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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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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城/王哲珠
  海燕  2016-12-21 13:16 转播到腾讯微博
王哲珠 

    一

    夜,陈大铁家院子的木门响起来,妻子刘氏霍地抬头,满脸夜色。

    是彰显。陈大铁低促地说了一句,匆匆去开门。

    刘氏往院门外伸了下脖子,转回脸看床铺,床上两个孩子,九岁大的男孩缩在床角玩一根纱线,九个月大的婴儿裹在破被里。

    没有月没有星,高彰显从门缝挤进来,高大的身影漆黑浓重,他反手拍上门,大步往屋里走,陈大铁跟在后面,一路小声问,战况怎样?高彰显进了屋,一气喝干刘氏倒的一碗水,摇摇头,说,还能怎样?他拍拍身边的男孩的肩——高彰显进门那一瞬,他就从床上扑过来——说,成树,你先去睡。高成树在他怀里扭了两扭,无声地进了里屋。

    看高成树进了屋,高彰显的脸色就变了,陈大铁立即凑过去。

    大哥,城早晚得破,撑不了多久。说完这话,高彰显的头沉重地落在胸前。

    这是大街小巷早风传着的话,陈大铁却像第一次听到,愣了愣,双手用力地搓着。

    高彰显猛地扬起脖子,像咳出喉头石块似的咳出这几个字,可能会屠城。

    陈大铁五官凝固了,手在桌面上摸来抓去的,像要揪住什么支撑。

    高彰显和陈大铁终于回神是因为刘氏,她原先坐在床沿轻拍着孩子,不知什么时候抱起孩子,绕着桌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像个无声息的影子。

    陈大铁站起身,双腿的力气全丢了,他试了两次,终于站住,一只手撑着桌面,伸手挡了下刘氏,抓住裹着婴儿的破布。刘氏立住,面对陈大铁,眼神涣散。高彰显挪了挪长椅,大哥,大嫂,坐。

    坐。陈大铁应着,却把刘氏半扶半拖到床边,把她重新安置在床沿。

    谣传吧。陈大铁摸索着回到桌边,声音干裂,最近谣传多得很。

    城外来的消息。高彰显双手怕冷似的捂着水壶,这种事用不着谣传,那边放话了,再不降,破城之日将是洗城之日。

    做什么不降。陈大铁脱口而出,然后被自己惊呆。

    高彰显只是匆匆看他一眼,说,现在降也一样,这几个月已有两城被屠,大屠。也有死守的,也有被骗降的。先降了,说不定那一天会先到。

    陈大铁只剩下呼吸声。

    刘氏又起身绕着屋子转,陈大铁低吼了两声,她朝他扭了下脖子,眼光没动。陈大铁担心孩子,伸手去抱,刘氏把孩子揽得很紧,陈大铁吓了一跳,凑过看孩子,孩子睡得很安稳。陈大铁说,安儿我抱,你去坐坐。刘氏把孩子抱得更紧,陈大铁用了力,半扯着。刘氏忽然尖叫一声,把陈大铁刺得后跳两步,随即低骂不止,扬起拳头。高彰显握住他的腕,说,让大嫂喝口水。

    陈大铁开始大骂,倒出脑里所有的骂词,骂遍了人和事,又没有具体对象。孩子被陈大铁接过后放在床上,刘氏就一直俯着身,紧盯孩子的脸,好像要重新认清他。高彰显一口一口喝着水,吞水无声。陈大铁终于停止骂声,恐惧立即漫上他的眉眼。

    安静比夜还黏稠。

    彰显,不是有援军吗?陈大铁抓住这句话像抓住救命稻草。今天在街上,听说外边来了消息,不日会有援军来,只要将军再坚守几日,围城之难就可解。

    援军?高彰显叹息般地笑了一下,若有援军,何至今日?

    说这城至为要紧,若失掉,后面难以收拾。陈大铁往高彰显倾过身子,要说服他一般。

    是至为要紧,所以围城大军几倍于守城之军,对方将领赫赫有名。若说有援军,那是围城之军的后援,兵败山倒,其他城已自顾不过,还望这里能突围去救。

    屋里响起咯咯的怪响,陈大铁和高彰显转着脖子寻找,刘氏双手撑住床,半俯在孩子上方,颤抖在她身上游走,把全身的骨头和牙齿抖得无安无落。陈大铁张开嘴想骂妻子几句,却染上她的颤抖,抖得无法出声。

    高彰显垂下眼,喝着水,避开陈大铁和刘氏的颤抖,让他们好好缓缓。尽管他很急,虽然今天下午刚刚击退敌军的攻城,除了守岗兵士,有一夜休息时间,但离开军营还是触犯军规的,该尽早返回营地。因为这一段守城疲惫,又是这样的情形,不少城里有家人的士兵在休息时间回去与家人短聚,只要不误战事,上面大多睁只眼闭只眼,但高彰显知道,万一战况有扭转,这些违规之事迟早要算。

    那些人良心在哪?刘氏哭诉起来,但哭声极短,很快咬紧牙。

    他们不是人。陈大铁在桌面擂了一拳。

    高彰显说,他们想的不是这个。

    不是人。陈大铁又擂了一拳。

    高彰显往窗户看了一眼,窗关着,但他知道夜很深了,不能再久待。陈大铁似乎才想到他身上,问,彰显,你怎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守城而已,守不住自然赴义,围城之日就已清楚。高彰显语调平静,他回想起城被围那一天,将军于高台上的陈词,当时,他第一次感觉到身体里的血,也感觉到周围兄弟们的血,血汩汩地涌,那一瞬,城被围时最初的恐惧真的消散了,他仰起头,面对苍天,半闭了眼,想,这就是慷慨吗?

    慷慨很快过去,剩下的是守城,守城中所有人会忘掉结果,休息间隙,又会想起这个结果,理所当然般。但不能想高成树,想高成树胸口就会抽痛,就会坐不住站不住。

    现在,他往里屋的门望了一眼,高成树该睡熟了,刚刚进门时,高成树扑过来,抱了他的腰,仰起脸喊,哥哥——他注意到弟弟暼了一眼他的双手,想起上次承诺过要带红烧肉来的。他后悔忘掉了这事,若有可能,他想出去买回肉,让肉香把高成树从睡眠中香醒。他抑制住冲动,话却抑制不住,只是成树他⋯⋯

    陈大铁两条胳膊圈住头,刘氏又把熟睡的孩子抱起来,屋子再次陷入沉默。高彰显不能再等了,已经出来太久,怕难以交代了。他对自己的着急很奇怪,不是早做好最坏的准备了吗,还怕什么可能有的处罚?也许自己对那个结果不是真的接受了,只是因为有军营的兄弟,又有将军,很多肩膀凑在一起,使那个结果不至于太沉重,好接受了?高彰显被自己吓了一跳,站起身,又坐下,尽力停止胡思乱想,说出今天来最主要的话。

    大哥,不管那边是不是人,先想想怎么躲过这劫,把命保住。

    躲?陈大铁猛地扬起脸,深睡中突然被惊醒般,保命?

    不然我今夜来做什么,就为了带个坏消息?高彰显声音高昂了,商量一下,到时成树就拜托大哥了。

    陈大铁双眼开始烁出光,刘氏将孩子放在床上,走近来。

    二

    陈大铁的竹箩挑到院子,刘氏又喊住他,一手抱了孩子,挽包裹的另一只手又抓了张矮木凳,要陈大铁叠在竹箩上。担子很重,陈大铁一站住就把竹箩放下了,扁担头敲着竹箩沿,说,怎么叠,还叠得下去?刘氏看看高成树,他背着自己的衣物,抱着锅,锅里有勺有筷有木盘,锅大人小,他走得磕磕碰碰,锅把他的胸前双手脸面弄得乌黑。

    成树也拿不了。陈大铁烦躁起来,能把整个屋背过去?这是逃难。

    陈大铁弯腰挑担,刘氏放回木凳,却立在门边不走。陈大铁重新直起身,朝她猛走两步,骂人的话已出了半句,但他站住了,半朝门外侧过身,刘氏用刚才抓矮凳的手抹着泪。

    借辆牛车,桌呀椅呀总要用一些,那矮柜是去年刚置下的⋯⋯

    最好让左邻右舍都知晓。陈大铁低吼。

    刘氏默了声,朝高成树招招手,慢慢往院门挪,陈大铁在竹箩边蹲下了,面对那两间半屋子,手指抠着地上的泥。离开这屋子,这种念头是陈大铁梦里也不会出现的。这是父母留下的,虽说当年屋子只是四壁空壳,但有正屋偏屋灶间,有围着的小院,多么合心合意。父亲母亲打算得好好的,再拼一拼,给屋子添上稍像样的家具,陈大铁正好成家。但家具未进门,父亲母亲走了,前后脚走的,陈大铁只能想棺木,为了两副棺木和两次丧事,他差点将两间屋卖掉,后来是高彰显和亲戚合力凑了薄棺,保住了屋子。

    很长一段时间,陈大铁没想到两间屋需要家具,更没想到刘氏竟肯进这两间空屋,后来陈大铁总说这是他人生第二大幸,第一大幸是高彰显。自刘氏进了这两间空屋,她和陈大铁都想到屋里的家具,他在外面打铁,她在屋里缝补刺绣,长长的岁月一点一点蚀去,家具一点一点添进门,接着,孩子出生了。孩子在床头踢着双脚时,陈大铁和刘氏认定人世最亮的光芒将在这屋里绽放。

    刘氏走到院门口,转头看陈大铁,他慢慢起身,锁了屋门,又巡视了一次窗,将担子挑出院门外,高成树磕绊着跟出来。

    陈大铁锁上院门时,刘氏哭声出来了,一手拍着门锁,说,他们没屋子的吗?

    他们要的还有命。陈大铁闷声说。

    刘氏哭腔戛然而止,随在陈大铁身后,一步一步挪。

    那个地方刘氏从未走过,高成树年纪小,也认不得了,两人跟着陈大铁,弯弯绕绕走了很久,愈走愈偏,巷子愈来愈窄,可陈大铁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最后,好像连他也不记得路了,走得有些迟疑,不住地张望四周的房屋。刘氏停了步子,挽包裹的手拭着额角,声音带喘,还未到?她感觉整座城都绕遍了。高成树倚墙立着,抱了锅,倔强地不喊累,气却喘得很急。

    陈大铁停下担子,转身说,愈偏愈好。

    刘氏立即重新抬步。

    当初陈大铁提到的就是那屋子的偏。高彰显一提到保命,陈大铁巴掌在脑门连拍一阵,对自己又笑又骂。高彰显说,一块想想法。陈大铁许久没动过的脑子极努力地搅动起来。

    彰显,你的屋子呀。片刻后,陈大铁惊喜地喊。

    我的屋子?也在城里。

    你那间屋多偏,挤在那个角落里,哪个愿去?陈大铁起身,坐下,又起身,高彰显那间破屋他去过,隐在城市角落里,那一片全是破屋,像被城市丢弃的旧物,他相信隐在那里人也就成了蛛网尘埃,最后,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就去你那屋避风头。

    高彰显明白那未必有用,城墙之内,哪有安稳之地,但他不忍打击陈大铁,特别是刘氏,听到这,她五官已经松动,甚至还有了些笑意。他说,大哥尽管带大嫂和成树去,我许久未回去,怕更破旧了。

    收拾东西。陈大铁说。刘氏当即就动起手来。

    再远也在城内,不必这么急,大哥先过去打扫打扫。高彰显说。

    明早就搬,人过去了再打扫。

    从陈大铁家出来,在暗夜里匆匆往军营去的时候,高彰显突然有些冲动,想回旧屋看看,自把高成树送到陈大铁家后,他就没回去过,以军营为家,偶尔回陈大铁家走走,若不是陈大铁今晚又提到它,他几乎要忘掉了,把老舅留下的疑惑也忘掉。当年,老舅走之前,扯着他要他出息,说他不是凡常人,有过不同寻常的父辈与家世,他还未细问,老舅撒手而去,留下他被疑惑困扰。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试图追寻老舅提到的那个不同凡常的身世,但没有半丝收获,老舅留下的只是那间飘摇的旧屋和几件旧衣。把高成树带离旧屋后,旧屋便带上一层过去的色彩,目光触碰了总像触碰了记忆,关于身世的问题已经遥远却仍有勾缠。

    高彰显最终甩掉回去的冲动,他弄不明白就是找到那个身世,自己又怎么样,便不凡常了吗?

    陈大铁终于在一条窄巷尽头的一座旧屋前放下担子,说,到了。

    刘氏立住,往身后看看,离自己的家远得像两个世界了,这感觉让她放心,错觉战火也被留在另一个世界。

    陈大铁用高彰显给的钥匙捣鼓了很久才开了门,灰尘和霉味扑头盖脸,他退了两步,连打几个喷嚏。高成树却放下锅,跑着扑进屋。高成树对这屋的记忆不长,但这代表了家,他在屋内奔跑着,灰尘搅起来,把屋子弄得灰蒙蒙的,在蒙蒙的灰尘里兴奋地大喊。那时,他和哥哥高彰显住在这,哥哥在军营,经常不在家,他就一个人待着,待烦了出门疯玩,玩累了回屋大睡。哥哥回来是最好的日子,在屋外远远地就喊他,手里托着东西,或热馒头或烤红薯或炒栗子,最好的是咸香猪头肉。他便尖叫着扑出去,抱住哥哥的腰,爬上去,从那只高举的手里抢下东西,猴子摘桃一般。

    高成树一直认为哥哥把他带走是因为那场火,可哥哥说早就有打算,只是怕太麻烦陈大铁,事情拖着,那场火只是告诉他不能再拖了。那天,高成树煮粥,和平常一样,边烧边耍石子,半把燃着的草掉出来,等他感觉到烫,火已经在脚边的草堆烧起来。他吓得木了,动不了,出不了声,等跳着尖叫起来时,火已经成片。高彰显正好回来,把高成树推到门外,扑灭了火。火灭后,兄弟俩很久没有出声。

    高成树先怯怯说,我不小心⋯⋯

    若我不是刚好回来,你⋯⋯高彰显咬住话,像被想象吓住了,脸色苍白。

    尽管高成树一再保证以后要好好看炉子,不再玩石子,高彰显还是帮他收拾了东西,把他带到陈大铁家。高成树是不肯走的,抱着门大哭。高彰显说他以后就回陈大铁家,那里也是家。高成树只是极快地晃头。好在陈大铁和刘氏将他视如己出,一段时间以后,高成树也就慢慢习惯,但这间旧屋仍是无法替代的。

    陈大铁拍拍高成树的脑袋,将他拍安静了,笑着说,收拾吧,成灰人了。

    刘氏整理了床,铺上草席,放好熟睡的孩子,先着手清扫灶台。陈大铁举着扫帚去揭蛛网。高成树拿布抹去破桌破椅上的厚灰。

    他们忙碌的动作里都有种雀跃,这一瞬间,城外的战火,即将到来的大祸被暂时遗忘,好像他们真的到了另一个世界,日子将重新开始,生命将平安延续。

    三

    刘氏刷碗,陈大铁高声招呼高成树下石子棋。这是高成树和巷头巷尾一群孩子学来的棋,硬要陈大铁学。闲来两人蹲在门槛边,一盘一盘地较量,赌注是花生,各人脚边放了一把花生,赢一颗花生欢喊一声。有时,刘氏也忍不住凑近前,对着棋局指指点点。高成树坐在门边,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对陈大铁的招呼没反应。

    石子棋呀。陈大铁尽量提高兴致。

    高成树脸半埋在膝盖间。

    成树?

    高成树抬头,问,哥哥什么时候回家?

    走得开就回来。

    哥哥还回得来吗?高成树站起身,睁大眼睛。

    哪个说回不来?陈大铁吼起来,胡想什么——下棋,你多赢花生,留给哥哥。

    陈大铁到柜顶抓了两把花生,朝高成树走去。

    我要去睡觉。高成树低着头丧着脸。

    陈大铁立即失去所有兴致。

    高成树深睡许久,陈大铁和刘氏仍在桌边坐着。开始,刘氏缝着衣服,慢慢地,手停了,人呆了。后来,为了不费灯油,把灯吹灭了。灯灭后最初的浓黑让他们觉得安全,好像看不见世界,世界也发现不了他们。黑一层层淡去,他们又看到对方,甚至看得到彼此脸上的失措。没错,他们根本没逃开。

    在这住了几天,陈大铁和刘氏发现还在原来的世界里转,战火的热度仍然很烈。关于围城,关于战况的遭糕消息无处不在,几天前关于屠城还是极秘密的消息,这些天也渐渐风传起来。到处碰见惶恐的眉眼,听到急慌的口气,他们对偏僻怀疑起来,在这间屋里不再安心。

    陈大铁每天仍去打铁铺,他一出门槛,刘氏就跟出来,问,还去?

    不去吃什么?陈大铁不看刘氏的脸,很不耐烦的样子,这一段生意反好得很,路又远了,来去都费时,得赶,忙着呢。

    陈大铁匆匆往巷口走,刘氏立在门边,看他的背影一层层淡下去,胸口慌乱起来,有追上去把丈夫扯住的冲动,好像他再也回不来了。傍晚,刘氏早早煮好饭,让高成树看着熟睡的孩子,自己站在门边,目光牵扯在窄长的巷子那头,等陈大铁矮壮的身影一出现,她就绽然笑起来,合掌向上天举了举,抬脚迎上去。陈大铁一般没什么好脸色,怪她不看着孩子,说他用不着哪个等,但他语气是柔和的。刘氏还是天天等在门口,说是想听听外面的消息。陈大铁总是那句话,还不是那样。

    今天陈大铁一句话也没有,脸面像被他自己的铁捶敲打过,发灰发硬,埋头匆匆进门。刘氏问了几句什么,他都没有应声。

    陈大铁想好不讲的,回家路上暗暗告诫自己几次,但夜一来,他仍忍不住讲了那件事。有个老人,半辈子的积蓄置了一口棺材,自己每年上两次漆,十几年来,棺材质如铁,声如玉。自屠城的消息暗暗传出后,他日夜守在棺材边,握了一包砒霜,城破之日,他将进棺,毒药入口。说至少守住了阴宅,免得死后做飘零鬼。儿女稍劝几句后也不再多阻,说这样也好,老人至少得个心安。但今天,老人提前喝下了砒霜。

    老人洗了澡,穿好寿衣,坐进棺木,喝下砒霜,当着儿女的面。儿女抹泪,他止住了,说儿女不懂,大半辈子没法好好活,还不能好好死吗?他自己安排了死,这是幸事。昨晚突然醒悟,不能再拖,等到城破被屠之日太晚了,到时哪个安葬他,有了棺材但无葬身之地,又有什么意思,说不定连棺材都留不住。现在,我走,你们将我入土,是最大的孝,算我私心了,城出不去,将我葬在屋门前就是,守着这家,也算善终了。一番话说得儿女垂泪无言。

    倒是我该为你们落泪,都没法安排去处⋯⋯这是老人走之前最后一句话,他立在棺材里,一手捧着砒霜。

    不到半天时间,老人的话传遍街巷,在无数口中重复、叹息、咀嚼。

    听到这些话时,陈大铁刚好完成一件活,他很久没能开始另一件活,那时到现在,他一直想着那些话,特别是那句,不能好好死。回来看到刘氏和孩子那刻,这句话猛地响起来,像他落在铁片上的大锤,咚咚地敲着他的脑勺。

    讲完那个老人那些话后,刘氏一直没什么动静,陈大铁差点想伸手试试妻子是否还有温度,这时,他在暗色里看见她双手揪紧怀里的衣物。刘氏就这么揪着,陈大铁坐在桌对面,看着那只用力过度的手,窗外的夜色慢慢淡了。

    陈大铁扭着酸硬的脖子,起身开窗,说,做饭吧,我今天得早点走,昨天还有堆了很多活。

    刘氏木木看着丈夫,仍抓着衣服。

    我要去赶活。陈大铁又说。

    日子得过着,要是停下来,陈大铁真不知道脚步怎么跨了。走出门外,他高声喝着,让刘氏屋里屋外收拾清扫一下,交代高成树帮忙。

    陈大铁走后,刘氏收拾了下碗筷,洗过衣服,抱了孩子招呼高成树出门。她让高成树提着竹篮,说要买点菜买点面粉。前几天,她每天都让高成树去买面粉,搬到这旧屋后,她觉得这些东西是该尽量多积点的。今天,她自己出门,除了面粉,更想收获点有用的消息。

    在街上转了一圈,确实是四处在谈论战况与围城,但万张口说万种话,往回走时,刘氏脑里塞满各种相互冲撞的猜测,各种似是而非的主意。麻烦的是,不管是什么猜测和主意,那些话都显得忧心忡忡,甚至同一张口说出完全不同的话,在混乱中摇摆不定。

    刘氏头疼欲裂,双腿酸软,招呼高成树在僻静处坐下休息,从篮里摸了块甜米糕,掰一大半给高成树,另一小半拿在手里,手指揉一点喂到孩子嘴里。孩子舔舔糖糕,咧嘴笑了笑,刘氏猛地把脸埋到孩子胸前,半天后才抬起,哑着嗓子说,回吧。

    刘氏决定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听了。但她很快忘掉这个决定,因为她碰见一小群人,多是老人妇女,凑在路边,低声谈论那件事。远远的,刘氏听不清他们的话,但感觉到肯定与那件事有关。她凑近去,想也没想地加快脚步。

    几个人互相说着主意,又互相丧气地否定掉,互相哀叹那个即将到来的可怕结果。刘氏站进那几个人里,冲一个老人怯怯地问,这一角不是城里最偏的?没人看得上的,那些人会到这里来?这些破屋还能躲一躲的吧?

    刘氏没想到周围会猛地静下去,都看着她,又很快垂下脖子的,也有微微晃着头的。

    你家是搬到这一角来躲的?老人问,我看你是生面孔。

    刘氏垂眼看怀里的孩子。

    这地若能躲,我们操心什么,你没见附近空了那么多屋,多少人投奔亲戚去了,说到底也是没用的,奔来奔去在这个城里,都是装在瓮里的鳖,哪个跑得掉?这种破烂地方是没人要,但他们要的是东西吗?这种地方,他们也就一把火,洗得比别处还干净⋯⋯

    后面的话不知是老人说不下去,还是刘氏听不到了。她回过神时,已经到了屋门口,高成树提着篮子,仰脸看她。她说,成树,快,收拾东西。

    大嫂,屋子早上扫过了,院子我也收拾了。高成树说。

    收拾衣服、碗筷,被子也卷起来。

    四

    陈大铁回来时,刘氏和高成树并站在门口,身后的屋门边堆满东西。

    现在就走,赶急点,天黑能到家。刘氏说。

    陈大铁往屋里提东西,说,天黑也赶不到,又要折腾什么。

    刘氏让高成树抱着孩子,扑过去扯陈大铁的胳膊,将一件行李抢下来,不折腾有命吗?她向陈大铁陈述了白天那个老人提到的那把火,并想象了那把火燃起来时的可怕与疯狂,在陈述里,她的表情也疯狂起来,这份疯狂感染了陈大铁,他失去主意,望望行李,又望望刘氏,问,回去还不是一样?家里的屋离城门不远,城破之日定是最先遭害的。

    刘氏垂下手,静了半天,说,那么多人家,那么多房屋,都不放过?那么多屋,就找不到个角落缩一缩,躲一躲?我们也不贪了,东西都不要,只想保个命,我们的命不值钱。

    想远了,都想缩一缩,躲一躲的,我们的命是不值钱,可我们的命大概碍事。

    回我们的屋去。

    等彰显来商量一下吧。陈大铁犹豫着。

    你知道二叔什么时候走得开,不定连来⋯⋯刘氏看看高成树,咬住话。

    陈大铁没再往回搬东西,可也没动。

    就是会怎么样,至少是在家里。刘氏咬咬牙说,我要留在自家屋里。

    不能好好活,还不能好好死吗。那个入棺老人的话又翻腾起来,陈大铁拍了下手,好,搬回去,在自家屋里。同时,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锤,白天那些人提的那件事确定不参加。他有过对刘氏稍提那件事的打算,现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几天前,陈大铁就感觉到不对头了,连着接了很多件活,都是长尖的刀,都可安木柄。有几张面孔还连来几次,连做好几件。有些面孔是熟悉的,和陈大铁见了从来是呼喝玩笑,但来交代活计时眉眼绷紧,声调绷紧,再三嘱咐他赶活。陈大铁只是尽力赶活,一句也不多问,他们会直接找到铁铺,直接对他托出那件事。陈大铁料不到,想不明白自己有什么让他们来相邀,这念头令他又恐惧又自得。

    几个人同时进铁铺,当时铁铺只有陈大铁一人,一个人将陈大铁喊到铁铺里角,一个坐铁铺门边,坐等活计的样子,却不停勾头看外面的大街。因为某种气氛,陈大铁很安静地等他们说话。

    陈大铁,你和铁打交道半辈子了,也是一条铁汉子。一个高个子将巴掌按在陈大铁肩上。

    陈大铁说,手艺而已,混口饭吃。

    原本都想混口饭吃,把该得的日子过完而已。一个矮个子接口。矮个子是陈厚顺,住在铁铺附近,和陈大铁相熟的。

    好死不如赖活,现如今没有赖活的路,好死也没了指望,倒不如拼一拼。另一个宽脸的说。

    拼一拼。高个子接口,拉几个鬼垫底也是好的。

    大铁,反正没活路了。陈厚顺摊开双手。

    陈大铁没怎么听,他抬头,看见刘氏立在铁铺门口,抱着孩子,目光凌乱。他想责问她到这做什么,看见她身后跟了一群兵,围城的那些兵,扬了刀,朝着她和孩子,他举身向妻子扑去。哗地一响,陈厚顺扶住他,大铁?陈大铁趴在地上,那几个人围绕着,他仰起脸,刘氏和孩子不见了。他双手拍住太阳穴,制止令人抓狂的想象。

    陈大铁压着声调里的颤抖,说,要拿水壶,碰了椅角。

    他们开始叙述那个酝酿了一段日子的计划:准备了武器,守在近城门临街的屋子,城破之时,冲出,撞散兵队,奋力乱扎,挑翻多少算多少,若碰上马队,便砍马腿。到时,会有更多的汉子加进来,或者能搅出一种阵势,将屠城的速度拉缓一点也说不定。他们甚至想象了那个围城的将军跃马于兵队之前,马腿断于他们的长刀之下,那大将倒地瞬间被他们的长矛所刺。几个人立起身,举手挥拳,陈大铁看着他们头脸红涨,眼睛充血,知道那是血在蒸腾的热气,但他感觉自己的血冷起来,几乎冻住了,坐在那无法动身。

    陈大铁不知他们什么时候回过神的,目光全在他身上,兄弟,总是一死,拉几个偿命也算给自己个交代。

    高个子说,说不定能给后面的城点个醒,不能降,降了就是绝路。若我们兄弟给人做出了样子,后面的城全城人都站出,不定城就守住了。

    这个设想令周围几个人脸面发油发亮。

    陈大铁又看见刘氏和孩子了,他抖了,把胳膊抱在胸前,说,我二弟是个兵,现在守着城。

    那几个人静了片刻,陈厚顺说,大铁兄弟家里有人干着亡命的事了。

    那几个人点点头。

    陈厚顺说,大铁兄弟想看顾家里。

    陈大铁点点头,他看见刘氏身边站了高成树。高彰显说,别管我,管不了,我命是定的。我只操心成树,成树若活着,我就留下点东西,就不算死了。

    陈大铁还想说什么,谁开口说,这是赴死的事,不强人所难。

    立即有人附和,自己拿主意,这是逼到绝路的绝念头。

    陈大铁两条胳膊放下来,陈厚顺说,活计还烦你帮着赶。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陈大铁连声说,做什么活尽管开口,铺里还积有些旧刀旧锄头,都可以再用起来。

    宽脸的说,大铁兄弟,这事不过口。虽然是大快人心之事,但谁知道有没有奸细早混进城,到时先坏了事,兄弟们死得不甘。也料不到会有什么变故,总之拼命之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可不必交代。陈大铁站起身,我未能追随已有大愧。

    那几个人又交代了几把长刀,出了铁铺,分散而去。陈大铁胸口的愧浓重起来,对那几个人的提议反而犹豫起来。

    回家路上,陈大铁一直被犹豫牵扯着,念头纷纷。一会认定该忘掉这事,顾定家里那几个,一会又想着或许可和刘氏商量,把他们稳妥安排,解了自己后顾之忧,也放一放男子的血性,还打算瞒着刘氏,将他们藏起,自己尽去拼一拼。但念头转到如何安排孩子和刘氏处便纠结不开,回到破屋,这个结仍揪在眉心。

    第二天一早,和来时一样,陈大铁、刘氏和高成树搬了东西,顺几天前的路走回去。经过一夜,陈大铁已完全忘掉昨天铁铺里那几个人,他挑起竹箩,回转头,看着抱了孩子的刘氏,抱着锅的高成树,感觉这才是全部,他不知道该怎样走开和舍弃。

    拐进另一条巷时,陈大铁听到尖声的呼喊,担子被撞滑,一只箩翻倒在地,东西四散在巷里,陈大铁只看见一个人影尖叫着跑过,把好几样东西踢飞了,他正要喊,另一人追上来,喘着向陈大铁谢罪。疯了,前几天听四处传要屠城,迷糊了几天,现在疯了。那个中年男子叹息着,蹲身帮陈大铁捡拾东西。

    我自己捡,你把人追回来要紧。

    不追了,追回来又能怎样,随他去吧。这样倒好,到时事真来了,说不定不懂得怕了,糊涂也不定就是坏事。

    陈大铁和中年男子捡着东西,捡得极慢、极久,好像都被什么耗尽了力气。

    一路上,刘氏没像几天前那样嫌路长,她和高成树跟得有些无声无息,陈大铁好几次转头去看,看见他们无力地垂着脖子,脚步却迈得很快,像身上所有的力气都沉落到双脚上了。

    陈大铁望见院门,放下担子,高成树放下锅,刘氏拉着他走到陈大铁身边,这种重返让他们感觉某种说不清的安妥,在这一瞬,他们都忘了那个惨淡而又宿命的前景。

    五

    一大早,刘氏在院里晾衣服,听到外面有动静,她走到院门口探了下头,正好碰到几个相熟的婶子,表情都不对。她立即想到城外的战况,灰着脸询问,却说是隔壁李家的女儿死了。刘氏反应不过来,李家的女儿,还不到二十岁的那个?记得前段日子搬去高彰显旧屋前还碰见她出门买豆沙饼,硬要塞一个给高成树。那些婶子哑了声说,还有哪一个?李家不就那一个女儿。刘氏拍拍额头,说被惊糊涂了,但还是不信,怎么会?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么就去了?没人知道,人还在床上,蒙了薄被,老两口趴在床边只是哭,什么话也不说。近些的亲戚有人来了。

    刘氏站在院中发呆,攥着一件衣服,陈大铁天还未亮就去铁铺了——近一段,他总是去得极早,刘氏问起,只说活太多,刘氏奇怪这种时候哪个还老跑铁匠铺,陈大铁不回声——孩子太小,这种事不能抱近前,家里没个可商量的人。这时,她听见李家老两口突然尖起来哭声,心烦意乱地进了屋,交代高成树看顾孩子,等孩子醒了喂点米汤,米汤在锅里,温的。自己找了钱,封成礼金,直向李家去。

    李家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个儿子都在外经商,大儿子还在外地娶妻生子了,家里长年守着两老和未出嫁的女儿,两老心慈,有点好吃的常端一点过来,也常给高成树塞点零嘴。出了这样的事,她该去看看,既是情义也是礼节。刘氏突然对礼节很欣慰,日子是要有礼节的,礼节还顾着,生活就是好好过下去的样子。近期,刘氏极喜欢让自己沉在这种错觉里。

    李家的女儿身体一向很好,性子平和,做什么就去了?直到站在李家屋里,刘氏还杂七杂八地想着。李家老两口被扶到外屋,仍在抹泪,刘氏往里屋瞥了一眼,看见床上从头到脚蒙着被的人形,慌慌地垂下脸,这个极熟的女孩一下子变得陌生,甚至可怕。刘氏不知是尸体可怕,还是死可怕,她想跟老人说句什么,手一扶住老人,出口却成了哭腔。

    李家院里的人愈聚愈多,商量着怎么下葬。现如今李家两个儿子是报不了信的,只能先入土,但城门出不得,没人知道该葬在哪。李家老头突然站出来,说,葬在这院里,挖个坑,落棺就是,这年头尸能入土就算造化,还能怎样,厚脸皮劳烦各位多挖两个坑,给我们两老留着。

    院里嗡嗡的声音凝结了,李家二老跪下去,额头咚地叩在地上。人群哗地散开,躲避这折寿的大礼,又忙将老人挽起,答应就在院里挖坑。关于李家女儿的死因在人群中散开了,竟是李家二老逼着自尽的。他们给女儿结了绳,备了椅,关上门,让女儿干干净净地走,免得城破被屠,怕连名节都保不住,他们会很快赶上她。二老在门外听见椅子倒地,相互要揪着对方的衣衫,几乎喘不过气。

    刘氏脑顶冰凉,大半天看不清来来去去的人,也不知该做什么。上年纪的婶子使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死者躺进原本是李老头的棺木里,挪到外屋,棺前供了香炉,几个男人果真在院子里挖起坑来。人群顺墙站着,绕成一周,看坑一点点深下去。刘氏听见身边一个大娘低叹,糊涂,这二老真糊涂。她挪了下目光,是前巷的林大娘,双手轻拍着大腿,说,怎么就这样心急,还没走到尽头,怕想不到别的路?这话吸引了刘氏所有的注意力,她盯住林大娘的嘴,好像别的路就在她嘴里。

    林大娘没有让刘氏失望,凑近她,压着嗓子说,城里是待不下去的,得去乡下,如今乡下最好避难了。

    刘氏脑里烁地亮了亮,又暗淡起来,怎么出得了城?

    白天当然出不了,得趁黑走,夜里外头不攻城,偷偷嵌开城门,一道缝就够,人挤出去就有活路。

    城外围着。刘氏胸口抑制不住地跃动。

    黑天暗地的,不出声响,不信就让哪个看见了。就真是碰到了,别吝啬,好好使点钱,无关无碍的小老百姓,会不放一马?

    后来,陈大铁觉得刘氏肯定是被李家院里那几个坑吓坏了,竟把这些话听进去了,而他自己更离谱,竟为这事去奔走。

    当时,刘氏双手抓住林大娘的手,又摇又扯,还是大娘有心思。恨不得立即就去收拾东西,甚至想让高成树去铁铺喊回陈大铁,当晚就走。

    林大娘说,不单是我想到,很多人暗中准备出去的,城破后就会成死城,怎么能留,现在正走动,托人暗开城门。

    怎么托?刘氏急急追问。

    都在奔走,你让你家的去探听消息。

    那天从李家出来后,剩下的时间刘氏就等在院里,陈大铁进门时看见她又焦灼又兴奋的脸。在陈大铁吃饭期间,刘氏先略略谈了李家的事,很快转了林大娘的话。

    是该去乡下的,怎么没想到这层。刘氏搓着双手,就是去逃难也是大道,离开这个城,外面不怕没有路。

    陈大铁放下碗,觉得刘氏的话不靠谱到让人吃惊,若能这样,还怕什么围城屠城,但他竟鬼使神差地说,我去探听一下。他弄不明白自己怎么动心了,甚至火上浇油地安慰刘氏,说路是走出来的,说不定老天就开了个口子。

    陈大铁出门了,院门刚关上,他就失去了目标,在门外转来转去找不到迈步的方向。在暗黑里胡乱转了一圈,夜的暗色和凉气让他头脑清醒了些,很快回家了。但进门之前他双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将沮丧抹干净了,对刘氏说,晚了,探听不出什么,明天再说吧。刘氏虽然心急,也不敢再提什么。

    第二天,陈大铁又去奔走,他再次动心了,对出城的设想再次心存微望,前天晚上的沮丧像被阳光晒化了。出门之前,他对刘氏说,这事肯定要费周折的,若太容易反而不靠谱,那不都出去了,还愁什么围城屠城。他出门时,刘氏就没有跟出来,很安静地哄拍着孩子。后来,陈大铁弄不清他这话是想骗刘氏还是想骗自己。

    陈大铁一整天没有回来,刘氏屋半开,目光通过半开的缝扎入浓深的夜色,

    附着在院门的位置上,以捕捉院门外的动静,她要被安静窒息住了。高成树坐在桌对面,无声息地抠一个指甲,一直不肯去睡觉。他终于耐不住安静,低哑地问,大嫂,隔壁李家喜平姐是不是真的死了?

    刘氏猛地回过目光,想用目光制止高成树的话,又严厉又恐慌。

    刘氏的慌乱让高成树也慌起来,他继续问,死会死多久,城破后我们都要死吗——上次哥哥来,说城外的人要把我们都杀死?

    好了!刘氏手在桌面上轻叩一下,再说你大哥回来不饶你。高成树的眼在暗黄的光里睁得要突出来,刘氏到柜顶摸了一把花生,轻放在他面前,吃花生,别乱说话。

    高成树抓着花生却不动,他闭了口,可乱想起来。他想起从没见过面的父母,他们很早就死了,听别人说的。那死就是都找不到了,他找不到哥哥,找不到大哥大嫂,他们也都找不到他。就像从小到现在,他到哪都没有找到父母,父母也找不到他,为什么会找不到,那死后会看到什么⋯⋯高成树把自己绕住了,惊恐得啜泣起来,啜泣声把刘氏惊呆了。她张嘴想制止高成树,却听到自己的哭腔,手已经捂不住。床上的孩子今夜好像也睡得特别浅,惊醒了,也哭起来。孩子的哭无遮无拦,尖锐地撕扯着夜,刘氏手足无措。

    院门响起,陈大铁进来,脚步匆忙,但脸面五官凝固一般绷着。刘氏止了啜泣,让高成树看着孩子,热了饭菜端来。陈大铁埋头大吃,刘氏看不到他的脸,不敢开口问。直到灭灯,陈大铁什么都没说,刘氏知道没什么好问的了。

    今天,陈大铁在城里乱走,听了形形色色真真假假的传闻,顶着一头乱麻在一个面摊坐了半天。吃过面后,他去找了那几个到铁铺打制长刀的人。在他看来,那几个人既有血性,有计划,自然有高于常人的看法。为了避免误会,一碰面,陈大铁就借问出城的门路。那几个人默了一阵后,选择了苦笑,说,若有这样的门路,我们还会走这样的路吗?就算真有出城的门路,出城之后也是死路一条,你不如给自己打一把好刀备着。回铁铺路上,陈大铁想到高彰显,他暗骂自己糊涂,竟到这时才想到他,但近城门时,他无法走近守城兵队,也无法打听到高彰显。高彰显当兵这么久,他竟从未探听他所在的兵营,所属的兵队。

    天黑之后那一段时间,陈大铁再次在城里乱绕,街上尽是惶惶的身影,他的念头变得很简单,怎么跟刘氏说。始终想不出一个说法。回到院门前那一瞬,他决定,不开口,无法开口。

    六

    找林大娘的决定,在陈大铁沉默着进门那一刻刘氏就打算好了。第二天陈大铁极早去了铁铺,像要赶什么又像要避什么。正合刘氏之意,匆匆洗好衣服,交代高成树打扫院子,抱了孩子就出门。

    林大娘家门锁了,刘氏胸口咚地一跳,徒劳地拍了一阵门。她站了一会,细细理着思绪。林大娘两个女儿都嫁给城外殷实的庄稼人,儿子在城里开一个小店,就是媳妇到小店帮手,林大娘和孙子也一向在家的,这么锁着门她第一次碰见。她在门前站了很久,直到碰见隔避的陈老太。刘氏借问了陈老太,陈老太摇头,昨天就不在了,谁知道去哪。这年头,谁还管得了谁,横竖都是那个尽头。

    刘氏回去时一路扶着墙,她不敢抬脖子,一抬就好像看见陈老太说的那个尽头。

    这一整天,刘氏和高成树再次把前几天散开的行李收拾好,只留一点必用品。陈大铁傍晚回家时,刘氏有一种少见的坚定,她安排好饭菜,坐下来时说,出城,再没有别的路。

    陈大铁没抬头没出声,咀嚼得特别用力。

    刘氏说,今天想去找林大娘探听点消息,她全家不见,定是出城了。前两天就是她跟我提出城的事,没想到就这么成了。

    哪个说就是出城了,城想出就能出的?陈大铁饭闷在喉头,声音闷得很哑。

    跟守城的好好说说,一道缝,挤着过去就成。林大娘说了,半夜出城,围城的也有困的时候,也要休战一段,城门就挪一条缝,声都没有。

    你脑门糊涂了?这是孩子过家家?

    我是糊涂。刘氏拍着胸口,表白般,我们是小老百姓,就想好好过日子,好好走到路的尽头去,不干别人什么事的。

    陈大铁放下碗,本来笑,却又苦着脸,百姓,哪个真顾什么百姓,就是戏文里也只知有将军,哪里有百姓?

    守城门的也有父母姐弟,放一条生路就是积一层德。

    陈大铁不出声。

    刘氏说,出了城,就贴着城墙绕,到偏僻处再远走,奔乡下去,离开这鬼地方,总有出路。家里一点银子贴身带好,我抱孩子,你拉扯好成树。二叔一时等不了了,他是兵,怕不容易脱身,我们先走,等这事过后,再回转来慢慢找他,我们只管带好成树。

    陈大铁知道刘氏真糊涂了,但她烁烁的目光让他担忧,他不得不正经劝说起来,就算万幸出得了城,外面的围兵不可能让人走,他们围城做什么?要城,也要命。最后一句话,陈大铁咬咬牙掷出来。

    我们小小百姓,跟他们围城什么相干。刘氏半立起身,双手按在桌面上,拦着还费他们的神,要我们的命还费了他们的力——我只要过完日子,小日子,我们走,走得远远的。刘氏指着几个行李包,开始安排怎么挑怎么背。

    再不能由着她说下去,陈大铁说,一步也走不了,哪个也走不成。

    夜深了就走。刘氏走过去将几个包裹拉凑在一起,等夜深出门,成不成总要试一试。

    放下!陈大铁低吼,刘氏肩头一颤,一个包裹脱了手,她没再出声,但陈大铁看见她盯着自己,是从未有过的目光,妻子进门到现在,他们从未吵过,只要他稍扬高声音,她总是低头。但这次不一样,他想,她真的糊涂了。他拍了下额头,跌坐在椅子上,这样的日子,他不知道怎样清醒。他突然想,像高彰显那样倒也不错,绝了念头,将自己交给将军,交给这座城就是。

    高彰显来了,他吃惊地看到刘氏迎上来。刘氏倒着水的同时,就把想法说出来了。高彰显看了陈大铁一眼,就猜想出大哥大嫂就这事该绕了很久,他们脸色都不好了。

    高彰显不正面回答刘氏,他说战事愈来愈紧了,他今天守了一天的城,刚刚是借回家照顾老母的谎,才央得半夜的假出来,说城外又来援兵。他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让陈大铁和刘氏收好,拜托他们照顾高成树。陈大铁脸色愈灰,将东西推回来,这时候拿这做什么,还嫌不够乱?

    我面前是绝路,大哥大嫂指不定还有路子,不到最后,谁知道老天怎么安排?

    刘氏走近前,她将高彰显这句话听入胸。

    高彰显看了一下刘氏,说,这段日子一直有人想出城,认定只要出城,奔到乡下去就有活路。他看见刘氏的眼睛亮起来,不单是刘氏,陈大铁也用目光追着问,怎样?

    想从城门出去是先寻死路,这么长时间以来,就是为了这座城死守城门,开城就是献降,岂有开城放人的,不是天方夜谭吗?高彰显喝口水缓缓,说,倒有不少人想了另一条出城的路,备了绳子、长梯、竹箩,翻过城墙,从墙顶吊了绳子顺城外墙下去。

    陈大铁和刘氏张嘴想说话。

    高彰显挥挥手,接着说,倒有不少人真翻过城墙了,可爬到墙一半便被围城的兵士射死。运气好的躲过乱箭,没跑多远也死在围城兵士的乱刀之下。

    刘氏默默退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既逃出去了,又何必赶尽杀绝。陈大铁忍不住在桌上擂了一拳,也就图个活。

    大哥想简单了,那方也防报信拉援兵的,防要紧人物乔装出逃的,防出城鼓动举义旗的,别人的活,不是他们该想的。

    彰显,到这时也不怕挑明,大哥就是一个打铁的,虽说戏文里的忠忠烈烈听过不少,但若轮到我这小小百姓讲这些要污了官府的,我们就看着那点日子,若能给我们好日子,哪个掌了天下不都一样?城既破,地被占,屠城又是什么道理?彰显别笑话,大哥没什么大局大器,就是一只蚁子,只知道要拉动那粒饭和守好一个蚁窝。

    大哥是实话直话。高彰显说,我若能,又岂放得下那粒饭和那个蚁窝。但他们讲战不讲命,何况是蚁的命。屠是嗜血,亦是战术,城破之时,大军进城,城内将骤然拥挤,都要靠城内粮食供养,屠城便是养兵。再一个,若大军要继续进发,只能留小部分兵士守城,屠城亦是防百姓中血性之士举义旗再次夺城⋯⋯

    不如听陈厚顺他们的,备好长矛大刀,到时拼一拼。陈大铁拿拳头捶着桌面,因为牙咬得太紧,脸面变了形。

    陈厚顺?

    陈大铁述说了前些日子陈厚顺他们对他的邀约,并嘱咐高彰显不可将这事过嘴。他说,那天我虽没答应,除了放不下你大嫂你侄子和成树,也是我骨头不够硬。现在想想,倒真该拼一拼,至少出口恶气,可能像他们说的,这样抗一抗,或可给下一个被攻的城做个样。都起来抗,不定就是个转机,震一震这帮畜生也是好的。

    高彰显说,热血壮士自是有的,也是该敬的,只是未必有大用。屠城亦是震慑,屠城消息一散,其他城的百姓会慌乱,多会提前逃往乡下,若逃难成片,会影响守城军心,那时城更易攻打。再一个,百姓若逃,粮食无法带走,仍留于城内,人走粮在,攻城之军将无后顾之忧。战时讲略,不讲⋯⋯

    彰显,别再说了。陈大铁连灌几碗水,你什么时候有这样多的见识,早走到百姓前面去了。

    高彰显苦笑,身在战中,听多战多,我早已被染黑,是战中一个棋,空有人形,没有人魂。

    我们的命真真是碍了事了。陈大铁喉头闷声响,怎样都是一刀。

    只有不战,天下之灾,皆由人起。高彰显转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里。陈大铁跟着望出去,除了黑,他什么也看不到。

    七

    黄昏,天热,饭桌搬到院子里,菜很少,但红薯和粥是够的。日头落在围墙外,可红红的余晖逗留在矮围墙那片牵牛花上。刘氏吃着面饼,边斜看桌边那条狗,狗黑、大,它一抬头,她就怯。表姐咯咯笑,手一招,狗过去蹲在她脚边蹭她的裤腿。夜的黑很清爽,一点也不闷,总看得见什么东西,刘氏和表姐奔跑在夜里,院后那片田边的萤火虫儿永远让人惊喜,扣一些在手心回来,让它们在院子里闪,好像天上的星掉下来了。

    那是表姐的家,刘氏儿时常去住上几天。在高彰显和陈大铁讨论屠城的时候,她想起了表姐家的日子,那些遥远的日子变得从未有过的清晰。她想,逃离这座城,到乡下去,该能找到表姐,表姐仍嫁在乡下,先投靠一阵子。陈大铁仍是打铁,家里的活成树大都能干了。她可以绣衣缝补,她绣工不错的,乡下也有大户人家,这手艺会有用的。家里也会有一座院子的,自家做的泥砖,自家盖的屋子。

    后来,陈大铁和高彰显沉默了,刘氏被沉默惊醒,她看到两个男人垂着脖子,为这座城默哀着。刘氏被一团莫名的火气包围,征战、争地、围城,这关她什么事呢,可要夺走她所有的东西。

    高彰显喝下最后一碗水后,说他该走了,以后要来会更难。陈大铁猛抬头看高彰显,满脸吃惊。高彰显歉歉地说,这些天一直在打听消息,借问出路,但没有头绪,我自己也没有主意,就是想回来走走。他避开陈大铁的目光,走进高成树的房间。

    高成树熟睡了,很害怕似的蜷着身子,抱着破被。高彰显试探着拉了拉被子,想帮他盖好,但高成树抱得很紧,他只好作罢。当初,和弟弟住在那个老屋,自己实在顾不过来,和陈大铁刘氏商量了,将他带进这个屋子。陈大铁和刘氏都是实在人,高成树在这算有了一个家,他尽量经常地回来,尽量将饷银省下,给陈大铁贴补家用。陈大铁不肯收的时候,高彰显让陈大铁存起,一点点积着,等高成树成人给他娶妻置家。陈大铁就笑,你不像个哥,倒像个父亲了,成树还没长成,你得操心的是自己。高彰显总是不应话,很奇怪,看到高成树他就很安心,确实没操心过自己的家室问题,何况他又是一个兵,这样的年头,手里有刀的人是不该有家室的。

    是的,对高成树,他想得很长,成人,成家,生子,像陈大铁一样,有一份凡常人的日子,忧心的是凡常的事,欢喜的也是凡常的事。自己没法得到的凡常高成树会得到。现在,他将手放在高成树额头上,说,我不知该把你送到哪了。

    高彰显走了,陈大铁送到院门口,两人再没有一句话。

    陈大铁回屋的时候听到哭声,隐隐的,在暗夜里若浮若沉,他背上窜起一股冷气,问,谁家?

    还能有哪一家。刘氏一只手指了指,脖子用力缩,躲避着哭声。

    自女儿在院里下葬后,李家二老就经常哭,喊着死去的女儿,也喊着在外经商的儿子。有人去劝,说好的是儿子都在外面,比一家人都困在这好得多。这种安慰会让李家二老稍止住泪,他们仰着脸看很远的地方,一定看到儿子仍过着日子,在远离这座城的地方,平安着。但目光一回到院子,哭声又起。后来很少人再去安慰了。像这样深夜哭得如此凄惨的只有他们女儿去世头一夜,晚上他们关了屋门,不看院里女儿的坟会好些。今夜,他们在院子里吗,陈大铁和刘氏忍不住细听,哭声确实像在院子里。

    李家二老今夜想⋯⋯陈大铁和刘氏对望了一眼,看懂了对方的意思。

    要过去劝劝吗?陈大铁说。

    刘氏不出声,脖子更用力地缩着。

    陈大铁叹口气,也罢,早晚要走这条路的,还落个自己安排。

    我不想待在这了。刘氏突然嚷起来,这不是人待的。床上的孩子惊得一颤,陈大铁忙轻轻拍打安抚,一边冲刘氏低低喊,做什么!刘氏要扑过去抱孩子,陈大铁拦住了。刘氏半扑在陈大铁肩头,不能待在这了。

    那能待在哪?陈大铁无力起来。

    反正不待在这个鬼城。刘氏起身冲出门,陈大铁追出去,在院子里将妻子拦腰抱住,直到刘氏挣得失掉所有力气,被陈大铁拖回屋。

    稍收拾过,刘氏就急着出门了,早上陈大铁要出门,刘氏说还去铁铺做什么,谁还打铁,就是有生意又有什么用。她希望丈夫待在家里,安心,他一走,这间屋子就空得心慌。陈大铁还是要走,刘氏只能也走,若待在家,会东想西想的,她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像昨晚那样让这些胡想把自己绕进去。

    刘氏出门时抱了孩子,带了高成树,她想了想,终于克制住带一个包裹的欲望。她不放心把家里人单独留在这屋里,随时准备着逃或者躲。经过李家时,刘氏走得很快,极力不去想李家二老现在的情形,昨天李家的哭声不知什么时候静下的,安静一直持续到现在,她瞥见李家的大门,像不再发声的嘴巴一样抿得紧紧的。

    陈大铁赶去铁铺的时候很急,好像那里着火了。早上刘氏不让他来铁铺,他对她眼里的恳求不管不顾,若是前两天,他可能真的就留在家里了,但今天他一定要来,他要为自己打一把长刀或长矛,一定要打制得很称手很锋利,从昨晚起了这个念头后,他一整晚都在脑袋里打制这件武器,设计这武器的每一个细节。他将把这件武器放在门后,手一伸就拿得到的地方,城破之日,蹿进他屋子里对他家里举刀的人肯定要试试他这件武器。从昨晚高彰显的神情看来,从城里所有的人看来,那一天会很快,他时间不多了。想到时间,他奔跑起来。他得多打几把刀,不,不管是什么,只要是够尖够锋利就可以,到时城里哪个得到都是可以的。

    街上愈加萧条了,行人匆匆,生意零落,很多摊子不摆了,很多人无心生意,还有人将东西堆藏在家里不卖了,比如米、面粉、红薯、花生、盐,开始有钱难买到东西了。刘氏一路走过,一路走进日子的凋零和混乱里,恐慌的胡想又开始纠缠她,她脚步急起来,尽量往人多的地方走。

    一个街角凑了一小群人,刘氏匆匆挤进去,仍是在谈围城屠城的事,刘氏觉得这种讨论不该听,但挪不开身。有人又愤又慌地挥着手,逃不掉,到时还不如军营里一条狗。

    军营里能养狗吗?另一个人冷笑,他们不用养狗,拿人当狗。

    刘氏揽住高成树,好像要捂住他的耳朵,但接下来一个人的话她却支了耳朵装进心里。

    有个人接口,若到时能当狗还算好的,听说前两个月被洗过的山洲城留下的几百人多是被抓去做事的,干些打扫、洗衣、缝补、打柴的杂活。屈是屈,到底是活下来了。刘氏盯住那人的嘴,希望他再重复一次。

    有人啐着唾沫,表示宁可做人死去,不想做狗辱了祖宗。

    又有人苦笑,不是想做狗便做得了的,要不是有手艺,要不就是面相呆实体格壮实被看中,当初山洲城也有人自荐去干杂活,多少刚开口就吃了刀吃了剑。

    那一群人默下去,刘氏退出人群,朝另一个方向走,走得极坚定。半晌后,她站在铁铺门前,抱着孩子,身边随着高成树,陈大铁高举起的一只大锤停在半空。刘氏说,有一条出路。

    八

    铁铺没别的人,陈大铁愣愣地把刘氏让进去。刘氏说,到时你去低个头,给那边军里当个杂工,多少城的大将军都降了,我们算不得什么,就求一条活路,打个杂算不得什么罪吧。

    陈大铁惊惧地盯住妻子,看来,昨晚的糊涂还没过去。

    你有打铁的手艺,在这城里也算有点名气,打仗要兵器,他们不会不要你。刘氏声音愈来愈高扬,用手艺换一家的命。

    陈大铁想让刘氏坐下,想插一句话,刘氏一直说下去,不用喘气,她说,我去给他们洗衣缝补,拉柴烧火,成树也能做很多事了,孩子我背着,不碍做事,不费他们的粮食,不会不要我们的。

    你先回家。陈大铁示意高成树拉刘氏回去。

    刘氏抖了下肩,说,就是他们要我这个人,也给他们,你就当我不在⋯⋯

    陈大铁一个耳光甩过去,刘氏捂了脸,脸颊在手心燃烧,但她嘴边浮出笑意,笑意愈来愈浓,最后笑得哈哈响,笑得陈大铁浑身寒颤。

    高彰显仍是深夜来的,陈大铁去开院门时有止不住的轻松和微微的欣喜,刘氏垂了一天的泪,他已经被闷得无法呼吸。但开了门却说,彰显,你不方便,不用总往家里跑,城里哪家都这样,谁也没法。

    这次是得了允许回来的,今夜上面格外开恩,凡是有家人在城里的,许回去好好安抚家人,都知道是最后道别,是快撑不住了。高彰显说。陈大铁全身又绷紧起来。高彰显朝刘氏扬着一大块生肉,高声喊,别的不提,先把这肉炖了,好好饱一餐。如今东西难买,找这块肉可费了我不少功夫,又托了平日的老交情,人家才卖给我,熟肉是不用想了。他冲高成树扬扬眉,高成树欢呼着接过肉,跑到刘氏身边去,大嫂,焖五花肉。

    刘氏没动,高彰显说,大嫂,除了肉,我还带来一个消息,你听了就知道这肉该炖该吃。

    挖地下室。高彰显说,城内很多人已经开始挖了,城墙边倒满新泥,有些大户人家原本有地下室的,也尽量扩大加长,藏于地下室,或可躲过一难。

    陈大铁立起身,将长凳带得一歪,早没想到!若早想到⋯⋯他在屋里转起来,寻找挖地下室适当的地方。

    高彰显想加一句,也只是无路中的无奈之计,不定就有用。挖地下室其实早有人在进行,屠城传言一起就有,但都在暗中挖,这事若变成面上的事,到时再深的地下室都不再隐蔽。高彰显在军里待了那么多年,懂得此路难通,全靠运气。何况被屠的山洲城已有先例,当时山洲城也有很多人临时挖了地室地道躲藏起来。大军进城后,在街巷喊话,无人走出,破城之军一把火烧掉成片房屋,多少人活活闷死于地下。闷不住跑出来的,身上沾了火,又着了刀,其状之惨,难以述说。大火过后,仍在原先的屋地上逐间搜查,若有发现,不是直接扎死于地下室,就是灌泥灌水逼出。昨晚,看着陈大铁和刘氏的情状,高彰显差点说出这主意,又担心他们将所有希望放在地下室,到时藏身其中,若城外之军像山洲城那样,他们会反受其害,或错失其他逃走的路子。但今天为什么又说了,高彰显无法解释。他说,若有一丝别的希望,这一条路就尽量⋯⋯

    没有人听他说话,刘氏随着陈大铁在转,还有高成树。高彰显也放弃分析,跟着四处张望,他下意识地想,或许真有可能藏得住,总之算个盼头吧。他和陈大铁商量地下室的开口,照高彰显分析,不要开在院里,太容易留痕迹,屋里有些桌桌椅椅,好遮挡些。最后决定开在床下,往屋外壁的方向挖,挖到屋后墙壁边,只留薄薄一层土,到时带了铲头铁矛,若有可能,捅掉这层薄土,逃开。就算逃不掉,在那层薄土钻个小洞透气,屋内的开口处堵死塞紧。陈大铁问屋内的开口处堵死是什么道理,高彰显没说,陈大铁急着挖地下室,也没再追问。

    高彰显又交代多备食物和水,要有一个装水的小缸,当然,若地下室够大,水愈多愈好,这两天上街多买粮食和盐,萝卜和黄瓜也是有大用的,能买到多少是多少,别省钱。大嫂,若纳有鞋,都带在身上,到时若能跑,鞋子也能救命的。

    陈大铁和刘氏一一点头记好,眉眼是上扬的状态,他们看见一条路,窄小但光亮,路的尽头有片开阔地,那片地平展安静。

    扒下两碗米饭和半碗肉后,高彰显将碗顿在桌面上,高声说,我走了。他竭力表现轻松,但气氛还是异样了。高成树抬起半埋在碗里的脸,扑过来拦腰抱住,吊在他身上。高彰显让他立好,两只手拍住他双肩,稍稍用了力,说,成树是大人了。高彰显真不愿意说这句话,他习惯高成树猴子一样攀上他的肩。现在,他把高成树的肩拍住,摸出随身带的匕首,递给高成树。他想交代高成树防身的,最终却改口说,给你,以后切肉,大块的肉。高成树看住他,没接。高彰显塞在他手里,你不是很喜欢?以后自己挣大块肉,你来切,哥哥要吃现成的。听到最后一句,高成树笑了,接过匕首,他消除了某种模模糊糊的疑虑,听从高彰显的建议回桌边继续吃肉。

    刘氏站起来,高彰显挥挥手说,大嫂,先走啦。刘氏点了点头,缓缓坐下。

    陈大铁跟在高彰显身后走出门,两人在院里站住了。高彰显转过身,少见地举手抱拳,大哥,我走了,保重。陈大铁双手扣在高彰显拳头上,许久,他将手抽开,两人都感觉到肌肤撕扯的疼痛。陈大铁说,六年了,才六年。

    六年前一天,高彰显走进陈大铁的铁铺,一手提了肉,一手握匕首。高彰显要陈大铁给匕首开刃,陈大铁接过匕首时惊叹一声,上品。高彰显笑,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这是老舅告诉他的,要他保存好,并一直传下去。陈大铁猜测高彰显的祖上是非常之人,高彰显黯然说,就算非常之家也被我这不孝子孙辱了。对匕首未开刃,陈大铁挺奇怪的,高彰显说当年老舅也说不出所以然,他决定,这匕首不用于伤人,只用于切肉,高彰显嗜肉如酒徒嗜酒。

    匕首开刃后,受高彰显相邀,陈大铁坐下来一起吃肉。后来,陈大铁说他原先最怕兵,但凭着他带了一把不伤人的匕首就高看他。

    从那以后,陈大铁和高彰显经常小聚,吃肉,他们吃肉不配酒,配饭配茶。每每饭饱肉足,高彰显就仰面高叹,有此生无憾的痛快。肉总是高彰显抢着买的,他说自己无牵无挂,而那时陈大铁家有二老。后来,陈大铁的父母去世,为了安葬父母,陈大铁几乎卖掉房屋。高彰显阻止了他,帮他安葬了父母。两人在陈大铁父母坟前结拜了兄弟,颤抖着立了誓,用自己的肺腑说了戏台上的话,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同年同月同日死。他们认识到今天,六年,都没想到只有六年,发那个誓的时候,他们坚信有长长的一辈子。

    陈大铁立在院中,高彰显离开时将院门关得很紧,他的身影一消失,陈大铁面前就变得空荡荡,人摇晃起来,像瘸腿者的拐杖被突然抽走。身后却被一根绳子沉甸甸扯住了,绳的那一头拖着妻子刘氏、孩子和高成树。

    高彰显立在院门外,举起手,朝院子挥着,边往后退,像乘船远去的旅者。

    九

    高彰显走后,陈大铁刘氏立即动手挖地道,高彰显走之前和陈大铁先把床挪开了。高成树握了炒菜的锅铲,刘氏找了平日清理院子的小铁铲,陈大铁转遍两间屋找不到称手的工具,额头开始发热发湿,这几条命融在这所剩无几的时间里,正一点一点被消解,刘氏也焦急起来,家里没有别的了。陈大铁毫无意义地说,铁铺倒有一些。刘氏突然指指隔壁,李家是有铲子的,还有锄头,他家儿子留下的,还有,这事也该跟二老说一说,至少也算条路。

    就是成,也要他们肯走,不定已经走了。陈大铁焦灼地挥挥手。

    成不成,肯不肯,在不在,管不了的,反正话带到,以后真能见到他家两个儿子也抬得起头。刘氏的小铲在地上一顿一顿地。

    陈大铁拍了下额头,奔门而出。他回来得很快,眼睛失掉所有亮色,蒙了层灰般死浊着,刘氏怀疑他已经失掉了视力。看着他空空的两手,刘氏问,借不到?李家二老哪?

    陈大铁扑到桌前,倒水,喝水,灌下几碗水后,他说,不知道。嗓子仍哑着。他敲了李家的门,没回应,但推开了。他避开院子中那个坟,顺院子边沿往屋门前走,屋子没点灯,他边走边唤,李大伯,李大娘⋯⋯到屋门前拍了一阵门,寂静和浓黑一样压抑着,门却微晃起来,陈大铁掉头就跑。

    刘氏和高成树的挖掘进行得很艰难,陈大铁疯狂地绕了一圈后,进厨房握了菜刀,狠命削尖扁担。削尖的扁担扎进土里,掘出的泥块之小令人绝望。陈大铁终于扔掉扁担,跑回铁铺。

    这是围城以来最短的一个夜,床上的孩子醒来,陈大铁和刘氏直起腰时,窗外已大亮。刘氏先去喂孩子做饭,陈大铁和高成树将挖出来的泥装进竹箩。泥要挑到远处去倒掉的,屋里不能有半点新泥的痕迹,泥最好倒到城墙边,不连累哪一家哪一个人。

    好在离城墙不远,陈大铁没想到街上挑泥的人那么多,竟有些来来往往的热闹,那些脚步又匆忙又欣喜。高彰显说得没错,城墙边堆了很多新泥,一堆一堆连在一起,陈大铁突然想,若是这些泥堆在城门后,定能把几个城门堵紧,但很快否定自己,破城不定就从城门进来。他倒空两箩土,急跑回家,甩掉混乱的念头。

    刘氏出门,去多买些米面红薯花生,能存能吃的就成,孩子留在家里让高成树看着,她要腾出手拿东西,对这两间屋子,她突然放心了。东西很难买,走了大半条街,卖吃的摊子一个也没有。刘氏慌起来,都在存粮食了,懊悔前些天嫌价钱提得高,备得不够多。拐过街角时,见一家粮店挤满人,奔过去跟着挤。挤了半天,才知道粮店门根本没开,前面的人将木门拍得抖颤不已,后来,谁喊一句,粮店好几天看不到人了,掀了屋也找不到粮。刘氏踉跄着退出人群,往家里急走,该省点时间在家里打理的。

    陈大铁和高成树挖地室,刘氏背了孩子,将家里现存的米面做成干粮。烧着火,刘氏禁不住想李家二老,若是先想到这个法子,李家女儿何至于⋯⋯她站起来,唤了陈大铁。

    李家二老可能没了。看着陈大铁,刘氏喃喃着。陈大铁不耐烦起来,有什么办法。他拖了铲子转身就走,刘氏一句话追上去,李家可能还有些米面⋯⋯

    陈大铁站住了,但没回转身,他不敢看刘氏。刘氏说得没错,李家定还有米面的,李家两个儿子在外经商,每年托人捎银子回来,李家二老从来不缺吃的,而且陈大铁和刘氏都知道,李家二老曾经过饥荒,有在家里存很多米面的习惯。

    关我们什么事。陈大铁背对刘氏吼。他拼命挖起来,挖了半夜,那个洞还不够藏一个人。

    刘氏坐下去默默烧火,陈大铁突然闷闷地说,到时不够再去看看。

    陈大铁扔下铁铲跑出去时,刘氏跟出去,她看见陈大铁没有跑进李家,而是朝巷口狂奔。她高嚷起来,他的背已拐出巷子。

    那几个经常围在铁铺前的人不在,陈大铁在周围绕了一圈后去了陈厚顺家。几个人都在陈厚顺家里,凑着头说什么,陈大铁为他们打制的武器堆放在屋子一角。陈大铁看见那么多眼光在自己身上,半偏了脸避着,只招呼陈厚顺,说,都在挖地道,你们该看见的,这许是一条路,别的事先放一边,挖个藏身处。厚顺兄,你这里离城门近,若真藏住了,到时找机会出城要比别人易些。

    陈厚顺问,你家在挖着了?

    陈大铁点了下头。

    高个子说,你专门跑来说这事?

    这事要快。陈大铁说,这破城撑不了多久的,泥要挑走,还要备些食物和水,能不能撑下去看造化了。说完这话,陈大铁呼了口气,绷紧的肩背松展了。

    那个宽脸的走近陈大铁,抱了下拳,说,你活得有点意思——我们会尽力的。

    陈大铁说,我话带到了,告辞,家里等着。他回了趟铁铺,将自己打的那把长尖刀用破布包了,扛了往家里狂奔。

    陈大铁刚跑出去,高个子就对陈厚顺说,要不要追回来?到时若放起火来,路就死了,若在地上,兴许还能跑一段,若被老天看顾的,说不定留个全尸。

    算了。陈厚顺说,也算个盼头,有点想头,有事忙着,这一段日子好过些。

    陈大铁回到家时,刘氏站在李家门口。陈大铁问,做什么?

    刘氏只是看着他。陈大铁慌起来,你要做什么?

    刘氏还是看着他。

    陈大铁说,我们成什么人了,我们还是人吗,我们活成畜生了。

    刘氏说,家里的米面不多,做成干粮只够全家吃几天,街上又买不到了。刘氏侧了身子,给陈大铁让了道,陈大铁慢慢走近李家大门,瑟瑟发抖。

    十

    陈大铁和高成树认为找对了路子,比昨夜顺手得多,挖掘的速度明显快了,洞已足够高成树在里面转身,他钻在洞里将泥刨松,陈大铁立在洞沿,将泥土铲进竹箩。往屋后墙后的方向挖,陈大铁对高彰显那个交代记得很牢,洞通向屋外,在屋外后墙边留层薄薄的顶,以备随时可挖开逃开或捅一个洞透气,陈大铁让高成树出来,自己跳下去,亲自把握洞的方向,把握那个逃生的洞顶。

    高成树爬出来就听到声音,屋前屋后都是凌乱的脚步和凌乱的喊声,他冲陈大铁喊,大哥,外面有事。陈大铁猫在洞里,头往里伸,对高成树的惊慌没有反应。刘氏从厨房跑进屋,捏着一块面,她走到洞沿,尖喊几声,陈大铁伸出头,看到刘氏的脸他就站起来了。屋外那片凌乱的声音冲撞了他,弄得他有点摇晃。借着那阵摇晃,他极快地爬出洞,冲出屋门。

    院门开了一道缝,陈大铁看到在夜中奔跑的人影,但方向并不一致,有的奔往这边,有的奔往那边。迎面而跑的两个人影相撞了胡乱喊一阵,又各自跑开,有人跑了一段,又转身往回跑。陈大铁开门出去,扯了一个影子大声问,声音凌乱而没有意义。打进来了!被扯的人很快回了他想问的话。有一刻,陈大铁保持了拉扯人姿势。当刘氏在屋里喊了一声时,他恢复了意识,啪地关了院门,奔回屋里,关了屋门。

    陈大铁甚至听到喊杀声、铁器声、马蹄声,这让他出口的话零零碎碎,他看见刘氏的目光也零碎了,高成树缩在屋角。陈大铁脑门突然一凉,腰背有了力气,话连贯了,他交代刘氏和高成树收拾好食物,自己将备好的一小缸水先搬进洞。出洞时他看到那担泥,刘氏说,倒在林大娘家门外,她全家人不在。

    陈大铁倒了泥回来,刘氏和高成树已将家里所有食物搬进洞。刘氏立在洞边看着陈大铁,表情奇异。陈大铁突然意识到刚刚因慌乱完全没有意识到的问题,他的脸灰凉一片,慢慢走向那个洞。

    放进水缸和食物后,那个洞剩下的空间极窄了。

    要是早些日子挖,早些日子备东西⋯⋯刘氏念叨着这句话,一句又一句,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变化,但她的目光随着念叨一点一点散掉。

    陈大铁的呼吸和思维有一段时间静止了,当他再缓过气时,觉得已经走过很长一段路,将这一辈子拉得很长。他转头去看妻子和她背上的孩子,目光撞痛般猛地收回。但他朝妻子走过去,凑在她耳边,用尽所有力气说,只能藏成树一人。

    刘氏身子一软,半倾在陈大铁身上,他扶住她,将孩子解下来,刘氏接过去抱着。陈大铁说,安儿跟我们一起走,他到哪都有爹有娘。他将刘氏扶到椅上,拉了高成树,成树,别出声,听到什么都别出声,东西和水省着吃。你哥哥给的匕首带好,在后墙外捅个洞,外头没动静再出来⋯⋯

    大哥大嫂也进来。高成树恐慌地揪紧陈大铁的衣袖。

    进不去。陈大铁说,大哥大嫂会找别的地儿藏,找别的路跑,别出声。陈大铁将高成树抱进洞,扯开他的手,按着他的头,手用了力,将洞盖好,拍上浮土,堆上杂物。

    刘氏突然说,他们要是来了,看见我们一家都在,就不会再找,成树会藏得好好的。

    会藏得好好的。陈大铁点头。

    陈大铁将洞口盖上后,高成树感觉整个人都融进了黑暗,化成黑暗的一部分,外面的声音都离他而去,他的呼吸被恐惧堵住了。伸手摸摸水缸和粮食,竭力抓住一点真实感。他往洞里缩,找到陈大铁说的屋外墙的方向,敲敲洞顶,拿匕首捅着,轻轻转动,果然很快转出一个小洞。大伯和哥哥说,这个小洞正好在后墙墙根,很难发现。高成树感觉这个洞让他和外面又有了联系,甚至确信有了一丝凉风,他对自己稍安下心,开始操心起来没有洞藏身的大伯大嫂和哥哥。

    又成了一个人。高成树被这个念头敲打着,敲打得缩成一团。

    自记事开始,高成树就是一个人。他模模糊糊记得有一个拾荒老人收留过他,他摇摇摆摆随在老人身后,老人偶尔塞一点东西在他嘴里。和老人一起窝在稻草堆的冬夜,他至今记得,因为他很容易冻醒,蜷着身子幻想一个烤红薯直到天明。老人的脸面他不记得了,但老人拱状的腰他记得。

    忘记是哪年,老人去世了,老人被拉走了,那个草窝里剩下高成树一人。当然,那时他还没有名字,因为瘦而干,别人喊他竹枝。他开始一个人在街头游荡,偷东西吃,偷破衣挡寒,他被打,被追,也被可怜。

    有一天,一个人拎了一包东西从面前走过,他闻见包里的东西,熟肉,还热着,那么大一包,他跟上去。这个人就是高彰显。高彰显一路走着,他一路随着,鼻子一吸一吸地,头一点一点地。其实,高彰显停了一次,稍稍偏过脸,他也停下来,并不跑。高彰显继续走,放缓了脚步,直走到自己那间老屋,进门时没有关门,他跟了进去。高彰显将肉放在桌面,在桌边坐下,他站在门边,盯着那包肉,目光发烫。

    坐吧。高彰显指了指桌子另一面。

    他猛地看了高彰显一眼,猛地垂下脖子。高彰显去拿筷子,回来时,他仍远远地立着。高彰显打开纸包,说,我要吃了,还不坐?

    他扑过去。

    高彰显将包里最后一块肉推给他时,他对高彰显说,我要报答你。高彰显呵呵笑起来,拿什么报答?他咀嚼着最后一块肉,重复,我要报答你。高彰显笑得更痛快,因为这半包肉?好吧,以后还我一大包肉。

    因为你和我同桌吃饭。他停止咀嚼,说,别人也给我东西,没人和我一起吃,让我坐在桌子边。

    高彰显不笑了,说,好吧,你报答我,靠自己报答,偷的抢的我看不上。

    他举了举瘦黑的拳头。

    高彰显再回家是好些天以后了,他蜷坐在屋门边。看见高彰显,他飞快地跑开,消失在巷子拐角。高彰显进屋点灯后,他回来了,揣着几个红薯,烫的。红薯举到高彰显面前,说,我自己挣的。他帮一个大户人家搬了一天的杂物,得了几个铜板,这几天就等着报答高彰显,已在屋门前坐了四天。

    那天晚上,他留在高彰显屋里,高彰显将老木床让出一半给他。第二天,高彰显准备回军营时,他还在睡,高彰显没有叫醒他。他醒来后,就在屋子留下了,除了出去找吃的,其他时间待在屋里等待高彰显。高彰显再回来时,他迎出去,拉住高彰显的手。

    高彰显问了他的名字,他说,没名字,有外号,竹枝。高彰显立即感觉到拉着的那只手,细瘦冰凉。高彰显说,竹枝发不了芽,你是男子汉,要长成树的,就叫成树吧,跟我姓,当我弟弟吧。

    从此,他有了名,也有了哥哥。那一年,高成树六岁。

    现在,高成树又没了哥哥,还没了大哥大嫂和一个小侄子。他们在外面,他知道,屋子藏不住的。

    陈大铁一只手揽着刘氏,一只手扶着刘氏怀里的孩子,他感觉到刘氏肩膀的微颤,轻轻用了力。他将铁铺带来的长刀放在门后,只要向前跨一步,一伸手就能拿到,再一横就能挡住门。刘氏随着陈大铁的目光看住那把长刀,好像从那里汲取力量。

    陈大铁进厨房,回来时握了两块湿布,一块递给刘氏,看定她的眼睛,说,不得已的时候,我会捂住安儿的鼻嘴。万一我顾不上,你要捂上去,决不让他们的刀扎着安儿。那些刀脏,记得,用身子挡着安儿。

    刘氏抓住那块布,塞在嘴里狠狠咬了一阵,再拿下来时,她脸面变得风轻云淡,这么多日子来的挣扎、期待、恐惧、怨恨突然都尘埃落定了,甚至有一种终究结束的轻松。他们一起回转脸,往身后的床下望了一眼,再对视的时候,眼里几乎有笑意,屋里有呼吸,他们相信,这呼吸会一直持续下去,因为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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