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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中短篇小说
 
·苍茫虚空/张瑜娟
·玫瑰玫瑰我爱你/张蓉
·盛大/牛健哲
·斑海豹的夏天/于永铎
·夜与海/丁小龙
·屠城/王哲珠
·谈判/王闷闷
·树枝上的红背心/张亚宁
 
海燕诗会
 
·小动物世界/柳必成
·我的生命我的诗歌(诗论四则)/蓝冰
·味道/高璨
·苏东坡(长诗节选)/雁西
·谁听见树的喊叫/季士君
·游子吟四首/姜宇翔
·荼蘼花(外一首)/姜亚亘
·刘丽芳的诗(三首)/刘丽芳
 
都市美文
 
·这样的残片/于德北
·一棵开花的树(话剧)/张鲁镭
·行走的秋天/魏娜
·我想看到您孩子时的模样/展翔
·听取蛙声一片/女真
·倾城之殇 ,倾心一场/丛悦然
·寂寞的石板/何双
·古琴二题/李璇
 
盛大/牛健哲
  海燕  2017-02-23 09:54 转播到腾讯微博
牛健哲 

    凌晨,罗安走进这座城市中此时少有而微弱的光亮中。他很少光顾酒吧这类场所,像这样临时起意尝试新去处更属稀罕。但该留意的并非他在一天初始对个人习惯的背叛,而是他的身体正濒临死亡。

    他推开门之前没看这家酒吧的名字,进来只是因为觉得不太舒服。他认为自己的些许昏沉和恶心完全缘于昨夜饮酒后发生的不快,甚至以为自己需要坐下来喝点东西,来平复情绪上的低落。假如他知道自己胃和肠道里已经灌注了那么多动脉血液,至少他会买了喝的外带到附近医院的急症室门口,然后再坐下来开始抚慰伤感。

    前两天罗安感冒了,喉咙有点疼而且浑身乏力,这本来是帮他避免今天的危机的绝佳因素,怎奈他没有请假躺在家里。办公室的小琴此前弄错了一批数据,所以大量文稿需要重写,如果大家不及时帮这个忙,小琴的麻烦就大了。这女孩平时卖弄风情不乏观众,可关键时却见得她朋友不多。这关头一向少言的罗安是替小琴说了话的,小琴也很感激他,他自然不好意思为小病请假独自脱身了。这样,前天晚上他在办公室加班,就接到了同学徐放的那个电话。

    听着电话罗安一惊:尤思珍真的回来了。二十多年前毕业后尤思珍就去了南方,前几天罗安在街上看见了一个很像她的人,没想到成了这消息的先兆。实际上这些年来他时而会瞥见近似尤思珍的影像,包括来自小琴的一些,与预感和先兆无关。倒是罗安听到消息时瞳孔的两次散大带着某种征兆的意味。

    徐放说自己在帮忙召集聚会,要了罗安的手机号码。此前他只记过罗安的办公室号码,是因为一年前的业务往来需要。徐放是与罗安联系最多的中学同学。

    前天夜里回家后,罗安在电视机前潦草地坐了一会儿,想对自己表示生活并无改变,然后就上床躺下了。静下来,脑内运作长久记忆的海马区反而催生出更多的兴奋因子,掩蔽了罗安上呼吸道的不适感。罗安觉得自己的病快好了。他想尽快入睡,休息好,次日尽早把工作完成,下班后好去参加有尤思珍的聚会。可是想到了工作和小琴,海马区出现了更积极的反应。罗安难免想到自己对有点风骚的小琴一直以来心存温善,正是由于她与尤思珍的相像,此时两人牙齿、眼角和腰腹曲线的意象使生物电反复刷过罗安近乎相同的认知神经连结。这多余的确证让罗安沮丧。他睁开两眼,又闭紧,用被子蒙上了大半张脸。

    还好,并没有鲜明的幻听干扰入睡,在罗安记忆里尤思珍的声音并不很真切,当年她很少面对着他开口说话或者笑。桌面上一本书里夹着的毕业照上,尤思珍也正巧闭着嘴。

    夜已经深沉得压抑,罗安的胸膛终于在被子下面深度地起起伏伏。可突然,罗安甩开被子,下床大步走出卧室,去到卫生间拉下内裤,手臂振动了一阵子。他像鲜嫩少年一样过快地迎来了一阵痉挛。回卧室前他靠在墙上歇了一会儿,仿佛在庆祝看到了睡个好觉的希望。这期间,刚刚急剧收紧的动脉开始舒张,心跳慢慢平复,呼吸才得以回归深长,各腺体释放的分泌物还在体内等待消释。

    回到床上,罗安开始热衷于调整被子,裹严自己。片刻后,他逐渐承认,自己发烧了。

    这次感染罗安的病毒的致病能力本属平庸,他免疫系统的自然杀伤细胞已经在喉部巡游过,所释放的毒素杀死了大部分被感染的细胞。如果得到适当的休息,喉咙难受将是这次罗安遭到的最大戏弄了。只是事实上罗安几个小时之内的紧张和亢奋使免疫系统功亏一篑,没能在最初阶段熄灭病情。接下来的一天,杀除病毒的任务将在罗安体内兴师动众。

    作为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人,罗安还是可以预感到他即将陷入低迷状态的。预见和主动采取行动是人类的优长。罗安又下了床,这次动作驯服得多。他走到一个抽屉前,找出一瓶扑热息痛,只靠口水吞下两片,又很快回床休息。很明显,降下体温睡得舒服,明天才能提前写完文稿,按时去徐放所说的聚会地点,并在路上敲定与同学尤思珍聊些什么。

    过了大约四十分钟,罗安猛吸了一口凉气,找出体温计夹在腋下。尽管等待不甚耐心,体温计上银亮的汞柱还是骄傲地冲过了三十八度。罗安恼火地又去抽屉里翻找,这次他无情地把扑热息痛甩到一边,好不容易发现了另一种有退热功能的药,按最高剂量吃下几片才罢休。

    此前,罗安的下丘脑努力将他的体温把持在高位,令他浑身虚软隐痛,次日也难以拿出最佳状态去见尤思珍,但同时也让病毒失去了三十七度的极佳增殖环境。免疫细胞却在高温下加速增长蜂拥而至,更高效地扼杀病毒。不过罗安第二次吃下的药溶入血液后,迫使下丘脑逆转控温工作,罗安身体的毛孔也张大了,水分逐渐外渗。

    天亮时,罗安醒过来,身上已经出了大量汗水,药物作用下,烧完全退了。再想象尤思珍在身边时,他在假想交流中也可以神采奕奕了。几个小时的舒适中,罗安任病毒在数量、增长速度和活性上全面压倒了免疫细胞,在他体内粉红色的温湿环境里肆意分裂,残害了太多普通细胞。同时那种含有氨基比林与亚硫酸钠的药正在损害罗安的胃肠内壁,对肝肾的潜在伤害是不由分说的,好的方面只是看事情后来的发展,肝肾所受的慢性损伤在罗安身上可能没机会明朗化了。

    来到办公室,罗安坐下深吁出一口气,准备以最高效率工作。不到一个钟头后,他慢下来,甚至缺乏体力坐直身体。随着药效衰竭,免疫细胞报复性回勇,与致病病毒在罗安体内广泛纠缠。血管里的非常规微生物犹如烟囱里的飞灰,无数次撞击血管壁,白细胞激素上溯至中枢神经,促使下丘脑再次提高体温。罗安上班前只是随意吃了一口凉面包,这时觉得干渴,咽了口唾沫,布满细胞损伤的喉咙当即给了他一阵锐痛。

    小琴要出去办事,临走前跟受她连累的同事们表示了谢意和歉意,对几个小伙子自然使用了灵活饱满的眼风。她到罗安跟前时罗安坐姿挺拔起来,只是忘了舔湿略显灰白的嘴唇。小琴把自己正喝的一瓶果汁留给了罗安,瓶口格外湿润。罗安午休时喝了一口,嗓子还是很疼,但他仍然想到了尤思珍。中学时的一个课间,尤思珍咬了几口桃子就咧着嘴说太酸,把它放在桌角离开了,罗安鼓起勇气悄声将那个桃子吃了。

    罗安中午沉沉地伏在桌上,半睡半醒之间尤思珍的容貌姿态凌乱闪现。下午开始工作时,他把自己从桌面上猛力拔了起来,引来一阵眩晕。与高体温相伴的是浑身隐痛和怕冷,这给了罗安足够的提示去蜷起身体休息,但是他拿起笔并瞪起了眼睛。也许这就是他在高温中血管肿胀的脑所做出的决断。

    决定请假早退是在下午四点前后。罗安熬不住,认输了,晚上的聚会是无论如何不能毁掉的。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请假他便已走到老板办公室门口,正赶上老板推门出来。

    “你怎么了?”老板盯着他问,“病成这样,赶快回家吧。”

    罗安发现自己身体颤抖汗流满面。这样,罗安一个字也没说就获准离开单位了。

    时间很早,罗安便要先回一趟家。他记不住那种让他很快退烧的药的名字了,否则就可以在街上的药店买到。实际上跑上楼时,他已经感觉不到捉摸不定的病痛了,但他不想在稍后给它机会,于是找出那药,又吞下几片。最后一片还在食道里慢慢下移,罗安已经脱下了身上可能有汗味的衬衫,换上了另一件款式一模一样的。他甚至又刷了牙,边看表边梳理头发。这一系列动作暗示自身将有巨大目标要去完成,负责应急任务的交感神经系统很快兴奋起来。

    走在通往聚会地点的路上,罗安只以两次险些被车撞到的代价,便幸运地选出了几句可以对尤思珍说的风趣而得体的话。罗安边带着表情嘀咕着什么,边向公交车站加快了脚步。暗下来的天色总让他觉得快要迟到了,罗安终于上了一辆出租车。走出一个街区之后,路上车辆拥堵起来,罗安无计可施。权衡了几分钟后,罗安下车开始跑步。期间,交感神经彻底压倒了老对手副交感神经,罗安显得精力充沛,状态近似于动物将要攻击或逃走时的预备阶段。自然,随着副交感神经的衰弱,罗安的消化系统和与应激无关的腺体几乎停止了工作,原本他这晚该有的肠动和排便已经势必不会照常发生,只有刚刚吞服的外源性氨基比林与亚硫酸钠还在依其属性削弱着他的胃肠黏膜和血管壁。

    走进那家有名的饭馆,前台的服务员查不到叫尤思珍的订餐者,罗安想了好久才想起徐放的名字。这时已经迟了二十分钟,一个钟头前还认为这种事不可容忍呢。罗安还是到洗手间里呆了一会儿,擦干新鲜的汗水,才走向包房。

    进包房前,罗安遇到了刚到的同学栾启辰。栾启辰一副雍容样貌,看包房里同学们坐得密集,便叫随行的秘书或者司机出去了。

    尤思珍就在对面,被几个已经让罗安眼生的同学围着问这问那。时隔二十几年,见面显得如此唐突。尤思珍胖了些,但容貌在罗安眼里仍然能切中要害,与小琴相比,就像画作得到了最精细的一次勾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无需费力幻想,罗安认知神经的兴奋灶如同被彻头彻尾地照亮。脑边缘系统当即释放足量的成瘾物质多巴胺,而帮助保持健康变通情绪的血清素却进一步被抑制。

    罗安含糊地与近处的几个同学打过招呼后,在靠近门口的位子坐下来。其实尤思珍身边有个很好的空位,但罗安有意进取时徐放隔在中间巧妙地挡住了他,而让过了栾启辰。

    问过了栾启辰的意思,几道主菜开始上桌。尤思珍半真半假地称他栾总。罗安更加懊丧没有早到与尤思珍单独交谈,他事先预备的对话都过于含蓄迂回,不适合在欠缺关注时说出。但只是暴露在尤思珍面前,罗安还是在小幅度而均匀地颤抖着,头颅的腔道和骨骼把自己的呼吸声一次次从内部传至耳鼓。

    后来他只记得自己酒喝得太多,而话大多是别人说的。这些年来他只喝过两杯小琴敬的酒,是在同事们的一次聚会上,旁人看他喝过酒的脸色,便再也不敢给他斟满了。可是这次尤思珍频频向大家举杯,他竟然真的喝下了那么多。他有机会详听尤思珍的声音了,无奈怎么侧耳用力都听不真切,就像摸不到虚幻布面的质地。酒水灌满了肠胃,酒精的影响已经达至脑神经,在那些繁枝相架的荧光密林中,部分神经突触传导着过量的信号,而另一些则被阻断。与常态相比,罗安的判断和动作都出现了或大或小的偏差,因而他开始大胆地盯着尤思珍……终于在传递一瓶栾启辰单点的红酒时,罗安捕捉到了尤思珍的目光。罗安固执地把持着那瓶酒,对看过来的尤思珍说:“我上周在街上好像看见你了。”他言谈素来被动迟缓,可这会儿声音响亮吐字莽撞。罗安当众说话时常出现的脸色羞红在酒气中也未显迹象,表情不容置疑。

    这才会令尤思珍无法忽略,接着罗安便可以和她谈几句容貌和光阴,甚至自己的记忆。而尤思珍听了却诡异地慌张起来,生硬地连说不可能,然后扭头对栾总解释说:“我是昨天才下的飞机。昨天中午。”

    后来去洗手间时徐放告诉罗安,尤思珍确实上周就来了,不过是与栾启辰商场上的对手谈一笔买卖,不料没成,尤思珍骑虎难下,才想到借聚会之名联络栾启辰,以便尽快拉他合作。“要是上周你真看见她了,也千万别再提了。”

    听懂后,罗安点点头,自己带着酒气到饭馆门口吹夜风。静默片刻,回到洗手间折腰呕吐,每次张口都竭尽全力,虽然这让体内酒精量略有减少,但胃绒毛悉数逆转方向,仿佛将被倒拔,幽门反复受到剧烈压迫。最后几次干呕时甚至有碧绿的胆汁流经胃和食管被吐了出去。承受了药物、酒精的化学作用和呕吐的物理冲撞,罗安幽门处的动脉血管第一次渗出了少量血液。

    吐过后,罗安清醒了不少,回顾了桌席上的场面,他及时地采取了举措,把自己对这次聚会的指望降低为结束时与尤思珍体面地告别。

    后来他看出尤思珍也似乎吐过了,但在栾启辰身边她仿佛酒兴不减。聚会真正结束大家分手时,尤思珍是被两个男生搀扶着等出租车的,看来也不需要罗安上前握手了。罗安家与尤思珍所住旅店方向相背,就此悄悄回家休息也是个可以容忍的结局,但他觉得目送尤思珍上车也不会耽误什么,尽管一个满嘴荤笑话的男同学把她搀扶得很紧,她重心不稳时还有一只手久久推着她的臀部。

    在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之前,罗安突然涌出一股力量,拔腿朝尤思珍走了过去。睾丸激素毫不迟滞,替他做了重要的决定,该激素激增后以围困之势争相与受体结合,瞬间为一个习惯迟缓的机体造足驱动力。罗安坚持从那男生手里接过尤思珍,说自己要去另一个住处,与尤思珍同路。他甚至半真半假地推搡了那个没有及时退后的男同学一把,而后揽着尤思珍坐进出租车,实际上带着几分嚣张扬长而去,没有引起惊异只是因为多数观众欠缺细致的观察力而已。

    在车里罗安似乎可以稍事平静,可尤思珍的确醉得不浅。自从尤思珍在恍惚中把上身倚在罗安肩臂上、歪过来的脸也送出喘息的热气时开始,罗安的脊髓胸腰段勃起中枢便忙碌地传递着大脑皮质发出的兴奋信号,使动脉血流加速涌入海绵体窦平滑肌,同时皮下筋膜蛮横地压制静脉丛,封阻血液回流。罗安下体膨胀擎立,受到衣物阻碍,反而形成对局部神经的刺激,激活了另一勃起中枢脊髓骶段。快如火苗壮大,罗安的身体达到了顶级充血状态,足以使蒙昧者相信男人有另一块坚骨,而他自身的某种力道却仍在强求更多表现,几乎整个盆腔都开始充入热血,前列腺也慢慢鼓胀起来,内里的前列腺液越积越多。

    这时感觉上不可逆转的内部局面让罗安印象深刻,在这夜的晚些时候他更是频频回味。有些夜晚罗安想象过尤思珍,但只有眼下如此鲜活真切的素材才能把他抬升到临近爆裂的状态。

    出租车司机从斜上方的镜子里看了一眼罗安,他说过目的地后便显得格外沉默,好像只醉心于自己的呼吸。大量雄酮通过数万个汗腺散发到罗安体表,引发的气味接近动物求偶时的信息素,如果尤思珍不是醉得麻痹,她的鼻腔本该捕捉到这种讯号。

    到了尤思珍住的旅馆,罗安不得不拼命地调试身姿才下了车。他把尤思珍送进了楼上的房间。一路上他一直在用仅有的一点留给头脑的能量预测他会及时脱身还是会发生些什么,这个看似浓重的悬念在旅馆房间里尤思珍脱去第一件外衣时就灰飞烟灭了。尤思珍含混地嘟囔了几句什么,大半神智像是在梦里。从她脱衣服的动作看她真的热了。罗安知道这晚注定非比寻常了。他走过去,但亲不到乱动的尤思珍的嘴,满头汗水时却被尤思珍抓住了裤腰。他以为接下来尤思珍会感觉到他在车里时的那种强硬。

    短短几分钟时间里,罗安不知道他的身体已经从脑开始发生了微妙而又深刻的变化。越是不可自制地认识到露出肉体的尤思珍在自己人生中的意义,以及这晚可能给自己未来留下的精彩回忆,实质上接触到她就越像摆在罗安面前的一项巨大任务。无论是道学家还是享乐主义者都难免像罗安这样自动进入对眼前际遇的多余的评判,但罗安把这个惊喜看得太大了。他的下丘脑出现了应对压力的反应,开始与垂体交换信息。脑皮质转而对性兴奋产生了抑制作用,脊髓勃起中枢兴奋性随之迅速减退,静脉丛舒张开来,不再把血液阻拦在海绵体内。作为对压力的应答,垂体分泌促肾上腺激素,以此通过血流诱导出著名的压力激素皮质醇,随即过量的糖类、脂肪和蛋白质进入血液,明显地提高了新陈代谢和能量使用水平。罗安觉得将要迎接挑战或者某种威胁,心跳异常活跃,皮肤导电性增强,在热感应成像的世界里罗安大体上像在燃烧。只是他的下体作为通常应对威胁时的闲置器官不再昂扬,而是试图皱缩藏匿,色调渐冷。

    本来已经裸露的罗安在尤思珍面前不得不遮遮掩掩,唯一的安慰是她还不能清醒地解读局面,而只是撒娇似的时而猛地拉扯他。

    罗安试图用抚摸尤思珍和触碰自己改变势头,但在此过程中焦虑更是不断累加,似乎身体所有其他部分都在与下体争夺血液,局部的动脉流入量已经降低到前所未有的程度。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见识身体的不合作,从后来的情形来看,也很可能最后一次。

    利用尤思珍的醉态,罗安努力了将近两个钟头,情况毫无改观。恶性循环早已开始。看着尤思珍散发着汗味儿的皮肉,他绝望了,动作停滞下来,只有大量皮质醇还在活跃地分解肌肉中的蛋白质,将其转化为可供随时消耗却已然百无一用的能量。与罗安持久不衰的懊丧感相比,他的生理实体在压力反应之下仿佛进入了一个必有终结的融化过程。

    尤思珍终于在床上睡着了。上天对罗安还不算太坏,让他得以独自逐渐平静。静默许久,罗安也躺在了床上。恍惚之中夜已经深不见底了,罗安近两日的疲劳和紧张让他垂下眼皮但并没睡实,实际上他醒了几次,觉得自己在昏沉中恢复了几分硬度,便不顾风度地拧身贴到正在打鼾的尤思珍身上,但硬度就在这一拧身间消失无踪了。怎么会这么快,比鸟儿飞走还利落。罗安甚至有点祈求彻底绝望了。他不再能进入半睡状态,瞥一眼尤思珍,就心如火燎。思想上自己倒是从不疲软。罗安苦笑了一下。他决定去泡个冷水澡,让那念想彻底熄灭。

    将浴缸灌满凉水,罗安恶狠狠地躺了进去。他感到超乎想象的冰冷,实际上刚才在床上,他的体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升高到前夜的水平,可即使他当时留意到了自己身体滚烫,也会将原因归为躁动。现在凉水和更显冰冷的浴缸壁令罗安的神经系统为之震颤,体表的血管率先急剧收缩,随后,身体深处的血液流动也出现了异态。在罗安头颅内,与性活动对应的屏状核等区域放电减弱直至终于平息,说明了罗安这晚并不是没有做到任何事。

    他脑部和心脏附近的重要血管承受住了突发的压力。但酒后破损的幽门处动脉血管还没有自我修复完好,这时那个小小的穿孔重新弹开,开始喷射出细而有力的血流。穿孔边缘的血管壁承受着奔突血流的磨砺,坚韧地守了几秒钟,之后便被撕离。罗安冷得发抖,血液却找到了出口,全速流进胃和十二指肠,在新天地里汩汩腾跃。他感觉到一种隐约的释放感,不知道这感觉与什么有关,但管它呢,毕竟算是一种释放。

    罗安惩罚够了自己,从浴室出来,穿上衣服,悲凄地看了一眼一直衣不蔽体酣睡在床的尤思珍,离开了旅馆。他希望她只保存着两人衣冠严整时的记忆。

    直到他坐在酒吧角落的座位上,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还不甚明确。有点恶心,有点心慌,还难免有一些恼怒和厌世。像绝大多数人一样,罗安不善于体察内脏的感觉,而惯于将一切带有情绪色彩的感受归因于心理与外界相互作用的效果。所以他要了一杯酒,来帮助回味或者淡忘与尤思珍的这次重逢。这时,他腹腔和胃内积累的血液已经逼近灾难级别,心跳的紊乱就是回血不足造成的。

    事到如今,罗安的身体还是在尽力弥补重逢带来的巨大伤害,毕竟罗安只能被放弃一次。受创伤的动脉血管一直尝试收缩,但新喝下的烈酒时时烧灼穿孔。罗安的血压在起伏中下降,心脏搏动越来越快,几近挣扎。他闭上眼睛,去隔断酒吧里不均匀的灯光,反而引起了更强的眩晕感。被鲜血充斥的消化道释放着钾,让这种元素帮助心脏恢复有序跳动。但如果罗安的身体不能很有效地过滤钾,最终他将彻底失去血液和氧分的供应。罗安已经四十几岁了,他刚刚白白地离开了一个酒醉的女人。但无论如何,这几十个小时里罗安体内现象的盛大恢弘开创了一个新的境界,像浓艳烟花层出不休,论强劲、持久和庞杂,都足以使那些少年的青春飞扬相形失色。

    几个小时后,天边的光亮伸展开来,清晨现身渐成定局。酒吧里一时察觉不到这些,这里的光明面是还没有人发现什么异常——罗安还坐在那里,他靠在椅背上露着疲态,可他腹腔的血液已经被吸收和排解了大半,心跳也稳定起来,显然,出血停止了,身体在万幸中守住了阵地。阴云在慢慢散去。尽管血压仍然很低,罗安也感觉好了些,认为自己终于接受了事实,并且平和下来。体内经历了伟大的对抗后,纯粹的疲劳和虚弱对他来说也成了享受。

    看酒吧里电子时钟上的日期,这天到了周末。罗安想回家睡上一天,醒来时他应该会重新拾起循规蹈矩缓和度日的兴趣。也许尤思珍永远不会再出现,这辈子她带给罗安的影响正在收尾。

    “喂?”罗安无力地接起一个电话,对方是徐放,直截了当地问罗安昨晚有没有和尤思珍在一起。罗安支吾了两句,不作回答。“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是尤思珍问我的,她记得有人送她回旅馆——”徐放含带着嬉笑说:“她记不清了,想知道是不是栾启辰,哈哈,这个女人……”

    “怎么会想到栾启辰呢?”罗安问。

    “这你都不懂?她希望是人家栾总啊,这跟他们接下来怎么谈生意有关。”徐放说,“哎,别打岔,我记得送尤思珍回旅馆的人好像是你啊。但我怎么说她都不信,她还把昨天聚会到场的人认真回想了一遍,说里面根本就没有你。你办事很高明嘛……”

    罗安垂下电话,看面前的酒杯里还有一口酒,就喝了下去。然后他怪怪地笑了一声。看来一切属实存在过,除了自己。与此同时,附着在罗安下丘脑底端的杏仁状组织兴奋起来,很快搅动起他的情绪,而且反复制造着波峰,其神经密林间再次电光交错。罗安觉得差点被自己骗了,事情如果就这样结束岂不太可笑?他不需要继续练习悄无声息了。

    只有这时罗安才能作出这种决定。他给小琴打了电话,说自己喝多了,要她到一家旅馆找他。还有几句别的话,像是出自别人之口。

    小琴开始没说话,因为罗安的邀请毫无铺垫,稍后,小琴问了罗安那个旅馆的方位。

    罗安走出酒吧,在晨风里大步朝约定的旅馆走去。他希望那里的房间与昨晚的相像,希望小琴化一点妆。在路过一个药店时,罗安看了看窗上几个言辞露骨色彩鲜艳的成人助兴药品广告,随即推门踏了进去。他从未如此果决,而其动作和姿态又无不暗示着他身体里还徘徊着脆弱和易碎。罗安要了最强力的药。或许从表面上看,有见证甚至能引起尖叫的心源性猝死多少会比独自僵冷泯灭更壮观一点。

    责任编辑 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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