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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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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着表嫂打官司/郑德库
  海燕  2017-05-19 14:25 转播到腾讯微博
郑德库 

    一

    晚上十点多刚关了手机,洗吧洗吧躺到床上。妻子就拿眼睛睨我,我讨饶地摇了摇头,她的眼睛就变睨为剜了,又夸张地长长叹了口气。晚饭时妻子端上猪里脊炒青椒,我就知道她又想例行公事了。从住进兵营的宿舍楼,她就不知跟哪位家属学了这招:晚饭做个肉菜犒劳你,你晚上就得犒劳她。猪肉壮阳,也不知是确有其效还是心理作用,好多年都成我和妻子之间的固定节目了。

    可今晚不行,让转业闹得没那个心情。

    一晃,转业一年多了,人飘了好几个地方,一颗制造各种欲望的心也飘。

    当兵的,绝大多数的都面临着一道复员或转业的坎儿,罩着一个登上更高的人生舞台或者退场的宿命。我从黑龙江牡丹江市的山村当兵,以一个中途辍学的职业高中学历,因为“挺能写”的刻苦努力,上了军校提了干,也就闯过了士兵复员的坎儿。再干事、指导员、组织股长,政治处副主任,师组织科长,一步步熬到副团,自我感觉良好,没想到被一下打发转业了,这下就把我闪个不轻。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转业的去向自己先前也没找,就被分到了市妇联。那地方我妻子打听了,除了俩司机是男的其余全是女同志。老婆说什么也不让我去,怕我有花花肠子。接着人借到市委宣传部,档案却分到市科委,费了老大劲儿,人和档案才合二归一到了市公安局。前两年,市里搞军民共建,副团转业的都给实职,公安局安排的都是分局副局长、支队副支队长和机关科室副职。哪知这回实职一律不给了,而且虚职也降一格,变成了主任科员。人就怕不死心,又托老首长说情,自己到省厅帮忙,一心想留在省厅,结果白忙活一气,只好转回市公安局了。

    走马灯似的转了一大圈,编制最后落到了宣传科,好歹也就得在宣传科干了。好在军队、公安宣传口的业务都差不多,自己干起来驾轻就熟。

    就这样,想过来想过去,简直是一种强迫症。人呢坐着打盹,等躺下又精神了,只好一遍又一遍地翻身折腾。好不容易刚刚有了睡意,妻子的手机却响了,眯眼看过去,妻子接电话的架势竟有些夸张,戳在那里摇头晃脑,简直是抻着在喊。我这个气呀!

    “喂,你打电话能不能精神正常点儿?”

    妻子却一反针锋相对的旧常态,电视闪烁的光亮里,看得见那嘴角上甚至带着冒坏的笑,把手机不动声色地递了过来。

    我不情愿地接过手机,一听,竟是黑龙江老家的老爹打来的,听得出老爹神情焦急,话也就有点儿说不明白。我只好学着妻子的样子对手机喊。

    妻子就在一边偷偷地抿嘴。

    “哎哎,你大表哥犯车关,让车轧死了。”

    “喂喂,哪个大表哥呀?”

    “哎呀,就是和咱家住对面屋的大表哥呗。”

    “咱家的对面屋这些年也没住人家呀?”

    “哎,不是黑龙江现在的这个家,是辽宁宽甸的老家,住对面屋的你大姑家的大表哥,他和你大表嫂搬到丹东那边住,出事了。”

    现在的我有两个老家,我出生在辽宁丹东的宽甸,长到十四岁时,正值文革,一根肠子闲半根,听说黑龙江那边能吃饱,冬天的黏豆包都一缸缸地冻,全家就跑黑龙江的牡丹江那边了。平时我没少给战友朋友解释关于老家的问题,可现在倒把我自己绕进去了。

    “爹,爹,你让我干什么?”

    “咳,还干什么,你赶紧回丹东帮表嫂打官司,那边把人轧死了还有理了,要赔不几个钱,你大表嫂领俩孩子日子还怎么过?咱那个屯子就出你一个吃皇粮的,还是个团长,你不出头谁出头?”

    我就跟老爹解释:“我就是个副团级别的组织科长,跟人家团长根本不是一码事。再说现在转业了,就是个普通公务员,没权没势。”

    那边,大概是怕长途电话费钱,老爹也不听我解释,很干脆地把电话挂了。

    我又喊了两声,没声响。想反打回去,再一想就算了。放下手机兀自发呆。

    就这样,远在黑龙江牡丹江山村的老父亲一个电话,就把我扯到一桩官司中。我就得硬着头皮,被人架着帮表嫂去打这场官司了。

    二

    第二天刚一上班,我就按照老爹留的电话号码给大表嫂打电话,电话一声声地响,却没人接。心里疑惑,莫非老爹告诉的号码不对吧!停一会再打,通了,确定是大表嫂的声音,带着被窝里的慵懒劲,凄楚中透出一点自来的嗲,不急不躁的语气,倒像我求她办事似的。我就想我这是热脸贴上冷屁股了。

    又一想这比喻不伦不类。这位大表嫂比我小好几岁,再说咱的脸也不能往她那个部位贴呀!

    “表弟,那你来呀?”

    “今天下午两点的汽车,晚上七点多到。”

    我挂了电话,旋即后悔刚才的决断,甚至犹豫起该不该掺乎这场官司,想了一气,觉得无论如何还是得回去一趟,哪怕是见机行事,敷衍应付也好。

    我就求我的科长,把大致的情况讲了,让他帮忙找市局交警支队的权威,现上车现包脚,给我讲讲交通事故处理的有关原则和方法。我的真实想法是,最好能给找一位能跟丹东那边的交警沟通的人,上面压下去,事情可能就好办些。

    然而机关就是机关,咱没到那个层次,人也没那个交,这真实的想法就只能是一种奢望。果然,科长给找了一位事故科的副科长,人家倒很热情,表述也很到位,电话里讲,处理交通事故,一要看哪方违章,如果双方违章要分清主次;二要看有照(牌照)无照,有证(驾驶证)无证;三要看受害人户口,城乡赔偿标准不同;四要尽量采取调解方式,无怨无仇的,说到底就是一个钱字;最后就是要以情动人,《星光大道》一个个的选手都能比惨,人被撞死了就更惨……

    我听了,就想起一个词:高屋建瓴,或者叫做抬头望见北斗星,看人家这解释,专业就是专业嘛!如果把这几点扩展开,就是一篇挺不错的稿子,可作为交通肇事处理指南的。再一想,自己就笑话自己的书生劲儿,满脑子就剩案牍公文了。

    打完这电话,心里算对交通肇事处理有了点儿谱。

    每临大事有静气。我暗暗告诫着自己,忙从科里的那一堆谁也不看的公文书里,找了两本有关交通肇事处理的小册子,装到背包里。再想想,就跟一同转业的小孙借了五百块钱,妻子从昨天晚上接电话起,脸色就多云转阴,嘟囔着自己家的坟都哭不过来,还去哭乱坟岗呢!

    忙了一气,抻个懒腰,洗把脸,开始给主管局长写明天就要用的讲话材料。俗话讲枪杆子、笔杆子,咱还真得靠着笔杆子吃饭。直忙到下午两点,人上了直通丹东的长途汽车,我这心才算稳了下来。

    汽车在辽南山区飞驰,车窗外或高或矮的山和岭飘动着,记忆中宽甸老家的生活碎片顿时鲜活起来。

    大表哥大我七八岁,是村小学的民办教师。在学校他是我的老师,在家就是我的孩子头。大表哥身上多有浪漫基因,记得当年他梳个现在影视剧中汉奸爱梳的那样分头,常领我上山采标本什么的,讲这讲那,憧憬着大山外面的世界……我有事没事就跟屁虫似的跟着他。或者换一种时髦的表述,大表哥就是我那时的崇拜偶像,我就是他的超级粉丝。

    我二十四岁那年,离开宽甸老家整整十年之后,才回去了一趟。老家的山还是那些山,岭还是那些岭,但亲切中似乎有了一种隔膜,一种惆怅。

    其时我刚在部队提了干,那感觉特好。老话讲,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回老家显摆一番也算是人生幸事,汉高祖不也是“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嘛!不是自夸,论长相,百十个男子汉戳一块,咱得从前头数,对得起玉树临风这个词。曾有一哥们,编排我表字太白,说长白山和鸭绿江的毓秀钟于我一身,夸咱长得好。这回一身戎装回老家,更意气风发了。我还给村里的亲朋一一买了礼品,花了二百多块钱,那时就是近半年的工资了,花得我兜里空空回部队都没路费了。村前村后看完,亲朋拜过,奉承赞扬的话也够我这辈子享用了,可我却犯了难。

    还是大表哥看出我的心事。

    这时的大表哥,先是辞了民办教师的职业,成了养牛的专业户,事迹上了电视登了报,极尽一时风光。哪知乐极生悲,被一牛贩子坑了,卖给他一群病牛,不几天都倒圈死了。他又死活不跟我大姨托人给他介绍的对象同房,把人家打回了娘家,整天和两个牛贩子在家里喝酒。我了解情况后,板着脸把那两个蹭吃蹭喝的家伙轰走了。

    大表哥静静看着两个牛贩子消失,就拉着我的手久久不放,又塞给我五十块钱。

    “什么也别说,我知道你囊中羞涩。”大表哥又拿出老师的派头。

    后来听说,大表哥跟一个小他十来岁的漂亮姑娘结婚了,并且,这姑娘还是丹东市里人,正八经的城市户口,结婚七天,两人就搬到丹东那边去了。我就想,这婚姻大概是大表哥最瑰丽的浪漫花朵了。

    三

    等长途汽车进了丹东市区,这座江城已是灯火辉煌了。

    望着四周的霓虹灯火,一下就想到当年大表哥给我讲《红岩》的情景:杨虎城被特务押着上飞机前,从容地瞭望了一下重庆的万家灯火……可大表哥现在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此情此景,这万家灯火就由我替他瞭望吧!

    但现实不容我遐想,几位出租车司机上前揽活,看我一身警服,拉客也不敢过分地热情和放肆。

    “西山嘴。”我故意把话的尾音咬得重些,带着本地话的味儿,让这几位把我当本地的,以免蒙我骗我。哪知几位听了“西山嘴”都往后退,不想拉了。

    “怎么,怕我这个警察不给钱啊!”我作出愠怒的样子。

    “不,不,大哥那地方太偏,危险,也没有回头客。”

    “你们这是要高价呀!等回头我跟交警的刘队说一声,还真得治一治。”张王李赵遍地刘,我随口编了个刘队唬一唬他们。

    正斗嘴间,旁边来了一位学生模样的姑娘,先冲我莞尔一笑,接着就对几位司机侃:“到西山嘴算我一个,车费跑表再加五块钱,我和警察大哥平分。”

    “你这是让我这个警察给你保镖呐!”我没话找话打趣。

    “这年头,谁知你是真是假呢?”人家噎了我一句。

    多了五块钱的诱惑,就有人接活拉我们两位了。一路上只见灯光变幻,车子左拐右转的,像在灯光的河里漂流。等到了灯光的尽头,学生模样的姑娘招呼停车,给她那一半的打车费,下车走了。这时,司机跟我说:“大哥,顺这条水泥路,再走二里多地就到了地方,车就不往上开了。那里原是抗美援朝时军队的雷达站,现在荒废了,住些农民工外来户什么人的。”

    “怎么,怕我劫道,还是不给钱?”

    “大哥求你了,道太僻,我真不敢上。”

    我就不难为他,给了打车费,一个人顺路往山里走了。水泥路已残破,坑洼不平,一些地方漫着汩汩泉水,我只好脱了鞋光脚走,挺硌脚的。路的两边满是黑黢黢的山林,传出无止无休的虫鸣,偶尔还有什么鸟的暴戾,这时我就原谅了出租车司机的谨慎。

    我仿佛进入了亘古洪荒的境界。什么也不去想,又什么都在想,好在咱当过兵上过军校,有夜晚野外的训练,走在这样的路上还不是难题。走着走着,就看到了一家小卖店的灯光,看到了卖货的老者。打听完,再过一趟闲置的房子,就看见大表嫂家的灯光了。

    这是一盏孤独的灯,照着众多闲置房子中孤独的一扇窗。灯下,一老大娘陪着一中年妇女坐在炕上,虽然以前我没见过大表嫂和她的母亲,但现在我敢肯定是她们娘俩,这是一种理不清说不明的解读,甚至还有大表哥没有散去的气场。她们的旁边,一男一女两个十多岁的孩子在做功课。曾经温馨的一个家,可现在灯下却少了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父亲。我鼻子一酸,连忙叫门。

    大表嫂果然天生丽质,小巧柔弱,人见人怜的样子。她见我果然到来,可真就是见了亲人,梨花带雨,眼泪就下来了。两个孩子也放下手中的笔,怯生生地看着我这位表叔。还是大表嫂的母亲招呼收拾晚饭。大表嫂的母亲像个知识分子,我心想也许就是她的娇惯,大表嫂才由着性子嫁给我大表哥的。

    原来这一家等我,晚饭都还没吃。晚饭是大米粥,土豆炖豆角,加了点儿宽甸老家那边爱吃的咸肉,另外还为我炒了盘笨鸡蛋。大米粥糗了一段时间,黏呼呼的,不凉不热挺可口,土豆炖豆角也带着家乡的亲切。几个人边吃边想着心事,静悄悄的。

    吃完饭,睡觉又成了问题。一铺炕,原来睡四个人就挺挤的,现在加上大表嫂的母亲和我,就睡不下了。再说,大表哥刚不在,我就和比我小好几岁的大表嫂挤一铺炕上,瓜田李下,还真挺难为情的。于是我就提出打地铺,地上铺块塑料,没褥子,把被子对折铺下边,再盖个毯子,我就睡下了。朦朦胧胧中,只听那石英钟一下一下的声响,宣示着时间的流逝,好久好久,吧的一下灯关了,屋里一片黑暗。

    四

    早上醒来,我就觉得腿不得劲,心里咯噔一下,滑膜炎犯了。再看那被子,和水泥地接触的地方都能攥出水来,也难怪了。强忍着吃过早饭,宽甸老家的一位小表弟就开个半新不旧的皮卡来了。这小表弟黑瘦黑瘦,挺精明的,他在丹东这边开个小石材加工点,平时和大表哥有走动,大表哥肇事后,先期的事情都由他张罗。这回见到了我,一番交谈,也不知是被我的言谈征服了,还是怀着社会底层小人物的狡黠,见我就像见到了救星,一口一个表哥地叫着,“表哥呀,我也不认几个字,政策就更不懂了,把我难死了。这回就你出头,我就跟着给你出车,跑道。”

    得,这位小表弟把我推出去了。

    在交通队,从监控视频的截图中,我看到大表哥最后的生命画面了:夕阳西下,大表哥开着农用三轮车,黑瘦的脸上涂抹着阳光,挂着笑,似乎看出好像还喝了点酒。三轮车继续行驶,在穿越一条国道时,也许是大表哥的瞭望不够,也许是那阳光晃了他的眼,也许是体内的酒精让他反应迟钝,国道上一辆飞驰的卡车就剐到了三轮车,卡车过去了,三轮车被带得旋转了一圈,这时,一辆黑色轿车飞驰而来,把三轮车撞翻了……

    一遍,两遍,直到看了三遍,我才相信视频中的事实。大表哥当年云天般的理想就画上了这样真实的句号。

    两个肇事车的司机也来了。卡车司机一看就是个凭力气吃饭的,话不多,挺本分的样子。黑色轿车的司机是个白领,他还带了老婆,说话时说一句看一眼老婆,惧内。那老婆挺能讲的,说我大表哥开车没票没证,还横穿国道,这也不怨他们那也不怨他们,是他们倒霉,一副委屈不行的样子。负责这起事故处理的张警官就跟我讲:“这不,几方的人都来了,上回协商是两家给拿25万。”

    我一下就急了,是真急,不是装的。指责他们说:“我大表哥被撞死七天了,是不是你们撞死的?你们开车瞭望没瞭望,采没采取避险措施,车速多少?你们在这里钱的钱的,谁去看看我大表哥家这七天是怎么过的,你们还有没有点良心?我大表哥死不瞑目啊!”

    说完,就意味深长地看了负责事故处理的张警官。两位司机和那位老婆看着我的一身警服,又瞅瞅张警官,感觉到我有备而来,就开始揣测这起事故中的水深水浅了。

    果然,精明的张警官就开始替我说话:“不管怎么讲,人死为大,你们得去慰问慰问家属。”接着又打起官腔:“告诉你们,法律规定精神补偿也是赔偿的一部分。”

    这一下,他们几位傻眼了,心想这精神补偿不知赔多少呢?表示这就去看看家属。

    司机几位走后,张警官就跟我这个警察讲:“兄弟,你把我装进去了。”我拍拍他的肩膀说:“天下警察是一家嘛!”他无可奈何地摇头,笑了笑;我附和着,也笑了笑。

    我和小表弟回到大表嫂家不久,两位肇事的司机和那位轿车司机的老婆就来了,带着两袋挺高档的水果,还有一袋大米,一袋面,两塑料桶豆油。见了他们,大表嫂和她母亲就哭了,但这母女不是撕心裂肺地嚎啕,也不捶胸顿足的,就是一种压抑的哽咽。眼见我设计的场面气氛不浓,焦急之时,那轿车司机的老婆却哭了,先是陪着抽泣,再是边哭边诉说,就着就放了声,简直是反客为主了,连那两位司机也掉了眼泪。

    我才反应过来,大表嫂母女这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啊!

    随着大表嫂的诉说,大家开始看这个家,虽不是家徒四壁,但家具,电饭锅,洗衣机,电视等等,都是大表哥给人家装修时捡来要来的。大表嫂指着一件件地讲,情景交融,即使是铁石心肠也得被融化。那轿车司机的老婆边抽泣边说:“一个农民工的家,我想到了穷,可没想到这么穷。”

    我的以情动人的招法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阶段性的,我们写材料的都这么写。

    下午没事,回营口又没长途车了。大表嫂就跟我说:“你大表哥有一些木头放在路边的哪家了,我也不知道。”我就一家家地查找,别人还以为我办案呢!找到后,看看没什么用,我就做主让小表弟拉石材加工点了。接着帮大表嫂起土豆,挺大的一片,长得却不太好,大表哥出事后,一直撂着,秧子都苍黄了。大表嫂干活轻飘飘的,舞蹈的路数,看来让大表哥给惯得不轻。我就跟大表嫂说:“大表哥走了,还有俩孩子,这日子还得过呀!”大表嫂听了,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就回营口了。我知道,这种讨价还价的官司其实是一种心理战,警方也需要时间的延宕求得比较稳妥的平衡。

    五

    一周后我又回丹东。这一次主要是解决大表哥的身份问题,按照交通肇事的有关赔偿规定,同样程度的伤害,在城市居住的和在农村居住的标准不同,城市的赔偿多,农村的赔偿少,这大概也是中国的特色吧!

    大表哥的身份比较特殊,他在丹东住了十多年,结了婚,又有了两个孩子,可两个孩子的户口都随妈,市里的。按照规定在城市居住两年以上,一个人就具备了城市居住的身份,但大表哥根本就没在这边上户口,也没办居住证,涉及到法律层面,特别是涉及到钱,大表哥在城市居住的身份就不好确定了。另外,他所居住的西山嘴一带,市里有红头文件划归了城区,但下面还没落实,大表哥的这个家就城不城乡不乡的。

    我在营口与小表弟、大表嫂一次次电话沟通,遥控指挥,但都是一次次碰壁。这次我来,也真得勉为其难公关了。

    先到辖区的派出所,见所长,挺威武的一位,粗拉拉的,判断是行伍出身。一唠,果然是个当兵转业的,跟我还一个师,战友,人就亲了,他就得耐住性子听我絮絮地讲,不絮絮也不行,怕说不明白。等我好容易说完,所长就跟我说:“你大表哥我见过,他还给所里两个民警装修过房子,前些天他出事后,几人还议论,这人可惜了。可你大表哥确实没办过居住证,你让我怎么办,给死人办暂住证,咱警察能做吗?再说,现在都联网了,下面的派出所没权限,改不了。”

    再唠,所长就给我支招:“派出所的这一关就是个街道证明的前置条件,你直接找街道去办,找几个邻居证明,能找到两年前的电费水费的单据佐证更好,不行就花点儿钱打点打点,兴许能行。”

    我就借坡下驴,让所长给引荐一下,所长却一下推开,“不行不行,这面我都没给你开,还让人家给开?”

    死马当活马医,我就得自己找街道了。

    直接去找估计十有八九不行。军事学上不是有迂回进攻嘛,咱就实践一把。当时也真是这么想的,苦中作乐的法子。我就写了三张证明材料,然后由大表嫂领着,去拜访邻居,两家邻居都挺远的,但还算认识。听了大表嫂的述说,就都签了字,还按了手印。一般讲,证明有两份就行,我怕万一出差错,又找了小卖店的老者,也签了字,按了手印。

    接着才去找街道主任,还是迂回。听说这位街道主任是个女的,叫九妹,是个能人。我知道,城里的女人爱装漂亮,装不成漂亮装时髦,装能人,名号中有个九字就更能了。这位九妹开了一家挺有名的“海月”茶楼,我就去这“海月”喝茶,权做前期侦查。“海月”茶楼两层,一个个的包间,档次不错,但与传言的还有差距,挺俗,等喝茶时就更觉得俗了,简直就是大碗茶。喝着喝着,我就跟服务员提九妹,服务员挺机灵,看我一身警服,言谈举止挺绅士的,就问:“你们认识?”

    “慕名,只是听说。”

    “九妹就在经理室,见见,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看来,这“海月”打的就是九妹的招牌招徕顾客的。我故作沉吟,“这……好吧!”

    不一会儿,九妹就出现在包间的门口了。人家出场也挺有派的,服务员不高不低先喊了一句“呵,九妹来了。”再给挑开门帘,接着才是九妹亮相,造型。我一看,只见九妹三十出头,还真挺盘儿亮,一米七左右的个头,穿一套旗袍不旗袍唐装不唐装的枣红袍子,像个时装模特。

    九妹招呼换茶,庐山云雾茶,赠送。闷了一会,揭盖开喝,我心里有事,也品不出滋味。说了几句,九妹就看出我不是个溜子,是个空子。她就对我说:“警察大哥,你有什么事就直说,我愿意交你这个警察朋友。”说完还给我一个媚眼。

    我就诚惶诚恐,一五一十把事情讲了。

    “人在江湖,保不准谁都会碰上难事。可这事,我真没办法,要不,警察大哥,你再跟派出所说说,只要派出所有手续,我这边就办。”

    得,她又把球踢回派出所了。

    什么叫能人,就是人家想做的绝对能做到,不想做的,能也绝对不做,九妹就是这样。挥手告别,突然发现她那腿有点外八字,一双脚足有40码,不由地想起阿Q对吴妈的感慨。

    回到大表嫂家,再想辙,就想到了我的一位战友。这位战友正团转业到省民政厅,任副处长,在部队时我俩关系不错,转业后我把他作为战略储备,非到万不得已的事就不求他。这回,就得张嘴了,战友听了,答应给想办法,又说也别太指望。

    这边我百无聊赖,绕室彷徨,又到室外满是苍凉的院子里转,心里正琢磨给那起完的土豆地种上白菜,俗话讲小白菜慢慢间吧!这时电话就响了,掏出一接,竟是街道主任九妹满是热情的声音,让我去办大表哥的城市居住证明。

    我心里奇怪,我也没给留电话号码呀!

    到了街道办事处,九妹就笑中带嗔:“警察大哥,你这人能量大呀!这不,省里压到市里,市里压到区里,区长就亲自给我打电话,让我务必给办好。”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我不会打听吗?派出所,交通队,咱也会侦查。”九妹挺殷勤的,又说:“还得找邻居给出两份证明。”

    “不用了。”我就掏出了那三份证明。九妹看了,一怔,又点了点头,说了句“你挺能的”,就开了大表哥的城市居住的证明,让会计给盖了章。

    天大的事就这样一下解决了。后来听战友说,他把电话打给市民政局的一位领导,这领导又求到区长,区长就给九妹打了电话,人家区长挺有政策水平,告诉一定要实事求是,人都死了,情况属实就给办了,要真心体贴百姓,关爱百姓。我这才恍然,民政局是政府专门掏钱办好事的机构,在社会上绝对有地位,有面子的。

    六

    回头,我就给张警官打电话,告诉他我大表哥的城市居住身份证明街道给出了。电话里能听出他挺意外,没想到我还真给办下来了,他就顺嘴夸了我几句,又告诉下午把这个案子的几方面人聚一起,再调解一把。

    我就把能调动的有关人员召集起来,分配了角色,我当导演兼主演。又强调,大家要看着我,我点头时,你们就起劲儿闹,我摇头时你们就停止。

    接着又预演了一遍。场面挺滑稽的,但没人能笑出来。

    下午两点,我就领人张张扬扬到了交通队的张警官办公室。

    张警官看我带来了这么多人,有点不快,但还能理解死了人的家属情绪,就说:“大家静一静,一个个说,有理不在言高。”说完就看了看我。

    按照预案,我就开讲:其一,其二……这边正引经据典地说着,那边的人就把两个肇事司机和那个司机老婆团团围住,开锅了。

    大表嫂突兀一声长哭,继之又悲痛欲绝倒地不起,像那舞剧谢幕时主人公的造型。

    她母亲就开始痛说革命家史:“当初这桩婚事我一百个不同意,结婚就没得一天好。现在人又死了,今后这孤儿寡母的,日子可怎么过?”

    大表哥的两个孩子也放了声,宛如男女少年的二重唱,极具撕心裂肺的穿透力。

    小表弟和他那几个兄弟也是义愤填膺的气势,遥作声援……

    哭声喊声,声嘶力竭的指责,捶胸顿足的气势,简直乱成了一锅粥……我也分不清哪些是真情,哪些是表演了。

    我摇了摇头,场面就静了。

    接着又谈。两个司机表示,可以按照城市居住的身份进行赔偿,但收回了原先愿意多赔偿一些的承诺,赔偿额还是25万。

    我就对着他们冷笑,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一下,场面又乱了。闹哄哄地好一阵,看看火候,我又摇了摇头,场面复静。

    再谈,那个司机的老婆就先松了口,看了看两个司机说:“看这场面还真揪心,要不,咱两家再给让5万,总共30万。”两个司机就同意了,看来他们预先协商过。

    见他们松口,我就发难,乘胜追击:“你们这是打发要饭的,我再告诉一遍,这是人命官司,没有40万,官司就不能结。调解不成,咱就上法院,对簿公堂。”我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虚而实之,把最不想做的上法院当成最想做的说出来,他们也不知我还有什么底牌。

    哪知大表嫂听了这话,猛地甩开搀扶她的人,一下搂住我的脖子,“我没法活了。表弟,你大表哥走了,我就指望你了。”

    事发突然,预先也没设计这样的情节。我一下怔住了,任由大表嫂在我怀里撕扯,哭诉。好一阵,扶她的人才把我俩分开。

    张警官就宣布今天先调解到这。

    临出来时,张警官对我说:“生旦净末丑,你全通啊!”

    我对他笑笑,打着哈哈,挺亲热的。当然,我是故意做给不远处的两个司机和那女人看的,心想,越看越让你们心里犯嘀咕。

    七

    从交通队出来,路过大表哥出事的路口,忽地一阵风吹来,在我面前打着旋儿,好长一会儿才散。

    人其实都有点迷信,这时我就想,这旋风是不是大表哥让我赶快安顿他。我算算日子,明天是大表哥的二七,就给他火化了吧。等明年的清明,就把骨灰带回宽甸葬了,入土为安。我就把这想法跟大表嫂说了,她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说听我的。她母亲在旁边也说该办了,早晚也是这么回事。

    当然,这么做我是想再打一回感情牌。一般讲,交通肇事死亡的,尸体作为最大的要挟物,都要等到调解或判决到位,赔偿款到手四脚落地了,才能火化。但我现在是想再释放一种诚意,进一步取得对方的同情。退一步讲,我还真怕把对方逼急了走诉讼的途径。

    我就给张警官打电话,告诉明天要火化的事,问警方还有没有什么要求。张警官连说没有没有,接着问告诉没告诉肇事司机那面,我说没。他就沉吟好长一段,接着就把电话挂了。

    我就叫小表弟给宽甸老家那边信儿,告诉能来几人算几人,但我大姑千万别来,八十多岁来了还得照顾她。另外,按照有关的继承原则,赔偿金有亡者健在的父母一份,可我大姑的那一份,由我做主放弃了,都给表嫂和两个孩子,我还真怕我大姑来了节外生枝。

    办丧事不能自家吆喝,还得找一个“鬼头”给张罗。这种人好找,医院里,火葬场,甚至是尸检中心都有他们的耳目,你一吆喝,就上来了,我就挑了一位要价最低看着也挺老实的“鬼头”,装成社会人的样子,拍着他的肩膀讲:“师傅,这活儿你大概也听说了,只要不犯小人语,程序越简单越好。”

    第二天一早,人就到尸检中心聚齐,总共也就二十来人。宽甸老家那边来了四人,两个与我同辈,两个晚辈。小表弟领着石材加工点的几人,大表嫂那边有七八个人,再加上大表哥的两个孩子。大表嫂没来,因为有讲究,怕万一以后改嫁……

    人齐了后,我就开始调度指挥,这个干什么,那个干什么。“鬼头”也善解人意,一切从简,不一会忙完,灵车就逶迤到了火葬场。遗体告别时,有人就告诉我张警官来了,接着又看到了那两个肇事司机和那个司机老婆,我断定是张警官通知的,他也怕我再整什么景。见面,我对他们点点头,他们也点点头,算是招呼,都没说话,气氛挺凝重的,我知道还是暗战,还是为赔偿费的多与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我就突然感到了作为人类的可怜。

    司机老婆捧着好大的一束鲜花,眼角噙泪,恭恭敬敬放到大表哥的灵前。

    接着遗体告别,然后大表哥就庄严肃穆地隐入了那铺满塑料花的花丛。

    我坐到树下水泥台阶上等取骨灰,仰望那火葬场高高的烟囱,凝神等待。好一会儿,烟囱冒出浓浓的黑烟,微风里渐渐地幻化成人形,仿佛是大表哥的招手,随后渐渐飘散于苍穹。

    当天下午,我就随老家来的四个人,回宽甸了。

    大表嫂家的地铺挺折磨人的,一如既往地潮,溽热,精神上也不得放松。

    八

    这一次回宽甸老家和上次的境遇大不一样,村民听说了我帮大表嫂打官司的事,越传越能,越传越玄。见面就恭敬,还拉拉扯扯让你进家里坐坐。其实他们的想法也挺实在,以后万一有事求着我这尊真神呢!我是能躲就躲,能应付就应付,先在这里缓口气再说。

    哪知第二天电话就撵过来了,是张警官。我就判断是肇事的司机撑不住了,他们见我把大表哥的后事给办了,没有任何要挟和说法,感动之余,怕我还有更厉害的后手,就主动找张警官了。

    张警官电话里跟我说:“你回来一趟,那边还能再让一步,这案子也该结了。”

    果然。我就说:“我在沈阳办点事儿,你跟我大表嫂谈吧!”

    张警官就笑:“兄弟,蔡明的小品怎讲,都是千年的狐狸,你就别跟我玩《聊斋》了。”

    我就进入正题:“40万,一分也不能少。”

    “跟你说,你要40万,人家还30万。我给做主扒开,二一添作五,35万。不信你走诉讼,也就是20万。”

    “好,一言为定,明天九点交通队签字。“

    电话里,我和张警官都笑了,心里似乎都放下了一块石头。

    接下来,事情就异常顺利,交通队、保险公司跑完,35万元就打到了大表嫂的银行卡上。

    那天晚饭,大表嫂把石材加工点儿的小表弟喊来了,还买了啤酒、熟食,又做了两个青菜,说好好谢谢我和小表弟。吃饭时情绪还没缓过来,几人都挺拘谨,草草吃完。饭后,大表嫂当着她母亲和两个孩子的面,算账,先把这些日子小表弟给垫付的费用一笔一笔还了,又拿出一万元钱对我说:“表弟,这些日子难为你了,你大表嫂心里都有。这一万元,你得请请省里你那战友,还有你来回跑的路费。”

    “别别,我们战友都是弟兄,不兴这个,这钱你让我怎么拿?”

    “拿着吧,也不是给你。”大表嫂的母亲也劝。

    见推脱不掉,我就说:“一个不拿,你们也过意不去,这样我收一千元吧!”大表嫂也不再坚持。

    小表弟要回石材加工点,大表嫂的母亲也要回市里的家,这一段把他们都拖苦了。我就出来送他们,借机就到了那家小卖店,打听一番,就买了一箱火腿肠。回来跟大表嫂说:“两个孩子上学,又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加强营养。”

    晚上睡觉时又尴尬了。大表嫂的母亲走了,炕上有了地方,她就让我睡炕上。我坚持打地铺,大表嫂就来抱被褥,争执间她就拉到了我的手,两人就一下怔住了。那手的热量,温柔,伴随怦怦的心跳传导过来,这个世界就融化了。

    停了一会儿,大表嫂长叹一声:“你还睡地上吧!”

    夜深,石英钟卡卡地响着。两个孩子都深睡过去,偶尔还发出梦呓和轻轻的呻吟。但我知道大表嫂没睡,她也知道我也没睡。但我得装出疲劳后深睡的样子,打着夸张的呼噜,渐渐也就有了睡意。朦朦胧胧之际,觉得有人凝视我的脸庞,亦真亦幻的,倏忽间有两滴热泪滴在我的脸上……静谧中,时间仿佛凝滞。有顷,大表嫂默默离去,我长出一口气,这泪就升华为超越世俗的甘露。

    第二天起来早早出门,买票上了丹东至营口的长途汽车。这些日子闹得身心俱疲,我就在车上肆无忌惮地睡了。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被大表嫂电话叫醒,告诉我的包里有一万块钱,是真心给我的,并说我一走她心里可空了,边说边抽泣挂了电话。我就翻包,一翻果然有钱,我就琢磨:“我大姑应得的那一份不是没给吗?这一万就给她了。”遂又贪婪地睡去。

    责任编辑?孙俊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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