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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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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民/董桂萍
  海燕  2017-05-19 14:29 转播到腾讯微博
董桂萍 

    一九五七年初冬,我爹所在的东北移民小组一行六人,来到鲁南的贫困山区——陈庄。陈庄就像黄河肘尖拐出的一点淤泥,孤零零地晒栖在黄河古道边。一九三八年,自国民党军队炸开花园口防洪大堤造成人为改道后,每到汛期,这块孤零零的“淤泥”,就像弹丸一样在滔天黄水中时隐时现,饱尝“洪、涝、旱、碱、沙”五害的摧残。

    陈庄在水上至少已飘摇几百年了。是什么蛊惑了他们永不厌倦地固守着这块苍凉的土地?陈氏家族最有权威的八十二岁的陈天厚老爹说:他们的祖爷爷是河鲤,后来娶了堤坝上的蝼蚁做媳妇。陈氏宗族的后人泥泥水水里讨光景,实则是古脉相承。

    每当陈老爹亦真亦幻又在杜撰先祖衍变时,全庄一千零四口人,至少有八百多人认为陈老爹老糊涂了,俺们有头有脸儿、有胳膊有腿儿的,咋就成了河鲤、蝼蚁的后裔呢?八百多人心里愤愤不平,不平之后又不得不承认,陈庄人的身上确实具备了鱼和蝼蚁的秉性。不然,那些旱涝参半的岁月,人能熬得过来吗?

    陈庄人是见过世面的,农闲或遭了天灾时,他们就让黄河看家,掩着一颗与他们臂弯上的篮子同样褴褛的心,全庄集体出外讨饭。秀水青山、丰土肥泥、楼阁台榭……有什么是他们没看过的呢?可那是别人的家啊!人在蹇途,逃荒的心早已踅回了黄河边上破败的家园。洪水该退去了吧?二茬豆子该点种了……残羹剩饭的路上,他们的心比饥肠还煎熬着……终于忍不住了,扭了头,候鸟一样又都飞了回来,一个也不少,除了几个倒在他乡的饿死鬼。但陈庄人相信,遗在路上的魂灵,会跟着那些返乡急促踉跄的步伐回还故里的。因为他们是那片黄水里的鱼儿、黄泥里的蝼蚁,那呛肺冲鼻的泥腥味儿,是会勾魂摄魄的。

    中国东北人口绝大多数为移民,而近代期的移民高达两千万之多,主要来自华北,其中以山东移民为最,河北次之。一方来自原住地推力,一方来自移住地的吸力,是两种合力共同作用的结果。华北因人口稠密,自然灾害频仍,苛捐杂税繁重,使本来就极度贫困的广大人民群众,生活更加困窘,为了谋求生存,广大华北灾民被迫越海闯关,迁居到地域毗连、人口稀少、资源丰富的东北……清末明初,华北灾民更是成群结队地拥入东北,形成空前未有的移民大潮。现在东北土著居民的先祖大多属于山东等省份——黄河下游地区。山东人闯关东实质是贫苦农民在死亡线上自发的不可抑止的悲壮的谋生运动。走西口、下南洋、闯关东成为人口与经济的平衡学。

    可陈庄的状况却是固守贫瘠的土地,“物离乡贵,人离乡贱”的观念,就像黄河古道不容改道那样,在他们虽褴褛却贵气的心底经年流淌着。解放后,人民政府曾两次派工作组到陈庄移民,一听到遥远的东北安家落户,这些坚信自己是鱼和蝼蚁的后裔们,不是纷纷闭紧他们的柴门,就是离乡乞讨,影儿都不见。那一望无际的黑土地,怎能安放得了他们那颗在黄水里浸泡、游移了太久太久的魂灵?

    我爹一行六人在当地区政府的工作人员引领下,在过早冰封了的黄河沿上,找到正在拾草御寒的村主任陈得有。说明来意后,二十一岁的村主任苦笑着摇摇头,沉默着把他们领到陈家祠堂兼村委会后院的一间大草房里。

    放下行李,我爹告诉有些木讷的年轻村主任,今晚在祠堂召开全庄移民动员大会,按照上级紧急指示,一定要在明年春汛到来之前,将陈庄一千零四口人全部迁往黑龙江X地。今年天象有异,专家预测来年春天黄河将有一次百年不遇的大凌汛,地处黄河入海口的陈庄处境颇危,是此次移民中的重点对象。

    午后的太阳,无精打采地慵懒在和冰封的黄河一个色泽的天空上,它是否知道,普照了那么多年的这块泥丸之地,命运之神已来叩响柴门?

    我爹一个人出来,沿着坑坑洼洼的冻泥路,向庄里走去。也许封冻之前,正值一场淅沥的秋雨,冬天毫无征兆地在一夜间,就那么泥泥水水地把秋天给冻住了。如同一幅写实的石版画,上面清晰地印记着放羊娃暮归时奔跑的脚步,小鸡觅食留下的爪痕,哪个粗心的嫚儿掉落的一截扎辫的红绒绳,铁丝儿样冻在羊蹄窝里,看来不止一个人想把它拽出来,有一端已被扯成了丝丝缕缕,它却硬邦邦地冻在冬天的头上不肯下来。

    田野被过多的水洼祸害得就像一床破褥子,遮掩着窘迫的日月。一些细小的高粱??子就像陈庄人孤傲无助地立在冻土上,期盼春天的熏风温润他们僵冷的身子。

    低矮的泥草房房檐下,蹲着一群包着破烂毛巾的陈庄人,正是午饭时间,他们手里的碗清一色装着高粱糁子煮红薯叶子稀饭。看到穿棉布制服、衣兜里插了钢笔的我爹走过来,他们依旧往肚里吸溜着稀饭,眼皮都不抬。

    “老乡,在外面吃饭,不冷吗?”我爹在一精神矍铄的老者面前蹲下来,亲切地问。

    “三岁娃崽都知道的嘛!”老者把筷子响亮地拍在粗瓷大海碗上,白茅草似的长眉毛下的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紧了我爹,“屋里没有外面暖和,俺的同志哥!”

    好像这句话饱含了无尽的笑点,包毛巾的陈庄人哄地大笑起来,我爹被他们渲染了也笑了笑:“日子还过得下去吧?”他和蔼地与他们唠起家常。

    “托人民政府的福,打解放以来,全村就没有饿死过人!”老者用筷子在稀糊糊里搅了一阵,翻出牛眼大的一块红薯,感慨地说:“后生们孝顺着呢,这么大的干粮,又是哪个败家子不把它掰细分了?”老者故作生气,威严地扫视着他的子孙们。

    “这是您老的福气,您就只管吃吧!”人们笑着说。

    “还不胀坏了俺的胃袋袋?吃着吃着就鸟屎一样往俺碗里扔一块,”老者偏向我爹,“看,同志哥,”他用筷子挑起碗里的稠物,掩饰不住得意地说:“溅得俺眉毛、胡子都是稀糊糊!”说着,老者故作生气地把粗瓷大海碗往面前的石桌一顿,“拿去喂鸡!”

    立刻涌上一群脸挂菜色的饥饿的孩子,小兽一样抢光了碗里的食物,遭到大人的一顿好打、叱骂。

    “你们庄里有几户地主成分?”我爹问身边一个高大的后生。

    “太爷,‘陈棺材’算吗?”后生问老者。

    “他?配吗?”老者一脸鄙夷,“靠黄河漂来的几块破门板钉几口薄棺材,专等发洪涝赚天灾钱!唔,不过,他可是陈庄唯一肚里裹二两油水、没有出去讨过饭的。”

    父亲看出老者在陈庄的地位及身份不可小觑,开口说:“老爹,常言道,‘人挪活树挪死’,人民政府这次派我们来接你们到黑龙江安家落户,这是天大的喜事啊!你们可要配合政府,抓住这一难得的机遇。”

    老者笑着摇道:“天底下还有比俺陈庄还要好的地方?”

    “老爹,您要去的地方可是庄稼人都想去的天堂啊!那里的黑土又暄又厚,刨个坑,扔个籽儿,就能结个大棒子,没听说插段干树枝子都能发芽吗?只要肯下力,别说吃饱,粮满仓马满圈不再是做梦……”我爹眼前浮现出一片黑土地上五彩斑斓的秋天,耳边响起爹娘曾经没日没夜挂在舌尖上的那首民谣:马跑边外(黑龙江)狗守篱,黑土是金麦是泥。大烟花开在夜里,棒打狍子瓢舀鱼……他仿佛看到泛着油光的黑土地上,我爷爷和我奶奶像两只赖在黑土里的獾子,没日没夜地垦荒着亿万年都在沉睡的处女地,播种着寄予了穷苦的庄稼人无限梦想的五谷……当困倦得倒地就鼾声如雷的爷爷被春雨润醒时,脚趾缝里竟钻出了鹅黄黄的谷苗……那是空想吗?我爹十二岁跟着空拳只攥十个指甲盖的爹娘从辽南闯“边外”,如今粮满仓,马满圈,瓜压墙,鸡上架……的五谷丰登日子,不是都一一实现了吗?想到这,我爹空洞洞的胸腔里瞬间像爷爷的粮仓一样涨满了热望。

    移民工作组文化水儿最多的小姚也来了,他热情洋溢地给喝稀粥、着敝衣的陈庄人描绘着黑土地,“老乡,你们听说东北有三宝——人参、貂皮、鹿茸角吧,那可是随手可得啊……”

    “俺听说的是东北有三怪——窗户纸糊在外、养个孩子吊起来、闺女叼个大烟袋!”老者抢过话头、撸着银须哈哈大笑起来。

    “太爷,让工作组的同志把话说完嘛。”一个叫满儿的姑娘,倚着老枣树插了句嘴,听得出,她有些不满乡亲们对真诚的我爹他们的不屑。

    “咋?你还想听些什么?太爷明说了,满儿,上有天堂,下有陈庄!只要俺陈天厚还有口气,陈庄就陪着黄河熬岁月。当年打小鬼子,乡邻们划拉干净最后一点高粱糁子,俺陈天厚带着陈庄人摊煎饼、卷大葱,一担一担送到炮火连天的前线……一年有大半靠从黄河漂下来的死猪、烂狗、菜帮、草根活命,都没一口人离开陈庄。现在,人民政府给俺们发放救济粮,就更没理儿离开埋着咱先祖的这块地儿了!”

    陈天厚不愧为黄河浪尖上讨过命的,话语里满满地裹挟了黄河的脾气和味道。他面色凝重地起身,道:“大家回屋拾掇拾掇,三天后出庄。记住:乞讨人,一不贪,二不盗,赶在旧历小年前囫囫囵囵回家过年!”老人家故技重施,想带着乡民躲过又一次的移民运动。

    “老乡!老乡……”我爹和小姚无奈地看着褴褛的衣裳下裹了颗高贵、坚硬的心的陈庄人一个个离他们而去……

    “董组长,今晚的集会,俺怕是集不起来了!”陈得有郁郁地望着面前冰封的黄河,忧心忡忡。

    “得有哥,俺们青年识字班今晚在陈家祠堂上课,只是俺在区上学会的那几个字都教光了……”陈小满睁着一双秋水似的大眼睛冲着哥哥说。

    我爹看出这是个聪慧比她的眼睛还大还亮的姑娘,马上笑着对她说:“别急,就让姚力同志给你们当老师!他军政大学毕业,一肚子文化水。”

    “太好了!”姑娘高兴地喊起来,“董组长,”她高涨的热情瞬间跌落下来,“您别见俺陈庄人的怪,他们的心都跟黄河水一样,浑点,但都敞亮。只是、只是文化水少了点。”

    “没什么,一点点提高。”我爹鼓励道。在这倔朴的村庄能遇到这样开明热情的姑娘,我爹郁闷的心似乎开了扇小窗。

    “董组长,我和小满姑娘去教室看看,准备下我的陈庄第一课!”小姚情绪饱满。

    “行!”我爹拍了拍智慧星的肩头,意味深长地说:“工作一定做到点子上啊!”

    “您放心!”小姚也意味深长,“保证做到家。”说着冲我爹眨眨眼。

    我爹对小姚说:“我和村主任下去走走,我们一定要用最短的时间做好群众的思想工作。”

    “你放心,‘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我已找到突破口了!”小姚悄悄在我爹的耳边说。

    “别犯群众路线。”我爹对着小姚的背影喊。

    几年后,做了黑龙县移民村主任的陈小满有次不满地对两位当年的移民“钦差”抱怨道:“你们自恃清高,以为村嫚不懂‘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其义。告诉你们,黄河岸边生活的人,嘴边挂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说!当初是不是把我当成了‘蚁穴’……”

    土坯凳子、土坯桌子,两摞土坯搭了块涂了墨迹的旧门板权且为识字班的黑板,上面执拗地板书着“我是中国人,我热爱中华人民共和国”几个稚嫩而充满热望的粉笔字。估计是陈小满的手迹。

    这就是陈庄的“文化沙龙”。小姚的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感。他对面前认真扫地的姑娘赞誉道:“你写的吧?蛮工整!”

    “谢谢夸奖!”陈小满一副见过世面的从容,不似一般村嫚那样垂首、红脸。

    “像你这样聪明能干的女同志,在我们黑龙县真是少见。”

    “是吗?她们上哪去了?”陈小满不扫地了,她急急地问。

    “到城里上大学了,咱们新中国的女干部太稀少了!人民政府正在到处挖掘像你这样聪慧、能干的女同志来培养、深造。”小姚捡起一段粉笔头本想在黑板上写点什么,见陈小满拎着扫把望着祠堂外冰封的黄河发愣,就诡秘地一笑,不经意地说:“优秀的姑娘都飞走了,像我们董组长这样出色的男人,都二十六了还打着光棍。”

    “怎么能?”陈小满的脸忽地红了,她看着自己的脚尖小了声音说:“董组长人长得神气,又有文化……”

    “你说啥?”

    陈小满觉出了自己的不妥,紧忙着扫起地来,腾起的灰尘呛得她睁不开眼睛……

    太阳落山了,陈小满点上那盏嘶嘶叫着的煤气灯。昏黄的灯光下,罩着一群面带菜色、骨骼粗大的黄河子孙。

    “大家快拿出石板、石笔,军政大学的老师教咱们新字啦!”陈小满脸儿红红的、兴奋地说。

    没有石板、石笔的,就掏出半截秫秸棍,看来,粗砺的土坯台子就是练习册了。

    小姚捏着花生粒大的粉笔头,在破门板上写下“生活”两个字,转过身来,笑着说:“兄弟姐妹们,你们都认得这两个字吧!”

    “生活——”有人在下面拉长声音念道。

    “对!生活,就是我们一天天过的日子。”姚力热情洋溢地说:“作为新中国的主人,美好、幸福的生活就是我们追求向往的,前提是咱们必须用知识和头脑才能创造出来。但是,大家知道,如果一个人陷在一片泥沼里不及时脱身,只能越陷越深。古人说‘地杰人灵’……”

    “姚同志,甭绕弯子了,说什么古人?明挑了吧,是劝俺们移民吧?”

    一个叫“绑柱”的粗大后生嚷着站起身来,包旧毛巾的大脑袋碰到了汽油灯,屋里顿时摇曳着一片昏黄的灯光。

    “帮助陈庄百姓从这片贫瘠的土地迁往美丽富饶的北大仓,是人民政府对深受‘洪、涝、旱、碱、沙’五害摧残的黄河岸边的父老乡亲的关怀,也是我们移民工作组当前的任务……”小姚没想到这么快就扯到点子上了,内心大喜过望。

    “姚同志,那到底是个咋样的地方?”陈小满秋水样的大眼睛里,迸射出比汽油灯亮千倍的光芒来。

    面对汽油灯下那片饥渴、热切的目光,小姚捏起粉笔头,在一整版的破门板上,一笔画下中国地图,深情地说:“这就是我们幅员辽阔的祖国地图,大家看,它多像一只高傲、健壮的雄鸡!我们要去的就是这高傲的雄鸡脑袋这块号称‘北大仓’的地方。那里盛产玉米、谷子、小麦、大豆、高粱、稻子、甜菜、亚麻、向日葵等各种农作物,是世界种植水稻最北的地方;山区里是一望无际的落叶松,在那密密的原始森林里,奔跑着东北虎、梅花鹿等珍禽异兽;人参娃娃的故事就是从那里流传开来的;各种丰富的矿产资源沉睡在肥沃的黑土层下……只是大片肥得流油的土地无人种,矿产无人采。它像一个酣睡的美人,等待着有人去唤醒她……”

    那个叫绑柱的后生噌地又站起身,那盏昏黄的汽油灯再一次被他硕大的头颅撞得晃动起来。一屋子被黄河水浸泡得仿佛昏沉在淤泥里透不过气来的后生,似乎看到一块干爽、敞亮的绿地,急急地想踏上去。

    “姚同志,”他气喘吁吁地说:“那么好的地没人种,不糟蹋了?俺庄稼人最心疼就是土地了!你看俺们陈庄人,大雨一来,就蝼蚁一样搬家,挺壮的汉子,挎篮子去外乡讨饭,寒碜着呢!可是,大水过后,俺们回家一看,黄糊糊的淤泥把家糊成了一张干煎饼。俺们又得像蝼蚁那样,在淤泥里钻来窜去找窝儿。遇到干旱天,干裂得又像熟透的石榴满身都是裂纹。秋天那点儿细高梁、小红薯,是不值得俺这一身力气去掏腾的!”

    “掏心窝子话,你们到底情不情愿离开陈庄到东北去?”姚力看到了希望,他直奔主题。

    “愿意!”想不到汽油灯下竟发出一片干脆的回应。

    “那好,大家从现在起就做好出发的准备,拿出当年你们支援前线打小鬼子的劲头,做好你身边亲属的工作,一定阻止他们三天后离庄去乞讨!”

    “唉!姚同志……”绑柱突然颓丧地跌坐在土坯凳子上,失落地说:“俺们心再齐,过不了陈老爷子的坎儿,也是白费!”

    “他老人家咋有那么大的威力?”

    “姚同志,你小点儿声,他可是陈家祠堂管事了六十多年的族长哩!六十多年前,有一年闹黄灾,全村人被困屋顶,眼瞅着黄水就要漫上来,当时身强力壮的陈天厚老太爷,硬是靠着一块破门板和一根荨麻绳子,把全村二百多人都救了出去。打那儿,他就成了陈庄人心里的活佛爷,一口唾沫一个钉!”

    “常言道:人挪活树挪死。他那么德高望重的老人家,一定明白这个理!”

    “姚同志,你不知道……”绑柱瞄了眼身边脸蛋绯红的陈小满,吞吐道:“满儿,你别生气,你太爷把着摁着不让陈庄人走,还不是他在陈庄皇帝老儿一样自在。人们宁愿饿着三岁娃子,也不敢饿着他呀!到了外乡,他怕是享不到这福分了吧?”

    陈小满睁大了眼睛,听着绑柱把陈庄大多半人的心里话一股脑倒出来,唬得她绯红的脸刹那变成一张煞白的窗户纸。“绑柱!快闭了嘴巴,让太爷知道,又得要行家法了……”

    “太爷管天管地,还改俺姓氏!”憋屈太久的后生,见有个明白大道理的上级人拯救他们来了,爆发了黄河样的天性,说出了陈庄人想说又不敢说出口的心底话,“谁都知道俺祖姓言字旁‘谌’,俺们从老家河南逃荒到陈庄,他硬是给俺祖姓改成了耳东陈。甭看俺们‘陈绑柱’、‘陈满仓’……地唤着,私下里俺爷爷奶奶总在提醒俺们甭忘了祖姓!”

    “陈绑柱!有种的到太爷跟前说去,在满儿跟前逞什么能?”满儿的嫂子挺着大肚子,隔了一张泥桌,一巴掌拍在绑柱的后背上。

    绑柱一缩脖矮了下去。谁都知道陈得有媳妇泼辣。绑柱和满儿自小结的娃娃亲,早晚一家人!

    满儿瞄了眼绑柱,头一次觉得他还有点种。

    “今天我们的第一课就上到这儿,陈老爹的工作由我们移民工作组来做。大家回去一定向身边的人宣传东北,准备工作做好了,月底我们就坐火车北上!”

    “坐火车?”一个闺女尖叫起来,“天哪!俺在登州府讨饭时见到过,好长好威风吆!像发大水时的黄河那样轰隆隆地向前滚……”

    “火车一响,黄金万两!”有人在下面欢呼。

    姚力兴奋地说:“是啊,我们坐着火车去东北,用我们一双勤劳的双手和智慧去创造新生活。相信不久,‘电灯电话、楼上楼下’的幸福生活,就不是神话!”

    “电灯电话、楼上楼下”这个云朵般飘忽绮丽的承诺,就像黄河的浪涛,拍击着陈庄许多人那颗被黄河浸泡得烂泥似的心。

    躺在稻草铺的木板上,小姚无困意,他兴奋地捅醒了身边倦乏的我爹,“董组长,战果如何?”

    我爹睁开酸涩的双眼,望着陈庄漆黑的夜,说:“走访的那些村民有一半不情愿走,另一半一言不发。”

    “不出声就是默许。我从夜校年轻人那里探出,陈庄移不移民,决定权掌控在陈天厚老爷子手里,他曾是陈庄的救命恩人,在陈庄地位至高无上。”

    “他的曾孙陈得有也向我透露了一些,老人顽固得很。”

    “夜校里的青年人倒是人心所向。”

    “那就从他们身上入手。千里之堤……”我爹想起小姚曾说的那句玩笑,又觉得不当,就咽了回去。

    小姚却谈兴正浓,“我想起奶奶的《圣经》里耶和华遣摩西领以色列人出埃及的那章——耶和华说,‘我的百姓在埃及所受的困苦,我实在看见了……我原知道他们的痛苦。我下来是要救他们脱离埃及人的手,领他们出了那地、到美丽宽阔流奶与蜜之地……’”

    我爹在一边已发出鼾声……

    又到了午饭时间,陈庄人端着稀溜溜的红薯高粱糁子饭,习惯地又聚到陈天厚老人家住的这条街上,今天比往日聚集的更多。

    陈老太爷端坐在石凳的蒲团上,两只虬龙似的大手分搁在新打了补丁的黑土布老棉裤的膝盖上,看着已近七旬的大儿媳,踮着小脚在他面前放下一碗黍米粥,却久不动筷子。

    陈庄人端粥的手哆嗦了,老爷子这回真是动气了。这样的动气似乎许多年未见了。记得那年闹黄水,在外乡乞讨时,发生了一个本族后生在一户新寡的小媳妇家先吃后奸的丑事,陈老爷子大动肝火,令族人杖了那孽障二百荆条再抛入黄河任其生死后,就不再见有过那样的气恼。他们捧着从未感到沉重过的稀粥,惶惑地肃立在老人周遭,没一个敢动筷子。

    “爹,这半块咸蛋,您就着热粥快吃了吧!您老年岁高,不比小辈憨实,缺个一顿半顿饥不着。”得有奶奶迈着一双小脚,从补丁摞补丁的衣襟下,掏出半块油汪汪的咸鸭蛋,放在石桌上的粥碗边。又拿起碗边那双红漆剥落的筷子(那是得有在发黄水时从水中打捞的),撩起围裙用力擦了擦,似乎又擦掉了一些油漆下来,躬了腰身,双手递给泥塑一样缄默的老人。

    老人一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推拒递过来的筷子,从未有过地伤感道:“俺老了,没用了!说不定明天后晌就蹬了腿儿见鲤子爷爷、蝼蚁奶奶去了。俺只愧对这么多年白吃了晚辈的许多干饭。你们都走吧,奔山青海亮的地方去吧!咋说俺陈天厚在陈庄泥泥水水里活了八十二年,眼瞅着土没脖儿,也让俺把老骨头扔在外乡?你们走!俺替你们看家,替老祖宗守着坟茔。唉——”老人仰天长叹,“难道真的就弃了黄河投了黑龙江?祖宗们啊……”老人话语干硬,如黄水过后被烈日灼干的淤泥,不带半点水分,而那双眯缝的老眼,却鲜见地流下两行润湿的老泪。

    陈庄呜咽了……多少年来,就像黄洪泛滥那样,哭泣是他们对无奈的生活唯一的宣泄。哦哦,陈天厚这个说一不二的老神仙也会哭!他们被这比黄洪还令他们惶恐的现象吓蒙了。

    “不去了!哪儿也不去了!哪里黄土不埋人……”人们呜咽地发誓着。

    老人不动声色,慢慢地从腰间掏出从黄洪漂上岸的一只绣着如意、拴着红玛瑙珠儿的精致烟荷包,剔出一支细筚条,挑了咸蛋,端起大海碗,响亮地喝起粥来。

    陈庄又回到往昔那一成不变的日子里。

    太阳隐进从西北天漫上来的厚重云彩里,陈庄亦变得黯然无光起来。人们从破窗纸窟窿往外看天,天哪!他们惊叫起来,那天上厚重的玄色云层,周边慢慢地迸射出亮点,丝丝缕缕的云丝如一张大网,似乎要网去陈庄,诡异得很。那就是传说中动了怒气的天龙抖动的“龙须”吧?上了年纪的人记得那年冬天天上总是出现这种天象,开春时的黄河大凌汛生生地夺去了陈庄三十几口人的性命。

    “嘡嘡……”蒙尘已久的锣声在阴冷惶恐的陈庄上空骤然响起,慌乱的人们,推开柴门,袖着冰冷、僵硬的指头,在坎坎坷坷的冻泥小路上,跌跌撞撞,匆匆向陈家祠堂涌去。

    黄河也不是一味暴戾着陈庄,就像一个母亲,她记得劣子的过,也记得他的好。你看,大半靠黄河漂来物度日的陈庄人,把黄洪时从黄水里捞出的上好的雕花木料,全都堆砌在这座象征着陈氏家族威望和尊严的祠堂上。这是陈庄人与黄河共同打造和营设的圣殿,单是那两扇雕花的朱漆大门,就透着一股浓浓的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感。

    小姚文化底蕴深,他认得堂上高悬的那块“朱子家训”的匾额,是晚清一个有名的举人的真迹。天哪,陈家祠堂与陈庄破烂草房形成了鲜明对比,简直就是天上人间。陈庄人觉得黄河漂来的任何一点沾金带银的名贵物品,都该供奉在陈家祠堂里,只有孝意长存,先祖们才会庇佑他们的子孙世世代代人丁兴旺、家道昌盛。虽然都是些缺沿少边、剥漆落钿的破损物,但实是名贵的檀木座椅,宫廷用的驼绒挂毡,金镶玉的盅盏,银箍圈的如意……还有一柄仿琅邪锻造的上古长剑,虽锈迹斑驳,亦挂在高悬朱漆八仙桌上方陈氏族谱的一侧,仿佛一尊神兵天将,威武凌厉,保驾升天的先人,护佑地上的子孙,威慑阴间的厉鬼……陈氏家族的族爷爷、族奶奶,人面鱼身,被描金绘银、和和美美地于庄严的族谱上,在一对龙凤红烛高烧中,笑看一地孝子贤孙。作古的先人们的名字阶梯一样向下铺排着,在那些空着的方格里,尚存的所有陈氏家族的男性成员都占一席之地。那是陈庄男人们既渴望上去、又惧怕上去的登天的梯子,就像此时他们移民不移民那样的百般纠结。族谱两边大粉大绿地彩绘着天上、人间、地狱的图景,边上的对联是:

    寿终德永在

    人去范长存

    横批是:万古流芳

    去年秋,得有在黄水里打捞的那只百十来斤重的猪头,被得有奶奶卤了,现在正带着勾魂摄魄的卤香味儿,于袅袅香烟的供桌上,似乎冲着一庄惊恐的陈氏子孙,发出不知是赏识还是嘲弄的笑。坐在吱吱呀呀仿佛唱着古老哀歌的破檀木椅子上的陈天厚老人,瘦棱棱的膝盖上摊放着一本破烂不堪的老黄历。“嗯——”他探了下嗓子,干枯的手指鹰爪样抚平粉皮似的书页,“老亲老邻们,俺陈天厚活了八十二岁,有三次看到过‘龙须’。老辈人常说,‘天上龙须现,黄河水连天。’头一次俺还年轻力壮,浪尖上讨日子,像条鲤子,还惧过黄水吗?靠着块门板,救了陈庄。第二次,俺老了,眼瞅着全村半口子人泥丸子一样就随黄水去了……”老人挺了下不自觉驼下去的背,望着面前肃立的人群,心中一声长叹,但面色依旧镇静地翻开老黄历,抑扬顿挫地诵道:“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明年是一龙治水,二牛耕地,五月得辛,大姑把蚕,蚕食半叶。常言道:龙多旱,人多乱。一龙治水,看来又是个灾涝年。现在摆在俺们面前的路有两条,”说到这,他白眉长须抖了下,老眼重落摊开的老黄历上,照本宣科道:“一是背井离乡,投奔山青海亮的地儿去;再就是重修龙王庙,供奉龙王爷,保佑俺陈庄平平安安熬过灾难年。大家伙儿看咋个定夺?”

    肃立的人群发出一片低低的嗡嗡声,青壮的怯怯地嘟囔着要走,上了年纪的嚷着修庙,怯懦的心里憋着一句话,可就是不敢吐出口。

    我爹从人群后面走上前,给老人捧来一搪瓷缸子热水道:“老人家,喝点热水,慢慢说。”

    老人接过放在八仙桌上,一字一顿地说:“先人在上,小的俺怎敢冒犯先用,谢同志哥!”

    “老人家,您刚才说的‘龙须’在我们东北老家的冬天也是常有的事。”我爹说着,看了眼身边的小姚。

    “科学地说,那叫‘雪幡’现象,”小姚机智地接过我爹话头,“就是因为降雪没有达到地面就在空中蒸发造成的云层下悬挂雪丝的现象。您说的预兆灾难天象,是没有科学依据的。”

    我爹说:“政府号召我们破除迷信、解放思想,作为新中国的主人,我们就是要丢掉旧思想、老观念。老人家,听政府号召,到东北去,在一马平川的肥沃的黑土上种大豆、种高粱去!我看您老是个爱土地胜过爱自己的好庄稼把式,我相信,您到了那里,就会庆幸去对了地方……”

    人群兴奋起来,胆大的趁人多,缩着脖子喊了嗓子,“董组长,俺们愿意去!”

    “愿意去……”一些人随声附和,看来今天他们豁出去了。

    老人铁青了脸,看似比以往费劲许多地从吱吱嘎嘎的破檀木太师椅上起身,一双溢满哀痛的老眼,扫过陈庄每一个包着旧毛巾的菜色面孔,弹了弹缀满补丁的家织土布大襟,“扑通”一下跪倒在宗谱前,声泪俱下:“大恩大德的列祖列宗们啊!俺陈天厚不忠不孝,愧对先人,拉扯了一群不肖子孙!俺不忍心扔下孤零零的祖坟,就一拍屁股走人啊……”

    那天夜里,雪落黄河,天地混沌一色。陈庄还是陈庄,陈老爹却离奇地失踪了。

    人们蹚着白雪,提着灯笼,在陈庄西北角老龙王庙的废墟上,找到了长跪不起的陈天厚老人。陈庄人哭号着把雪人似的老人抬回了家。

    老人染上了风寒,大咳不止。看来他是有意作践自己,把破棉袄披在碎成半捧黄土的龙王爷身上,自己光了膀子披一身雪衣,跪拜半宿看不见的龙王。

    得有奶奶和满儿提着灯笼找遍了全庄,最后才在“陈棺材”家的房梁上找到一块挂在线绳上的干姜熬了碗姜汤,又把给儿媳坐月子的那小包红糖都倒进去,给老爷子喂下。五更天,得有奶奶刚迷糊,被敲门声惊醒,开门竟见黑压压一片包旧毛巾的脑袋。

    “嫂子,老爷子咋样?”绑柱娘急急地问。

    “喝了姜糖水,消停多了。”得有奶奶轻声地说:“这一大早,就劳你们动身,真过意不去!”

    “嫂子,这把干枣,给老爷子熬点粥喝,俺实在是拿不出别的了!”绑柱娘从大襟下掏出一把干枣,塞在得有奶奶的围裙兜里。

    “他婶子,看你外道了!咱陈庄有啥,俺心里不明镜似的?”得有奶奶擦起了眼泪。

    “这是俩鸡蛋!”“陈棺材”的扁脸女人,往得有奶奶的围裙里放下两个鸡蛋。这在陈庄是稀罕物,一般家拿不出。她和“陈棺材”在这次移民运动中,是陈天厚老人的忠实铁粉。靠黄河泛滥发的死难财发家,他们是陈庄唯一吃香喝辣的富户。去东北种地?那要比卖棺材多付出多少倍的力气呀!这两口子头一次不咒陈天厚去死,大方地掏出俩鸡蛋给他吃。

    “俺还有一捧黍米。”

    “这几个莱阳梨,还是发秋水时,在黄河堰上捡来的,冻在坛子里,给老爷子压咳嗽。”

    “这片黄烟叶,地道的头茬货。”

    ……

    一会儿,得有奶奶的围裙里就兜满了陈庄人的“家私”,把得有奶奶感动得泪珠扑簌簌地滚落,“老爷子立马就会好起来的!看,这么多的好东西,不把人滋养得白白胖胖才怪呢!”

    人群突然自动向两边闪开,我爹和小姚提着两罐炼乳和一挎包黏豆包走过来,“大娘,陈老爹好点了吗?这点东西,给老爹补补身子。”

    “董组长,俺替老爷子谢谢你!”得有奶奶又流下眼泪,这是她一生中流泪最多的一个早上。

    “董组长,姚老师,屋里坐吧!俺太爷醒了。”陈小满接过东西,掀开结满了冰霜的草门帘子,一股红薯高粱糁子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爹他们走进去,见老人倚在印染的家织土布被垛前,正在翻看那本老黄历,嘴里像嚼着红薯干那样咀嚼着《三字经》,“……稻粱菽,麦黍稷,此六谷,人所食。马牛羊,鸡犬豕,此六畜,人所饲……”

    “太爷识字?”小姚悄声问小满。

    陈小满摇头,把姚力引向一边,悄声说:“有一年发黄水,太爷搭救了一个跛脚的老私塾先生 ,只是他人被黄水吓糊涂了,不记得家在哪了,就被太爷当作圣人一样留在陈庄。逢着他一时清醒,太爷就求老先生教他背那本从黄河堰捡来的老黄历。”满儿没敢告诉小姚,民间还流传说,他曾经是宫廷里的一个不得志的文官,得罪了得宠的宦官,暗抛黄河令死。不知是命大,还是与农夫前世今生有缘,流落在黄河堰贫困陈庄苟且偷生。有远见的陈天厚把他安放在陈家祠堂后院的小偏厦里,把自己碗里的饭匀给他一些,从此,陈庄便有了个读书人,自己也蹭得半身诗书气。

    “……高曾祖,父而身,身而子,子而孙,自子孙,至玄曾,乃九族,人之伦。父子恩,夫妇从,兄则友,弟则恭,长幼序,友与朋,君则敬,臣则忠……”老人一如饱学之士那样一行行认真地“读”下去,好像一点也没感觉到屋里进了人,直到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我爹忙上前扶住老人,轻轻为他拍打后背。

    得有奶奶端来一碗很淡的姜汤。

    “小姚,快把药拿出来!”我爹说。

    小姚从挎包掏出几包药片,拿出几片送至老人面前,“老人家,这是董组长连夜派人到区里给您找来的药,您老快吃吧!”

    老人用手断然推开,断断续续地说:“俺、活了八十二岁,不知药是什么滋味。快、别折煞俺了!这玩意,就像大烟土,沾上、就上了瘾……”

    满儿端来一盘热气腾腾的黏豆包,欣喜地说:“太爷,快趁热吃吧!这是工作组的同志给您送来的东北黏豆包。”

    老人望着面前那盘金黄糯软、香气袭人的黏豆包,粗大的喉结上下窜动着。他盯着看了会儿,绷着的脸松弛下来,语气平和地对得有奶奶说:“快把它送到祠堂宗谱前,让先人们享用。”

    “爹,您就麻溜吃了吧,俺让得有送去供上了,连私塾老先生都有的!”得有奶奶撩起衣大襟,抹了抹手上端的一个豁牙的小瓷碟,里面是一撮红糖,放在老人面前的油漆剥落的八仙桌上。

    老人土坯样的脸上现出一丝笑意,他咂巴着嘴,看着黏豆包感叹地说:“还是打孟良崮,俺送庄里的青壮年上区里支援前线时,吃了那么一回。俺一口气吃了十六个,还没解馋。这玩意儿比俺们的大煎饼还香哟!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您老就趁热吃吧!在东北,这就是主食。”我爹亲切地说。

    老人盈盈地接过筷子,举箸又迟疑了下,“俺要到外面吃去!”

    “呃呀!老爷子,外面下雪了呢!”得有奶奶阻止道。

    “下雪了?”老人一脸惊愕。

    “下啦!下啦……”众人齐答。

    老人收回搭在炕沿边上的腿,若有所思地摇摇头,又点了点首,喃喃自语:“下雪了、下雪了……今年的雪可是来的早了些。”

    我爹和姚力那天中午,就在陈天厚老人家的破草屋,与他们一家人同喝一锅红薯高粱糁子粥。得有奶奶乘人不备,从大襟下掏出一个黏豆包,放进孙媳妇的粥碗里。这个月底,陈天厚老爷子的玄孙就要出世啦!

    绑柱心烦意乱地用刮刀剖着高粱秸,娘在一边打着下手。“绑柱,这几天怎么不见满儿来串门?”

    “不知道!”绑柱攮丧娘。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冲娘发孬脾气。

    娘吃惊地抬头,看到儿子的大脑袋快顶着草房顶了。她叹了口气,“唉,都怪娘这双老寒腿拖累着,要不多编几张炕席拿集市卖了,把西屋房盖补一补,早点把满儿娶过来。娘也盼着像老神仙那样见重子重孙……”

    绑柱摔了刮刀,搡门出去,长舒一口搅在心口的戾气。

    娘怔住了,这憨子犯哪门子的浑?

    天上依旧飘着清雪,借着雪光,一行脚印,踏碎了一地素白,也踏碎了绑柱的结了薄冰似的心。绑柱认定那就是满儿的脚印,他曾经无数次偷偷地丈量过她的脚步。此时又忍不住猥琐地就缩小了两只枕头大的破棉鞋,码着那小巧的脚窝也奔祠堂去了,那脚印在移民工作组驻在的那间草房门前消失了。

    绑柱用舌头舔破了刚糊上的窗户纸,他看到汽油灯下的木板桌上,一边的姚力握着钢笔伏在摊开的本子上睡着了,另一边满儿正睁着秋水样的大眼睛,倾听那个白净面皮的移民组长热情洋溢的演说。

    绑柱的心被黄洪似的冲撞了下,满儿可是从未用过这种眼神听他说话。特别是移民工作组一来,她就没同他搭过话,几次绑柱和她搭讪,她都爱搭不理。哦,感情她是被那个白面皮的董组长吸了睛。他说了什么会让满儿眼毛毛都不眨地听得那样入神?绑柱迫切地想听清晰,不想脚下一滑,一个腚蹲儿跌在雪地上。

    “谁在那里?”身后一声喝问。

    绑柱一慌,爬起就跑。

    屋里我爹拔出匣子枪就冲出去,见几个走访老乡回来的移民工作组的同志,正在追赶雪地上一个包白毛巾的身影。

    “绑柱!”满儿低低地叫了声,“董组长,你们快别追了!他是、他是来监视俺的。”陈小满羞愤地说。

    陈小满气呼呼地去找绑柱,从草门缝里看到只有绑柱娘坐在油灯下刮高粱秸瓤。只好憋了一肚子气往家赶。远远地就见自家门口的老枣树下,圪蹴着一腔黄水泛滥的懊恼后生。

    “你,不知羞!”满儿也是胸中奔涌着滔天黄浪。

    “俺没干别的啊!就是想看看你……”绑柱委屈地辩白,“满儿,俺心里……”绑柱站起身又蹲下,他想把心掏出来扔到雪地上给满儿看看。

    “陈绑柱,你丢了陈庄人的脸!”

    “满儿,你说!你是不是看上了董组长?”绑柱憋不住了,“你要是不和俺好了,俺、俺就和太爷一股绳,谁也甭想离开陈庄!”

    陈庄从没有把日子过得像现在这样有故事,分分秒秒都是情节。又过了一天……

    天刚亮,陈庄人匆匆地从被窝里爬起,看屋外水盆里的水结了几寸冰。今日逢“立冬”日,陈庄习惯把这日作为冬季的开始。陈庄有句谚语:立冬白一白,晴到割大麦。人们捞起冰碴,咔嚓咔嚓地咬着,然后跑回屋,在案上叮叮当当地剁起几天前就煮好的萝卜丝,和好高粱、玉米二合面,盛宴就要开始了。陈庄有立冬或冬至日吃饺子的习俗,缘于一个理儿——不冻手脚。有公鸭、公鹅的人家已开始磨刀霍霍。陈庄变得躁动,喧哗起来。这顿期盼了大半年的立冬饺子,对久裹红薯、高粱糁子的陈庄人来说,绝对是一场垂涎不已的盛宴。在鸭们、鹅们的凄厉哀叫中,一个美丽的谣言和令人心旌摇动的蒸饺的香气,一起弥漫了整个陈庄——“满儿要到城里做官太太啦……”

    有待嫁闺女的人家,好不心疼地刮干了坛底的荤油,掺进饺馅里,把那用斧头砸碎的鸭骨头、鹅骨头,端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另调了寡淡的馅子留自家吃。心急火燎蒸好了,捡那些油汪汪、囫囫囵囵的,用干净毛巾包了,推着搡着大闺女往陈家祠堂送去。

    人们正可劲地往没有油水的肚里填塞着美味蒸饺时,又一个惊心动魄的谣言疾风骤雨般席卷了陈庄。“祖宗在龙王庙前显灵了!动怒了……”

    人们抓起蒸饺,边吃边向陈庄西北角的龙王庙废墟涌去,腿肚子和五脏六腑都在打着哆嗦。

    在一片碎砖烂瓦上,横卧着一条扁担长的泥鲤鱼和笤帚大的泥蝼蚁。它们双双头向黄河,尾向东北。空洞洞的眼里仿佛射出一股幽怨的光芒,鄙视着一脸惊恐的陈庄百姓。陈天厚老爷子抖动着胡须,已由几个小辈搀扶着,跪拜在显灵的“祖宗”面前,一炷香都要焚尽了。

    满儿挤上去,一眼就知道是绑柱的把戏。自小光腚长大的,谁会个什么跟头把式的,瞒得过谁啊!黄河边上的孩子,哪有不会捏泥玩意儿的?谁捏的就像谁。绑柱人高马大,捏的玩意儿也超乎寻常。他曾捏个泥马,竟比八岁的满儿还大,晾在黄河堰上,二十几个毒日头都没晒透。那时,他就想有匹马,好把满儿娶回草房拜堂。只是顽童已壮成了马大,那梦中的马,却依旧一捧黄土散在黄河堰上扶不起来。

    “太爷,”满儿心疼地弯腰去扶长跪不起的陈天厚老爷子,气愤地说:“您快回家去吧!这是有人用泥巴捏的,故意捉弄人的。”

    陈天厚老人抬起头来,抖动着银白胡须,一字一顿地对已近七旬的大儿子说:“还不快回祠堂取了家法来!俺要在祖宗面前,训诫这些不肖子孙!”

    七旬的陈玉和对身后五旬的儿子陈洪福说:“快去!”

    五旬的陈洪福对身后儿子陈得有递了个眼色。

    “满儿啊——”得有奶奶哭喊着,“老爷子,您就饶过黄嘴丫头这一回吧,水灵水嫩的闺女家,经不得家法呀!日后让她咋嫁人?”

    陈天厚老人一言不发,青着颜面依旧垂首长跪。

    陈玉和对儿子陈洪福嚷:“还不快去!折煞了老爷子!”

    陈玉和正要起身,儿子陈得有木木地站起身,向祠堂踉跄跑去。

    满儿直挺挺地立着,不跪也不拜,眼里溢满了泪水,就是不让它流下来,都咽到肚子里了。

    得有心疼太爷,又舍不得妹妹,矛盾重重,迈着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的步子,去陈家祠堂取来了那个包着红土布的黄杨木戒尺。

    得有看到,陈庄上下千余人口,乌压压地跪倒在太爷身后。清晰地听得到男人的气喘、女人的气息;贪嘴的孩子,倚赖在爹娘身边,嘴里嚼着蒸饺,香喷喷、热闹闹的氛围,让他们感到日子从来未有地有意思。

    得有看了眼满儿,心头一热,觉得她像一个什么人。谁呢?一走神,差点被一块碎瓦绊倒。

    满儿却冲他笑了下。

    “死嫚子!”得有心里生了气。当他立稳了身,双膝跪下,双手托着黄杨木戒尺送到太爷爷面前时,他一下想起上次到区里开会时,看到的那幅宣传画。哈!刘胡兰呀!他心里赞叹地喊了声。站起身时,他觉得自己与满儿比,矮了一截。下次改选,他陈得有说什么也不要当这两头受气的村官了,谁愿当谁当去。

    太爷陈天厚接过戒尺,转身传给了长子:“晴乾开水道,须防暴雨时。玉和,还是你来管教你那大逆不道的好孙女吧!俺老了,你早该知道训诫子孙了,甭什么都指望俺!”

    陈玉和颤抖地捧过戒尺,竟哆嗦得走了声调:“满儿,你个闺女家,怎敢顶撞太爷爷?”

    “是不守妇道,冒犯祖宗!”陈天厚老人不满儿子的训诫,他仰天长叹,“列祖列宗啊,俺陈天厚愧对先人了!”一阵剧咳,让他匍倒在憨态笨拙的泥“祖宗”面前。

    人们哭着、喊着拥上前去,把老人从冰冷的瓦砾上扶起来。

    陈玉和突然陡添了勇气,举起戒尺,却重重地打在五旬儿子陈洪福背上。

    “爹——”满儿惊叫地扑上去,跪在爷爷面前,“爷爷,要打就打俺吧!爹爹没有过错啊!”

    陈玉和偏不打满儿,戒尺照旧抽打在跪伏在碎瓦砾上沉默如同瓦片的儿子背上。

    “爷爷,让俺替爹代过吧!”得有跑上前去跪在爹的身后。

    陈玉和打急了眼,大半辈子隐没在爹的阴影里,大气不敢出,今日爹给予了他权力,憋屈在心底的一股无名火,窜出好人陈玉和的胸膛。他眼都花了,手中的戒尺划着弧线,响亮地落在孙子打着补丁的后背上……这个月底,他陈玉和也要做太爷爷了。但是,只要陈天厚老神仙还有一口气,他陈玉和就是个孩子,凡事都要请教家长,凡事都做不得主张。陈玉和是陈家祠堂戒尺下被管束得最悠久、最彻底的一个“好孩子”——干最重的活,吃最稀的粥,穿补丁最多的衣裳……从未反驳过爹爹一句的好儿子,即使这样听话,也没得过爹爹一句夸奖。暗下里自己都觉得是全村最怂的窝囊废。今天,先人赋予了他无上的权力,那就让他好好行使神权,出出窝在心底的那口窝囊气。陈玉和手中的戒尺雨点一样砸落下去,他有些麻木,不知为何要打,打的又是谁,就像面前是只装了谷糠的麻袋。

    “哥啊——”满儿再也绷不住了,哭喊着扑在哥哥的背上。

    这是一个令人涕泪、也让人惊悚的局面。陈庄人骇傻了!他们的心被刺耳的鞭挞声抽紧了。打人的和被打的,眼里都存了泪,默默地忍受。陈庄祠堂的规矩是,行使家法时,谁阻挡就打谁,往死里打。

    “太爷,甭打啦!俺陈绑柱不是人,夜里捏了泥玩意儿放在这哄人的。”绑柱哭嚷着从跪倒的人群中踏过去,跪在满儿的身后,他心痛地看到满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已绽开了裂缝。

    “你他妈的冒充陈庄百姓的狗杂种!不得好死!不是个东西!”陈玉和举起的戒尺软了下去,同时,人也被抽了筋似的没了精气神。他一屁股跌坐在碎瓦砾上,觉得他陈玉和这辈子注定就是个窝囊废,他还做个什么鸟爷爷!只配做孙子。

    绑柱的勾当,着实让陈庄人骇出了舌头。啧啧,这孙子……

    “孩子,你为什么要造这个孽啊!”绑柱娘跌跌撞撞跪爬着扑上前,她搂住满儿还伏在哥哥肩头的脑袋,心疼地哭出了声。

    “娘,俺是怕满儿嫁给东北人,才起了邪念!”绑柱见满儿不吭声,连头都不回一下,心里塞了大把衰草似的杂乱起来。他憋不住胸中那黄河滔天巨浪般的委屈,呜呜地痛哭起来。

    一直大咳不止的陈天厚老爷子,突然止住了咳声。他直起身来,端坐在长子又脏又破的羔皮袄上,脸上竟现出一派祥和幸福的光泽。“绑柱,”他欣然开口,“嗯,不错!陈庄的好后生,知道恋乡恋土。老人古语——‘人离乡贱,物离乡贵’。好了。大家都回去吧!眼下先别离庄去乞讨,等三天后把满儿和绑柱的婚事办了再说。”

    “太爷——”满儿从哥哥的肩头猛地抬起头来,她被太爷不用戒尺就给打昏了。

    “回去吧,回去吧!”陈天厚老人温和地对还在发愣的陈庄人说,他双手撑膝,骨节咔吧咔吧地响着站起身来,推开搀扶他的孝子贤孙们,颤巍巍地迈开步子。“还是走在自家的土地上腰板硬朗……”老人絮絮叨叨地碎念着,身子却高粱捆子似的向前扑去……

    陈天厚老爷子又一次看着自己被刚刚受过戒尺的曾孙背回了家,那曾孙被黄杨木挞肿的后背热炕头样烙着他冰凉的前胸。

    我爹和移民工作组的同志正在陈庄祠堂后院的草房里,品尝陈庄独有味道的鹅肉蒸饺,兴致极高地探讨着月底的移民北上计划。年轻人啊,他们想不到,“泥鲤鱼、泥蝼蚁”的出现,又一次把他们步履维艰的移民行动阻碍了。

    满儿坐在窗纸哗啦啦的土炕上给爹补破袄。娘生她时难产,满儿是个一生下来就没了娘的孩子。虽说是一屋子的婶婶、大娘,可满儿还是自小就学会了拾掇屋里的针线活。

    五婶拿着扁尺过来,在满儿的身上量了量。她俯身心疼地端详了侄女好一会儿,然后,在满儿耳边悄声说:“满儿,绑柱娘一早让人送来一丈印花布。婶思磨着怎么剪,才能省出两双鞋面,那可是朱砂红,颜色正着呢。满儿,高兴点!要做新娘子了。”

    五婶走了,满儿从补丁里挪出目光,呼啦啦的破窗纸缝里,看到了窗外的黄河和破羔皮袄上的补丁一个颜色。它是老天爷给贫瘠的土地打的一块补丁,苍天一色,就像天被扯下来一块似的,静默地补缀在冬日的冻土上。满儿的心,也打了补丁。

    一只雀儿飞过来,在草房外寻寻觅觅。除了叹息,它能觅寻到什么?那茫然、懵懂的样子,就像那捉急的绑柱。蓦地,它腾地飞起来,栖在枣树枝上欢愉地唱起歌来。哦,原来那仿佛陈天厚老人祈天时,伸向天空的手指般遒劲的枣树枝上,有颗饱受秋风冬雪摧残、太阳般依旧不肯陨落的干枣,在充满诱惑地摇曳着。

    太爷在外屋倚着印花土布被垛在“读书”,书声琅琅:“……夏有禹,商有汤,周文武,称三王。夏传子,家天下,四百载,迁夏社。汤伐夏,国号商,六百载,至纣亡……”

    婶子、大娘突然忙乱起来,抱柴火、刷锅、哗哗地往锅里舀水……还不到做饭时间,满儿忙下地,看到得有嫂子的屋里挂了红窗帘,她要生娃娃啦!

    老太爷突然在东屋干咳几声,然后更加抑扬顿挫地诵下去:“……苏老泉,二十七,始发奋,读书籍,彼既老,犹悔迟,尔小生,宜早思。若梁灏,八十二,对大廷,魁多士,彼既成,众称异,尔小生,宜立志……”

    陈天厚老神仙的玄孙要出世的消息,比“泥祖宗显灵”的传闻还要惊心千百倍飞速地传遍了陈庄每一个旮旯胡同。陈庄人对生孩子的事,并不感到有多新奇,甚至带了点惶恐,毕竟又多了张争饭吃的嘴啊!可这是陈天厚老爷子曾孙媳妇要生孩子,生的又是陈天厚那个老神仙的玄孙子。兵荒马乱的饥馑天,陈庄能活至八旬的老人屈指可数,别说是五世同堂,就是四世同堂也是凤毛麟角。百无聊赖、又被移不移民弄得心神不宁的陈庄人,盼望着能发生点什么事,给平淡乏味的日子带来一丝活泛气儿。

    得有奶奶喜滋滋地从米糠里掏出她攒了一秋的鸡蛋,放到锅里煮了,又在小碟里调了胭脂色,等会儿,孩子落了地,要请乡里乡亲吃红皮喜蛋。生得有时没这个福利,谁让他抢了一世,断没有陈天厚老神仙玄孙的福气大啦!

    从未光顾过陈庄人的喜色,和落日一起渲染了陈庄暮晚。人们袖着冰冷的指头,揣着热腾腾的心,欣喜地聚在满儿家门外,谈论着陈天厚老爷子必是天佑着,不然,陈庄有史以来,只有他面见得到五世玄孙、尽享天伦。

    人们期待着,那急切劲儿不亚于在屋里倚着印花土布被垛故作“读书”的老神仙了。这是他唯一一次心不在“书”上。落日跌入黄河那边去了,人们只听得见得有媳妇长长短短的呻唤,却不见老神仙的玄孙降临。五世玄孙不来,人们就吃不到红皮喜蛋;吃不到红皮喜蛋,陈庄上上下下一众老小,就都抑郁了,似乎一庄的人都难了产。此玄孙何德何能,竟让一庄千人心焦苦等。这真是老神仙与众不同的玄孙子呀,还没出世,就拿姿捏势起来。

    这焦灼的期待悠悠长长地拖拽了两天两宿,得有奶奶可着了慌,她忙备了几碟供果装在篮子里,颠着小脚,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陈家祠堂,焚上香,深深地叩拜下去,祈求列祖列宗保佑孙媳妇平安生产,为陈家再添一世香火。她战兢兢地对先祖们倾吐着她的诉求,眼前却恍惚见到十八年前难产的满儿娘,在撒了柴灰的土炕上滚来滚去的受难样……那一次,她也是跪在先祖供位前这样虔诚地祈求着,可媳妇子还是流光了血、撒手人寰。唉,女人家啊,都要过这道鬼门关哟!

    得有奶奶感叹着,费力地站起身,挎上篮子跌跌撞撞朝家奔去。远远地,她看到一群人打着灯笼,风一样刮过去。“这是干什么去的?”她纳闷。到家才知道,刚才那风一样的人群,是移民工作组的同志和庄里的一些精壮的后生,抬了她的孙媳妇去百里之外的地区医院生娃了。

    “哎呀!”她扔了篮子,对妯娌和媳妇们大发脾气,“你们这些憨子,自古女人生娃就是在自家的光炕上,谁听说大肚婆黑灯瞎火往外跑?半路撞了黑煞神可怎么了得?再说,俺刚刚去求了祖宗,列祖列宗们会保佑老爷子的玄孙平平坦坦落地的!”

    妯娌们忙摆手使眼色,“好嫂子,你就闭嘴吧!老爷子刚住了声,他拿着拐杖把工作组的董组长都打了。”满儿的四婶悄声说:“得有和满儿都跟了去,宽心吧!”

    “啪嚓”一声,东屋传出碎裂的声音,陈家大大小小的女人一齐跑进东屋。

    “天哪!老爷子跌坐在碎碗碴子里,不省人事了。”

    今天是老太爷“法定的”绑柱和满儿成亲的日子。一大早,绑柱娘就白着脸跑到满儿家。“老姐姐,这可咋整,绑柱上区里还没回呢!”

    得有奶奶带着一脸倦意疑惑地看着慌里慌张的绑柱娘。

    “姐姐,你发的哪门子呆?今儿个是老爷子定的满儿和绑柱的喜日子哟!”绑柱娘和得有奶奶从祖上论沾点偏亲。她的手重重地拍在表姐的肩膊上。

    “啊哟!看这些个烂绳子头事把俺搅糊涂了!只顾得一老一小,冷落了年轻人的大事。”

    绑柱娘趴在门缝上看到一屋子慌乱的人群,吃惊地说:“老爷子不好?”

    “怪罪得有媳妇上区里生娃,动了气,从炕上跌了下来,看样子难熬呢!”得有奶奶忧戚地说:“可咋好?一大家子乱成了一锅粥,媳妇也不知咋样,还要张罗喜事……”

    “那就按老爷子定的黄道吉日,给孩子们把喜事办了冲冲晦气。说不定让喜事一冲,一家子上上下下就太太平平了!”绑柱娘有自己的小九九,她自知儿子娶了陈天厚老神仙的曾孙女是高攀了。假如老爷子真的不行了,夜长梦多,本就看不上绑柱的满儿说不定会悔婚,她可是个跟她太爷一样有主见的明事人,到那时可是没人帮得上他娘俩了。

    “妹子,你说得对!你赶快回去张罗。不管孩子们回不回来,今天这喜事都按老爷子圣旨办。中午俺准时派人去送亲,把嫁妆送过去。唉,也没什么打发孩子的,她娘死时留下的那口从黄河打捞的躺箱,就给满儿吧。”得有奶奶说着流出一串清泪。

    “老姐姐呀!这喜事操持得仓促,俺也没个准备,绑柱又不在家,连剪喜字、窗花的红纸都没备下呢!”绑柱娘红了脸。

    “哎呦!这可缺不得。没有唢呐、花轿也罢了,竟连个喜字、窗花都没有,寒碜了俺的大孙女!”得有奶奶急得团团转,最后她揭去了自己屋里新糊的窗户纸,用染红蛋的胭脂水涂了涂,剪成两幅喜字、窗花,让绑柱娘带回了家。

    打发了绑柱娘,得有奶奶让满儿的四婶找来“陈棺材”的扁脸女人。“陈棺材”的扁脸女人,是在一次黄河发大水时,抱着一块棺材板,被当时还未做棺材生意的穷小子陈贯财搭救上岸的,无家可归的女人顺理成章就成了穷小子的婆娘。惹得陈庄那些个娶不起媳妇的穷小子,日夜盼着黄河发大水。有一次黄浪滔天里,两个后生拼了死劲往浪里钻。那浪尖上一个忽隐忽现的脑袋,让两个后生看成了个俊嫚子,抢绣球似的竞逐着。近前一看,是头被黄水泡胀的死猪,一时成为远近乡里的笑柄。

    扁脸女人比陈贯财大七岁,肚里存有颇多的一些巫医道黑玩意儿。与穷小子初次同拥一床冷衾时,即密授厚黑术。穷极二十七载的孤儿仿佛得了财神钦点,靠着从黄河捞上来的那些板材,开起了棺材铺。每逢黄河泛滥,便是他们的发财日。

    此时,在陈庄唯一入得了扁脸女人眼的满儿家里,她瘪着被牛掌踩了的柿饼脸,拧着八字眉,煞有介事地把一碗凉水,放在陈天厚老爷子身边的八仙桌上,然后从得有奶奶手上接过一双筷子,双手擎着在水碗里立了立,于西北方向时就立住了。“冲犯了龙王,让水鬼摄了魂魄!”“陈棺材”的扁脸女人诡异地在得有奶奶耳边窃语。随后拿起桌上的柳条,蘸了冷水,一边在老人身上轻轻地抽打,一边口中振振有词:

    “是神归位,

    是鬼还阴。

    赶紧走,

    赶紧走,

    快去收纸钱。”

    然后燃着了一刀草纸,一路碎语,小跑着送至陈庄西北头的龙王庙的废墟上。

    太阳渐渐地升高了,可是上区里的一行人还是不见踪影,陈天厚老爷子亦不见苏醒,急得陈庄人站在庄头的坎坝上眺望着,从未有过地焦虑和期待。

    得有奶奶让四婶发了点混合面,急三火四蒸了碱色略过的一对面鱼、四个压柜饽饽,上面点了胭脂。东一头西一头的她,又从被隔下掏出那盏她用一只老母鸡从游方的货郎挑手里换下的铁皮煤油灯,按照乡俗把五谷盛满灯盏,预祝她的孙女满儿婚后的日子如五谷丰登;又剪了块红布条裹了灯芯,渴盼新人新日子,灯火一样的红火;然后把寓意富富有余的面鱼、饽饽、两面贴了红喜字的小圆镜子,一齐装在一个红面盆里,由满儿的二嫂端着上路了。身后是满儿本家的兄弟,挑着满儿的婶婶、大娘们连夜凑缝起的一床薄被子、还有四婶用鸡油擦得光亮的紫红色躺箱,忧心忡忡地朝绑柱家走去。

    送亲的队伍一出门,得有奶奶就哭出了声,“可怜的孩子!自小就没了娘,一辈子就这么回喜庆事,还赶上这么个点气……”哭了会儿,她忙从被垛下掏出压叠得板板整整的一套朱砂红印花布袄裤,塞给四婶:“呆子,快去半道堵着,出了门的嫚子,就在路上换了衣裳过去吧!别再折了回来把家里的福根带走了。”

    四婶夹着嫁衣就往外跑,一个踉跄差点让她啃了黄泥。

    得有奶奶追了出来:“冒冒失失,又不是你嫁汉,慌个屁!甭忘了让得有背着妹妹进绑柱家门。新媳妇的脚若是沾了泥地,往后的日子必是拖泥带水。唉,做了回新娘子,连个毛驴也没得骑上。还不如奶奶,当年还坐了顶补丁轿子……”奶奶擦着眼睛叨念着,手拄着膝盖爬到猪圈边的粪堆上,打着眼罩向庄东头的土路上眺望着。突然,她又急急地下了粪堆。“唉,屋里的老爷子不知咋样了。”

    四婶孤零零地抱着满儿的嫁衣,杵在冰冷的坎坝上,想着做女人一辈子的不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满儿吆!吃嫁汉这碗饭,可不是好咽的,苦水泪水参半……四婶想着自己嫁给四叔这半辈子,没吃饱过的肚皮,除了怀孩子、生孩子,就没消停过。幸亏折损了些,不然拿黄泥给他们填肚子吗?没出息的!四婶骂着自己,孙子都满坝跑了,现眼的肚皮又鼓了起来,这张老脸往哪搁呀?

    四婶心塞地想着,就见两辆吉普车飞快地驶过来。回来啦,这下可好了!她高兴地一会儿朝家的方向跺脚高喊;一会儿又向开过来的吉普车挥手叫着。

    车到了她跟前停住了,得有跳下来,咧着大口,掩饰不住内心做了老子的欣喜说:“四婶,快上车回家吧!你侄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好险,昨天再晚去一会儿,她娘俩都没命了!”

    “哎哟!祖宗保佑!他太太爷爷可看到了玄孙孙了!”四婶趴在玻璃上看了看睡在车里的母子俩,冲里面的满儿招了招手。

    满儿忙下车:“四婶!”她一脸狐疑地看着四婶怀里的红衣。

    “傻嫚子,快换上吧!今儿个是你的大喜日子啊!送亲的人都头里走了。”四婶往满儿身上套衣裳;又冲另一辆车上的绑柱喊:“傻小子,快回家等接媳妇去!”

    “四婶,是真的了?”满儿顿时像被抽去了筋骨似的想要软下去,她强撑着站直了,任四婶手忙脚乱地往她身上套衣裳,秋水似的大眼睛缓缓地扫过面前冰封的黄河,心亦似它那般封冻了。“太爷爷连点活口都没给我?”

    “傻嫚儿,从你们昨晚走后,太爷爷跌了地上,现在还昏沉着呐,就等着你出嫁这桩喜冲晦气呢!”

    “绑柱,你下来!”满儿冲车外张望的绑柱喊。

    绑柱掩饰不住心底的笑声,呵呵地蹦下车来。

    “那俺先回家看看太爷!”满儿的眼里涌上了泪。

    “不行!”四婶咬着唇说:“你奶奶说让你在路上就换了嫁衣过去,不然过了时辰把咱家的福根带走了。”

    满儿冲司机摆摆手说:“你们先回去吧,俺们从这里下去了。”

    “得有得有!”四婶冲开走的吉普车跳着脚喊:“你来背妹妹出阁啊!新媳妇脚是不能沾地的……”吉普车一溜烟驶远了。

    “绑柱!”

    “哎!”

    满儿秋水样的大眼圆睁,目光如茅檐下垂挂的冰溜子,穿透面前那个激动得就要昏厥的新郎。还没来得及系上纽扣的朱红嫁衣,被寒风鼓动得旗子一样猎猎作响。“你真心想娶俺?”满儿目光辽远,似在质问黄河。

    “真心!真心!有半点假,让俺不得好死!”绑柱恨不得把胸膛里的那颗怦怦乱跳的心掏出来,摔给黄河看,碎一地时,里面是不是只裹着她陈满儿一个嫚儿!

    满儿只觉得远处与天共色的黄河融化了,滔天黄浪把她卷进了万丈深渊。“那好,俺问你一句话!”

    “你说,俺什么都答应你!”绑柱眼睛不离心爱的人身上,他幸福得喘不过气来。陈庄的眼珠子,让他瞅上了,祖上该积了几世阴德。

    “娶了俺,你就甭再折腾那些泥玩意了,劝太爷到东北去。”满儿的眼前闪过一望无际的黑土地,一匹白马在金色的麦浪里奔跑……它俊骨英风,俊骨英风啊!满儿忍不住顿失滔滔清泪。

    “好,俺听你的!俺心里早就盼着走呢!满儿,俺捏的泥玩意也是为了你……”

    “甭说了!回你家去吧!”眉如远山、目如秋水的满儿,迎着风边走边系纽扣,哆嗦的手指几乎系不住那针脚极好的布纽子。

    四婶已在她脑后把那根乌油油的大辫子,挽成了一个象征着告别女孩成为妇人的发髻。沿着黄河沿,满儿正像黄河两岸所有的女人曾经走过的那样,一步一步走向她们的苦难。

    我爹和工作组的同志没有下车,他们还要返回区里,听中央移民工作电话会议。得有奶奶硬是往车上塞了些红皮鸡蛋。“俺的重孙子哟!你一出世,就让人都老了一截哟!快去看看你的太太爷爷吧,他想你想得胡子都三千丈了!”做了太奶奶的得有奶奶老泪长流。哽咽着对仰卧在谷糠枕头上的老者轻轻地呼唤着,“爹,昨晚要不是工作组的同志相帮,她娘俩……”

    “爹——”“爷爷——”“太爷爷——”人们一齐呼唤昏迷中的老人。

    “哇”新生儿突然一声报晓雄鸡似的嘹亮啼哭,压住所有的凄凄呼唤。

    人们看到老人紧闭的双眼慢慢地睁开了。

    “爹——”“爷爷——”“太爷爷——”

    得有奶奶把孩子抱至老人面前,带泪笑言:“爹,您看,玄孙孙来了!”

    老人笑了,唇在蠕动。人们听他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好啊!”

    五世玄孙似乎听懂了太太爷爷的祝福,憋足了劲,一如咆哮的黄河那般在祖屋里大放哭声。在这让人脉搏突突加快的生命呐喊声中,陈天厚老人慢慢地合上了那双看遍了世事沧桑的眼睛。陈家祠堂高悬的宗谱上,又要添写一个新的名字——一个生前死后都尽享陈庄人无限敬仰的人。

    没有唢呐、花轿子,也没有送亲的队伍。陈小满如一尊夏日里绑柱捏的泥人,伏在一身补丁摞补丁的新郎官宽大的后背上,泪如雨浇。她抬头看了看面前的黄河,黄河一如那头上静默的长天,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说……

    “好福气的女子!”四婶跟在后面一路小跑,紧随恨不得一步把新媳妇背进家门的绑柱身后,气喘吁吁,嘴却在不停地絮叨:“陈庄自古哪个女子是男人背回家的?看好吧!嫚子,往后的日子,你就作威作福吧……”

    满儿的眼前又一次出现了那片浩如长天的黑土地,还有摇曳在黑土地上那一望无际的麦浪,金色的波涛里,一匹白马在飘啊飘……

    从庄里蹿出一群欢天喜地、衣衫褴褛的孩子,他们追逐着、欢呼着,跟在背着新娘一路小跑的敝衣新郎官的后头,跳着脚唱起那支传唱多年的《嫁女歌》:

    “花豹鸡,上磨盘,

    啄得嫚子不耐烦。

    爹也哭,娘也哭,

    亲家亲家喃别哭。

    喃嫚子,上俺家,

    铺红被,枕红枕。

    洋洋枕,十八件,

    红铜盆,洗白脸,

    照小镜,梳小髻。

    白饽饽,泼油面,

    绿葱葱,煎饼卷。

    骑毛驴,打旱伞,

    背个囝囝娘家转。”

    满儿对四婶说:“四婶,俺满儿能在半路上就嫁了人,那些老规矩也就都免了吧!俺只想拜完堂就回家看太爷爷……”

    四婶抹了把泪,哽咽地说:“孩子,等三天后回门吧!”

    绑柱家置办不起酒席,熬了几大锅高粱糁稀饭,炖了几大锅土豆白菜,剥了几捆大葱,一桌一碗大酱抹着、蘸着。吃得从未饱过肚子的乡邻乡亲们旧毛巾下的脑袋呼呼地往外冒热气。手里穷得只攥着十个指甲盖的他们随不出份子钱,就讪讪地兜了点米菜过来。这顿婚宴是他们集体众筹,吃得爽快,吃得仗义。吃着吃着,就见酱碗抹了个净,满儿的一个堂兄跑回家搬来了酱坛子,直接端上桌了。顿时,一如长枪短炮似的大葱们欢欣地一头扎进去……陈庄好久没有这样喜兴的日子了。痛快!痛快!

    正欢宴着,有人咕咚咕咚从外面跑进来,在一脸欢笑地劝菜添饭的绑柱娘的耳边嘀咕了句什么,就见邻桌的人惊慌地扔下大葱,呼地向外跑去。“老爷子完啦!”有人一边跑一边喊。

    虽然人们都压低了声音,可在里屋炕上“坐福”的满儿还是听见了。她一个蹿子跃到地上,哭喊着向外挣去。

    绑柱娘狠狠地剜了一眼那个沉不住气的本家媳妇,和几个女人拥上去抱住了疯掉的新娘。

    “放开俺!俺要回家送送太爷爷!临死还不让俺看一眼吗?满儿心底的苦水如决堤的黄河,把这个不同寻常的庆典给淹没了。

    “孩子,今儿个是你的大喜日子,不能回家的!等三天后回门,再看太爷爷吧!”绑柱娘撩起衣襟擦干泪眼,又给泪人一样的儿媳擦了擦。附在她的耳边悄声说:“今儿个回去,看把晦气带到咱家来。”

    满儿止住了哭声,泪眼婆娑地盯着面前那些陪她落泪的女人们说:“不是说让俺嫁人冲喜吗?怎么又说带了晦气来?”

    绑柱娘自知语失,红了脸解释说:“不是,孩子,娘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她有些吃不住了。天爷老子,这都咋地啦?

    “绑柱媳妇,”女人们劝慰着,“今儿个你是死活都不能回家的!去了的已经去了,活着的还要活下去啊!等三天后再回家哭太爷爷吧!天儿凉,他老人家多搁几日不怕的……”几个女人给一旁傻愣着的绑柱使眼色。

    绑柱怯怯地挪上来。满儿抬起泪眼看了看他,转身进了里屋,随手掩上了门。那窄窄的门框上是陈庄集体养活的那个奇人老先生的一笔好字:

    幸有良辰迎淑女

    愧无旨酒宴嘉宾

    横批是:五世其昌

    陈庄人心里好生纳闷,陈家祠堂后院小偏厦里的古稀老者,多年来稀里糊涂,今儿咋就书出了一笔好字?

    满儿和衣等来了三天后回门的日子,她褪下红嫁衣,着了旧时装,挽了一篮点了黑点的饽饽,和夹了捆烧纸的绑柱回门了。

    远远地,满儿就看到自家黄泥院墙上压了串长长的岁数纸,在朔风中呼啦呼啦翻卷着,似乎是太爷从泥墙里伸出手来,和她打着招呼。满儿忍不住嚎啕起来。

    披麻戴孝的女人们,又一次扑倒在逝者的灵前,陪着她们做了别人家媳妇的满儿,大放悲声。她们哭得痛彻,哭得哀怨,哭得悠悠长长……只有她们自己心里清楚,这份哀嚎有一大半是在悲悼她们逝去的青春,哭诉她们眼前惨淡的命运;缅怀老神仙的泪水少了点,他这一生活得够本了。

    陈天厚老神仙静静地平卧在红松木板上的红绫子苫单下,头顶长明灯,脚扣盛了五谷的黄杨木老升斗。一边秫秸编的挽幛上是他搭救的老先生遒劲的好字:

    祖父辞尘深痛音容难再睹

    嫡孙承重回恩教诲怎能忘

    横批是:驾鹤西去

    只是“去”字刚完笔,老先生亦仆地陪着救命恩人西行际会去了。这样的奇迹,也只有在陈天厚老神仙的身上才能惊现。二人不知几世渊源,才会结缘生死相伴。人生在世,求什么呢?若有一个人,愿意与你生死相随,这一生也就够了!陈庄人亦惊亦喜,为结伴西行的二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再放一次撼天动地的悲声,遥祝他们一路走好。

    陈庄人倾了家底,为这个黄河敬奉给他们的识文断字的老宝贝,也欲打副与陈天厚老神仙同样厚重的大棺材,香烛、纸马……连上供的饽饽都不少一个地为他与陈庄人最敬重的老者一同厚葬。

    陈棺材这回被这桩生死奇缘给惊得三天三夜合不上眼,这是他在黄河的浪尖上打捞了一生都打捞不出的奇珍异宝。两个灵性的老神仙啊!啧啧!暗夜里,他数次竖起钉惯了棺材的大拇指。他把小心眼拿楔子钉得死死的,用从黄河捞上来的那副本想留给自己与扁脸女人终了时用的红松木板,给二位老者打了两口不折不扣的大棺材,且分文不取。为这,扁脸女人与他怄气至死。

    入殓,净面,装棺……陈庄从未有过的一场奢华的葬礼,在冬日雪落黄河静无声中,喧哗地拉开了序幕。

    午后,路祭开始了。陈庄所有的人都走出了茅屋,他们披麻戴孝,排着长长的列队,流着黄河样滔滔不息的泪水。前面是穿戴红孝衫、红孝帽的曾孙辈们,拎着“打狗棒”为西行的太爷爷护驾开路,得有和本家的一行弟兄拥着旌幡其后;再下面就是亲疏有序的陈庄子孙,乌压压地铺一地长龙,一步三拜九叩,从庄子每一条街、每一家摆了祭品的门前,一路祭拜下去,一直行进到夜色渐浓。

    陈庄那唯一一盏汽油灯,今夜格外明亮。陈庄人在吃了葬礼大餐——豆腐饭(与福争斗)后,又聚在陈天厚老者家的院子里烧夜纸,陈庄无论长幼老少,又一次在两位仙逝的老者灵前三拜九叩。嫁到外乡的女人们,携夫带子,纷纷赶回娘家前来祭奠。一时,陈庄变得拥拥塞塞、熙熙攘攘起来。反正就要离开这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了,各门各户倾其所有,在搭了长篷的陈天厚老者的门前,敞开了肚皮,饱食终日。这是老神仙生前不曾给予过他们的福利。老神仙在世时谁家敢吃高粱干饭?囤子冒尖了,积了备给饥荒年。陈庄人啥时胀过胃袋袋?盛世丰年、沧海桑田,只是花一样盛开在陈庄悠长的梦想里,久久地走不出夜的黑。那珍珠玛瑙般的高粱米饭啊,你欲亮瞎陈庄人眼吗?白菜炖豆腐上那片揪紧了陈庄人心的肥咸肉片,在豁了口的粗瓷大碗上诱惑地刚一亮相,顿时,一群发了疯的筷子刀枪剑戟般戳上去,溅得油光四射,好不惊心动魄。

    上弦月里,在香烛缭绕、黄纸烧透半拉天的漫漫冬夜,陈庄的男人们黄纸烧了三千遍;女人喑哑着嗓子一气嚎啕至天明。在这悠悠长长、期期艾艾的挽歌声中,陈天厚老人和他的“私家教师”,上了天桥,驾鹤非凡地西去了。

    “看!太爷爷骑着大鸟飞走了!”刚刚睡醒的得有五岁堂弟,跑出门外撒尿,手指着西北天大叫。

    人们一齐仰望西北天,只见一块云彩悠悠飘去……

    “小孩子天眼开,看得见大人浊眼看不到的东西!”得有奶奶跟所有的女人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陈庄人心里更对那个生前死后都说了算的老人,深深地烙下了无限敬仰的印痕。

    太阳出来了!人们又一次跪倒在老人的灵前,哭声恸九天、撼五岳。陈天厚老神仙和他的“御用教师”的魂灵上路了!旌旗飘飘,纸钱漫漫,长歌当哭,唢呐声咽……陈庄几百年来最最隆重的葬礼,只有陈天厚这说一不二的老神仙才能消受得起。就像他本人一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爹和工作组的同志们送了一个大花圈,挽联上写着:

    地下又添高土伴

    生前厚作古人看

    三天后,陈庄人重新披麻戴孝,齐聚陈家祖茔地,给逝者添土圆坟。人们又在自家的坟茔上压了纸,烧了香,叩了首,流着泪,把一座座坟茔添得高高的。明天,他们就要别离这块饱蘸了他们太多汗水和泪水的土地,揣着黄河落拓不羁的魂魄,去他乡寻找另外一种生活了。

    陈天厚死了,人们吃惊地发现,太阳还是从东边升起,自己还是像从前那样的活着……他们第一次开始自己为自己谋划往后的日子;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你还留恋这块土地什么?想了千遍万遍,除了那块让人割弃不舍的祖坟,实在是没有什么了。而且,只有老神仙陈天厚仙去了,他们才敢这样想。

    天亮了,陈庄人早早地起身,涌向陈家祠堂,齐压压地跪倒在添了陈天厚名字的陈氏族谱前,叩拜不起。最后,也做了太爷爷的陈玉和让孙子陈得有上前揭了宗谱,用红布小心翼翼地裹了又裹,绑在腰间。离庄的那一刻,人们呜咽地抓一把黄泥揣在怀里,头不回地踏上了寻找美丽家园的路。

    责任编辑 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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