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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中短篇小说
 
·幸福的微笑/董子龙
·赎罪/柴亚娟
·守望/高振霞
·女儿河/郭金龙
·逆子/李园
·马月秋和马秋月/马碧静
·金枝玉叶/王玉珏
·郭屯纪事/文轩
 
海燕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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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亲人致敬/冯金彦
·我信这世界终将敞开/大解
·我喜欢温暖的词/王芳宇
·谁也不能掩盖老墙缝里的往事/陆兴志
·疏远的时光/潘永翔
·平静与沉实 优雅与朴素/李犁
·捧“草本的心”仰天俯地/冯雷
 
都市美文
 
·沈园(外一篇)/张力
·擎天捧日/王同富
·拉树房,我们永远的乡恋/鲍文锋
·酒人老吕(外一篇)/李秀英
·轨迹/小景
·不负春光不负卿/刘洁
·癔症/蜀虎
·日常生活与小人物的精神困境/韩传喜
 
养子/刘洪林
  海燕  2017-05-19 13:57 转播到腾讯微博
刘洪林 

    一

    孤儿的日子最难过。我十六岁成为孤儿,自己在家里实在没法过日子,就跟别人外出干活去挣钱,就为了能吃上一口现成饭。我不光能干活,还跟大人们学会喝酒,越喝酒量越大,越喝越有酒瘾,兜里根本攒不下钱,姑娘们不光嫌我穷,还嫌我酒瘾太大,没人愿意跟我结婚。不结婚更好,没有媳妇不用养家,自己挣钱自己花,爱咋吃就咋吃,爱咋喝就咋喝,比天上的神仙还自由还快活。我喜欢这种自由和快活。看到别人都娶妻生子,一家一家兴旺发达,自己真变成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光棍儿,只能边喝酒边安慰自己,人生不过几十年,不能太委屈自己,等到年老没人养,顶多大醉睡一场。命里无儿莫强求,神仙哪个有儿女?神仙哪个不快活?放着神仙不去做,那才是真正的大傻瓜。

    有些事情说来凑巧,也许是命中注定。中秋节的前一天晚上,我从商店里买来一瓶白酒和一大堆熟食,回家的路上遇见一对逃荒的夫妻带着三个孩子向我讨饭,我看见那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都饿得面黄肌瘦,再不吃饭可能就得饿死。我最见不得小孩子挨饿,赶紧把他们请到家里,又给他们做了一桌热乎乎香喷喷的饭菜,孩子们狼吞虎咽,吃得他父亲红着脸说:“让您这么破费,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代表全家谢谢您!”他想起身给我鞠躬,我赶紧按住他说:“你别客气,不能饿着孩子,让他们管够吃,咱哥俩喝酒!”孩子的父亲忙举起酒杯说:“我先敬您一杯!”我们边喝边聊,越聊越近乎,等到大家都吃饱喝足,孩子的父亲又红着脸说:“孩子们都吃饱了,我也喝好了,不能再打扰您了,我们还要赶路,谢谢您的款待,咱们后会有期。”我看见外面的天早就黑了,他们还能到哪里去?又给他倒满一杯酒说:“你们又不是着急赶火车,干啥急着走?明天就是中秋节,让孩子们在我家里过个节再走吧!”孩子的父亲望着自己的媳妇不说话,孩子的母亲对他说:“大哥一片好心,咱们就在大哥家歇个脚吧!”孩子的父亲又举起酒杯说:“大哥,又得给您添麻烦,我再敬您一杯!”我也举起酒杯说:“兄弟,不用客气!来,咱俩再干一杯!”

    快乐的中秋节过去了,孩子的父亲看着恋恋不舍的孩子们,神秘兮兮地把我叫到外面,用乞求的目光对我说:“我们领着三个孩子出来逃荒,天天吃不饱饭,孩子跟着我们都遭罪,你要是不嫌弃,我们把二孩给你留下当儿子,你看行不行?”这件事情来得太突然,弄得我一点儿心理准备也没有。那个二孩长得又白又精神,挺招人喜欢,我要是能有这样一个儿子,肯定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人家舍得给,我得个现成的,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喜事,哪能不同意呢!我喜出望外又不好意思地说:“我还真喜欢二孩,他自己能愿意吗?”孩子的父亲松口气说:“这个事我说了算。”我担心地对他说:“这种事情,必须二孩自己愿意才行!”他父亲点头说:“也对!那您先等着,我进去问问他。”他很快从屋里走出来,满面笑容地对我说:“二孩愿意留下来,咱们进屋去说吧!”我进屋看见二孩红着脸坐在他母亲身边,心里就更喜欢他。我马上也有儿子了,是个比金子还金贵的宝贝儿子,他父亲让我一定要重新给他起个名字,我想了想说:“你看叫金宝行不?像金子一样的宝贝!”他父亲高兴地咧开嘴笑着说:“好名字!就随你的姓,叫韩金宝吧!”

    我拼命干活挣钱,让我儿子吃的穿的用的都不能比别人家的孩子差,我不能让他受委屈,他就是我亲生的儿子。我把他养大成人,还把家里的旧房子盖成新房子,又把邻村的玉莲姑娘给他娶来当媳妇。我这回可算是有个真正的家了,这是我一辈子的心愿。他和玉莲都很孝顺,这个家很温暖,我心里高兴,也很知足。村里那些老人都羡慕我,那些成天被不孝儿女气个倒仰的老家伙们,都说亲生儿子不如养子好,养个孽障还不如养条狗。我孙子出生的第二年中秋节,玉莲炒了四个菜,金宝打开一瓶老窖酒,我看着在炕上玩耍的小孙子,越喝越高兴,越喝越痛快。我们爷俩儿开怀畅饮,我一杯他一杯,一瓶白酒很快就喝个精光。我看见小孙子玩累了,我也酒足饭饱,赶紧起身想回自己屋里去睡觉,不能影响孩子们休息,更不能影响我孙子睡觉。我记得我脑袋很清醒,就是腿脚有点不太利索,一脚踢在里屋的门槛儿上,“咣当”一声摔到地上,比我使劲往地上扔袋粮食的声音还要大,金宝以为我喝多了,赶紧跑过来扶我,哪里还能扶得起来,我当时就摔得昏迷不醒。

    医生说我得了脑血栓,抢救及时,没啥大碍,出院时还特意嘱咐我千万不能再喝酒,一滴酒也不能再喝。我活了七十多岁,喝了大半辈子酒,这回只好彻底戒掉,差点没要去我半条老命。我不喝酒,他们也不让我再干活,怕我累着,怕我再犯脑血栓。我整天到处溜达,该吃饭的时候再溜达回来吃饭,累了困了就躺在炕上睡一觉,起来继续溜达,啥活儿也没有,啥事儿也没有,享着别人想享也享不着的清福。村里的人们都说,韩天魁多亏有个养子,到老才能享点清福。我堂弟韩天德也经常在人前人后夸奖金宝和玉莲,把他自己的儿子气得直翻白眼。

    二

    韩天魁是我养父,我自己知道,全村人也都知道。他对我比亲生儿子还亲,别人家孩子有的东西我都有,别人家孩子没有的东西我也有,从来不让我受委屈,这点我心里清楚。他身体一直很好,比我身体都好,干活更是利手利脚,七十多岁还能下地干活,蹲在地里扒玉米比我扒得还快,没想到他喝完酒摔个跟头,摔出个脑血栓,摔成个废人。这事不能怪我,也不能怪玉莲,更不能怪我儿子,要怪就怪他整天喝酒,常年喝酒,一点儿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酒这东西少喝有益,多喝有害。他喝出脑血栓,不光啥活干不了,自己也受罪,我和玉莲还得照顾他,平空多出一大堆麻烦事,谁摊上谁倒霉,谁摊上谁遭罪。幸好他还能走动,还能照顾自己,要像村里的周老太太瘫在炕上,还不得坑死我。

    地里的庄稼长到一尺高,杂草长得也很茂盛。我跟玉莲在柳河南面那块地里除草,干到中午十二点多才把五亩地里的杂草除干净,玉莲擦着满脸的热汗对我说:“今天咱俩干得真快,下午再把小北岗上的那几亩地也干完。”我一手拄着锄头一手揉着又酸又痛的腰眼说:“你干啥都是急茬!炕上的活儿你着急,地里的活儿你也着急,急得我连腰都直不起来。地里的活儿你再着急,炕上的活儿我可就没有力气跟你急了。”玉莲用锄头把子捅着我的腰眼说:“你别臭美!地里的活儿你不着急,炕上的活儿你也甭想急!”玉莲是个大美人,既贤惠又能干,嫁给我真是有点冤枉,不过我对她也挺好,一心一意围着她一个人转悠,从来没敢三心二意,怕她往死里收拾我。这小娘们厉害,过门就当家,整天发号施令,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我伸手把腰眼上的锄头扯过来扛到肩上说:“我下地上炕都不急,有能耐你也不急。”玉莲伸手把额头上的刘海理到耳边,眼睛笑成一条缝儿说:“你光会耍贫嘴,动点真格的行不行?”我动真格的根本不是她对手,只好讪讪地笑着说:“你有多大能耐也是我媳妇,我媳妇有能耐就是我有能耐!”玉莲“呸”地啐我一口说:“熊屌样儿!”

    玉莲在前面走得很快,她急着要回家去做饭。离家门口还有挺老远,她就看见院门半开着,猜想可能是老公公又溜达出去了,头也不回地对我说:“你快去上屋看一眼,咱爸在不在屋里。”听她那口气,好像她是韩天魁的亲闺女,我是个倒插门的女婿。我不敢跟她争辩,只好一溜儿小跑走进上屋,没有看见韩天魁,赶紧出来对玉莲说:“准是又跑出去溜达了,真是越忙越添乱。”玉莲听说屋里没人,急得瞪着眼睛说:“还不赶紧去找啊!这要是磕着碰着摔着,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往东边去找,我骑摩托车往西边去找!”玉莲让我去找,我就是干活再累,心里再不情愿,也不敢不去,可嘴上却对她嘟囔说:“找!找!有能耐找回来你别让他再乱跑!”

    三

    我骂韩金宝不是东西,连堆狗屎都不如,他连个屁都不敢放。他要是敢跟我龇牙,我就收拾他。我不是霸道,是他确实不是东西,整天就知道好吃懒做,家里的事情啥也不上心,这都是我公公从小给他惯出来的臭毛病。他最上心的事情只有三件:抽烟、喝酒、玩麻将。我不反对他抽烟喝酒,他喝点酒更像是个老爷们。我主要是反对他出去玩麻将,输多赢少,玩瘾又大,回回熬得小眼珠子通红,小脸蜡黄,地里的活儿干不动,炕上的活儿也干不动,气得我把家里的猫儿狗儿踢得嗷嗷叫。我公公心明眼亮,站在院里劝我说:“玉莲啊,你别老拿家里的猫和狗撒气,金宝不争气,让你受委屈了。”我板着脸说:“都说猪是记吃不记打!我看这狗比猪的记性还差,就是一只癞皮狗,不打不行!”我公公不好再深说啥,他可怜家里的猫和狗,更可怜他的宝贝儿子韩金宝,就拐弯抹角地说:“玉莲啊,狗也是一条命,它还通人性,可不能虐待它!”我没听出他的话外音,又踢了狗儿一脚说:“它就是一条癞皮狗,咋踢它都不走。”自从我公公得上脑血栓,我就再也没有打过猫儿和狗儿。猫儿要抓老鼠,狗儿要给我看家呢!

    我骑着摩托车顺着大路向西找人,走到四堡村村口,看见大路上围着一大群人,摩托车根本骑不过去,就“嘀、嘀、嘀”使劲地摁着喇叭大声喊:“让一让!让一让!”人群外面有人回头看着我说:“路中间给堵上了,你要着急赶路,就从路边推着车子过去吧!”我好奇地问他:“为啥把路堵上?”那人看着我说:“里面有个老头子摔倒了,也不知道是哪个村的,谁也不敢碰他,怕惹上麻烦,一直在地上躺着呢!”我撒手扔下摩托车,扒着人群往里面边挤边说:“让一让!让我看看他是谁?”有个大老爷们看见我使劲往里挤,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你又不认识他,瞎往里挤个啥劲?踩坏我的鞋啦!”我挤到前面瞧见地上的老人,回头对那个大老爷们说:“我咋不认识他?我是他的儿媳妇!”

    四

    我这次又摔个大跟头。我上次住院回家,走路就跟别人不一样。脑血栓,多可怕的病啊,要是搁在几十年前根本就没个救。医生的话不骗人,我回到家里不光戒了酒,连走路都十分小心。不小心不行啊!万一再有个好歹,病情一旦加重,不光自己遭罪,还给两个孩子添麻烦。我千小心万注意,没过多久还是摔个大跟头,又住了几天院,打了几天针,吃了几天药,出院回家头脑就更糊涂,行动就更迟缓。我这次本来可以不摔跟头,偏偏出门又摔个大跟头。

    我是咋摔的跟头呢?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记得早晨吃过早饭,看见金宝他们又到地里去干活,外面的天空有点阴,还有点风,我就没有出去溜达,回到里屋又去睡觉。我睡啊睡啊,梦见跟吴老四斗酒,梦见在河里网鱼,梦见跟老虎打架,把老虎追得到处跑,老虎钻进林子里死活不敢出来,我在林子外面等啊等,干等也不见它出来,等到我肚子饿得咕噜咕噜乱响乱叫,才想起回家去吃饭。我睁开眼睛知道自己做个梦。多好笑的梦啊,一个连棍子都拿不动的人,还能打老虎?我下地准备去吃饭,屋里连个人影都没有。我到屋外去找他们,也没有找到他们的人影。太阳正高高地悬在头顶,这大晌午的天,家里怎么会没有人呢?他们再忙也该回来吃饭啊!他们是不是跑了?他们背不住真是把我给扔下跑了?他们可千万不能扔下我不管啊!不行,我得赶紧出去把他们找回来。

    我一边往出走一边想,我都七十多岁快八十岁的人了,为金宝操了大半辈子心,他长大了还让我天天操心,你说气不气人。他要不是个养子,我也不能这么惯着他。我还指望他养老呢!我站在大街上东张西望,本来是想往东走,西面却来了一辆该死的汽车,嘀嘀嘀直摁喇叭,我怕汽车撞着我,回身瞪着眼睛看着汽车从我身边开过去,这才小心地准备去找我儿子,可我还是忘记再把身体转回来,迈步就朝西面走去。我走啊走啊,边走边在心里喊着“金宝,你在哪儿啊?”“金宝,你在哪儿啊?”怎么找也没看见金宝的影子,怎么喊也没听见金宝的回声。我走到一个村口还想往前走,实在是有点太累了,实在是有点走不动了,连拿拐棍的力气也没有了,我想先休息一会儿再往前走,身子一软就躺在地上睡着了。

    我这一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睁开眼睛看到周围全是人。这些人我咋都不认识啊?这里不是我的家!金宝啊,你在哪儿呢?我转动着眼睛朝周围瞧来瞧去,有穿白大褂的,有穿绿裙子的,有穿灰衬衫的,有穿花格短袖的,这个花格短袖衣服我认识,它是金宝穿的衣服,我张着大嘴使劲喊:“金――宝――啊”金宝这回听见了,急忙走到我跟前说:“爸,我在这儿呢!你可算醒过来了!”我好久没有听见他这么亲切的声音了,心里特别高兴,也特别敞亮,顿时涨起精神头说:“我这是咋啦?”金宝俯下身子大声对我说:“爸,没事!你的老毛病又犯了,啥事也没有了。”

    五

    我看见韩天魁醒过来,心里不知道是喜是悲。医生跟我掏句心窝子说,病人再晚送来两小时,神仙也救不活他。玉莲认为自己立下一件大功,长长吐出一口气,我却认为这不是一件好事,也许是一件更遭罪的坏事情,甚至是我们家的一场灾难。医生进来查房,我皱着眉头问他:“医生,我爸这病还能治好吗?”医生看着床上熟睡的病人说:“看他这样子,要是能出院的话,将来也是个半身不遂。”医生不会吓唬人,他这话比五雷轰顶还厉害,韩天魁将来真要是瘫在床上,还不得把我给活活折磨死!我的心一阵紧一阵痛,说不出是个啥滋味。我当初干嘛非给他当儿子,跟着我父母继续讨饭,兴许早就讨来个百万富翁了,哪还能见到这样的世界末日。我全身的血液在脸上来回流动,不敢让它凝固在脸上,害怕吓着旁边的人,更害怕吓着玉莲,可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玉莲看着我吃惊地说:“金宝,你脸色发青,可千万别急出病来,咱爸的病兴许没那么严重,多治几天就好了。”我不能让玉莲替我着急,更不能让她猜到我的心思,结结巴巴地对医生说:“您给我爸多用点好药,千万不能让他瘫痪,我们不能让他遭罪啊!”医生见我这么孝顺,爽快地对我说:“我保证全力以赴,至于能不能有效果,那还得看他会不会有奇迹!”

    韩天魁在医院里又熬了半个多月,还是没有出现生命奇迹,医生好心劝我说:“回家养着吧,这病只能靠养。”我明白医生的意思,再继续住院治疗没有任何意义,只能是白白浪费钱。我把两滴眼泪硬生生地咽进肚子里说:“谢谢医生费心,我们马上出院。”

    我雇来一辆面包车把韩天魁拉回家,亲友们陆陆续续过来探望,看到他的病情不是一般的沉重,个个都看到了他的末日和结局,恐怕连年关都熬不过去!我从人们的眼神里还看出来另外一层意思,他们都担心韩天魁要遭罪。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何况我还是个养子。照理说,韩天魁把我从小养大,又用一生的积蓄给我盖房子娶媳妇,我理应好好感谢他,孝敬他,照顾他,让他安度晚年。他对我那么好,我心里清楚,村里人也清楚,无非是想让我给他养老送终。我对他一直都很好,这点我问心无愧。他要是没病没灾,或者将来不瘫在床上,养个老送个终不是大问题,他要真是瘫在床上,给他养老送终可就不是一般的问题,那可是一个相当大的大问题。他堂弟韩天德假惺惺地安慰我说:“金宝啊,你也别着急上火,再难的事情还有大伙儿帮忙呢!你就多操点心,多挨点累,你爸这一辈子不容易,多亏有你这么个好儿子给他养老,要不然他可就遭罪了!”他说这些都是屁话,我一点都不爱听。韩天魁本来就没儿没女,要是没有我的话,难道你们这帮亲戚都睁着眼睛看着他去上吊不成?我是替你们背包袱,你们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别拿我不识数。我韩金宝,不对,我王二孩命苦,从小到大命都苦,就没过上几天好日子。越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就越不能认命。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过,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我要与命斗,更要与人斗。我就不信我的命会一直这么苦。我是个养子,更是个孝子。我红着眼圈,坚强地挤出一点儿笑容说:“三叔你放心,我们肯定把我爸伺候好!”玉莲正在厨房里给客人烧水,她朝屋里喊我说:“韩金宝,你看着点锅里的水,烧开了先灌进暧壶里,我到商店去买包茶叶。”

    六

    我真是越老越糊涂,村里那些病得还没有我严重的老家伙,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指望不上,我还想指望一个养子,你说可笑不可笑。孝顺的养子也有,我这辈子没摊上。人可千万不能老啊,人到老了就难活!没病没灾还凑合,一旦有病有灾,你有钱也白扯。年轻人谁在乎你手里那俩钱?他真要在乎你手里那俩钱,那人就更不孝顺,更恨不得你早点死掉,好给他多省下几个钱。我手里的钱都花在金宝身上了,兜里的钱比刮过的脸还干净。刮过的脸还能再长出几根胡子呢,兜里没钱能长出啥来?我一辈子不愿意看别人的脸色,这回不看不行了,人老了,有病了,不能动了,上吊都够不着绳套。人老真是个废物,连上个厕所都要别人扶一把。要是没人扶我一把,我连厕所都走不到。玉莲给我屋里准备一个便桶,金宝倒过一次桶就漏了,我只好咬牙让他扶我去厕所。他每次把我送到厕所门口,就站在外面等着。我小便还能靠在墙上慢慢尿,大便可就麻烦透了,我得慢慢地蹲下去,用一只手脱下裤子,幸好裤腰带不是皮带,是玉莲给我做的一条布腰带,再用这只手撑着地,我另一只手活动不太灵便,也没有多大力气,早就变成废手了,解完大便我还得用那只手扯出手纸擦屁股,再慢慢地起来把裤子穿上,比干一年农活还费力。有一次外面刮大风,他把我送到厕所门口说,外面风太大,我过一会儿再来接你。他怕风,我就不怕风?没良心的东西,他小时候生病发高烧,大冬天刮着六七级西北风,我用棉被把他包好,顶着西北风把他背到医院去打吊瓶,这点小风他就嫌冷,将来风再大点咋办?我要是躺在炕上不能动弹咋办?唉!没有亲生儿女真是难啊!

    更难的日子还在后头。又过去一个多月,我就半瘫在床上,完全变成一个废人,拉屎撒尿都在自己屋里,全是玉莲给我倒屎倒尿。不能走不能动是个啥滋味?没经历过的人不知道,那滋味比死还难受。像我这样的人,还不如死了享福。那天吃过早饭,玉莲回娘家去看她父母,金宝没事又去玩麻将,他临走前问我有没有屎和尿,我当时没屎也没尿,刚说一句“没有”,他拍拍屁股急急忙忙就走了,一直玩到中午十二点多才回来。他出去不大会儿工夫我就直后悔,这要是再想拉屎撒尿可咋办?我越想越后悔,越想越害怕,越想屎尿来得越快,没多久就把屎尿给想出来了,没办法只好憋着。屎尿这东西,越憋越难受,憋来憋去实在憋不住了,十点多钟我就把屎尿全都拉到裤子里。我知道自己把人丢到家了,动也不敢乱动,很怕翻身和起身把衣服和身体弄脏了,只好一个姿势躺着,又急又羞又愤,躺到一个多小时,不知不觉眼睛就开始迷迷瞪瞪,看见从地上竖起一座彩桥,又宽又长又亮,我哪敢上去走,站在桥底下看新鲜,桥上突然站出个仙人对我说:“上来吧,地上风大,又冷,遭那个活罪干啥?上了这座桥,一直就能走进天堂,那里面没有风也没有雨,四季温暖如春,老人也没有病,全在里面享清福。”我不想在家里面遭罪,我想到天堂里面去享清福,刚要抬腿上桥,屋里的房门“咣”地响起来,金宝玩麻将回来了,他发现我把屎尿拉在裤子里,拉着比老驴还长的驴脸说:“早晨问你有没有屎尿,你说没有,非把屎尿拉到裤子里面恶心人。”我真想骂他几句,看见他捏着鼻子帮我脱裤子,又扔给我一卷手纸说:“你自己擦一擦,我去给你找裤子。”我只好把嘴边上的脏话又咽进肚子里,我骂他能有什么用啊。

    玉莲从娘家回来,看到地上扔着脏衣服,劈头盖脸对金宝说:“韩金宝,你整天就知道玩麻将,家里啥事也不管,告诉你的事情总也不上心,是不是又欠收拾了?”金宝唯唯诺诺地说:“我又不是没问,他说没有还怨我?”玉莲瞪起眼珠子说:“你赶紧出去喂猪,别在我眼前晃悠。”金宝像得了圣旨,赶紧溜出屋去喂猪,玉莲捡起地上的脏衣服,拿出去洗得干干净净,挂到外面晒干爽,到晚上叠好放到箱盖上,留着给我换着穿。

    七

    我堂哥韩天魁病得很重,脑血栓犯了两三次,落下严重的后遗症,瘫在炕上自己都不能下地,吃喝拉撒全在屋里,幸好他和金宝分别住在东西屋,可我还是放心不下,隔三差五就过去陪陪他,有时坐上大半天也不忍心离开。人要是岁数大了,再得上重病,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我看他用一只手吃饭都费劲,知道他连年关都熬不过去。金宝那孩子玩心太重,是个不着吊的二百五,要是没有玉莲管着,早就没个人样了。没过多久,我二哥开始小便失禁,一天不知道要尿多少回。有一天上午我又过去看他,金宝不在家,玉莲正给他往下换脏衣服,我红着眼圈说:“玉莲啊,也实在是难为你了,让你给老公公换衣服,我都觉得不好意思。”玉莲一边收拾脏衣服一边说:“三叔,你咋净说外道话,这有啥不好意思?我是他儿媳妇,换个衣服洗个衣服都是应该的,您别怪我们伺候不好就行!”我心里热乎乎的,含着眼泪对她说:“玉莲啊,亲儿媳妇也不如你啊!你老公公有福啊!”

    我二哥看见玉莲出去洗衣服,拉着我的手说:“多亏玉莲这孩子心眼好,要不然我哪还能活到今天!”我紧紧地拉着他的手说:“我知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全村的人都知道!”

    玉莲就像我二哥的亲闺女,每天定时给他翻身、擦洗身体、换洗衣服,村里人都敬佩得五体投地。有她这样精心照料,我二哥心里十分欣慰,不但活过了春节,又活过了正月十五,还活过了端午节。地里的庄稼又长到两尺多高,我二哥知道自己不行了,拉着我的手说:“天德,外面起风了,这屋里也有风。”我看着屋里和外面说:“二哥,外面没有风,这屋里也没有风,你别胡思乱想。”我二哥坚持说:“有风!那风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刮起来就没停过。”我疑惑地看着他,想不明白他要说什么,只好顺着他说:“外面好像是有点小风!”

    我二哥进入弥留之际,张着大嘴还想说话,我贴着他的耳边大声问他:“二哥,你想说啥?”他用眼睛四处找人,光张嘴就是不说话,我猛地明白过来,连忙朝外屋大喊:“玉莲,你过来一下!”玉莲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到我跟前说:“三叔,啥事?”我看着周围的人对她说:“你爸好像有话要说,你问他一声,看他还想说点啥。”玉莲低头凑近他公公的耳边轻声说:“爸,你有啥话就说吧,大伙儿都听着呢!”我二哥见到玉莲,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风――没――了,风――”

    我二哥肯定是想乘着风儿去天堂,他父母一直在天堂里面等着他呢!人们忙着给他穿新衣服,金宝看见玉莲也上前帮着给我二哥穿衣服,拉下脸来对她说:“你是儿媳妇,用不着你动手穿衣服,你先出去!”玉莲这次没发脾气,红着眼圈对金宝说:“我咋就不能给咱爸穿件衣服?我是他儿媳妇!我知道咱爸愿意让我给他穿衣服!”我强忍住眼泪对金宝说:“让玉莲给你爸穿吧!玉莲是他儿媳妇,不犯忌讳!”

    责任编辑 刘佩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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