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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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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豆花开/红雪
  海燕  2017-05-19 13:13 转播到腾讯微博
红雪 

    土豆不是土豆,土豆是人,而且是个水灵灵的大姑娘。十八岁之后,土豆就不叫土豆了,叫豆花。可娘还是一口一口地叫,像从火盆里扒出烤得焦黄的土豆,嚼在嘴里香香甜甜的滋味。

    土豆的嘴就开始往起噘,好像吃了黄连,通红的唇就有些夸张,箍在下身的牛仔裤,把整个臀部的轮廓突出开来,一扭一扭的腰像一株风中的野罂粟。娘就有些担忧。尤其是土豆脚下那双高跟鞋,好似有一种魔力,让土豆穿惯农田鞋,走惯土泥路的脚,怎么也不稳当,向前一跄一跄的,总像在跳一曲蹩脚的探戈。村里人开始还很暖昧地和土豆打招呼。有人就翘起结满老茧的大拇指,把嘴咂摸得跟腊月杀年猪吃第一顿猪肉时一样有了响动。

    土豆走下蓝鸟轿车,就有一种衣锦还乡穷人乍富的派头了。她开始讨厌田里的庄稼、讨厌柴门土墙死蛇一样逶迤的炊烟。时间并不长,大概土豆走出村子还不到两年,可土豆的眼里已横亘了好像半个世纪的时光。眼前的村子显得有些落魄,风啄雨蚀的土坯房更有一种潦倒的样子,和城里的喧哗,夜总会里的靡靡音乐比,村里的鸡鸣狗叫未免有些土鳖,有些刺耳。

    土豆把原来就大的嗓音提高八度,造成一种先声夺人的气势。可娘还是不紧不慢地从土屋里踱出来,怔怔地看土豆,像在问:姑娘你找谁呀?土豆的眼睛就有些发潮,一连娘、娘地连喊几声,就一头扎过去,跟扑向舞伴的怀里一样娴熟。娘就一点一点缓过神来,可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土豆看,心里的小鼓扑腾扑腾敲起来。

    现实与记忆怎么也对不上号了。

    十月怀胎的娘正在十月的土豆地里起土豆,犁杖豁开黝黑的垄台,白白胖胖的土豆躺了一地。娘拎着柳条筐一个一个地往起捡,一种丰收的喜悦在她的眼角眉梢荡漾开来。肚子里的土豆却不干了,蹬踹着小脚,伸展着胳膊,好像也沉浸在母亲的喜庆里。终于捱不住了,娘想喊人,四周全是人。今年的土豆丰收,各家各户都忘情地陷入收获果实的喜悦里。不远处忙活着的孙大辫子还是看出娘的笨拙与痛苦,嘴里就像是机关枪一样一梭子一梭子开始讨伐土豆她爹,说他妈这个王八犊子一走就没影儿,让一个老娘们腆个大肚子还跌倒爬起的,要是抻着可咋整。还一个劲儿扯着脖子问:你们家的那个死鬼到底死到哪去了?挣点雀逼钱也不能不顾家呀!一回头,见娘满脸汗水淋漓,瘫倒在地上,就张牙舞爪地喊开了:张家的要生了!快来人啊!

    土豆地里所有的女人们扑过来,形成了四面墙,把娘围到了中间。临盆的羊水已出来了,土豆在十月的广袤大地上落生了,土豆地成了她最初的襁褓。

    躺在炕上,娘就有些愁,好在地里的土豆被邻居们拾掇回来了。接二连三来探视的村人们都说土豆白净,多像土豆呀。娘说,那就管她叫土豆吧。娘在想土豆她爹。

    在土豆成长的慢慢时光里,压根儿就不知道爹是啥模样,问娘,娘就说爹到很远的城里卖苦力去了。临走时还说等挣了钱,把咱娘俩接去,土豆就信以为真。转过几次头,发现娘的头发一缕一缕地白了。夜深人静,娘守护着一盏煤油灯,孜孜地纳着鞋底,嘴里哼着土豆听不明白,却凄凄楚楚的歌……

    娘想,那死鬼怕是真的失信了。

    土豆花清雅地一朵一朵地开了,吐露着香气。娘还是个十八岁的姑娘,往土豆地一站就自然成了最清淡的一朵土豆花。爱情和婚姻就是在这里开始,没什么过于浪漫冗长的由头可供我们欣赏。头茬礼、二茬礼过完了,就在小四轮子的突突声中运载着爱情走出、走进村子,完成了一桩婚姻小屋的最后构建。

    新婚不到一个月,土豆她爹就跟村里的人进城去了。娘望着男人一点一点远去的背影,宛如瞅着一匹跑远的小马儿,嘚嘚的蹄声仓促地消失在她的耳廓之外,回转身时,娘的手不自觉的摸了摸肚子,土豆正待在里面呢。

    风言风语的话还是传进娘的耳朵里,娘却无论如何不相信,怎么可能呢?他还真当了陈世美?娘就整夜整夜睡不实成觉,眼前总是晃动土豆他爹挎着个擦胭抹粉妖里妖气的女人满街招摇。娘在后面撵,可怎么也撵不上,想喊,可干嘎巴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急得娘一个劲儿掉眼泪。直至从梦中哭醒。这样的梦境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没有爹的土豆像一根苦瓜。

    没有男人的娘比苦瓜更苦。

    土豆暗想应该走出这个小村,挣好多好多的钱孝敬娘。

    城边子盖起了一溜小二楼,霓虹闪烁,歌声盈耳,很是迷人,夜总会、洗头房、桑拿浴的招牌闹得正疯。鸳鸯夜总会的老板娘叫喜翠,三十来岁,店里的小姐都叫她翠姐。土豆也混杂在姑娘们中间。翠姐叼着一支牡丹牌香烟,一边吐着烟圈,一边说,女人长得漂亮,是爹妈给的,可我们不能成摆设,女人也是专门为男人生的,就好比男人的贴身衣裳,好好和那帮爷们贴身,也不搭啥,现在手里有钱才是爷。

    开始土豆还有点心惊肉跳,当满嘴喷着大蒜味的男人搂着她的腰跳舞时,她就感到吃了一口大粪一样恶心。可男人似乎还在酒精的麻醉中,全然不顾土豆痛苦的表情,一点一点把土豆拥得更紧。

    从唠嗑中得知,老来夜总会泡妞的男人是临城乡的乡长。乡长领导的乡也不富裕,县里说赶快引资上企业呀。从南边温州那边真来了一个,是个半大老头,说是什么筷子公司总经理。乡长就跑前跑后陪着考察、陪着上夜总会,还得给找小姐,土豆就陪过。筷子公司总经理不咋满意,暗地里对乡长说这个小姐太忸怩,放不开。乡长就跟翠姐说了。翠姐平时的温存一下子从脸上掉下来,劈头盖脸就冲土豆来了,像骂一条偷吃主人东西的狗。

    筷子公司总经理再没来,说是这地儿人情冷漠,当然了还是项目不行。乡长却来了。翠姐说豆花你好好陪陪我大哥,让大哥好好快活快活。说完就哈下腰吻了一口坐在沙发上的乡长,撩了撩眼皮,很暖昧地一笑,扭身去招呼别的客人去了。扔下土豆和乡长。

    屋里很暗,只能看见乡长叼在嘴里的香烟明明灭灭的,像夜晚的乱坟岗子的鬼火。影碟机传出软绵绵的歌声“我拿青春赌明天,你用今生换此生……”

    乡长大约五十岁的样子,个头不高,有些秃顶,跟土豆的爹差不多。不知怎么的,土豆渐渐地进入了境界,她倒在乡长的怀里倒有一种朦朦胧胧的安全感,尽管这种莫名的想法曾让土豆不自在好几天。可只要乡长一来,土豆就好像有一些恬静,总不像一些年轻的客人那么不知深浅、那么歇斯底里。

    土豆好像真正找到了感觉,她从里到外开始风光了。男人们恭维她,新潮的服装穿在身上,就似高贵降临了,像走在大庭广众之下的皇帝,全然不顾他人的目光。而有时,土豆又陡然生出惶恐,塑料花递过来,土豆的心就干旱得不行,像家乡大甸子缺水一样狰狞。土豆害怕寂静、害怕独自蜷缩在床上,那是一种无依无靠,像一条空中飘落飞逝的纱巾。这时她就想到娘。

    娘就站在鸳鸯夜总会的门口,说找土豆。翠姐就嬉皮笑脸地说,我们这哪有什么土豆呀,都是地瓜。就招呼打杂的小伙计快拿两块钱打发那个老太太走人,别影响生意!土豆正被乡长搂在怀里,在凄凄迷迷的音乐里滚来滚去。可她还是听出是娘的声音,刚想喊又一下子把涌到喉咙的话咽了下去……

    乡长只顾缠绵,喋喋不休地诉说着他的光荣历史,显示着见多识广,财大腰粗。乡长说,我可不是吹,虽然我只是个乡干部,可在这县城里一跺脚,半个县城都会颤动……咱上边有人,省里那个副省长,是咱大舅。大舅资历老,走过草地、爬过雪山、扛过枪、渡过江……一套一套的,跟乡里大窑烧的瓦盆似的。

    乡长说我给你破个闷儿吧,什么插什么出小人?土豆的脸就有一点红,用小拳头虚张声势地去捶乡长的背,嘴里还你坏你坏地往外吐。乡长说你想哪去了,插销插插座电视出小人。乡长又说:老爷们撒尿打一菜名。土豆就猜,可怎么也猜不出。乡长说那不是手把肉吗?土豆就骂,你真他妈不叫人,竟整这些埋汰玩意,还国家干部呢?乡长说,所有操蛋事都是他妈国家干部干的,别人想干没资格,就拿这鸳鸯夜总会来说吧,喜翠的男人要不是公安局的,还能干这么消停,他妈的早进笆篱子了,说白了啥夜总会呀,不就是窑子吗?!土豆说别说那么难听好不好。乡长说,别装了,我他妈没钱能进到这来?我他妈没钱就是摸摸你的奶子,你还不抽我耳光子,说我耍流氓不说,还得要往局子里送。

    乡长今儿个喝了点酒,有点高。

    其实,即使不喝酒,乡长也只是面对土豆一个观众,想说啥说啥,嘴巴没了遮拦。平时走在街上,或是在乡政府大院,或是到村里检查指导工作,乡长可有尊有派,一副在土坷垃堆滚出的干部模样,偶尔还弄出点访贫问苦雪中送炭的小插曲,让土里刨食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见着领导比见熊猫还少的屯子人感激涕零,大有焦裕禄的化身了。乡长有句口头禅,操,可不能瞎整啊!一遇到喝得红头胀脸的村干部,他就拍桌子,就语重心长地说,操,咱们可不能瞎整啊!

    乡长还住两间土坯房,说全乡农民哪家不住上一面青房,我就不搬家。几次有机会,县里研究,决定给乡长换房,乡长都态度坚决,甚至急头白脸地一口回绝了。

    乡长的形象就高大了。

    城里正疯传一些顺口溜,公仆们坐现代、喝蓝带、怀里搂着下一代,早晨轮子转、中午桌子转、晚上裙子转。传进了乡长耳朵里,乡长不信,并说,这是别有用心的人瞎编的,咋说也是个基层干部,老百姓的衣食父母啊。不能、不能,说死我都不信有这么烂。

    土地承包了好多年,村民生活确实好转了,再没出现饿肚子吃不饱的家庭了,可也不过是癞蛤蟆打苍蝇将供嘴。县里就让乡里上工业,三天两头开会,要求乡里在三年内经济一定要翻番,主管副县长在三级干部大会上拍了桌子,说,无农不稳、无工不富,光靠那几亩地翻个吊番呀。招商,赶紧招商!谁招来有钱的大老板,就重奖!否则还当个屌乡领导。

    南方的总经理、副总经理,还有董事长、总裁就一拨一拨地来了。在白天谈判桌上、酒桌上觥筹交错,一到太阳落山雀蒙眼时,大老板们就有些寂寞,尤其酒热耳酣,内心烧膛一样躁动,就想寻点刺激。乡长那时还是副乡长,分工抓乡村工业,整天脚打后脑勺子地忙。见大老板们不加粉饰有特殊需求,乡长一时也为难,可经过一番斗争:要想工作出成绩,造福一方百姓,就得玩点邪的。态度就暧昧下来,低贱下来。那晚,刚一进入舞池,乡长还有一点茫然无措,简单的舞步在乡长这里显得过分复杂,总不如在乡间挥动钐刀打草的动作顺溜。可一曲曲跳下来,就把乡长愚顽的思想磨砺得浑圆世故了。在灯红酒绿中应酬倒使他心安理得,顺风顺水,老板们还时常在节骨眼上教唆一句:乡长啊,人生在世,何不潇洒走一回哟。

    舞也跳了、小姐也找了、山珍野味也吃了……可合作都没成,老板们潇洒走一回就一个个走了,都说回去后商量商量就再也没有下文。干等也没信儿,副县长说你看人家其它乡的乡企都干起来了,你们乡咋干啥啥都干不成,还胡吃海喝,造出挺大个窟窿,到年终一评比,你们乡不得打狼呀。

    乡长就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了,嘴丫子的火泡前赴后继,心想再整不出个啥项目,这副乡长还不得让人家给撸了呀。乡长闭门想了三天,脑瓜子憋得生疼,也没想出个一二三。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要啥没啥,谁来干啥呀?除了满坡满岭的土豆长得白胖,大田里的庄稼几乎都干把火燎,老是歉收。想到这,乡长的眼前突然一放电,差点没蹦起来,对呀,就在土豆上做文章,现在不流行绿色食品吗?这土生土长原汁原味的土豆经过深加工,什么粉条、粉皮、炸土豆条、土豆片,在城里可是新鲜玩意,城里人说叫返璞归真,他们爱吃,不怕贵,还说与世界接轨。到那时,土豆可就变成了金豆,老百姓的致富豆。乡长自己一通傻笑,仿佛眼前突然堆起一座金山。

    说干就干。副乡长立马合盘把建造“城郊土豆深加工有限公司”的想法向主管副县长作了汇报,并很快得到答复:支持!

    日落月升,柳绿花红。八方玲珑,几番折腾,“城郊土豆深加工有限公司”筹备顺利完成,主管副县长亲自赶到城郊乡为这家公司掀起红盖头。正是十月,土豆收获的季节,愁着销售土豆的乡民们,开始大车小辆拉着土豆,屡屡行行地送进了“城郊土豆深加工有限公司”。乡民们数着一沓一沓崭新的老头票,乐不拢嘴,伸出大拇指夸赞乡长有正事,是大能人,是个好官。城郊乡有名气了,一拨一拨的人就来参观,几名乡领导轮番讲得口干舌燥,乐此不疲,因为有好事等着呢。所谓的好事就是加官进爵,乡长提拔到副县长,副乡长自然成了乡长。

    被鲜花拥裹着的乡长,满身上下就花香绰约了,晕晕乎乎、飘飘悠悠,一种无名的躁动荒草一样在心里摇摆。他想到另一种生活。翠姐就这样认识了乡长,乡长就这样认识了土豆。

    鸳鸯夜总会是城郊的一处风景,豆花是鸳鸯夜总会的一个风景,豆花说她来自省城一所大学,她喜欢读书,之所以来夜总会这地方,一是为自己筹学费,她想到英国留学,二是为得了白血病的弟弟筹换肾的费用。说着说着,还掉下几滴眼泪……男人们心就软下来,就不惜甩出兜里的大钞。来夜总会的人大多是冲着豆花来的。乡长也是。

    一番精心打扮,土豆就变成了豆花,她也自我感觉是一朵清新淡雅的土豆花。根扎在泥土里,花却开在红尘中。来的男人都暗地里说,和那姑娘睡一觉过把瘾就死也没啥后悔的了。说完还直吧哒嘴,眼睛直直的,好像流浪的老乞丐忽然拾到一块金元宝,有一点受宠若惊、无所适从的样子。

    男人有钱就学坏,女人学坏就有钱。土豆起初还没有这个认识,她满脑子都被娘的一言一行充塞着。娘一天书没念,一个字不识,可娘却有惊人的记忆力,三纲五常、三从四德、烈女传、贞洁牌坊等古代民间故事,娘能倒背如流,并深深扎进娘的骨子里,流淌在血液里。娘讲的闲话像一部无穷无尽高不见顶的天书,丰富着土豆生命的每个季节,一口气灌输到她的肌肤里。土豆的心里就铭记了人穷志不能短这句娘总是叨咕在嘴边的话。村里老邻旧居看娘孤儿寡母,生活拮据清苦,连个挑水劈柴的人都没有,都劝娘趁着年轻,再走一家吧。娘的头摇了又摇,娘说,还找啥了,土豆他爹要是回来了,我咋向他交待。再说,我不想让土豆有后爹。就一天天捱下去。娘像一只护雏的老母鸡,咋撒着翅膀。

    土豆要到城里打工去了。起初,娘说死说活也不同意,土豆就苦苦地磨,把眼睛都哭得红肿了,娘就答应了。娘整宿整宿地坐在火盆旁,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端详着已进入梦乡的土豆,心里横竖翻腾着,好像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么多年苦熬苦盼的为了啥呀,如果没有土豆支撑着,娘真想两眼一闭离开这个让她欢喜又让她饱受苦难的人世。可一想到土豆,那些寻死觅活的想法都跑光了。娘也哭过,可都是在没人的时候,或干脆让眼泪往心里淌。

    娘送了一程又一程,她叮嘱土豆在外面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吧,多干点活没啥,累不坏,要是想娘了就回来看看。土豆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滚,说娘你回去吧,女儿不在您身边,自个照顾好自个吧。

    土豆扭身就走了,可没走几步,又回头看娘,娘这几年苍老多了,脸上的皱纹比刀刻的还明显,耳际的头发在风的吹拂下零乱地飘着。就一下踅回来,一头扎入娘地怀抱,“哇”地一声哭出了声。泪在娘的眼圈转了又转,可娘还是没让它滑下来,娘怕土豆看见。娘说,闺女,别哭,走吧走吧,去城里是好事,娘等你回来,好给娘讲讲城里的事。

    娘站在村口,站成了一尊送儿出远门的雕塑。土豆的身影已在娘的视野里完全模糊了,娘的泪水开始在脸上汪洋恣肆地流开了,怎么忍怎么擦还是在返回家这段路程里没能止住。

    土豆被翠姐领进鸳鸯夜总会,说就给客人端水倒茶侍候侍候人,如果把客人整乐呵了,小费给的多,大款出手都大方。翠姐对土豆并不坏,还有一点儿同性相怜的意思,为土豆张罗这、安排那,还帮着设计头型,并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拿来送给土豆。

    土豆就从内心里感到有愧于翠姐,有一种受人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冲动。

    鸳鸯夜总会热闹了。

    三五成群的人们拥了来,都要一睹豆花的芳容。这时翠姐就笑眯眯地把豆花拉出来,向人们炫耀,豆花姑娘不但貌美,还绝对清纯,绝对的绿色食品!土豆就被老少爷们儿拉来拉去,轮庄跳起那些拙劣的交际舞。大概无师自通的成语用在土豆身上最恰当不过了,使惯了镰刀、锄头的土豆,对于“嘣嚓嚓”的扭腰挺胸提臀滑步还不算是道难题。滑入舞池后,就有一些舞者之意不在舞的雄性嗓门喝了彩。土豆就有些兴奋,尤其翠姐赐给她的名字豆花,还挺是那么回事。女人要是和花沾上边,就挺幸运和妩媚了。可幸运妩媚之后大都隐藏着最大的不幸。

    精疲力竭的土豆终于觉察出大把的票子,没都揣到她的兜里,或者说基本上进了翠姐的腰包。她终于感到翠姐厚厚的胭脂后面那张脸的笑容,并不怎么真实,似乎藏着什么。

    翠姐原来也是一名夜总会里的小姐,脑瓜活泛的她,终于把一个腰里别枪经常光顾夜总会的人傍上了,并被搞大了肚子。翠姐哭哭咧咧声言要告老公安毁了她的青春,还老是逛窑子,那个老公安就有些慌神,不得不休了半老徐娘的发妻,把翠姐纳为正房。于是,翠姐就有从地狱一下子登上了天堂的感觉,老公安就让翠姐发挥特长,开起了鸳鸯夜总会,并封翠姐为总经理。老公安并不是省油的灯,虽然已到了当爷爷的年龄,且有个风骚的小媳妇陪伴左右,可并没有拴住他的心;老公安借机看看鸳鸯夜总会经营情况,来个搂草打兔子捎带脚——泡泡小妞,算是赚得了外快。翠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咋去追究,她只顾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攒起了私房钱。遇到客人多小姐告急,翠姐也不免抖擞当年风姿亲临一线。

    土豆就长了个心眼,客人给了小费,要么秘而不宣,要么大打折扣,翠姐心照不宣,虽有不快,可又不好对小姐们过于苛刻,这些女人可是她的摇钱树啊,尤其对“头牌”豆花,更得让着三分。

    乡长是鸳鸯夜总会忠实的主顾,土豆是乡长最妥帖的伴儿,一来二去,乡长就不用现金给小费了,只要在翠姐的账本上签个字,就可以一路绿灯,该玩玩该喝喝该怎么地就怎么地。那些账单,就像收农民的土豆打的白条子。

    翠姐想,人家是乡长,还能黄了这两个钱。土豆寻思,早晚也是我兜里的钱,早给晚给不差啥。

    翠姐有时还跟乡长真一半假一半的开玩笑,我说大哥,别整那么紧张,好像我们是黄世仁似的,可大哥你要是耍赖,可别怪我们当家的拿电棍触溜你。乡长说就你这么点雀逼钱还当个事了,放荡地笑着出了门,有点像刚刚冲出笼子的一头野牛。

    土豆还偷偷回了几趟家,可她只是让出租车停在村外,然后卸下佩戴的金银首饰,洗净脸上的胭脂,戴个大墨镜,蒙紧围巾,村子人是认不出她的。她走到家门口,偷偷地站在院墙外往里瞅。看见娘在屋檐下喂猪,白发多了,腰又往下弯了不少。娘嘴里哼着:

    哥哥你走西口

    妹妹心难留

    走路你要走大路

    莫把小道走

    大路人马多来解忧愁

    ……

    土豆木然地站在那,眼泪滚下来一滴一滴砸到地面上。娘抬起头,向土豆站的方向望了望,娘浑浊的眼睛已看不清什么了。娘旁若无人地哼着小调,摩挲着踱回了屋里。

    土豆的意识完全乱了,她想,不知给娘寄的钱收到没有?

    返回鸳鸯夜总会的路上,土豆早已擦干了眼泪,又变成了那个夜总会中的豆花。

    翠姐这几天一直在忧伤着,她喝酒,酒精把她变成了一滩烂泥。她的嘴里叼着黄鹤楼烟,吐出的烟圈一圈一圈地缠着她,好像阴魂附体。她一刻不停地骂老公安,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吃着碗里的还惦记锅里的,这头老公牛祸害那么多嫩草,咋不遭点报应。客人们看到这架式,就拔腿走了。

    有人说,这个老板娘好像神经了。

    鸳鸯夜总会的生意渐渐冷下来。乡长也不来了。翠姐就有些急。土豆也悬着心。一些小姐们开始整理行装,说要挪地方了,青春易逝呀,没买卖做,干闲着,岂不是虚度大好时光嘛。

    乡长还是来了。刚进门,翠姐就破口大骂,你可好自为之呀,可别让我给你这操蛋事捅出去,你这顶小乌纱帽怕是保不住了,到那时你可别怪我翠姐太黑。乡长的脸就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嘴唇也有些哆嗦。唉——翠小姐,你看我能不给钱吗?乡里现在经济有点紧,正是淡季,土豆开发公司的货不好卖。翠姐立马把话头抢了去,别小姐小姐的,现在婊子才叫小姐呢,快点说啥时给钱吧。乡长还没经历过这么无礼的阵势,心里开始激发起一股无名的火气,嘴里就说,好钱不能赖要,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干净钱,整急了我就不给了,捅出去,咱们可是一条绳拴着的两个蚂蚱,谁也没好。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相。还真把翠姐镇住了。翠姐就软下来,说大哥你别跟我们妇道人家计较,可别难为我了。乡长就在嘴角露出一丝得意。说那我就给你拉来两汽车粉皮吧,就算顶账了,你们也为我做做广告,吃了我们乡里的粉皮,开胃、减肥,还壮阳,女人就越长越苗条,皮肤越来越白净,男人都成公牛。?

    第二天,粉皮就拉来了,把鸳鸯夜总会塞得满满的。翠姐就整天出去推销粉皮。翠姐说,我也没招,豆花,你也分些吧,卖出去也是钱。

    翠姐并不傻,她已经通过人打听到,城郊乡的土豆公司因为产品不对路,土豆品种不相符,再加上经营不善,收上的土豆积压,还有加工出的产品被退了货,堆满了仓库和院子。农民们拿不到土豆钱,工人开不出资,正举着大牌子在县政府门前喊着口号讨要。乡长被县长叫了去,训斥完后,命令他一定要处理好,确保稳定,不要让农民越级上访,消停过了年再说。

    乡长就给农民以极低的价格,把粉条、粉皮、淀粉分发给农民和工人,顶了一部分土豆钱和工资,让县政府门前的讨债农民和工人先回家过年,并承诺过了年一定如数还钱,还给利息。农民和工人一合计,觉得也是这么个理儿,就按照乡长的话撤了标语和横幅,各自散去了。

    乡长处理完农民和职工上访,就赶紧跑到县里、市里几家高档酒店、洗浴中心以及鸳鸯夜总会,以同样的方法处理他签下的白条子。要过年了,一旦这些场所业主逼债上门,他签下的白条子,就会捅出大娄子,可能成为他事业的万丈深渊。

    看着这一箱箱的粉皮,土豆就想到娘淋的粉皮,筋筋道道的,可真好吃呀。不知怎么的,土豆忽然生出要回家的想法,可屯子人能正眼看自己一眼吗?娘还能认我这个女儿吗?

    这些日子,土豆的下身痒痒得不行,并开始腐烂,偷偷到几个江湖郎中那看,接连一个多月吃药打针也没管事。

    土豆就憔悴了。

    给土豆打击更大的是,深秋的一天午后,娘来看土豆,正碰上土豆和乡长滚在一起。娘一见乡长就愣了,你、你……你,娘你了几声,抬起的手突然撂下,噗通一下摔倒在鸳鸯夜总会大厅。大伙七手八脚,又掐人中、又塞速效救心丸。娘总算醒过来,又说,那个男人,是你……是你……的爹呀!

    说完,娘又昏了过去,土豆也昏了过去。

    从此,土豆的精神就失常了。

    第二天,乡长从乡政府楼顶一跃而下,官方的结论是抑郁自杀。

    又是一年的春天来了,村前村后的土豆花竞相绽放,迷人的香气,向小村满溢着。

    村子突然收到有史以来一笔巨款的汇单,写着娘的名,落款是鸳鸯夜总会张豆花。可娘已在五天前去世了,村里人齐钱买了口棺材,把娘埋了。

    村里人就到城里去找,可连找了两天也没找到鸳鸯夜总会。有人说,被公安机关摘了牌子,这之前有个叫豆花的姑娘投了江。当时围了很多人,那姑娘在河边踟蹰了很久,可没有人上去拦,大水很快就把尸体冲得无影无踪。那人说这姑娘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

    这时有个身着袈裟的老尼姑,敲着木鱼,边走边哼哼唧唧地念叨,声音不大,但大伙都听的真切——

    卡拉OK是天堂

    一半兔子一半狼

    风风光光走进去

    出来都得悔断肠

    糟蹋了民风腐化了党

    爹不是爹来娘不是娘

    长歌一曲满眼泪

    自导闹剧太荒唐

    啥事都有因果报

    劝君别做负心郎

    围观的人就乐,有几个人竟然笑得前仰后合,说这老尼整得真精辟。?

    人都已散去了,可那老尼姑的声音还飘曳着,久久在黄昏的街巷里迂回着。听那腔调有些耳熟,可谁也想不起她是谁了。

    村里人就把那笔钱给了村小学。正好那栋东倒西歪的教室也须要大修了。

    责任编辑 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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