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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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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严/安勇
  海燕  2017-05-19 13:18 转播到腾讯微博
安勇 

    鸡叫头遍时,郝婆婆就起了身。

    天还黑得像一块炭,看不到啥光亮。自打牛被草根卖掉后,她就不再早起了。每天家里的活计就只有那几件,就算节省着干,也很快就干完了,哪用得着起早贪黑地做?再则说,这几年她的精气神也大不如前了。耳朵聋了,牙床秃了,腰也弯得越来越厉害。身子挨上床铺,就懒得再起来。她这一辈子,就像黑沉沉的夜,长得似乎永远没个头儿,如今也总算看到光亮了。她不怕死。活都不怕,咋会怕死呢?她只是有点担心,自己死后的模样会不会很难看?她是个爱美的人,活了八九十年,还是没有变。

    郝婆婆摸索着穿好衣服,一只手扶住门框,迈过门槛。一丝香气钻进鼻孔里。她知道,院门口那棵槐树和她一样,也已经醒了。

    郝婆婆喜欢槐花的味道,从小就喜欢。香里面有一丝甜,还有一丝冷,显得那么干净清爽。每年春天,她都会拿竹竿到树下打槐花,晒干后装进一只布袋里,做成槐花茶。说来有些奇怪,最近这段日子,她隔三岔五就会梦到从前那个家,门口那堵写着“晴耕雨读”的影壁墙,墙边那棵被雷劈掉半边的老槐树,还有爹背着手在树下走来走去教她读书的模样……那个家就在山脚下的村子里,相隔不过二三里地的样子,但几十年来,她一次也没有回去过,连望也没向那边望过。每次去集市,她宁愿翻过两座山,绕好远一段路。

    人这辈子活的是一口气,明知人家看不起自己,犯不着上赶着往跟前凑。

    七八年前,有一个记者找上门,好说歹说又把一沓钱塞进她怀里,非让她带着去找那座废弃的老炮楼。她硬着头皮走到村子口,就死活不肯再向前走。她不是有意想骗人家,而是真的挪不动步,心慌得像打鼓,脚下软得像踩上了棉花,还有一张张脸和一把把刺刀在眼前晃来晃去……

    那是几十年里,她离村子最近的一次。

    她把钱还回去时,人家摆摆手没有收。她拿钱到集市上买回了一头牛,孤寂的日子就有了一个陪伴。早晨把牛赶上山坡,傍晚再赶回来,心里有啥话,就尽情地说给牛听。她甚至动过念头,有那么一天活到头了,就带着牛一直往山里走。到一个水美草好的地方停下来,躺在山坡上,一边看牛吃草,一边慢慢地死。

    谁承想呢,草根会不声不响地把牛卖掉。

    她知道草根恨她,她也一样恨他,但想不到他会把事情做得那么绝。

    郝婆婆推开木板门。东边的山岗上涂了一抹鱼肚白,一团薄纱似的雾气正从榛树梢上升起来。槐花的香味更浓了。满树的花们正紧赶慢赶地开。它们大概都知道,再不开就来不及了。用不上几天,下一场雨,刮一阵风,槐花就要开始落了。说起来,花其实也和人一样,一步错,步步错,过了这个村,就再不会有这个店儿了。她这辈子不就是这样吗?当年那么多后生手里提着礼物,争着抢着上门来提亲时,有谁会想到,她这朵花还没等到开,就已经先败了呢?

    还是不想这些了,那么多年的日子都过去了,想了又有什么用呢!

    郝婆婆摇摇头,抄起房檐下的扫帚,开始扫院子。爹说过,家穷不丢人,又脏又乱才让人笑话。她想说,让谁笑话,也不能让日本人笑话。院子里荡起“沙沙”的响声。郝婆婆听不到这声音,她耳边回响的是爹常念的一句书:“黎明即起啊,洒扫庭除。”

    爹和娘都是好人,就是有点儿太好面子了,她都挣扎着往下活呢,他们却偏偏活不起了,没等到她从炮楼里回来,就抢先一步,结伴吊死在山里的一棵老柳树上。有十几年的光景,她心里一直有句话想问他们,死之前到底想没想过她,咋就忍心把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留在这人世上?

    后脊梁麻酥酥地发痒。郝婆婆心里清楚,是草根在盯着自己看。用不着回头,她也知道他眼睛里的目光是什么样子的。四十岁那年最后一次相亲失败后,草根蹲在墙边地上,手里的柴棒敲打着门槛,质问她当初为啥要生下自己?她坐在床上,看到他宽厚的肩膀时起时伏,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了把家搬进山坳里那年的情景。

    那时候,草根还是个两岁的孩子,胆子小得像老鼠,一入夜就哭着往她怀里拱。推开了又来,推开了又来,直到她冒了火,一巴掌扇过去,他才好歹止住哭声,拿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愣愣地看她。她把他的脑袋扳到一边去,冲着他后脑勺一阵狂风暴雨般的咒骂。她不怪村里人冷落自己,她知道自己不干净,连她自己也瞧不起自己。但她恨这个孩子,从他没出生时就开始恨,一直恨了好多年。察觉自己怀上时,她想了好多办法,沾冷水、喝草药、在地上打滚……但到底也没能把他弄掉。生下他后好长一段时间,她心里充满了厌恶,喂奶时都是把乳汁挤到碗里,不肯让他接触自己的乳头。她也没心思给他起名字,看到房檐上的野草,就胡乱把“草根”两个字安在了他头上。

    这些事自然不能告诉他。

    她也忘记自己是咋回答的了,八成是正颜厉色地骂了他一顿,要不就是啥话也没说,冲他狠狠地啐了一口。但她记住了草根说的话,“我恨你,恨那个畜生。”几天后,草根在西房山砌起炉灶,开始自己动手做饭吃。他们不再和对方说话,走对头碰时,都把脸扭到一边去。他们成了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就这样,几十年的日子过去了。

    后背上的目光消失了。草根扛着锄头走出了大门口。这些年他一直在讨好村里人,低三下四地帮人家做事情。他是想着死时,能有人把他埋进山中的坟地里。他还不知道今天有人要来的事,她没想告诉他。他是她的伤疤和耻辱,她不愿亮给别人看,更何况还是当年炮楼里那些糟蹋过她的人?

    院子扫完时,天已经大亮起来。郝婆婆站到院门口打量了一下,除了房子旧了些,这个家还过得去眼。一只喜鹊落在墙头上,翘着尾巴叫得叽叽喳喳。郝婆婆抬手把它赶走,来个日本人算什么喜事?

    早饭郝婆婆给自己烙了张槐花糖饼,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才会有精神。收拾干净灶台碗筷,她打了盆水端进屋子里,开始慢慢地洗自己。她洗得很仔细,像雕刻似的精雕细琢,每一寸皮肤,每一道褶皱都不放过。每次用手把水掬起来时,她都会想起爹常说的一个词:尊严。她没办法让自己重新年轻漂亮,但能让自己干干净净。这就是她的尊严。

    对着镜子梳头时,郝婆婆遇到个小麻烦,稀疏的头发咋也遮不住头顶那只眼睛似的伤疤。伤疤是日本人刺刀留下的,作为她逃跑的惩罚。好多年前的那个傍晚,血流过她双眼时,她满心以为自己注定活不成了。当时她一点没害怕,想到很快要和爹娘团聚,心里还有几分欣喜。没承想,在屋地上躺了三天三夜后,她竟然又挣扎着爬了起来。她的命就像草一样,又贱又坚韧。郝婆婆端量了一会,找出一只发卡别在头上,对着镜子照照,发卡不但挡住了伤疤,还把头发理顺得更加规整。

    郝婆婆把墙边的拉杆箱放到床上,慢慢地打开。

    箱子还有里面的衣服都是十年前去东京打官司时买的。八成是第一次坐飞机的缘故,站在法庭上时,她感到一阵阵地天旋地转。那时候她的耳朵还没有聋,但她听不懂人家都在说什么。她只知道,那场官司打输了,她和别的姐妹一样,都没有拿到日本人的一分钱。

    日头到了半山腰上。郝婆婆开始动手穿衣服。一件淡绿色纺府绸对襟夹袄,一条黑色纺府绸裤子,都是十年前她自己亲手挑选的。穿戴整齐后,她又对着镜子仔细照了照。照了前面,照侧面,又扭着脖子,连后面也照到了,这才冲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笑了笑。

    郝婆婆向窗外看一眼,日头已经爬到了山顶上。她约摸人很快就要到了,就抄起茶壶动手泡茶。她分得清是非,不管来的是啥人,该有的礼数都要尽到。滚烫的开水倒进茶壶里,槐花的香气飘散出来,干枯的花瓣在水里慢慢舒展开,就像再次绽放一般。郝婆婆把蜂蜜罐子捧出来,放在柜盖上。蜂蜜怕烫,要等到水温凉时才能放进去。

    郝婆婆把西墙边的椅子再次摆正,在给自己准备好的那张上面坐下来,努力挺直腰板,在心里想象着那个人到来时的情景。不知不觉,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她很快就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她又回到了十八岁那年的春天。满树的槐花正开得热火朝天,她对着镜子打扮自己。镜子里的她比花还要漂亮……突然之间,那些日本兵就闯了进来,不由分说抓住她胳膊向屋子外面拖。她扯着嗓子喊爹娘。爹和娘刚跑过来,就被刺刀逼到了墙角上……

    郝婆婆突然睁开眼睛时,看到几个人已经走到了灶间门口。她心里暗自庆幸,自己醒得正是时候。她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抬起手飞快地拢拢头发,把身子坐得更直了些。她的身体老了,但精气神儿不能散。这也是她的尊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儿,看上去年纪比她还要老。手里拄着根棍子,腰弯得像虾米。她一下就猜出来,他就是那个上门赎罪的日本人。看上去很眼生,似乎从来就没见过。说来也不奇怪,当年在炮楼里,每次被带到那张肮脏的床上时,她都紧闭双眼咬住嘴唇,在心里不停地骂畜生,那些人的模样长相,她一个也没看到。

    那个老头儿在屋门口呆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好像正在想啥心事,突然就向前紧走几步,扔掉手里的拐棍,扑通一声跪在郝婆婆面前,像捣蒜似的磕起了头。郝婆婆看到他的嘴一直在动,但她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不过,他说什么她都不想听,她也不想受他这份大礼。郝婆婆努力向上拔着腰板,同时,把脸扭到一边去。

    一个年轻人过来搀扶,老头儿却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走上前,向郝婆婆做解说。老头儿正是当年驻扎在炮楼里的日本兵,这些年一直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而悔恨,如今已经得了绝症,临死前来这里求她原谅,要不然,他到死也合不上眼睛。郝婆婆听不到对方说什么,但她一直摆出听懂了的样子,脸上挂着微笑,不时还点一点头。她不愿别人看出自己是个聋子。看到对方闭上了嘴巴,她就笑了笑,摆摆手。

    那个日本老头儿这才站起来,颤巍巍地坐到墙边的椅子上。好多镜头伸过来,冲着他们照,闪光灯亮了又灭。这样的阵仗郝婆婆见识过,当年在东京时,场面比这还要大得多,好像是全世界的记者都蹲在了她面前。

    草根走进来时,郝婆婆正在心里叮嘱自己,别忘了笑,别忘了把腰板挺直。人老了,脑袋就乱了,事情想着想着,就想忘记了,只得一遍遍地提醒。屋子里好多人在说话,郝婆婆听不到人家说什么,她已经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不开口。

    草根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向前打了个趔趄。站直身之前,郝婆婆看到了他光秃秃的后脑勺。她忽然想起来,草根是属羊的,也是将近七十岁的人了。随后,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耳朵刚聋那几年,她脑袋里终日回响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就像是上天给她的优待,把过往的声音回放给她听似的。有一天晚上躺在床上,她在乱七八糟的声音里辨别出一个清晰的童音。一共是两声,一声长些,一声短些,两声内容一样,都是在喊娘。瞪着黑暗中的棚顶发了会呆,她猛然反过味来,那是草根小时喊她的声音。

    在她印象里,草根已经好多年没过来了。她不知道他有啥事情。

    草根绕过那些架着镜头的记者,一直走到茶几前面,把日本老头儿的茶杯端了起来。随后,转过身去脸朝向柜子,在杯子里放了勺蜂蜜,又加了些茶水。把茶杯放回原位后,草根向门口走了几步,但他没有离开屋子,抱着膀子站在那些记者后面,似乎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

    郝婆婆的心突然慌乱起来,就像揣进了一窝兔子。别人八成没留意,但她看到草根做了啥事情。把蜂蜜放进去时,他还冲茶杯里吐了一泡口水。郝婆婆知道他是在报复,他心里积攒了七十年的怒气,有理由报复。只是她觉着,这么做事情不太光明磊落。不过,她也不知该咋办才好,这么多年她不时也会想到报复。为了上吊的爹娘,为了她自己,就算真的让这个日本兵吞下泡口水,也是罪有应得。

    直到那个日本老头儿手摸到杯子时,郝婆婆才如梦方醒,突然就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郝婆婆从椅子上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指着那只茶杯开了口。她告诉众人,杯子里有一泡口水。吐口水的人是她儿子,也是当年炮楼里某个日本兵的后代。她没想要生下他,但他却阴错阳差来到了世上。这些年,他受尽了欺辱和嘲弄,书不能读,田不能耕,连个媳妇都娶不上。那泡口水是他心里的恨,一直埋了七十年……但她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不会眼睁睁看客人吞下口水,做人要光明磊落,这是她的尊严。

    “要是真想赎罪,就把这孩子带走吧,让他从今往后享点儿福,再给他养老送终。”

    郝婆婆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慢慢坐回到椅子上。屋子里突然静了下来,似乎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一下消失了。郝婆婆感觉到右半边脸麻酥酥地痒,用不着扭头她也知道,是草根在看自己。她脸上挂着微笑,把腰板又向上拔了拔。

    责任编辑 刘佩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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