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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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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诗的长河/顾建平
  海燕  2017-05-19 14:24 转播到腾讯微博
顾建平 

    大诗的长河

    ——读舒洁新作《帝国的情史》

    一

    秋天深了,我在读诗。舒洁的新作,《帝国的情史》。

    我所认识的诗人舒洁,纵酒高歌热闹而快活,但在《帝国的情史》中,我读出了款款深情与辽远的忧伤,甚至眼泪,仿佛结识了一位性格�异的新朋友。文如其人这句成语,须得辩证地理解:读其文才能真正知其人。

    舒洁,名字如娟好女子,却是地地道道的蒙古族大汉,源系黄金家族,蒙古名特尼贡。

    九千行的《帝国的情史》,是关于蒙古草原帝国的一首长诗,是舒洁献给祖先和故土的一条用文字织成的五彩哈达。

    如同吟诵李白的诗一定会关注美酒,读舒洁的诗歌,我们不得不关注河流。

    从他正式登临诗坛的《顿悟》——发在《十月》杂志1988年第二期的抒情长诗《顿悟》,被舒洁当作他写作生涯的转折点——到我面前这首叙事长诗《帝国的情史》,河流就与祖先、血脉、骏马、草原等名词一起构成了他漫长的诗歌写作生涯的核心词。

    草原是他现实的故乡和心灵的梦乡,河流则是他的生命图腾。

    至今读来仍然让人心潮澎湃《顿悟》里,有这样的段落:

    我们站立着,思索河流

    诞生后,是谁给我们指出肃穆的源头

    先祖们礁石般的倒影

    在河底久久睁着眼睛

    犹如长虹,多少次于长河的中游横渡

    我要说: 唯一的走向是河流的走向

    …………

    黄昏,在东方

    鸟儿礼赞轻柔的炊烟

    依然辉煌照耀的太阳

    在一整片大陆上证实着完整的存在

    远方早已形成的一片草原,博大的海

    横对着头顶的浮云苍老地流过

    年老的捕鱼人站在岸边

    微笑着,将惊涛独立抖落

    虽有瀚海,有后起的驼铃哭诉远方的青草

    如招魂、如哀歌、如史集

    但婴儿的哭声撕裂着沙漠

    如蒙古草原的长调

    如同守卫着青草的人

    在这首诗里,舒洁展示了他的诗歌大漠孤烟般的宏大气势和江南春雨般的柔美温情。祖先的血液也是他诗歌的血液,在他的身体里、在他的笔端流淌。

    在中国新诗史上,极少有人把抒情诗写得这么长,这么有气势,深情到可以一个人半夜寂然沉吟,激情到可以面对广众高声朗诵。这首写于“1987年6月4日北京”的抒情长诗改变了中国新诗的歌唱模式。从新文学初期郭沫若天狗式的改造社会的激情,到贺敬之边走边唱单纯乐观的《回延安》,都是抬头望向着天空的抒发,缺乏《顿悟》所展示的“吟罢低眉无写处”的沉潜。

    在《帝国的情史》终章《颂诗》中,作者这样写道:

    我已经在一条河流的发源之地

    写上你的名字,我的目光

    在两孔泉涌之间凝聚

    我看见了你,水的女儿

    我的心愿是借助一个梦境

    带你回到那个时代,水做的女儿

    那时候你不到十岁,你是七月百花中最美的一朵

    你几乎就是幻想的化身

    河流让我相信了寓言

    我的心愿是牵着你的手臂踏向遥远的道路

    这是幻想的一种

    隔着时空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河水流走了丽影,流走了爱情,流走了历史沧桑。而诗句,就是天地世事风云变幻留在水面上的倒影:

    我的心愿是

    因为我的存在,你能注视那条河流

    让河源,那样的初始,还有我

    成为你等待与期盼的理由

    默读河源

    读灵异降临的初始

    人类的珍重之语在目光的后面

    在哀伤的后面站着一个女孩,还有树木

    那些旗子在风中飘着,在七月的蒙古高原

    那些洁白的花朵开在无人的山谷

    在这条河流的中游,我想到退隐的王朝

    已经远离了此地,再无声息

    河流滋润大地,让草原肥美,马羊茁壮;河流是疆土的自然分界线,征战的将士飞奔至此,勒辔踏蹬,饮马稍息,眺望对岸,寻思返身回乡还是继续长征。

    像祖先铁木真一样,舒洁崇拜圣河。河流是缠挂在草原大地上的项链,是大地的飘带,滋润着草原,养育着一代一代人民和骏马,大河里流淌着游牧民族的生命、血脉、历史传说和爱恨情仇。河流是舒洁的图腾和信仰。

    这是一条汩汩滔滔绵绵不断的长河,但是在千沟万壑中找不到唯一的源头,就让我们从汇流成河的地方开始凝视吧。

    二

    在九千行的《帝国的情史》之前,舒洁写过六千行的《天使书》,写过数千首抒情短诗。

    经过三十八年的诗歌长旅,在出版了厚厚六卷本诗歌集之后,舒洁该为自己的民族、祖先、故土写一首长诗了,写自己血脉所自的黄金家族,写高原上穹庐似的天空、随风起伏的草原,写河流、山脉,写散落在草原上血汗随之的生死和歌泣随之的爱情。《帝国的情史》应运而生,是感召,也是天启。

    这是珍贵的、独特的、唯一的文本,难以定义;有故事、有人物、有千年前发生的一切,但不是纯粹的史诗,有深情咏唱、有歌颂、有叹惋,但不是加长的抒情诗。这是一首大诗。

    这些山,这些河,这些人物和历史,在舒洁以往的作品中都被咏唱过,但《帝国的情史》重新确立了它们的存在。

    我毫不怀疑,我相信他的其他读者也毫不怀疑,舒洁是一位优秀的抒情诗人,——无论是抒情短诗还是貌似有所叙事的抒情长诗。而且很高产。2010年秋天他出版了六卷本厚厚的诗集,看诗末的日期,就明白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他保持着每天作一首诗的习惯。他在四十岁那年写的《在诗歌中怀念》里说:“我是一个纯粹的诗人。我总在写着,内心平和而安宁。对窗外的事物,我保持着悉心的倾听与注视,我知道许多人所经历的奋斗的历程,也就是人的心灵对未知领域执着探寻的历程。对此,我的内心深处充满了敬畏,尽管我从不敢贸然向某些神秘的领域涉足。写作是如此美好,这或许是我的前定。”

    但是我知道,舒洁像他的诗歌兄弟骆一禾、海子一样,不满足于做一个抒情诗人。

    海子的《诗学,一份提纲》是展示中国新诗未来的预言式的、宣言式的的纲领,在这个提纲中,他提出了“伟大诗歌”的概念:

    在伟大的诗歌方面,只有但丁和歌德是成功的,还有莎士比亚。这就是作为当代中国诗歌目标的成功的伟大诗歌。

    伟大的诗歌,不是感性的诗歌,也不是抒情的诗歌,不是原始材料的片断流动,而是主体人类在某一瞬间突入自身的宏伟——是主体人类在原始力量中的一次性诗歌行动。这里涉及到原始力量的材料(母力、天才)与诗歌本身的关系,涉及到创造力化为诗歌的问题。但丁将中世纪经院体系和民间信仰、传说和文献、祖国与个人的忧患以及新时代的曙光——将这些原始材料化为诗歌;歌德将个人自传类型上升到一种文明类型,与神话宏观背景的原始材料化为诗歌,都在于有一种伟大的创造性人格和伟大的一次性诗歌行动。

    这一世纪和下一世纪的交替,在中国,必有一次伟大的诗歌行动和一首伟大的诗篇。这是我,一个中国当代诗人的梦想和愿望。”

    我的诗歌理想是在中国成就一种伟大的集体的诗,我不想成为一个抒情诗人或一个戏剧诗人,甚至不想成就一种伟大的集体的诗,我只想融合中国的行动成就一种民族和人类结合,诗和真理合一的大诗。

    《太阳·七部书》的写作,这部被海子称为"大诗"的"太阳之书"动用了长诗、诗剧、诗体小说等多种形式,集合宏大而庞杂的文化材料和元素,构筑了一部融合着多种声音、充满奇诡想象力的象征体系。相对于他的抒情诗,海子更看重自己这部"大诗",因为他有一个十分宏大的抱负,只有大诗才能完成。

    相比海子,舒洁拥有与生俱来得天独厚的诗歌资源,无需借助外在的神话传说,祖先的血缘和茫茫大草原,有历史、有现实,有想象、有魔幻,有不安的灵魂和苍凉的忧伤,还有像刀锋一样闪耀光亮的爱情。

    三

    一长串的名字——孛尔帖,古儿别速,者别,塔塔儿部族的女儿也遂、也速干……众多的河流——西拉沐沦河、老哈河、喀尔喀河、鄂嫩河、克鲁伦河、土拉河、古斯卡河、鄂尔浑河、色楞格河、斡难河……和山脉——杭爱山肯特山、阿尔泰山……以及众多的地名——哈刺和林、穆斯塔尔、喀什噶尔、上京……让我们以往的历史和地理知识濒临崩溃和破产。

    需要大量的地理和历史知识,需要详尽的注释,你才能读明白这首《帝国的情史》。

    不依仗辞典和注释,只要你读得懂汉字,有一颗专注的心和宁静的时刻,你同样能被这首诗所感染:

    你不可想象帝国的情史

    相隔群山,你看不见秘境

    进入秘境,你看不见秘史

    进入秘史,你看不见觅寻

    追踪觅寻的足迹,你看不见隐秘的河

    那里存在暗流,是纯粹的心怀

    像鹰抵近云层那样

    它贴着沙土

    (《第一部:远途》)

    三种语言

    逝去,存在,明灭

    第四种语言是水

    我的帝国情史中的地表河

    我的根系,源与源流

    总是那么幽静

    《第二部:溯源》

    就在那里

    古儿别速的哀愁与幸福流成两条河

    她的哀愁那样隐秘

    像密林深处的花朵,也如离散

    《第二部:溯源》

    在这样的纯净的诗句里,时间、地域的局限已经被超越,一切解释都显得多余。不必用树状图来梳理人物关系,不必用四色地图来标明征战的将士们所跋涉的疆土和山河,只需要一颗能随着历史脉搏一起跳动的心,去感受字里行间的温度:

    我不知道

    一颗心该怎样读懂另一颗心

    一个人,怎么就从故乡走到了异乡

    一个女人怎么就老了

    感觉那么快,像早晨到夜晚

    一个人死了,活着的人

    怎么不说故者去了哪里

    他们甚至不再念起故者的名字

    他们一天天重复走在一条旧路

    他们那么善于遗忘

    只有苍茫不断变幻

    冬的雪,春的河

    夏的花,秋的鸿雁飞过我的头顶

    我的脚下依然是故乡

    后来

    我就懂了,马背上的民族

    决定了他们与天空的距离

    那是飞的方式,冲破一切羁绊

    马头切开风,牧歌切开云层,鹰切开雷阵

    心切开信仰,一半去远方,一半在牧羊

    《第三部:美丽》

    四

    面对舒洁皇皇六卷的文集和即将结集出版的抒情诗集《雅歌》、长诗《帝国的情史》,我既佩亦惭且惶。我和舒洁是两种气质两种习性的写作者,他是汩汩滔滔一挥而就倚马可待的才子派,我是为感觉、思想苦寻出处讲究无一字无来历的苦吟派。但就写作的雄心和持恒的毅力而言,又恰恰相反:我总是游移不定且一曝十寒,而舒洁有长期的准备和周密的思考,且把写作当做每天的功课和生活方式。

    难以想象,天马行空足不履地彷佛不食人间烟火之诗仙的舒洁,为了写作《帝国的情史》做了二十余年的酝酿,动笔之前阅读了大量史籍,静静等待情感饱满地涌上心头的那一刻,今年春天在键盘上敲打下这个标题:帝国的情史。

    我对蒙古史和元史一鳞半爪的了解,来源于我在北京大学研究生时期的舍友张长利。

    长利向我介绍了历史系同学韩昕,韩昕的祖父是元史大学者韩儒林。在长利的书架上,我读到了线装《励耘书屋丛刻》,对陈垣先生的史学成就心生敬意。耳濡目染,我还特意了解了“大小黄金史”以及种种与元史、蒙古史相关的典籍。长利的导师是翻译《金帐汗国兴衰史》,《史集》、《蒙古秘史》的元史专家余大钧。余先生是北大化学系毕业生,就业后自学蒙古史知识,后来成为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而长利的经历更为传奇,他初中毕业就开始工作,曾在唐山一家百货商场修无线电收音机、录音机,自学日语、历史,考上北京大学元史研究生。我还记得他的硕士论文是《元朝建立前的汉军研究》。

    逃过1976年唐山大地震劫难的长利,却在1994年秋回乡路上因车祸英年早逝。同舍期间,我亲眼看到他自学进修了英文、波斯文。天若假年,他会是一位杰出的元史、民族史学者。他去世后,还有不少遗作陆陆续续发表,从文章篇名可以见出他的研究之精深和涉猎之广泛:《16世纪至19世纪的中亚及有关该时期历史的穆斯林文献》《帖木儿朝及有关帖木儿朝的穆斯林史料》《波斯文蒙古史文献》《蒙古、满(女真)及突厥人的围猎术语》等。

    读《帝国的情史》,联想起我与元史、蒙古史的缘分,写下几句话怀念我的亡友。诗与历史,人类精神的两种境界,从来就有一条暗河在两者之间联通。我们都活在历史中,我们也都活在诗意里。

    五

    著名诗人牛汉先生,近日在北京逝世。他的动人的篇章《每首诗都有自己的故乡》,经由微信和微博,被许多朋友阅读或重温。这位曾经满腔热血奔赴延安,又被作为胡风分子沉压多年的诗人,是当代诗坛铁骨铮铮的汉子,始终葆有一颗敏锐细腻而不屈的诗心。

    “每首诗都有自己的故乡。”“每一首诗都灌注着我全部的生命力。”牛汉先生的这两句话,很适合用来概括到目前为止舒洁的诗歌写作,包括我们眼前的这首叙事长诗——《帝国的情史》。

    对故乡的发现,是为了安抚自己的心神;我们只能出生于一个故乡,而我们漂泊的心或许还有另一个故乡。在歌咏箭神的第六章,舒洁这样写道:

    我是追随者

    我知道箭神生活的年代诞生了什么样的史诗

    我希望箭神复活,与我活在同一个时代

    我常想,一个人的生命

    可能会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

    就如人有两个不可改变的故乡

    生的故乡

    心的故乡

    在第八章《神谕》里:

    我回来

    在穆斯塔尔

    我在一句永恒的箴言里凝望故乡

    因为敬畏,我保持了应有的沉默

    幸福感受琥珀色的时光与篝火

    我联想万里之遥

    十万里之遥,漂泊的心也在意念一个故地

    一个城池,一个乡村,或一个人

    哪怕仅仅是一声问询

    也会催落泪水与星群

    不为日月

    只为降临

    游牧民族没有狭义的坐标精确的故乡,马蹄踏过的土地、羊群漫过的草原都是他们的故乡。在钢筋水泥的建筑森林里,在雾霾笼罩的繁华都市,舒洁所怀恋的,不仅是那连绵的草原和一条条蜿蜒的河流,还有那天高云淡的长空和自由不羁的心。

    六

    为舒洁的《帝国的情史》写一篇评论文字,是一件矛盾纠结的事,充满了魅惑和挑战。

    面对舒洁老顽童般得意调皮的笑容,我自以为是了解他的,知人可以论文。但是面对洋洋洒洒九千行的《帝国的情史》,彷佛置身他乡感觉新鲜又陌生,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说起。这首长诗、大诗,我将来还会一读再读,未必讲究次序,我或许会从中间读起,甚至先读《终章》再往前翻。

    卡尔维诺谈到经典著作时说:“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每次重读都像初读那样带来发现的书。”“经典作品是这样一些书,它们对读过并喜爱它们的人构成一种宝贵的经验;但是对那些保留这个机会,等到享受它们的最佳状态来临时才阅读它们的人,它们也仍然是一种丰富的经验。”《帝国的情史》就是这样一本书,你每次重读都像初读,都会有新的发现,获得新的经验。它正走在通往经典的路上。

    舒洁这辈子是为诗歌而生的,“诗”是他的生命主题词。他的诗歌高产、他的写作持久都是外在的,像地心熔岩一样高温灼热的激情,以及常常突发奇想神游万里见异思迁才是他的天赋异禀。我常常揣想,如果停止了写诗读诗,这位老兄的日子将会空虚无聊、六神无主。或许会有爱情和美酒以及其他,但这些只是他的诗歌引信,它们的存在只是为了点燃下一次语词爆发。

    这就是宿命,也是天意,是上苍赐予他这辈子的最好礼物,让他超越尘俗生命丰盈。

    责任编辑?孙俊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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