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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中短篇小说
 
·赎罪/柴亚娟
·守望/高振霞
·女儿河/郭金龙
·逆子/李园
·马月秋和马秋月/马碧静
·金枝玉叶/王玉珏
·郭屯纪事/文轩
·尊严/安勇
 
海燕诗会
 
·在干净的孤独中试探灵魂/潘红莉
·向亲人致敬/冯金彦
·我信这世界终将敞开/大解
·我喜欢温暖的词/王芳宇
·谁也不能掩盖老墙缝里的往事/陆兴志
·疏远的时光/潘永翔
·平静与沉实 优雅与朴素/李犁
·捧“草本的心”仰天俯地/冯雷
 
都市美文
 
·沈园(外一篇)/张力
·擎天捧日/王同富
·拉树房,我们永远的乡恋/鲍文锋
·酒人老吕(外一篇)/李秀英
·轨迹/小景
·不负春光不负卿/刘洁
·癔症/蜀虎
·日常生活与小人物的精神困境/韩传喜
 
幸福的微笑/董子龙
  海燕  2017-05-19 13:56 转播到腾讯微博
董子龙 

    一

    上班前,员工们匆匆走进酒店的更衣室里换工装。李旺由于夜里加班,早上醒来,彩霞已在天边。他来不及吃饭和收拾,胡乱洗漱一把就慌忙往酒店跑。

    这时,同事们已换好服装走出更衣室,开始着手班前准备工作。老板苦着脸皱着眉,在大厅里转来转去。

    李旺有一种不详的感觉。他加快了步子,身子像幽灵一般闪进了酒店大厅。他试图躲过老板那可怕的眼神,然而,一缕阳光把酒店照得金碧辉煌,老板铁青着脸,目光正斜视着他。李旺像清澈的小河里一条被惊吓的鱼,刚好扎进了老板的网里。老板高声喊了一句:“你!你给我站住!”

    李旺觉着老板的眼里闪过一道磷火。他顿时惊慌失措,表情像火炉里烧烤的红薯。老板挥舞着手臂,又喊一句:“说你呢,别再给我装聋作哑!”

    李旺一时觉着眼前变得灰暗,就像听到了一阵汽车尖利的长啸。酒店里寂静得几乎听不到一点儿声音。李旺的额角上有了豆粒大的汗珠。

    突然,老板张大了嘴,莫名其妙地对他说:“你,过来,走两步!”

    李旺的表情彻底被炉膛里的炉火烤焦了。他只好呆头呆脑地走了过去,呆滞地在老板面前走了几步。

    老板眯缝起眼睛,一边打量一边冲他喊:“别停,就这样继续走!再走几步!”

    李旺越加困惑了。他像一头憨驴似的在他面前不停地走来走去。老板十分兴奋,两眼变得直勾勾的。

    李旺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他不明白老板的意图,走起来腿脚就更加机械呆滞,像踩在一堆棉花上。这种扭捏笨拙的模样让人看了十分滑稽。老板就像集市上相牛的经纪人,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他像是发现了他身上的好多秘密,又揉着眼睛打量了李旺好几遍,忽然自鸣得意地说:“你家祖上是不是清宫里的大太监李莲英?”

    李旺觉得身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就像数九寒天被刺骨的寒风吹过。他的确被问糊涂了,觉着自己的肠子都打起了结。这样莫名其妙的问题,他着实难以答复。他慌乱地摇着头,矢口否认自己跟太监的关系。

    老板好像还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他异常兴奋。他越发感觉李旺身上有那么一种特殊的味道。什么样的味道呢?这让他一言半语也说不清楚。但那肯定是自己一直梦寐以求的,很有必要挖掘的东西。他激动得了不得,惊喜地说:“对,你就是大太监李莲英的后代!”于是,他瞅着李旺的眼神都变了,带着神秘莫测和意味深长的神情。他越看越觉得李旺的身上充满着某种神秘,有种他渴望得到的东西。

    李旺心头一紧,眼里顿时闪出一种清冷的光芒。老板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他十分武断地说:“你,不用说了,现在一切听我的。你就调换一下工作,准备扮演大太监李莲英。”说着,他不容置疑地摆摆手,喊过来大堂里的张经理,吩咐道:“张经理,你上街找家裁缝铺子,给他缝制一件清朝皇宫里大太监李莲英穿的行头,就是大袍子。”

    张经理瞪着迷惑不解的眼睛,欲言又止。老板就重复一句:“就像清宫戏里太监们穿的那种衣服。”

    张经理扑哧一下笑了:“老板,你可真逗。如今街上哪还有这种老手艺的裁缝铺子呢!”老板的双眉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绷着脸说:“没有张屠户,就吃连毛猪了?你不会想想办法去找家寿衣店弄身寿衣改改?”

    张经理长得很丰满,身上有一股暖烘烘的气味。这种女人笑起来十分迷人。她又扑哧一笑说:“好的,俺听你的。”说罢,扭身走了。

    二

    夜晚,像是有什么东西浸在了空气里,同样也浸在了李旺的心头。他觉着浑身难受,很忧伤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媳妇把他朝床里面的脸扳过来,看着他的眼睛说:“酒店遇着不顺心的事了?”

    李旺摇了摇头说:“没有。”

    媳妇说:“没有就踏踏实实睡吧。”

    李旺翻了个身,还是无法入睡。就叹口气问媳妇:“你看,俺像不像太监李莲英?”

    媳妇揉了揉眼,扑哧一声笑了:“李莲英?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傻了?怎么会问起这茬没影儿的事情?”

    李旺嘀咕道:“酒店里的人就是这么说的。”

    媳妇一听火了:“侮辱人哩,他们才像太监李莲英呢!他们的媳妇是,他们的孩子是,他们一家人都像大太监李莲英!”

    李旺小声道:“你瞎嚷嚷啥?咱不是还得在人家酒店里混饭吃嘛!”他把事情的原委向媳妇讲了。他讲得很委婉,口气有点轻描淡写。

    媳妇瞧了李旺一眼说:“不像,我看一点都不像。”

    李旺说:“老板就是这样说的。”

    媳妇急忙爬起来,扳过男人的脸左右摇晃着,像拨动着拨浪鼓:“没有啊!俺跟你结婚这些年,怎么没有察觉你像他。”

    李旺就问媳妇:“那像谁?”

    媳妇不怀好意地说:“随你爹,脸长得跟大马脸似的难看。”

    李旺心想:“难道李莲英就跟俺爹一样长着一张难看的马脸?”

    媳妇接着说:“睡吧,睡吧,别听他瞎掰了!”

    李旺迟疑地说:“老板非让俺装扮成太监李莲英。”

    媳妇说:“你跟他好好解释一下,咱……”

    李旺瞅着媳妇说:“不行。不然,老板就让俺滚蛋哩。”

    媳妇明白丈夫话里的意思,她有些后怕。在寂静的夜色里,他们就这样平平静静地躺着,俩人的眼睛死鱼似的瞅着屋顶,谁也没有入睡。他们的房屋是租来的。原先自家有一套房子,跟父母住在一起。俩人婚后添了个女儿,女儿渐渐大了,他们就带着女儿搬出来租了这间狭小的房子。他们也没有过大的奢望。现在女儿考上大学了,每年的学费生活费这费那费的就弄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搁在平时,女儿每月一千多块的生活费还算勉强拿得起。李旺在酒店一个月能挣千儿八百的,再加上媳妇在外面干点鸡零狗碎的杂活儿,每个月紧紧巴巴凑合着就对付过去了。可是,偏偏赶上房东催讨房费,又摊上几个月的水费电费……

    翌日,媳妇趁着俩人休息,跑回娘家看能否想想办法。媳妇的弟媳在市里一家银行上班,弟弟在政府里供职,俩人的小日子过得舒适安逸。弟媳想不明白姐姐是怎么把日子弄成这样子的,因此她们一见面,弟媳就带着不耐烦和自身的优越感。一听来意,她就冷冷地说:“姐,你可是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老指望着娘家贴补你,你觉得好意思吗?”

    弟媳的话像黑洞洞的枪口里射出的子弹,一下就射穿了她的胸膛。李旺媳妇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她在路上大哭了一场。

    三

    李旺再也不敢胡思乱想了,他呆呆地注视着老板给他准备的那一套太监的衣裳。这套上面绣着大片云朵和大朵牡丹花的黑紫色衣服,是寿衣店师傅依着老板的意思依葫芦画瓢缝制出来的。李旺接过这套衣服,把它拿在手里,立即想起了邻居一个死去的老人,他临死时就是穿着这种颜色和款式的衣裳。这时,他嗅到了一种陈旧腐败的、难以言状的古怪滋味。老板站在一旁,板着脸。

    张经理走过来,她拿着衣裳,嘴里不住地催促道:“快穿上啊,让老板瞧瞧效果怎样!”

    李旺只得硬着头皮套上了这身衣服,然后俯身把脚上的那双穿旧了的皮鞋脱了下来,换上了大堂张经理扔给他的那双月牙口软底儿的绣花鞋。邻居老人走的时候穿的也是同样款式的绣花鞋。

    老板看着李旺穿好那身衣裳,站直了身子,凑近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然后野声野气地大笑起来:“好哇!太像了!”大堂张经理也扭着腰身笑道:“嗯,像极了,简直就跟一个人似的!”老板当机立断:“李旺,你以后就跟着张经理。到大堂里去,做酒店的迎宾员。”

    李旺犹豫着,迟疑着。他好像翻过了一个高高的土坎,好像迈过了这个土坎就进入生死两茫茫的另一世界。忽然,他觉得穿在身上的这件死人衣裳还是蛮合身的。他甚至想自己能够在有生之年,穿戴如此华丽的衣裳也是一种奢侈与荣耀。他这样想着,心情逐渐好了起来。他继而大胆地想象起来,仿佛自己身上穿的就是蟒袍,就是那种既富且贵位及人臣的人才能够穿戴的衣裳。他在寻找着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说服自己,这样就嗅不出那种散发着坟墓里的腐烂气息了。那件宽大袍子把他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使他出了一脑门子汗。他站住本想喘口气,这一喘气反倒不觉着那么闷得慌了,鼻子嘴巴里吐出的气也觉着顺畅多了。他不再觉着难受了,反而觉着是一种权势和富贵的象征,穿戴在身上显得无比的阔绰。他壮起了胆子,以前所未有的勇气走出了更衣室,然后来到了酒店的大堂里。

    酒店里的气氛顿时热闹了起来。他看到围在四周的面孔上都呈现出惊骇的神情,所有人的眼睛都射出一种新奇的亮光,仿佛所有人倏然发现了一个怪物。他们先是吓了一跳,随后推推搡搡驻足观望,最后是蜂拥而至,惊呼不已。这身衣裳相当抢眼,如一团跳动着的火焰。酒店里所有的人都围拢过来了,他们都伸长着脖子探着头。这时,有人瞪着好奇的眼睛问他:“李旺,你是……耍猴呢?”李旺像条死鱼干张了几下嘴,脸憋得猴屁股似的通红。他想向大伙儿解释什么,可嘴巴里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酒店里花枝招展的女服务员们呼啦一下涌了过来,把他给包围了。她们像一群刚刚从花丛中飞过来的蝴蝶,纷纷咂着舌,高声尖叫着:“哇塞,太酷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一个年轻人还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说:“对,俺姥姥不在时穿的就是这种衣服!”

    “啥眼光呢?这是蟒袍!过去朝廷里三公六卿,官至极品的人才能穿的。”李旺不无幽默地很想向大伙们解释一句。可是大家就是不给他机会。他们叽叽喳喳地喊:“怎么,你这是……?”

    张经理在一旁可劲儿地喊:“李莲英!老板说他是大太监李莲英!”

    李旺一脸无奈的表情。此刻,没有人能够理解他复杂的心情。

    老板两眼放光,像是松了一口气。他站在大堂里,咧着嘴爽朗地大笑着:“好哇,好哇,太养眼了!嗯,俺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张经理注意到李旺低着头,一直没有说话。于是她就偷偷地撇撇嘴,暗地里告诫他说:“你,犯混呢?抹去你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吧,老板在那里瞧着你哩!”

    李旺瞪着通红的眼睛,可怜巴巴地冲着大堂张经理嘀咕道:“张经理,俺祖上真的不是大太监李莲英!”

    张经理撇了他一眼:“有那么重要吗?什么年代了?老脑筋!能耽误你吃耽误你喝?只要能赚钱,管他是什么龟孙儿!”

    老板很有创意。他又给李旺找来了几位女服务员,女孩们打扮成花枝招展的宫女,浑身上下红彤彤的更加喜庆。她们陪伴在李旺的身边,往门首一站,酒店里顿时变成了大清朝的宫殿。

    四

    上午十点整,酒店就搞起了隆重的迎宾仪式。所有员工准时在酒店门口列队集合,领队的大堂张经理高声喊着:“太监李莲英出宫迎宾了!”

    张经理那抑扬顿挫的声音一停,李旺就粉墨登场了。几位花蝴蝶似的宫女紧随在他的身后。他们款款走向门首,立在两边,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如此怪异的服饰,立刻招致了许多行人驻足。大家纷纷热议:“像,真像,简直和大太监李莲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于是,食客愈积愈多,有的还专门冲着李旺古怪的穿戴跑过来看稀罕。花蝴蝶似的宫女们脸上的表情格外丰富。她们的表情和李旺冷漠的神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李旺总是觉着有无数张古怪的面孔在注视着他。他在酒店里,那些眼睛就在酒店里,他站在酒店的门首,那些眼睛就跟随他到了门首。他们一直在窥视着他,围绕着他,自己好像是鱼缸里的一条鱼,游到哪里,哪里就有诧异的面孔注视着他。他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

    有人还爱挑剔:“像什么呢?你看那人,长着一张死人的脸!”

    “这太监怎么搞得,不会笑吗?”

    李旺确实有些不好意思了,顾客的话里明显含着不满和指责。

    老板大声呵斥着李旺:“李旺,你见过哪个太监见了主子不是毕恭毕敬满脸堆笑的!”他瞪着眼睛,口气严肃地警告着李旺:“我可告诉你,千万注意着自己的身份。莫让我急了,急了就撵你滚蛋!”

    李旺的内心越加慌乱了。他觉着自己真是一个不中用的男人。

    回到家里,他向媳妇诉说着自己的苦恼。他的内心翻滚着愤懑的浪潮,他尽量克制着,说自己面部的神经是不是坏死了,不然怎么不会笑了。

    媳妇听了他的话,咯咯地笑着说:“这有什么难哩!不就是一个微笑嘛!来,俺给你示范一下。”说着,她酝酿情绪,摆正姿势,调整好脸上所有的表情,努力想给男人一个标准的微笑。她极具耐心地,灵巧熟练地调整着自己。忽然,她也觉着自己脸上的肌肉猛地痉挛了,脸上的表情也骤然间僵硬了。她心有不甘,想自己一天不知笑过多少次,一个微笑会难住自己?她又努力了几番,结果,她发现自己的表情愈来愈僵硬。她就找各种理由安慰李旺:“不对吧!是不是咱们太紧张了?等我再松弛一下。”

    李旺说:“好吧,那咱们就松弛一下,什么都不要想。”

    俩人闭起了眼睛,躺在了床上。他们坚持了好长一段时间,脸上的表情却还是像冬天结冰的河面一样,始终没有流露出一个使人惬意的微笑。

    李旺瞅着媳妇道:“去他娘的微笑,老子不干了!”

    媳妇一把拽住男人,眼里湿漉漉的:“现在,下岗失业的满大街都是,咱们一家还要生活呢!”

    李旺和媳妇紧紧拥抱在一起。媳妇说:“那俺就再好好想想,想想看有啥开心的事儿。”

    李旺拼命地想了又想,最终一件好事儿也没有想起来。他愈发沮丧。媳妇想象道:“咱们买了一套很大的新房子,一百多平米的……里面装修得十分豪华……就像你们酒店老板家里装修的那样,跟皇宫似的!”

    李旺的表情还像石头样硬梆梆的,他有些气愤地说:“你别痴人说梦了,那是咱们这些人能够住得起的?”

    媳妇又开始展开丰富的联想:“咱们的女儿大学毕业了,找了份很好的工作……”

    李旺的脸上慢慢出现了微笑。他似乎看到自己女儿真的有了工作。他开始激动了。脸上的微笑宛若秋菊似的怒放开来,那么灿烂,那么无拘无束。

    媳妇也激动起来,脸上也有了迷人的微笑。

    他们合不拢嘴。他们张开大嘴开始大笑。这一大笑,俩人就像忘了人世间所有的烦恼与不快,彼此心里都像装满了蜜的蜜罐儿。

    媳妇突然喘着粗气,她痴痴地注视着男人说:“你……这不是挺好吗?这不是笑得很开心的吗?”

    李旺大梦初醒。他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跑到桌子边,抓起桌子上的镜子照了又照:怎么?自己的脸色铁青,扁担似的拉着,上面什么样的表情也没有。

    媳妇也感觉奇怪:“你,怎么能这样呢?刚才明明就是满脸的微笑嘛!”

    李旺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你莫要再宽慰俺了。俺真的变成了废物,一定是脸上哪根神经出了毛病,再也不会笑了。”

    媳妇一把抱住了李旺:“真的,你刚才满脸都是微笑!俺看得清清楚楚的。”

    李旺长叹了一声,感到万念俱灰。

    媳妇见此情景,心里一酸,大声吼道:“算了!我们别再演戏了!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

    李旺突然大笑了起来:“好,你骂得好。咱们得现实一点,咱们得生活哇!”说着,他笑出了眼泪。媳妇忽地也笑了起来,眼泪哗哗地淌着,像秋天里的一条河。这一次,他们似乎是解脱了,超然了,脸上流露着轻松的表情。

    五

    李旺的情绪彻底调整过来了。第二天,他早早跑到了酒店,很麻利地换上了酒店给他准备的那身行头。他想提前进入角色。那几位花枝招展的“宫女”还在家里或者在赶往酒店的路上,李旺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了门首。他全然没有了昔日的羞涩和愧感,眼睛里全是炽烈的期待和激情。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儿,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了喜剧性的变化。妻子虽然满脸皱纹,其实她还很年轻……女儿大学毕业有了稳定的工作……将来的日子自己再也不用发愁……天上果然掉了馅饼,他买了属于自己的房子……于是,他脸上的表情便进入了最佳状态。忽然,他又想起了女儿这个月的生活费,现实一下将他脸上的幸福神情扫得干干净净。他顿时又紧张起来。慌乱之中,他急切地搜寻着,拼命想重新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他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最后还是失败了。

    酒店里的员工陆陆续续上班了。有人向李旺迎面走过来,看见他满脸沮丧的表情,就问:“李旺,怎么了?”

    李旺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们一脸困惑:“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不然怎么脸色那么难看啊?”

    李旺只好说肚子有些疼,他想上厕所。

    他们笑了,笑得满脸花儿似的:“哎,就这点屁事至于吗?”

    李旺赶紧掂着衣服躲进了厕所。解开裤子往地下一蹲,他又想起了媳妇,想起了媳妇为家里做的许多牺牲。忽然,他又找到了感觉,觉着脸上火辣辣地飞过了一阵暖流。他重新燃烧起了那股兴奋的冲动。他精神焕发了。

    这时,酒店里有人正四下寻找李旺。他们边找边喊:“李旺,李旺。”

    李旺在厕所里听到了喊声,提着裤子就跑了出来。

    那人对他说:“你跑哪里去了?老板喊你老半天了!”

    李旺提着裤子跑到了酒店的大堂里,正好碰见老板背着手,阴着脸,一副气呼呼的模样。他赶忙上前说:“老板,你喊我?”

    老板的脸色十分难看。突然,他瞧见李旺脸上满是幸福温暖的表情,就有些疑惑地说:“怎么,谁说你不会微笑了?这不是笑得蛮自然,蛮幸福的吗?好了,赶快到门首去吧,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李旺脸上流露着微笑,站在了人群里。

    张经理开始一脸庄重地点名,开始例行一天的训话。李旺脸上一直保持着轻松、自然、活泼的表情。

    隆重的仪式结束后,酒店里很快有顾客上来了。他们吆五喝六、三五成群,一波一波地走过门首,步入了酒店。李旺像是新郎一样脸上堆着微笑,完全让自己纠结的心情松弛了下来。他笑容可掬,迎着男宾就像遇着了皇帝爷似的慌忙赶过去,嘴里喊道:“圣上吉祥!公公这厢给皇上施礼了!”说着他俯下了身,蹑手蹑脚,双脚像踩在鸡蛋上,模样像极了清宫戏里太监遇着了皇上。男宾兴高采烈地扭着头,嘴里冲着他嘻嘻地笑着,脸上满是做了皇帝的光彩;看到女宾款款走了过来,他也立即像伺候慈禧太后那样小心翼翼地笑脸相迎,做出一副奴颜婢膝的样子,俯下身去,嘴里轻柔地喊上一句:“主子,您吉祥!”

    女客被逗得大笑不止:“怎么,你?”

    李旺涎皮赖脸地相应道:“公公李莲英恭迎贵妃娘娘圣安!”

    李旺还学会了察言观色。碰见年岁稍微大点儿的女人,他会立即改口,手脚麻利地上前喊道:“公公李莲英恭迎太后娘娘圣安!”

    李旺抬眼偷窥着他们,果然看到了他们满眼的惊奇和惊讶。渐渐地,来就餐的人就络绎不绝。他们都感觉新奇和兴奋,该酒店真真切切把自己当了主子,让自己满足了一回做皇上或者皇后的虚荣。

    穿戴光鲜的顾客像一片云,轻轻从李旺的眼前走过,身子一晃一晃的,李旺隐约觉着有些迷醉,他紧闭双眼,眼里满是那种色彩斑斓的颜色。他心里开始慢慢享受起了这种神秘的感觉,这种色彩。他进入了一种状态,一种角色。这样,即使再遇见他人的戏谑,以及刻薄的目光,他也不会再胆怯逃避了。他始终微笑着,微笑自如。甚至会主动跟顾客搭讪,很幽默地挑逗他们。顾客们像宫廷里的权贵那样开怀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无法自制。他缩短了和所有来宾的距离,让顾客们倍感亲切。他们看着他,俨然想起了公园里圈着的一只讨人喜欢的猴子。

    有一次,一个痞里痞气的男人,冷不丁朝李旺的裤裆里摸了一把。李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容可掬地模仿着太监扭捏生气的模样,怪声怪气地喊道:“摸什么?摸什么?讨厌!明明知道咱家没有那东西嘛!讨厌!”

    他越加显得有趣活泼。路过的顾客大多忍俊不禁,纷纷驻足观看。他们的笑声都很甜很脆,像哗啦一下摔在水泥地面上的碎玻璃,满地都是脆花花的碎片。

    李旺彻底转过弯儿了。他的耳边时常想起媳妇撂下的那句凶巴巴的话:“演戏!演戏!人生就是一场带着面具的游戏!”

    六

    李旺不再犯糊涂了。他现在不再介意自己是不是太监李莲英的后代,他甚至还希望自己真的是李莲英的后代。他静静地在酒店的门首等待着黄昏的降临,等待着夜幕的消失和顾客的蜂拥而至。古铜色的夕阳已经完全消失了,整个世界几乎汪在一片橘黄里,那色泽和景象恍如光线透进橙色的玻璃。他沉浸于似醒若睡的情景之中。

    酒店的生意火爆得出奇,老板的心里莫提有多高兴了。他四处宣扬他们酒店的特色,说李旺就是他酒店里的一块金字招牌。他声称自己招募了一位清宫里的总管大人,大太监李莲英的嫡亲后代。这事儿像风长了翅膀,很快在整座城市传播开了。同时,这种方式也引起了本埠的各家新闻媒体关注,他们像发现了大熊猫似的,电视台专门组织人马拍摄了他的专题片。李旺穿戴着他那套黑紫色,上面绣着大片大片云朵和大朵牡丹图案的锦绣袍子,脸上带着生动丰富的微笑。电视里不停地播放着,很快他就成了小城炙手可热的人物。同行们暗地里甚至筹划着怎样去挖他的墙角。老板心里明镜似的,他只得使出了惯用的手段,不停地给李旺加薪,最后,他的薪水几乎跟水灵灵的大堂张经理一般高了。张经理心里逐渐产生了不满的情绪,宫廷老佛爷的权威岂敢冒犯哇!李旺惊出了一身虚汗,很快,他揣摸出了老祖宗李莲英对付老佛爷的手段,唯唯诺诺做出一副奴才的样子,竟哄骗得她很开心:“喳,老奴李莲英给老佛爷请安了!”

    张经理笑得前仰后合,眼里闪烁着黑宝石般的光芒。那目光美丽迷人:“中了,中了,你要逗死我了!”

    老板的脸上始终摆着一副威严,李旺像伺候皇帝那样毕恭毕敬。其实老板很高兴。李旺在酒店里的地位已如日中天,十分巩固。

    酒店所处的地方偏僻,大街上行车不多,行人稀少。可是,酒店里的顾客却总是黑压压的。门口停放着的车辆,东西都望不见尽头。顾客多半是冲着酒店的金字招牌来的,他们就是想瞧瞧后宫总管太监李莲英的后代李旺,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老板赚得盆满钵满,他的脸上像乐开的花儿。他像一只不知饥饱的怪兽,摇晃着他那光秃秃的大脑袋,立即又琢磨出了一个更加古怪的主意:“你,还想挣更多的钱吗?”他问李旺。

    李旺学着李莲英的模样,回答着:“喳,回圣上,人嘛,哪里会嫌银子柴米多呢?”

    老板笑得很开心,伸手摸着自己光秃秃的脑袋:“那就对了,不能小富即安。俺告诉你……”

    李旺满脸都是疑惑和无可奈何的表情。他惊讶地问:“这……咋着学呢?”

    老板不冷不热:“一个月一万块钱,你干不干?”

    李旺像一个人决心要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又害怕去做的那样,他陷入了矛盾当中。

    回到家里,他坐着不动,像是在等待着媳妇表态拿主意。她兴奋得几乎就要跳起来。她脸上带着急迫渴求的神情,孩子似的伸着手臂,掰着手指兴致勃勃地算道:“咱们要是一个月一万块钱,一年就是十二万,用不了几年咱就可以住上属于自己的房子了。到时候,咱们的女儿大学也毕业了……”

    李旺也被这种周详的计算弄得脑袋很大,心里充满着矛盾。这既是一种新的耻辱,又是一种无法摆脱的诱惑。

    媳妇用一种充满希望的口吻说:“不就是让咱学学太监李莲英说话的模样嘛!又不缺你啥短你啥的,有啥呢?就像当初让咱穿死人的衣裳往门首装扮大太监一样,学学就会了!”

    经不住媳妇地嘟囔与反复劝说,他萌生了一种孤注一掷的打算。

    夜幕完全降临,他像一个荒诞怪异的影子,带着盲目的热情开始按照自己臆断的模样练习口型和发音。他练习得口干舌燥。媳妇却觉着他的声音越听越像大锯锯榆木疙瘩发出的声儿。他们打开了电视,搜索着古装戏里太监们说话的画面。寻来找去,总觉着戏里太监们说起话来个个都是南腔北调,鄙俗不堪,让人摸不着头脑。

    媳妇皱着眉头,气嘟嘟地说:“不找了!学个破公鸡叫能有生孩子那么难吗?”

    李旺猛地跳了起来,他异常兴奋地答道:“对了,就是破公鸡叫,被人捏着脖子似的!太监们说话,个个跟黄鼠狼掐住鸡脖子似的拿腔捏调。”

    李旺的身上一下发生了奇妙的力量。他扬起了脸,摆出像公鸡准备引颈打鸣的模样。他如此这般努力了多次,喉咙里终究没能发出一点儿像样的声音。媳妇在一旁不住地给他鼓劲,说:“使劲儿!再稍微使一点儿劲儿!”李旺憋得脸红脖子粗,脸红得跟鸡冠似的。媳妇失望了,她抱怨说:“哎,俺的祖宗哇!看起来俺跟着你这辈子就是受罪吃苦的命!”这时候,李旺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了一丝公鸡打鸣般的声音。媳妇惊喜交加,又蹦又跳,不断给男人打气:“李旺,你是最棒的!加油!”

    李旺的喉咙里终于发出了一阵令她满意的声音。

    翌日,老板站在李旺的面前说:“来,俺考考你,学一下太监说话。”

    李旺站在那里脸憋得跟猴屁股似的,半晌,嘴里发出了一点儿公鸡打鸣的声音。

    老板险些从老板椅上跌倒。他脸倏地黑了:“你见过的太监都是这样说话的?”老板气嘟嘟地说:“你给俺听着,不好好地练就扣你半个月工资。”

    一切又忽然陷入了黑暗之中,李旺浑身哆嗦了起来。

    张经理站在一边,她用手捂着嘴在哧哧地发笑:“李旺哇,让俺咋说你呢?你没有吃过猪肉还没有见过猪跑?太监说话哪有像你那样粗门大嗓子的?他们的声音很细,还有一点嘶哑。”

    李旺赌着气,扭身气嘟嘟地走了。他来到酒店的厨房,抓起厨房里的辣椒酱哼哧哼哧吃下去了半罐。这时,他辣得直在地上蹦,他甚至觉着喉咙里冒出了大团大团的火苗,然后它们又一路燃烧着滚到了肠胃里。他感觉着有些不妙,嘴里竟讲不出一句话来。酒店里的人赶紧给他腌了一大碟苦瓜,给他喂了败火药。晚上,媳妇又给他熬了一锅绿豆粥,才使他的火慢慢降了下来。

    老板心里老惦记着李旺,他想发现并亲自挖掘打造太监的形象。他希望能够重新点燃李旺身上的激情,让那激情燃烧得更加凶猛一些。于是,他让张经理再次把李旺喊进了他的办公室,俩人心平气和地沟通探讨了一番。老板的面颊很饱满,上面长满了疙瘩,仿佛有许多旺盛的精力无处释放暂时都储存在那里似的。他告诉李旺,要学好太监不能总像在演戏,演戏怎么能够全身心地投入呢?太监平时说话软绵绵的、和风细语,透着一股娘娘腔以及老公鸡被抹脖子时的味儿……老板感慨道:“我最讨厌那些干事儿不动脑子的家伙。”李旺很认真地听着。老板又暗示道:“要扮好一个太监的角色,总不能像一只老骚狗见了母狗就撅屁股发情。最好不能有那种意思……”

    李旺有些不知所措,他搞不清楚自己究竟该怎么办?老板还在耐心地做着说服他的工作。他鼓励道:“这样吧,你安心演好太监李莲英,到时候,我发了财,奖励你一套房子。”

    媳妇两眼盯着李旺,颤栗着说:“你还犹豫啥?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戏嘛!”李旺顿时释怀了,不再纠结了。他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地上逢春的花草,开始萌芽、发枝、开花、结果了。

    天上徜徉着大朵大朵的白云。李旺的心里愉快极了,他的身体里流窜着一股激动的电流,浑身沉浸在一种怪异的感觉里。他的神态开始有了明显的变化,他不顾一切地把心事全都放在了揣摩太监的心态和扮相中。他穿起了那身黑色的丧服似的太监衣裳,举手投足、一颦一笑无处不在模仿着影视剧里太监的举动。他如迷如痴,模仿得惟妙惟肖。酒店里的人都在观察着他,注视着他,带着诧异、敬畏和莫名其妙的神情。大家都觉着他变了,彻底地变了,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们惊讶地看着他那张模糊的脸,有人在一旁大声喊他:“李旺啊,你已经弄得俺们都分辨不出你究竟是你,还是扮演的太监李莲英了!”

    李旺的脸上变幻出了许多复杂的表情,他不屑他们如蛙似的目光,他的脸上满是那种深不可测的霉斑和倦意。他没有满足,他仍然觉着自己没有达到尽善尽美炉火纯青的地步。他对自己的要求近乎于苛刻与绝情。他认为自己真的有些像是老板说的那样就差那么一丁点儿火候。他拿捏得不够准确。有一天晚上,他躺在漆黑的床上不能入睡,他静静地思考着、揣测着。最后,他终于对老板佩服得五体投地:“老板提醒得太对了,太监本身就像劁猪似的被阉了,哪里还会有那方面的能耐呢?”

    李旺开始疏远女人。他甚至还极端地想着是不是该像太监那样把自己的那玩意儿也割了。他找来了一把锋利的刀子,脱掉了裤子,在那里比划着,最后还是因为害怕疼痛,才勉强作罢。慢慢地,即使路遇酒店里的女同事他也远远地躲了起来。他像一只索然离群的蚂蚁,把内心收缩在一个无形的躯壳里,惧怕着来自女人的诱惑。他对那方面的事儿想都不再想。他对那方面的事儿,变得寡淡无趣,索然无味了。晚上,甚至与自己的媳妇也分铺另睡了。他托梦游走,慢慢地熬着,一步步地进入角色,终于收发自如、随心所欲,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他的扮相也达到了惟妙惟肖真假难辨的地步了。

    老板高兴得两眼放光,嘴里连连称赞道:“好的!好的!你这家伙,真的不愧是大太监李莲英的后代。简直他妈的天生就是这块儿料!”

    李旺再也不顾忌别人说自己是大太监李莲英的后代了,他接受了一家卫视电视台独家专访。他说他潜心研究太监文化几十年了,认为太监文化博大精深。记者的脸上很快有着一丝吊诡的笑意。李旺坦然自若地坐在那里,面对着镜头侃侃而谈:“我们伟大的民族开天辟地,自从有了三皇五帝,就有了伟大的太监……”

    李旺的笑容纷纷扬扬,像雪片融化在观众的眼前。

    记者对另外一个问题也非常感兴趣:“另外,观众对你的身世大都充满着好奇,你能谈谈吗?”

    李旺的声音像极了翻滚的麦浪,他并没有使观众失望,他演绎出了一个凄美而又充满着丰富想象的故事。他说,起先他对自己是否是大太监李莲英后代的身世也充满着疑惑,后来翻阅了大量的资料,终于在一本野史里找到了佐证。说先祖在未净身之前跟一位女子有染,得了私生子,后来该女子被皇上宠幸做了宫女。先祖为了忠贞不渝的爱情才忍辱自残、苟且偷生,目的是想混进宫里能够天天看到那位心仪的女人。

    记者的眉毛都竖了起来。他慢慢取下眼镜,轻轻地擦拭着,目光满是惊愕。他默默地注视着李旺,像注视一件出土的怪物。李旺没有察觉到这些。他侃侃而谈,说到激动处会忍不住用无名指挑起眼角溢出的泪水。所有人都不再考究故事的真实性,而只注视着李旺的嘴巴。李旺的那张大马脸也不再是以往大家所熟悉的大马脸,而是一张标准的清宫里大太监李莲英的脸。大家都觉着很震惊,整座城市都开始骚动,为此疯狂。他们像瞻仰一件出土的文物那样潮水般地涌向了酒店。酒店的大门都被挤破了,他们更换了几十次,后来只得二十四小时开门营业。

    老板立即兑现了诺言:“奖励!老子说话从来都是算数的,奖励你小子一套房!”

    李旺终于梦想成真,如愿以偿地搬进了属于他自己的房子。媳妇流着眼泪在自己的房子里走来走去,她大声地嚷嚷着:“请客!咱们大宴三天,把以前咱们认识的所有的亲戚朋友都请过来,让他们看看咱们的房子!”

    李旺也有此想法。但他还没有来得及陪客人坐在酒桌上,老板就兴冲冲地给他拨来了电话:“李旺啊,你赶快过来吧,市里领导亲自来咱酒店看你呢!”

    李旺苦笑了一下,摸了一下脑门儿,做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举动。他赶紧去了酒店。

    市领导笑容可掬地抓住李旺伸过来的手,把他按在自己的身边:“你就坐在我这里。你是咱们市里的文化名人嘛,市里准备打造旅游产业,准备推出自己的旅游品牌,我看就推你为代表吧。”市领导抬头看了眼随行的旅游局领导和身边的发展文化产业办主任,他们都像触摸了电流,立马跳了起来,冲着市领导点头哈腰地说话:“是的,是的,大手笔,这个创意别出心裁,高屋建瓴,具有前瞻性和可炒作性,实在是太有必要了。”

    李旺抬头望着老板,老板望着市里的领导。李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张张恍如面具似的脸,他感到了一种强烈而又紧张的喜悦。忽然,他慌忙从餐桌旁跳了起来,冲着市领导干脆利落地做出了一个标准的太监作揖动作:“喳,感谢圣上隆恩!”

    市领导高兴得了不得,随行来的其他领导都跟他一样笑得前仰后合。

    酒席散罢,李旺醉意朦胧地赶回家里。媳妇在家正享受着幸福的喜悦。她心里像有无数条热乎乎的虫子在不停地蠕动。她心潮澎湃地躺在了属于自己的房子里,情不自禁地产生了一种很想让自己的男人好好拥抱一下自己的感觉。她柔情似水,胸中暗流涌起,不停地翻腾着一股股热辣辣的激情。很久他们都没有过过那种他们以往沉醉过的生活了。她不由自主地摇晃了一下刚刚躺下的李旺的身子,嘴里低沉又迷醉地呼喊着他的名字。这种声音有种让人酥麻的无穷魅力。可是,李旺却像头死猪,一声接一声地打着很响的呼噜。他那张明显衰老麻木的老脸,就像一堵冷冰冰的青砖水泥墙。望着僵尸般的男人,媳妇的泪水慢慢从眼眶里涌了出来。她突然看到面前出现了一片漫无边际的泥潭,泥潭之中矗立着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她尖叫了一声,无力地捶打着丈夫的身子:“你……你个千刀万剐的太监啊!”

    责任编辑 刘佩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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