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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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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丽芳的诗(三首)/刘丽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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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抚叛徒的吊客/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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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残片/于德北
·一棵开花的树(话剧)/张鲁镭
·行走的秋天/魏娜
 
我喜欢以散步的速度生活/李志明
  海燕  2017-02-23 10:09 转播到腾讯微博
李志明 

    一

    这把刀子越来越锋利。

    什么削铁如泥、斩金截玉、吹毛刃断等词语,都不足以表达其锋其利之状。它越来越迅速地刺进我们的生活,甚至生命的深处,像隐身的武林高手,锋刃的白光一闪,瞬间我们脚下就是一堆生活的碎片,一地破碎的梦幻,一串无奈的叹息……

    这把刀子,叫速度。

    从物理学上说,速度体现的是距离与时间的关系,是一个简单枯躁的数字概念。而在生活中,它却如此深刻地改变着我们的生存状态和认知观念,并且如此霸道而不容置疑。这个时代已经变成了一台疯狂高速运转的传输机器,每个人都是传输带上的一粒沙子或一块石子,稍慢一拍就会被抛出来。机器一样的工作,快餐式的消费;流星满天飞,来不及弄明白究竟,就无影无踪;早上的最新成果,下午已成过时的垃圾,“明日黄花”这个词已失去了用武之地……“白驹过隙”的那匹马也已经被航天飞机所取代。

    速度对我们生活的影响,不是水的滴滴渗透,烟的丝丝浸洇,云的舒缓有致,而是“喀嚓”一声,令你猝不及防,连昨夜残梦都没留下,你已身在别处,眼前是一个新鲜陌生的世界,一切都如梦幻,甚至你不知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其实,时间老人依然迈着相同的步子,没有快,也没有慢,数万年如一日。变快的是人类思维的速度,技术创新的速度,它快速地改变了人们的生存方式,瓦解着人们的生活习惯,从而影响了人们的心情和感觉。就说地面的交通工具吧,从自行车、汽车、普通火车到高铁,像越磨越快的刀锋,在不断缩短空间的距离,相隔上千里,在感觉上像一墙之隔的邻居;在天空,从飞机到航天飞机,人类不但成功拜访了神话中的月宫,各类探测器正向更远的木星、火星进发。地球已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村落。李白想像力极强,他“朝发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已觉快得神速,快得潇洒,快得大喊大叫,但今天已是慢得出奇,慢得令人心焦。记得我第一次坐高铁从济南到北京时,随着列车的不断提速,我感到微微的眩晕。这条线路我数不清走过多少次了,窗外的村庄、树木早已成了老朋友,对周边四季景色的变化也了然于心。而此时,车窗外熟悉的景色被速度更改了,像一个调皮的孩子在一幅四季分明的画上胡乱涂了油彩,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恍如隔世,我感觉到车厢、乘客以及这个世界都变得十分可疑,我神情恍惚,甚至忘记了此行的目的。仅仅一个半小时,火车就稳稳停在北京南站,我真的像做了一场梦。

    距离缩短了吗?没有!

    时间加快了吗?没有!

    速度在改变着一切。

    二

    你记忆中的故乡还在吗?

    是谁删减了你的乡愁?

    面对这样的问题,我们无言以对。云南诗人于坚写了许多有关故乡的诗作,对故乡一草一木的热爱浸透在每一行诗中。如今他无奈叹息道:“一个焕然一新的故乡,令我的写作就像一种谎言。”的确,对于现在的年轻人来说,肯定觉得于坚在撒谎,在梦呓,在发神经。因为他诗中的内容,现实视野中根本没有对应物,确切地说,那些对应物已经被快速地抹掉了。这不仅是诗人的尴尬,更是时代的悲哀。

    如今,“拆迁”的速度令人生畏,这个词像重磅炸弹,瞬间就会把一片旧建筑夷为平地,化为烟云。一段历史没有了,一片记忆化为尘埃,甚至来不及告别,来不及救出一件遗物。距我居住地不远的一座古城,具有沧桑的历史和深厚的文化底蕴,我对它记忆最深的一条条古街,一座座风格独特的建筑,黑瓦黑砖,古朴厚重。这些建筑没有毁于文革,却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大拆大建中化为乌有。那都是明清的建筑啊,是不可多得的宝贝。取而代之的是幢幢现代楼房,土不土,洋不洋,和其他城市没有任何区别,如同一个模具里脱胎出来的。这真是中国城市建设的悲哀,千百年来风情各异的景象已不复存在,雷同得令人生厌。后人一定会嘲笑我们,先人们怎么如此没有想像力和创造力,城市建设一窝蜂地抄袭。面对一个个克隆出来、几乎没有区别的城市,你还能指认自己的故乡吗?现在许多有识之士,谈起被毁掉的古建筑,都痛心疾首,捶胸顿足,但一切都灰飞烟灭,不可挽回了,小城人只能沿着记忆的路径重走故乡模糊的街巷了。

    “故乡”,不仅仅是个地址和空间,它有容颜和记忆,有情感和温度,有年轮和光阴的故事,有幸福和痛苦的感觉。它需要视觉的凭证,需要岁月的依据,需要草垛、炊烟、鸡鸣、小河、油灯、古树、老井、青石小道等细节支撑,需要母亲唤儿回家的温情浸染,这些只要和你的记忆轻轻相碰,就会溅出温情的火花,照亮那段黑白岁月……否则,一个游子何以与眼前的景象相认?何以肯定这些就是梦牵魂绕的旧影?何以触摸早年留下的体温?当眼前的事物与记忆完全不相符,没有一样东西唤醒你的记忆,它还能让你激动吗?还有地理的意义吗?

    让我们去看看那些进城的大树。这些树在大山深处,享受雨露之滋润,汲取日月之精华,倾听蝉鸣之妙音,生长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一圈圈的年轮就是凝固的时间和速度。它们却被强行连根拔起,移进城市的公园或街道,成为漂泊的移民。决策者们试图用这种办法,让一座没有历史、缺少文化底蕴的城市变老,变厚重。这实在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的做法。历史不可以编造,沧桑不可以涂抹。这种做法城市非但没有增加历史和文化的厚重感,而那些树却倒了大霉,有的因水土不服而凄然死去,有的勉强活下来,却因失去故土,而黯然神伤,没有一点盎然气象。在烟尘里艰难喘气,在五彩霓虹灯中失眠,谁能理解它们内心的孤独和痛苦。每一棵进城的古树都是沧桑的乡愁,是对造城者无言的控诉。

    根据爱因斯坦狭义相对论理论,当速度接近光速时,物体的质量也会增加一倍多。恕我浅薄,我真弄不明白一件实实在在的东西,没有增多也没有减少,怎么会质量增加呢?但事实确实如此。可见速度对物体的影响是多么巨大,甚至是翻天覆地。这种影响不仅是外在的,更是内在的。速度这把锋利之刃,像庖丁解牛一样将我们的生活弄得支离破碎,缺少连贯性和整体感,同时也把我们的心境切割得血淋淋的。我们惊叹森林减少的速度,河流污染的速度,楼房生长的速度,土地萎缩的速度,股市暴长暴跌的速度,孩子成长的速度,自身衰老的速度……对于北京地铁里那些惺忪着双眼、吃着简单的早餐赶路的上班族来说,地铁的速度就是他们生活的速度;对于尖叫着穿过街巷的120救护车来说,那是生命的速度;对于磕着等身长头去布达拉宫朝拜的信徒来说,那是灵魂虔诚的速度;对于向火星奔去的探测器来说,那是科学的速度……

    速度,速度,速度……像翻滚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裹挟我们向远方汹涌而去;像疾速而来的狂风,一路吼叫着,卷走多少生命的落叶……

    许多城里人试图到乡村躲避速度侵扰,寻找一种慢下来的节奏。他们到乡村后,才发现与自己的想像大相径庭。乡村已不是陶渊明时代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也没有了“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的意境,同样被速度的刀锋切割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肉鸭二十八天出棚,肥猪三个月出圈,鱼类在激素中迅速膨胀,养殖的甲鱼生长一年顶上自然生长二十年……速成的农产品比比皆是,反季节的蔬菜强势占领了菜篮子,随季节变化和规律生长的农产品越来越少,啥东西都吃不出原味了。

    人们痛心疾首,心生感叹:这世道,被速度的刀子追杀得无处可逃。

    三

    当我站在飞檐翘角、富丽堂皇的庙宇前,观看石柱上精美的龙凤雕刻时,深深被工匠们鬼斧神工的技艺所折服,更被他们一丝不苟的精雕细琢所感动。穿过岁月的尘埃,我仿佛看到一张张屏心静气、置身事外的沧桑脸膛。街巷酒肆的喧嚣与他们无关,蜂飞蝶舞与他们无关,雷鸣暴雨与他们无关,他们只用手中一把小刀,对抗着漫长的岁月,一丝丝一点点,把雪花雕成绿叶,把春风雕成花朵,把细雨雕成果实,把一轮又一轮太阳雕成闪烁的繁星,终于,一条龙活了,一只凤飞了……

    在敦煌的莫高窟,面对着那一尊尊惟妙惟肖、精美高贵的佛像时,我被举世闻名的人类奇迹所震撼。我感受到了祖国历史的沧桑厚重,感受到了文化穿透岁月的力量。年轻的导游告诉我,在石壁上雕刻一座佛像,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那么,莫高窟中这些巨大的绘制工程,在上千年的岁月里,该让多少工匠耗尽了毕生的精力。他们怀揣希望走进了这状如蜂巢的石洞,恐怕许多人再也没有走出来,每一座佛像里都融进了他们的鲜血和生命。在无边的孤独和寂寞里,他们的青丝被粉尘慢慢染成了白色,年轻的脸膛被岁月雕刻成核桃般的模样,挺直的躯体变成了一张弯曲的弓。毫无疑问,没有他们的智慧、耐心和坚韧,没有他们生命的付出,就没有人类辉煌丝路文明影像。这些工匠虽然没有留下名字和印记,活下来的却是他们,被历史遗忘的是那些供养者。

    法国作家让·科克托说过:“手工业消亡于对速度的崇拜,手工业代表耐心和手的灵巧。”当今这个世界已没有多少耐心可言,更难看到手艺人阅历深久的沉稳目光。我们的记忆中,街头那个戴着老花镜修理了一辈子钟表的老师傅呢?那个耳朵上夹着一支铅笔在木头上砍刨凿削了一辈子的老木匠呢?那个提着货架走街串巷把黄泥捏成悠扬哨音的老货郎呢?那个在窗前或灯下含羞低首做女红的村姑呢?那个穷困潦倒一生埋头写一部大书的老作家呢?……他们花白的头发、专注的目光、沉稳的背影被呼啸的速度甩进岁月的深处,与我们渐行渐远,只剩一片苍茫。

    城市被速度挟持,乡村在速度的攻击下沦陷,一些被逼得无可奈何的文化人,只好逃进历史发黄的纸页中感受古诗的意境,探究古人的生活节奏,寻找精神上的慰藉。他们羡慕古代外放的官员,说真他妈的够潇洒幸福的,带着家眷随从,从京城到任职地,少则几个月,多则大半年,好像皇帝从不限定时间。当官本来心情就不错,一路上游山玩水,吟诗抒怀,遍访友朋名家,以饱眼福口福,这种不急不躁的节奏,那才叫从容和悠闲。不像现在异地任职的官员,上午任命,下午就得赶赴报到,心情固然差不了,但缺少细细品味的时间,就像一桌好餐,却只能匆匆吃几口,啥滋味?不知道!

    在古代,即使边关向京城告急的快报,也得由一匹马又一匹马,经过一个驿站又一个驿站,甚至累死数匹马,没有三两天的时间,是不能送到的。哪像现在,一个电话,一个短信或一个Email或一个微信,眨眼就到了。方便,不误事。可那个时代的人,好像并未感觉到慢,也没有耽误什么军机大事。慢是一种生存状态,也是一种情调。古代的家书,辗转千里,没有几个月是收不到的,甚至一年两年。久别离乡、远在异地的游子,收到家中的问候和消息,书信还未打开,却早已泪沾衣衫。那泛黄的书信,握在手中,展开又折叠,折叠又展开,看了一遍又一遍,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字迹,见信如见人也;从纸上的一滴泪痕,一滴滑落的墨汁,甚至一处有意无意的停顿,读出多少内涵和无穷的猜想。现在写信的人越来越少,电话都懒得打了,一个短信或一个微信不就完了。千篇一律的字体,干巴巴的几行文字,删除键一摁,无影无踪。这玩艺,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毛钱一条,多快好省,什么书信值千金,扯淡。现代化的手段,已将一坛古老的佳酿,兑成几盏无滋无味的薄酒。

    四

    我们真的需要慢下来,回归生活的本质,反刍生活的滋味。囫囵吞枣,生吞活剥,坏掉的只能是我们的胃口,并发症就是对生活的绝望和厌倦。

    多年来,我试图以自己的一种生活节奏,对抗速度的锋刃。上下班,只要时间允许,我坚持步行。当我踱着方步游荡在马路边上,看到汽车、摩托车、电动车、自行车交织在一起,你争我赶,组成急速行进的流水,我仿佛置身事外,是个看客。我可以从一个吃力骑着三轮车,带着一篓新鲜蔬菜的老人身上,看到生活的艰辛;可以从一个用摩托车带着孩子急速行驶的女人身上,看到生活的急促;可以从一个一手提着豆汁和油条、一手扶自行车把左拐右突的小伙身上,看到生活的平实;可以从一个背着书包匆忙奔跑的学生身上,看到学习的紧张;当然,也可以从一个开着宝马、不停鸣笛抢道的时尚女人身上,看到生活的落差和无奈……

    我喜欢散步,只要时间允许,早上走三公里,晚上走三公里。悠闲的节奏,不用赶点,随心所欲。可以驻足看一朵花的开放,看一片叶的纹理,看一只蜜蜂在花蕊中陶醉,看一盘棋的结局;路遇好友,可以结伴同行,有一句无一句地闲聊,说说身边的奇闻趣事,甚至发发不满和牢骚,或者替国家领导人操心一下国际大事;也可以躲开灯光,独自在阴影里走走,避开干扰,梳理纷乱的思绪;也可以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迈开步子走走,放松自己的心态。散步的节奏,最能缓解人心中紧张急躁的情绪,让人获得一种自在,甚至达到一种忘我的境界。

    我深知,面对速度呼啸而来的强大力量,我的抵抗显得多么微不足道,甚至有堂吉诃德般的悲壮,但请不要嘲笑这种精神,像梭罗以《瓦尔登湖》抵抗强大的工业文明一样,我以这种方式诠释我对生活的理解和执着的信念。

    我渴望以散步的速度生活。

    责任编辑 董晓奎

    实习生 华 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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