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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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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碗花/曹瑞欣
  海燕  2017-02-23 10:06 转播到腾讯微博
曹瑞欣 

    1

    面条爷爷正在给自行车打气。面条爷爷是笑着的。

    面条——面——条——我啊呜一口吞下肚——面条变成了尿。双喜一看见面条爷爷就高声喊起来。面条爷爷好像没有听见。面条爷爷接着给自行车打气,头都懒得抬一下。面条爷爷是笑着的。

    面条——面——条,双喜高声喊着,兔子那样敏捷地跑到面条爷爷身后。面条爷爷一个急转身,打气筒往地上一扔,抓住了双喜的两只手腕。面条爷爷的手掌又宽又大,双喜精瘦精瘦的两只手腕子,面条爷爷用一只左手就轻松地攥紧了。面条爷爷向着右手手心吐口唾沫,抓起打气筒,做出给双喜打气的架势。面条爷爷依然是笑着的。

    快去看呀,面条爷爷要给双喜打气了。快去看呀,双喜的肚子就要像气球那样,砰的一声爆炸了。我们叽叽喳喳喊叫着,小鸟一样飞到了面条爷爷身边。

    双喜,以后还敢不敢喊你爷爷面条?面条爷爷是笑着的。

    不敢了,不敢了,再不敢了!双喜用力挣脱着面条爷爷的束缚,但就是挣脱不得。

    真的不敢了?

    真的不敢了。

    要是我再听到你喊面条,怎么办?面条爷爷是笑着的。

    要是有一天我吃的面条,人家问我吃的什么,我说什么好?

    好你个小兔崽子,正儿八经和我说话,你要是再冲着我喊面条,我就逮住你,把你的肚子打成一个气鼓鼓的蛤蟆。叫爷爷,快叫我爷爷。面条爷爷是笑着的。

    面条爷爷,双喜扯大嗓门喊了一声。

    不是叫面条爷爷,是叫爷爷。面条爷爷笑着说。

    爷爷,双喜又扯大嗓门喊了一声。

    唉,面条爷爷应答着松开了手。

    可是,双喜一逃开,他又马上唱歌似的喊着,面条——面——条——

    这个小鳖羔子。面条爷爷注视着故意气他的双喜。面条爷爷依然是笑着的。

    2

    我在满头大汗地踢毽子,红美站在旁边数个数。我的毽子忽然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接住了。毽子落到了面条爷爷手里。爷爷,我冲着面条爷爷大声喊道。

    面条爷爷笑着把毽子向空中一抛,双手接住;再向空中一抛,比第一次抛得更高,再用双手接住……面条爷爷把毽子抛到第三次时,他故意把毽子抛向我面前,毽子落地的瞬间,我快速伸出右脚去接着,毽子稳稳地落在了我的脚面上。

    我们接着踢毽子。面条爷爷哼着小曲儿从我们面前走过去了。

    面条爷爷依然是笑着的。

    3

    面条爷爷的水桶掉到甜水井里去了。面条爷爷站在井台上,悠哉游哉地像个皇帝。面条爷爷笑着看看四周,看不到一个来打水的,他便放心地弯下腰,慢慢悠悠地把井绳递到井里去,同时往井里落的还有一把二齿钩子,用井绳拴着。

    爷爷,你在干什么?我气喘吁吁地跑到面条爷爷跟前。

    我在干什么,好孩子,我的井掉到桶里去了。面条爷爷是笑着的。

    你的井掉到桶里去了?我重复着面条爷爷的话,咯咯咯大笑起来。

    是啊,我的井掉到桶里去了。面条爷爷依然是笑着的。

    爷爷,应该是桶掉到井里去了吧?

    你爷爷我老成老糊涂了。你爷爷大笨蛋一个。绿子,快给你爷爷想个办法,叫你爷爷变聪明些。面条爷爷是笑着的。

    爷爷想变聪明嘛,去读书!我拉长调子模仿着语文老师的语调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啧啧,让你爷爷我去读书,天底下谁见过白胡子老头读书的?面条爷爷是笑着的。面条爷爷左右轻轻摆动着井绳哼起了小曲儿,我一听就听得出来,他哼的是《打碗花》:

    打碗花,爬呀爬

    一爬爬到了三里洼

    三里洼是姥姥家

    舅舅给我一盘炮

    姥姥给我剪红花……

    这首歌谣,我听面条爷爷唱过多少遍,数不清了。面条爷爷唱起这首歌谣时,面条爷爷没有一次不是笑着的。面条爷爷哼着小曲儿忙活了半天,也没把水桶捞上来。面条爷爷一点也不气馁,面条爷爷一点也不失望。风吹走了面条爷爷气定神闲的自言自语:

    水桶,你跑到台湾去了吗?水桶,你跑到美国去了吗?水桶,你跑到小日本去了吗?水桶,不管你跑到哪里,你就是绕着地球转一圈,你也一定要记住,安丘拉麦镇是你的家!你只有安丘拉麦镇这一个家,你一定记得回来。面条爷爷悠然自得地提起了空空荡荡的井绳。面条爷爷轻轻松松地提起了孤孤单单的二齿钩子。面条爷爷就是没把水桶提上来。面条爷爷哼着小曲儿离开了井台。面条爷爷依然是笑着的。

    4

    面条爷爷是安丘拉麦镇的饲养员。面条爷爷白天大部分时间和猪待在一起,夜里住在场院的屋子里,和狗住在一起。面条爷爷睡在大炕上,狗睡在炕沿下。狗是一条大黑狗,黝黑的一身毛,眼睛贼亮,面条爷爷管它叫老黑。面条爷爷说老黑是多年前他赶集时拾来的,但有人一直说是面条爷爷偷来的。

    大黑狗真是面条爷爷偷来的吗?我问父亲。

    不是!你面条爷爷不会偷东西。不用说偷,就是白送上门的东西他都不会要,年轻时他去赶安丘拉麦镇大集卖香人家多给了钱,他顶着雪追出去三里路,把钱退还给人家。父亲从不骗人。我相信大黑狗不是面条爷爷偷来的。

    有人故意问面条爷爷,面条,你这只大黑狗是只母狗吧?

    面条爷爷不说话。面条爷爷是笑着的。

    有人问面条爷爷,面条,你这只大黑狗,一到夜里就摇身一变,变成个蹦俊蹦俊的大闺女,钻进被窝给你暖和身子吧?

    面条爷爷照样不吭声。面条爷爷依然是笑着的。面条爷爷不太喜欢和大人说话。面条爷爷喜欢和孩子说话。面条爷爷喜欢和动物说话。有时候,面条爷爷还喜欢和树和石头说话。

    清明节那天,一大早,面条爷爷折下一串柳树枝子拧了五支口哨。面条爷爷把五支口哨从长到短排成一排。面条爷爷让我们五个孩子从高到矮站成一排。

    你是大老高,给你配个大老矮!面条爷爷说着,把最长的口哨放到了个子最矮的孩子手里。面条爷爷是笑着的。你是二老高,给你配个二老矮!面条爷爷说着,把第二长的口哨放到个子第二矮的孩子手里。面条爷爷依然是笑着的。

    面条爷爷把五支口哨送给了五个孩子。五个孩子吹起了口哨,吹成了一个小乐队。

    面条爷爷拧了支最短的口哨,给自己。面条爷爷也吹起了口哨。面条爷爷是笑着的。

    5

    双喜赤脚在安丘拉麦镇最宽敞的大街上走着。走着走着脚趾头撞上了一块尖石头,石头扎破了双喜的脚拇趾,眼看着鲜血慢慢渗出来,疼得双喜蹲在地上哇哇大哭。面条爷爷正巧走过来。面条爷爷一眼就看明白了,他一脚把那块尖石头踢出了地面,弯下腰拾起来训斥道,臭石头,破石头!我叫你敢来扎破双喜的脚趾头,看我不把你扔进老鼠洞里去,叫老鼠在你身上拉屎,叫老鼠在你身上洒尿。面条爷爷一扬胳膊,把那块石头扔到了大树底下。面条爷爷是笑着的。

    双喜注视着面条爷爷慈祥的目光蓦然想起了什么。双喜不哭了。双喜看着面条爷爷笑了。

    面条爷爷从路边拔来一把七七毛菜,双手合掌,用力挤着七七毛带刺的绿叶,挤出了翠绿色的汁液,一滴一滴,对着双喜的伤口滴下去。滴了一会儿,血止住了。面条爷爷扶着双喜站起来,双喜疼得直唉哟,只走了一步,再不敢迈第二步。面条爷爷在双喜面前一弯身子,宽厚的脊梁弯成一座牢固的小桥。双喜,好孩子,快趴到爷爷背上来吧!面条爷爷是笑着的。

    双喜乖乖地趴到了面条爷爷的背上。面条爷爷背起双喜一气走到了双喜家里。面条爷爷把双喜放到了大炕上。面条爷爷依然是笑着的。

    6

    面条爷爷笑着铡猪饲料去了。面条爷爷笑着砍豆饼子去了。面条爷爷提着满满一桶猪食走到猪圈门前,腰一弯,轻轻放下猪食桶。面条爷爷要是用力蹾水桶,猪食就会溢出来白白地流到地上,那多可惜啊。面条爷爷一手提起猪食桶,一手扶着桶把手,不紧不慢地把猪食倒进石头凿成的长条猪食槽里。

    面条爷爷拨开猪圈木头门的插销,猪摆动着肥胖的身子走出了猪圈,嘴巴伸进猪食槽里呱唧呱唧吃起食来。面条爷爷弯腰仔细看着猪吃了一会儿食之后,他直起腰来,提着猪食桶走到另一个猪圈门前,推开了另一扇低矮的木头门。

    我看着面条爷爷额头上的闪亮的汗珠子说,爷爷,你真能,你是了不起的猪总管!

    面条爷爷转身摘了一大把宝石蓝色的打碗花(喇叭花),分别插在我两个羊角小辫的辫根。面条爷爷是笑着的。因为蓝色打碗花的映衬嘛,面条爷爷笑得更好看了。

    养猪场是一个独立的院落。院东边是一面墙,院西边是一面墙,院北边是一排猪圈,院南边坐落着一排平房,由一条南北过道隔成东西两部分,过道宽敞得能过马车。穿过过道,向南通向开阔的场院。面条爷爷每年都在西围墙上种葫芦,在东围墙上种打碗花。

    面条爷爷喂的猪又肥又壮。天气晴朗时,面条爷爷就打开所有的猪圈门,让猪们集体出来玩耍。有一头懒猪趴在土里不动弹,面条爷爷就挥动着一根树枝子轻轻抽它的屁股。它站起来了,但原地站着不动弹,面条爷爷就继续抽它的屁股,依然是轻轻地。那头懒猪走出了猪圈,面条爷爷边赶猪边不停地喊着,唠唠唠——唠唠唠——面条爷爷是笑着的。

    猪们在草地上拱来拱去。面条爷爷搬来一个小板凳,把手里那根长树枝条子交给我,叫我坐在西墙根下管着猪,别让猪吃了葫芦苗。葫芦苗刚长出两片嫩黄的叶片,面条爷爷用长短不齐的树条子在葫芦苗周围插了个圆圈护着。

    猪还没有靠近葫芦苗,我就用力挥着树枝子把它赶跑了。

    猪跑到了东墙根,我紧跟着跑到东墙根。我要管着猪,不让它们拱了打碗花。打碗花爬了满墙,五彩缤纷,鲜艳夺目。大红、粉红、宝石蓝、金黄、藕荷、银白都有。仿佛数不胜数的宝石,又如彩色的星落了满墙。我最喜欢宝石蓝色的打碗花。

    我管着猪,面条爷爷安心干活去了。面条爷爷推起了小推车,小推车两边分别系着个长条篓子,篓子里装满干净的新土。小推车推到猪圈门前,面条爷爷腰一弯放稳当小推车,直起身子来,摸起猪圈边的铁锨,弯着腰走进猪圈里,一铁锨一铁锨把脏土铲到大坑里,再从篓子里铲些新土,垫到刚才清除了脏土的地方。面条爷爷依然是笑着的。

    一个猪圈,一个猪圈。面条爷爷打扫完了这个猪圈,打扫完了那个猪圈,新土用完了,面条爷爷就再去推一车新土来。连着推那么多车的新土,换个小伙子也会累个够呛。面条爷爷不觉得累吗?面条爷爷一定是累的,每走进一个猪圈里,面条爷爷的腰就要一弯,因为每一个猪圈里有一个顶棚,面条爷爷要是不弯着腰,他的帽子就会顶着顶棚。面条爷爷满脸是汗,汗珠子滴答滴答从他脸上落下来,滴到草地上。面条爷爷清扫完了猪圈。面条爷爷是笑着的。面条爷爷笑着来看他的宝贝葫芦苗,宝贝葫芦苗没有被猪吃掉,面条爷爷哼起了小曲儿。那稔熟亲切的旋律一飘进我的耳朵,我就听出来是《打碗花》。

    爷爷,你唱的歌真好听,全安丘拉麦镇数第一。

    爷爷瞎唱。面条爷爷是笑着的。面条爷爷笑着伸手从青褂子口袋里一摸,摸出两块硬梆梆的糖块,递给我。糖块包着橘黄色的糖纸,糖纸上面印着一排大红向日葵。

    我剥开一块糖,踮起脚尖,打算放进面条爷爷嘴里。

    绿子吃吧,爷爷不爱吃糖。面条爷爷依然是笑着的。

    爷爷不爱吃糖,爷爷爱吃什么?

    面条爷爷脱口说道,爷爷爱吃香油果子(油条)。面条爷爷是笑着的。

    我说,我长大了,我要赚很多钱,天天给爷爷买香油果子吃。

    面条爷爷说,那敢情好,爷爷等着绿子长大,爷爷等着吃绿子买的香油果子。面条爷爷是笑着的。我咯嘣咯嘣嚼着糖,两块糖一会儿工夫就吃光了。面条爷爷拿过我手里的两张糖纸,给我折了一只蝴蝶。面条爷爷是笑着的。

    到中午了,父亲的事情忙完了,父亲喊我回家吃饭。我一只手拉着父亲的手,一只手挥舞着糖纸蝴蝶,阳光在蝴蝶翅膀上闪呀闪,那蝴蝶眼看着就要飞起来了。

    7

    葫芦架上结了三个大葫芦,面条爷爷动作麻利地摘下其中最大的葫芦塞给我,说,绿子,抱回家让你妈包葫芦饺子吃吧。面条爷爷是笑着的。淡绿色的、滑溜溜的皮,摸上去凉丝丝的。我把大葫芦抱回家,母亲买来肉,叮叮当当跺碎新鲜的大葫芦,包了饺子。饺子煮好了,母亲打发我先给面条爷爷送一碗去。

    面条爷爷接过盛满饺子的大白碗放在桌子上,先一把抓起三个饺子给他的老黑吃了,接着他倒了一碗清水,剥好一头大蒜,坐在椅子上悠然自得地吃起来。面条爷爷一边吃饺子一边自言自语着,真香啊,香到牙缝里去了,多少年没吃到这么香的葫芦饺子了,明年我要多种些葫芦,多吃几顿葫芦饺子。面条爷爷又哼起了小曲儿,我侧耳细听,他又哼起了《打碗花》。面条爷爷依然是笑着的。

    8

    面条爷爷也有自己的屋子,也有老婆孩子。面条爷爷的老婆我喊她奶奶,是我父亲用手推车把她推到安丘拉麦镇来的,手推车后面紧跟着另一辆手推车,上面坐着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三岁女孩五岁。面条爷爷一下子做了丈夫当了爹。面条爷爷是笑着的。面条爷爷本来寂寞的三间老屋里一下子充满了生机。

    有人说,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瞎慌张,一下子老婆孩子全有了。有人说,真是天上掉媳妇啊,那小媳妇搂在怀里还不舒服死了。面条爷爷什么也不说。面条爷爷是笑着的。面条爷爷还是睡在安丘拉麦镇的场院里。面条爷爷还是穿着他的青布褂子、蓝布裤子和黑布鞋。面条爷爷依然戴着他的青帽子。面条爷爷依然是笑着的。

    9

    这一天,吃过早饭,我跟着父亲来到场院。父亲到他屋里忙事情去了。我飞速跑向养猪场,我的脚刚踏上过道,就听到猪们在集体哼哼,是饿坏了时发出的动静。我跑到一个猪圈前,猪食槽里空空荡荡,里面没有一滴水,没有一小块豆饼,没有一口猪食。我跑到另一个猪圈前,猪食槽里照样空空荡荡;再跑到一个猪圈前看看,猪食槽里还是空空荡荡。太阳晒着屁股了,面条爷爷怎么还不喂猪?平日里,这个时间该是猪们出来玩耍的时间。

    我跑到面条爷爷的房门前,一边大声喊着爷爷,一边使劲拍打着房门。喊了半天,拍打了半天,门也没打开。我跑去喊来了父亲。父亲站在面条爷爷的房门前,一边高声喊着小叔,一边用力拍打着房门。喊了半天,拍打了半天,门也没打开。会计、保管员、管理粉房的叔叔闻声赶了过来。

    一二三——大家喊着口号撞开了房门。面条爷爷原来在屋子里。面条爷爷安详地躺在大炕上。大黑狗安静地陪着他。面条爷爷依然是笑着的。父亲“小叔小叔”喊了半天,也不见面条爷爷睁开眼睛。我“爷爷爷爷”喊了半天,也不见面条爷爷睁开眼睛。父亲卸下一扇门板,四个人把面条爷爷抬到门板上,把面条爷爷抬回了家。

    第二天中午,面条爷爷躺进了一个棺材里。两个矮壮的中年人负责打棺材,他俩抡着铁锤头,砸着棺材上的大钉子,砸得叮叮当当响。钉子砸结实了。叮当声听不见了,面条爷爷和他的笑脸再也看不见了。

    面条爷爷出殡那天是他家里最热闹的一天。面条爷爷活着时,家族里连个脚印都不踏进他家门的人,现在都大吃大喝来了。老人、小孩都跟着来了。菠菜炒粉条,里面漂着些肥肉片,一大盆连着一大盆,开着吃;白塑料桶散装的景芝白酒,一大桶挨着一大桶,随便喝。大锅盖那么大的一个福饽饽,切成无数个小方块,每个孩子手里塞一块。我咬了一口福饽饽,味同嚼蜡……

    送殡的人组成一支小队伍。哭声不绝,但就是听不到那种不顾一切撕心裂肺的哭声。我头上缠着白布条走在母亲身边。我听到了母亲轻轻的哭声。我听到了母亲轻轻的絮语:他面条爷爷,你可真是命苦啊!他面条爷爷,苦命的人啊……面条爷爷命苦吗?我不信。命苦的人总爱愁眉苦脸,面条爷爷他总是笑着的。

    天上飘起了零星小雨。

    到了墓地,抬棺材的人把肩膀上的绳子放了又放,我跪在墓穴边,胆怯地惊讶地看着慢慢下沉的棺材,当棺材落到墓穴最底部时,一股莫名的忧伤蓦然塞满我的胸口,面条爷爷真的被埋进土里去了吗?从此以后我再也见不到面条爷爷了吗?这样一想,我的眼泪流下来,唱“打碗花,爬呀爬”也不管用了。

    两个小伙子高高挥着铁锨,向着棺材扬土,你一锨,我一锨。棺材看不见了。土坑平起来了。两个小伙子接着扬土。土坑越堆越大,渐渐地变成了一座新坟。新坟的旁边,是另一座坟,里面躺着面条爷爷的亲爹亲娘。

    雨越下越大。我们前脚刚走进屋门,淅沥的小雨后脚就变成了滂沱大雨。

    母亲站在屋门前扶着半门子,看着倾盆而下的大雨喃喃自语着,雨斩新坟,骡马成群……老天爷保佑,保佑他面条爷爷到另一个世界里享清福去吧!我站在母亲身边,踮起脚跟双手把着半门子顶,看着天井里大雨溅起的小蘑菇般的雨花,心中默默地唱起了《打碗花》,我是唱给面条爷爷一个人听的:

    打碗花,爬呀爬

    一爬爬到了三里洼

    三里洼是姥姥家

    舅舅给我一盘炮

    姥姥给我剪红花……

    责任编辑 刘佩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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