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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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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人老吕(外一篇)/李秀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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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负春光不负卿/刘洁
·癔症/蜀虎
 
渐远渐淡的乡愁符号/厉彦林
  海燕  2017-05-19 14:19 转播到腾讯微博
厉彦林 

    旱烟袋

    我对山村老人的印象,是从旱烟袋开始的。

    有许多反映农村生活的电影、电视剧包括一些摄影图片,往往都有手握旱烟袋、胡须花白的老人。旱烟袋成了农村老人的象征,也是一段历史的道具与见证。

    飞扬的烟灰、盘旋的烟圈、弹指间的潇洒;有时只是点着,看袅袅青烟悠然摇摆,解除无聊和烦恼。常言道:烟酒不分家。曾几何时,不管什么地方、什么场合,敬人抽烟是基本礼节,而且不能落下在场的每一个人,否则会得罪人。在某些场合,劝烟和劝酒同等重要,甚至大有不达目的势不罢休的劲头。

    在我记忆中,在农村上了年纪的老人,无论是下地还是串门,都习惯把一支长长的旱烟袋用手握着或别在腰上。累了或休息的间隙,便坐在田间地头的苇笠蓑衣上,也可选择一处干净石头或草地,甚至也可干脆把锄头、镢头、犁耙等农具放倒,坐在它们光亮的木柄上。然后从腰间拿起烟袋,在身边石头上或者鞋底敲掉烟袋锅里残留的烟渣,再把烟袋锅插到烟包里麻利地按上一小撮旱烟丝,用布满岁月老茧的手指匀称地抚平,仔细端详一阵,慢悠悠地划着火柴把烟点燃。然后狠狠吸两口,一是把烟袋里的烟丝烧旺,二是能够真实而迅速地过把烟瘾。接下来,便可在吞云吐雾的过程中尽情地品尝烟的滋味。如果在家里,老人不会轻易用火柴点烟,而是直接把烟袋杆伸到灶底或者炉上将烟袋点燃,其他在座的同龄老友便把烟袋挤到一起,相互借火。

    我爷爷一生秉性耿直、重情重义,乡里乡亲都很敬重他。无论是搞合作社还是整修水库,爷爷一直认真细致、公道实在,后来担任了十多年的大队保管。大队的仓库就在村前,仓库里来人少,爷爷忙碌完就衔着那根旱烟袋,狠劲地抽几口,因而抽烟也自然成了习惯。无论赶路还是做农活那旱烟袋总不离身,大都别在腰后面。有时烟袋里没有烟丝了,还依然十分专注地吸上几口。碰到烦心事,也吸着烟,紧锁眉头,缓慢地吐着烟圈。有时,很长时间也不吸一口,只让烟袋熄后又燃,燃后又熄,以这种沉默无奈的姿势驱逐心里的忧愁。“啪嗒、啪嗒”的声响与腾起的烟雾配合得很默契,扑闪扑闪的烟袋在眼前极有规律地跳跃。

    我参加工作后,曾花几块钱给爷爷买了个玉石的烟袋嘴,爷爷一边夸着,一边拧到了烟袋上,擦试一番,又美滋滋地抽了一袋烟。有时我递上烟卷,爷爷总是说:这烟又贵,又没味。有时,还会把烟卷的纸撕开把烟丝装入烟袋锅里。有一次,爷爷把旱烟袋给我,让我吸一口。我把烟嘴放在嘴里猛吸一口,烈烈的烟味呛得我直咳嗽,心里直呼上当了。爷爷见状,嘿嘿地笑了,又接过烟袋啪嗒啪嗒地抽开了。

    烟袋对于村里的老人来讲,那是形影不离、相伴四季的伙伴。长长的旱烟袋既是身份年龄资历的象征,又承载着老人一生的苍桑和许多老掉牙的故事。烟袋升腾的浓浓烟雾里,有春耕秋收的辛劳与惬意,有谈天说地的沉思与感悟,有家庭和睦、子孙缠膝的幸福与满足,也有琐事扰心的愁怨,更有对于生活、对于生命、对于风烛残年等字眼的真切感慨。

    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人们生活质量的提高和保健意识的增强,“吸烟有害健康”已成为大家的共识。当下不抽烟的人越来越多, 抽烟的人越来越少,控烟、戒烟成为一种新时尚。越来越多的人不再吞云吐雾,而是主动锻炼身体,享受绿色健康的人生。

    喜鹊窝

    民间有喜鹊报喜的说法, 喜鹊窝也成了吉祥物。

    记得小时候,谁家门前或树上停歇了喳喳叫的喜鹊,大人们会说:“喜鹊叫,好事到。”那时农家日子穷,如果确有贵客来,就得去集市买肉买菜招待,小孩儿眼巴巴等着解馋,因而“喜鹊叫,孩子笑”。

    喜鹊与村庄相伴。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的故乡沂蒙山区那个小山村,树木繁多,尤其是杨树多,柴捆似的喜鹊窝搭建在挺拔高大的杨树上。喜鹊窝村东有,村西也有,是村里一道古朴的风景线。村民没手表和闹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清晨,喜鹊叫过,其他鸟儿也相继醒来,此起彼伏的鸟叫声响彻村庄上空。四五月份,是幼鹊出窝的时节,这时,“喳喳喳”的叫声更是不绝于耳,大小喜鹊的倩影随处可见,喜鹊成群结队地在天上飞,小山村十分热闹。

    记得从农村包产到户之后,农民兄弟觉着农家肥肥力不够足,开始大量使用氨水和尿素,农药也使过了头。粮食和蔬菜产量提高了,但也很糟糕:土壤、河流和空气被污染,生态系统被损害, 一些珍稀动物消失,稻花香里没了“蛙声一片”,喜鹊也越来稀少……

    如今乘坐高铁或者驱车奔跑在高速公路上, 随时随处可见路两边树上的喜鹊窝,有的搭建相邻的树上,还有的搭在同一棵树上,喜鹊也择邻而居呀!

    喜鹊聪明勤劳,喜欢垒窝。春季繁殖期成双成对忙活着筑窝,做成一个窝也就半个月左右。开春不冒芽的秃树,只要有喜鹊垒窝,树保准是活的。记得老家院东南角有棵双臂合抱不过来的梧桐树,喜鹊曾在上面做窝。两只喜鹊,从远处衔来细小的干树枝,在树枝上跳来跳去,然后用嘴啄着左搁右摆地架在树顶的树杈上。那次刮大风,窝上的一些树枝被吹落下来,喜鹊便忙碌着衔枝搬草、修复家舍。小喜鹊先在窝边练习走步,然后又在树枝上练习跳跃。有个黄昏时刻,我在院里玩耍,突然一只小喜鹊落在我身边。她就在我的脚前,高昂着头,面带喜色,喳喳地叫着,一蹦一蹿地向我挪近,与我如此亲近友善。就在这一刻,我激动得大气不敢出,只是瞪大眼睛和她对视。

    少年时代,我也曾掏过喜鹊窝。那次我顺着树干爬到喜鹊窝旁,惊奇地发现窝里有三只身上只有少许绒毛的小家伙,眼睛还没睁开,听到有动静就张开大嘴吱吱叫着索要食物,伸手一摸,雏鸟身子绒绒的暖暖的。突然,觅食的老喜鹊回来,可能担心我伤害它的孩子,它在我的头顶上盘旋着,焦急地叫着,几次要啄我的头,我胆怯地哧溜滑下树。我再一次偷偷爬到树上去看小喜鹊,只见窝里空着,我正在发愣时,听到旁边不远的树枝上有喜鹊的扑棱棱振动翅声,循声望去,几只小喜鹊站在枝头上的腿还有些抖。为了保持身体的平衡,尾巴一翘一翘的,正在树间练习飞翔技巧。

    喜鹊与人类生活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喜鹊大多把窝建在农家宅前屋后的大树上。有人说,喜鹊是一种能带给人吉祥的鸟儿。“仰鸣则阴,俯鸣则雨,人闻其声则喜”。在喧嚣的都市里,听到喜鹊的叫声,如同天籁之音,真是幸运。记得儿子高考那年,开考那天,天刚蒙蒙亮,窗外“喳喳” 的喜鹊叫声把我吵醒了。心中不禁一惊,“这哪来的喜鹊?”只见一只喜鹊正扑棱着翅膀站在窗台上。它一身黑衣,肚皮白白的,小脑袋灵活地左右晃动,肆意地蹦跳着。我赶紧转身兴奋地对妻子说:“你看,有喜鹊在叫!”妻子笑着说:“喜鹊叫,喜事到。儿子高考好兆头呀!” 喜鹊的叫声,吻合了我们对儿子高考的祝福与期盼。

    “喳喳喳!”“喳喳喳!”喜鹊真的回家了!生态环境好转,食物链也在恢复,孩子们追逐着蹦蹦跳跳的喜鹊嬉闹。我留心发现,无论是明媚阳光下,还是驻足大树下,时常听到喜鹊脆亮的歌声。喜鹊敏捷的身影和舞姿,一年四季盘旋在美丽乡村和城市公园,悄无声息地与人类守候和享用着“春色关不住”的绿色家园。

    自然生态改善,到处花草清香、鸟语虫鸣,不仅喜鹊多了,家燕、麻雀、蜘蛛、蜻蜓、刺猬、青蛙等生物也家族兴旺啊!

    喜鹊凝望着辽阔天空和苍茫大地,向人间传递着好消息……

    沙土路

    每当我从宽敞、快捷的铁路、公路、高速路上飞驰而过,我的思绪便不由飞越时空的千山万水,飞回那曾经的乐土——童年走过的那条蜿蜒的沙石路。

    在那坑坑洼洼与泥泞里,曾经留下我多少充满童趣和希望的时光!在我眼里,它已不再是现实生活中承载着人们为生活、为爱情、为事业来回奔波,时高时低、时平坦时泥泞的路了。它给予了我对路最原始最质朴的认识与理解,它不是空洞的概念,而是具有深厚情感的鲜活生命,伴随着我磕磕绊绊地成长……

    那缠绕在乡间的沙土路,像村庄的毛细血管,把家家户户连起来;又像一根红丝线,牢牢牵系着游子的心,无论走得多远,无论何时何地。

    记得我村那条沙土路一直通往当年的人民公社。这路是什么时间修的已无法考究,只记得走出很远还能看见老家院里的那棵国槐树。村民们赶集上店、走亲访友、下地干活,一茬一茬、一辈一辈的人都踩踏着它。有很多人从蹒跚学路就开始走,小路上有几座小桥、哪里上坡下坡、哪里容易泥泞都一清二楚,一步一步丈量着小路长大,不知不觉就走了一辈子。故乡的沙土路,它实在不起眼,就是用沙土铺出的比较平坦的路面,路上简直是杂草、庄稼秆、荆棘、牛粪的集合体,两边灌木和杂草丛生,绿茵茵的草厚厚地铺在上面,草丛里开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花,火红的,金黄的,雪白的,靛蓝的……诠释着乡下人生活的艰辛刚毅与丰富浪漫。它是那么熟悉,具有深厚情感和鲜活生命,在乡间生活久了的人,闭着眼也会踏着它回家,承载着家乡人祖祖辈辈几代人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它是那么窄小,有的路段单个人走都要小心翼翼、避免滑到路下去,但在村民心里沙土路依然那么宽敞、厚重。雨后,孩子们可以光着脚丫在柔软的沙土路跑来跑去,到路边的青草丛中捉蚂蚱,从路边的河沟里抠螃蟹、摸泥鳅……

    家乡的沙土路给我青少年时代留下了无限欢笑,也有丝丝苦恼和无奈,成了我人生中无法抹去的记忆。记得分田到户的初期,所有的农田全部分到各家各户,这个政策使我们家里的条件也逐步好转,尤其是我们家人口多,粮食年年不够吃,分田到户后,我们家首次有了余粮,而且每年还能卖上千把斤上等的公粮,上学的学杂费不用犯愁了。有一年秋天,父亲为了筹足我的学费,用独轮车推上几袋地瓜干去公社卖,半路上,一场大雨瓢泼而下,小路成了被搅拌的泥浆,当磕磕绊绊地回家,几袋粮食已经淋透了。当时,我就渴望家乡能早日修一条宽敞平坦的沙土路。

    沙土路没有水泥路结实的体魄,没有柏油路华丽的外表,但却透露出一股乡情,一份自然,一片温馨。沙土路是承载丰收的小路。深秋季节,金黄的玉米,金黄的谷子,金黄的豆子,睡在奔波于小路的手推车上,开心地蹦来跳去,小路也被渲染成了金黄色。看看近处,挺拔的玉米秆在秋风的吹拂下,向着忙碌的人们招手,告诉人们丰收的消息。举目远眺,一辆辆运粮的拖拉机在小路上你追我赶,“呼哧呼哧”地冒着黑烟,向着丰收的村庄跑去,扬起几缕尘土,撒落些许金黄的谷粒。谷粒镶嵌在乡路上,点缀出沙土路的华容与尊贵。

    冬季走在沙土路上,倾听着寒风狂放的歌声,顿感一丝寒意。路边的花草早已失去昔日的美丽,只剩下“人比黄花瘦”的容颜。西北风继续吹着,将凛冽的寒气带上乡间小路。小路,咬紧牙关忍受着,更显得精神,健壮。举目四望,白茫茫一片,盖住了喧嚣,盖住了污垢,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清净,那么洁白。

    人们大都留恋出生地,因为那里有生命的根和生命的圆舞曲。走在这熟悉而又陌生的沙土路上,看着田地里忙碌的人群,感受着这拂面而来的田野微风,听着那久违了的乡音,心里自然充满感动。

    沧海桑田,世界巨变。道路更是以惊人的速度变化着,眼下不仅有高速公路、高速列车,而且还有信息高速公路,让人感到应接不暇的变化和飞驰的快感。我在繁华的都市,脑海中却时常浮现出伴我走出大山的那条沙土路,是它给了我许多难以忘却的美好回忆吧!现在无论城市人还是乡下人,车行路上似飞若翔,心旷神怡。道路真是越走越宽,越走越长,越走越远……

    种萝卜

    离开故乡沂蒙山区已很久了,但种萝卜这种农活,我仍记忆犹新。

    那正是夏天最热的时候,各家都趁着清晨去刨地、扶垄和点种,可镢头抡不了几下,就汗流浃背。萝卜种得怎么样,是对各家耕种水平的考验和检验。因而,每年种萝卜的时候,各家都好像比赛似的,心里暗暗地较着劲。

    那年我回家过暑假。天刚亮,父亲喝完茶水、扔掉烟头,打着眼罩望了望晴朗的天说:今天又是毒日头,趁早把萝卜种了吧。说完,就扛起镢头和耙往菜园走。娘嘱咐我:你在家看门吧。娘也挑起水桶、拿着水瓢和萝卜种走了。

    我感到心里不是滋味,父母渐渐年纪大了,仍然自己去耕田种粮种菜,而我这个年轻力壮的儿子却远离家乡跑进城里,假期回到老家理应分担些家务活,却被扔在家里。我体谅父母的良苦用心,二老认为我进城了,已经挣脱了泥土,我的鞋、衣服都不能再沾土,手也生疏了,再说偶尔有空回趟家也不容易,担心累着我,干脆用亲情和厚爱把我裹住,别让风吹着、雨淋着、太阳晒着。我依然是地道的农家子弟,回到老家多想替父母分担一些劳累,多想沉浸进故乡宽容的胸怀,脚踏厚重松软的泥土,回归自然,寻找昔日沐浴阳光、亲近土地、享受地气的感觉。

    我三步并作两步赶上了娘,一起向村东的菜园走去。透过薄薄的晨雾,只见各家各户的菜园里,已经零零星星地来了一些人,有老人、有壮劳力,也有孩子,刨地的、耙地的、扶垄的、点种的、浇水的,都忙活起来了,不时传来歌声、笑声、吆喝声和低语声,甚至是孩子的哭闹声。各家那不大的菜园都经营得很仔细,没留一点缝隙,绿的是韭菜、菠菜、小白菜,用小木棒架起来的是芸豆、豆角,园边是稀疏但茂盛的玉米、高粱和蓖麻。只觉得每一棵、每一枝、每一叶,都长得青翠茁实。园中刚收获过土豆的那片新土,便是准备耕了种萝卜的地方。

    父亲先用锨把基肥均匀地撒到地里,然后就开始刨地了,镢头甩得很高,落得很深,极认真,很投入。刚刚冒出的太阳,斜斜地挂在山嘴上,把父亲的身影剪得很长很长,在土地和菜叶上晃动。种好萝卜,长出好萝卜,首先要把地刨深刨透,然后把坷垃打碎,耧耙得均匀和平整。这些工作做好了,父亲就开始开沟扶垄。我抢着对父亲说:“我来吧。”我脱掉皮鞋和袜子,赤着脚,走进地里,那脚丫和脚板掩埋进土里,只觉得那泥土很柔软很凉爽,十分舒服。为了把萝卜沟开直,我先在园的对面选个参照物,用脚划出一条线,然后沿着这条线来刨沟。线是划直了,但那萝卜沟刨得还是有些歪,翻刨上来的土有多有少,那沟也就粗细不一。父亲没有说什么,又抡起镢头重新校正了一番。

    我又去挑水。我老家的井是用石头砌的,不是很深,提水也不用轳辘,也不用绳索,就用勾担挂上铁桶在水里摆动几下把水灌满了,提上来就可以了。干这个活的技巧就在于摆水,因为那勾担钩是直接挂着铁桶柄上的,速度快了提不上水来,慢了或用力不均匀,铁桶就容易掉到井里。前些年我在家时,这个农活干得比较娴熟,可几年下来手就生了。那桶在井里摆来摆去,水没有灌满,却真把水桶掉进井里了,多亏担水的邻居帮忙捞了上来。后来我再提水时,干脆用绳子把勾担钩和铁桶柄捆在一起,无论在井里怎么摇摆,桶是掉不了了。城市安逸的生活,已经让我淡忘了过去最基本、最熟悉的劳动技巧,丢失了许多故乡古朴、真实的东西。难道远离泥土和农活,就自然拉大与乡村、乡亲的感情距离?

    太阳刚刚爬上山顶,我家的萝卜已经种上了几垄。这时,绿树遮掩的村庄里,冒出几缕炊烟,不时有菜香和油香飘进菜园里。我的眼前仿佛长出了一片青枝绿叶、潇洒自在的萝卜,耳边好似响起收获萝卜时的笑声。

    国槐树

    我老家院里曾有棵国槐树,绿荫如盖,风姿绰约,依然站在童年的记忆深处。

    上个世纪60年代末,我家还住在村东岭的东侧。就几间青石垒砌的房子,但院中的那棵国槐树却在方圆几十里,独一无二。那粗壮的干,遒劲的枝,茂密的叶,远远望去,像在山村里冒出的一朵墨绿色的蘑菇云,成为偏远山区一道难得的风景。这树虽然有些老态龙钟,但长得却十分茂盛。主干不是很高,也就是3米多,还有些弯曲,身上长着几个大伤疤,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成熟,稳健,带着几分威严。细细的树枝和密匝匝的叶,在微风吹拂下婆娑多姿。夏天,树冠特别大,不但院子里全是绿荫,就连房子周围也在树冠的遮蔽之下。据老人讲,这棵树还是祖辈上从山西洪洞县迁徙时带来的树种。当年祖先挑着锅碗瓢盆逃荒到此,看到一眼清冽的山泉,就定居下来,开荒种地,一代代地生存繁衍下来了。国槐树的种子在此生根发芽,代代繁衍,成为山西国槐树名符其实的正宗后裔。

    春雪融化,万物萌动。国槐树虽然同样享受春风的吹拂和春雨的滋润,但比别的树木明显反应迟钝,那芽尖要比别的树晚冒上十几天。当绿草如毯,山花开放,蜜蜂、蝴蝶飞舞的时候,枝干上一夜就会冒出密密匝匝的新芽。清晨,树冠的细枝间迷漫着一层淡淡的气雾,那雾随着微风向四处飘逸,荡漾着一种神韵和灵气。那芽开始是白绒绒的,继而是绿茸茸的,不久便吐出一串串绿绿的花穗,一夜间就开出细小白净的花朵。每到这个时候,树四周就弥散着清幽幽的香气,远远地就能闻到那淡淡的沁人肺腑的清香。

    那时孩子们的生活单调乏味,每当我们放学归来,不自觉地跑到那棵国槐树下相聚,那里是我们的乐园,也是我们的避风港。炎热的夏天,无论太阳的光芒多么毒,经过槐树密密的过滤以后,就带上几分凉意和温柔。这时,全家人一天三顿饭都在树下吃,晚上邻居们带上板凳,拎个蒲团,摇着芭蕉扇,在树下乘凉。看着宝石蓝的天空,望着弯弯的扁月和闪烁的繁星,听着蛐蛐的低鸣,那些鬼怪故事,那些家长里短和乡间的新鲜事,在树下聚会和扩散。

    那年月,在生产队里出一个工,只挣几分钱,日子都过得紧紧巴巴。当时全国上下“备战备荒为人民”,尤其是“文革”期间谁能穿上一身军装,谁就很风光,那气派,那劲头,无与伦比。这槐树的米是染军装的上等材料,也就贵重起来了。这槐树除了能给家人挡风遮雨,每年的槐米收入也列入了家庭年度预算。等到槐花刚张嘴露白,正是采摘槐米的好时候。槐米可以爬到树上采摘,也可以用一根大竹竿捆上个铁钩去钩。槐米采摘下来放在席上和石板上晒两三天就干透了,就变成金黄色,然后用簸箕掂几掂,就分出了一二三等,到公社供销社保准卖上个好价钱。

    槐树历经岁月沧桑,从不言语,像一位慈祥的老人,安静而沉稳,宽容一切。逢年过节,我爷爷总要在树下摆上几个菜,点上三叠草纸,十分虔诚地敬天,敬地,敬这棵国槐树。这棵国槐树成了一种精神的象征和感情的依托。

    可惜这棵国槐树在一个夏天被雷击中,走到了生命尽头。这棵既有几分神秘和威严,更凝聚着我们全家的期望和感激的国槐树,它永远地活在我的心中。

    我家那棵百岁国槐树,它依然在我心灵的田野上,生长,摇曳。

    剃头匠

    “剃头挑子一头热”,这句说剃头匠的歇后语,意喻婚恋或合作双方,一方热情主动,另一方却冷淡漠然。

    把为男人理发称作“剃头”是从清朝开始的。清政府最早令会剃头的军士当剃头匠,所有过往的男人,一律强行剃头、剪掉长辫子,“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因会剃头的军士远远不够,渐渐有更多的人当上剃头匠,剃头也逐步成为养家糊口的行业。

    当下走在城市的街面,到处是豪华的美容美发店,洗、吹、烫、染名目繁多。许多年轻人已经不知剃头挑子为何物了。在我的记忆里,沂蒙山区的剃头匠大多是上了些许年纪的老大爷。剃头挑子,一头是大沿的黄铜盆,下面有个圆桶,内装炭火小炉,水总保持着一定热度。铜盆边上竖着一个小旗杆,悬挂着宽宽的挂钩皮带和毛巾;另一头是坐凳,凳侧有抽屉,内盛剃头刀、剪子、梳子、篦子、肥皂等剃头用具。

    剃头讲究礼节,一般不直说“剃头”,文绉的叫“落发”。 民间忌讳正月里剃头,乡下有“正月不剃头,剃头死舅舅”的俗谚。所以每年正月,剃头行业经营惨淡,到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时,一窝蜂地剃头,借喻新一年“龙抬头”。“文革”时期全面禁止个体经营,剃头匠也基本绝迹,理发多是私下互助。到改革开放初期,“剃头匠”才在沂蒙山区的乡村兴旺起来。那时理发工具也换成了手动的剃头推子。那剃头推子有两排锃亮整齐锋利的钢牙齿,啮合在一起像收割机,在剃头匠手里贴着剃头人的头皮,伴随“喀嚓喀嚓”的声音,在浓密的头发里敏捷地欢唱,仿佛农民割着丰收的麦子……

    记得公社驻地有位姓张的剃头匠,五十多岁,镶着一颗金色的大门牙,稀疏的头发被岁月染白了。无论对谁都服务得很好,老少无欺,一生就在指尖和头发之间跳跃,在剃头刀与剪刀“喀嚓喀嚓”的交响中,理去多少人的愁怨和苦恼,理出自己的好生活。理发时先在客人脖子上围了一层白布,防止剪下的头发渣子钻进衣服里,然后拿起木梳梳梳头发,左右端详一番,在心中有了谱儿,就开始理、剪,等基本理完,让客人先在镜子里自我作番评判,“看看,中意不中意?”然后再作些微调,就大功告成啦。当年年轻人流行小平头或者“三七式”(即头发向右梳“左三右七”)。男性老年人都是剃光头,剃光头一角钱。

    据说邻村的一位退休教师,好开玩笑,曾去理发,且理的是光头。理光头往往是先从额头开始,从头顶推到脑后,然后再推左侧或右侧。这天,他的头刚理了一半,一边理秃了,一边的头发丝毫还没动。这位老先生突然站起来说:“对不起,我只带了五分钱。就理一半,理五分钱的吧!”,说完拔腿就跑。剃头匠老张一楞,心想:让顾客这个样子出去,肯定被乡亲们耻笑,这不是砸我的招牌、砸我的饭碗吗?于是立刻就追了上去,“别跑,别跑,五分钱的,也得把头理完呀!”硬是把他拽回来把头理完了。理完发,这位老师笑着说:“对不起,其实我有钱,我是和你开玩笑的!”于是留下了两毛钱。这个故事在当地流传了好一阵子。

    我读高中时,班上几个要好的同学,凑钱买了套理发工具,同学之间互相理发,开始时朴实的脸上透出几丝腼腆和怯意。当时时兴小平头,但同学往往把头发理得高低不平,“像猫啃了似的”。其实这种发型更难剪,有些同学越想理平越理不平,反而头发越理越短,最后干脆剪个光头,戴上帽子。喜欢开玩笑的同学,在上课时突然把帽子给摘下来,只露个光头,引起哄堂大笑。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毛主席发出“向雷锋同志学习”的号召,全国立即兴起“学雷锋,做好事”的热潮。学校要求我们“学雷锋、见行动”。同学们挖空心思学雷锋,有帮同学补衣服的,有负责送信送报纸的,有负责打扫卫生的,有到食堂帮助择菜的,我坚持利用课余时间帮同学理发。

    模仿剃头匠,手握一把理发推子,捏动弹簧和螺丝杆已锈蚀斑斑的手柄,听听那久违的声音,感觉时光倒流,回归那纯真互助、爱惜头颅的年代,剪落一缕缕贫寒与烦恼。

    责任编辑?董晓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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