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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中短篇小说
 
·树枝上的红背心/张亚宁
·配牌/长白山
·凌晨三点到达/李广宇
·父亲的战争/高安侠
·传奇/范墩子
·城堡里的玫瑰红/梁鲲
·转手/冯璇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赵欣
 
海燕诗会
 
·小动物世界/柳必成
·我的生命我的诗歌(诗论四则)/蓝冰
·味道/高璨
·苏东坡(长诗节选)/雁西
·谁听见树的喊叫/季士君
·游子吟四首/姜宇翔
·荼蘼花(外一首)/姜亚亘
·刘丽芳的诗(三首)/刘丽芳
 
都市美文
 
·这样的残片/于德北
·一棵开花的树(话剧)/张鲁镭
·行走的秋天/魏娜
·我想看到您孩子时的模样/展翔
·听取蛙声一片/女真
·倾城之殇 ,倾心一场/丛悦然
·寂寞的石板/何双
·古琴二题/李璇
 
谈判/王闷闷
  海燕  2016-12-21 13:15 转播到腾讯微博
王闷闷 

    脱掉工作服,换上平时的衣裳,简单梳理下头发。脸上有污渍,就从包里拿出湿巾,等路上边跑边擦。不要多想,这不是臭美。他今年二十九岁,在工厂上班。这样的下班程序,可以说是永恒的。必须在三分钟内完成,否则就会懊丧、失落、甚至伤悲难过。因为错过这个点,就赶不上回家的公交车。即使他到了之间的中转站,也是无济于事。下了车,傻呆呆地站在站牌前,看尽四周的灯红酒绿,听尽期间的喧哗吵闹。人,有时候越在热闹的地方越觉得孤独,愈发感到凄凉。过来过去的车,没有一辆能载他的。不对,有倒是有,让别人听你的,之间的条件必须是诱人的,最起码得满足对方的胃口。八十块钱,随便打车,三十分钟到家,绰绰有余。他沉思,一月工资三千五,在西城这样的城市,算是不错了。平均下来,一天就是一百一十六块钱。打车花八十,今天基本上算是给司机干了。拿出手机,按了几下开机键都没反应,保持着黑屏。不是没电了,是按不开,反应迟钝,心急如焚的他哪能等得这般臃肿瘫慢的性子,可不按开又不晓得个准确的时间。狠狠地按,在手上摔掼,恨不得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好解心头之恨。没勇气,摔了连这慢性子都没有了,其实这也不能怨人家,刚买到时,人家是欢快的,用起来嗖嗖的。如今一年多了,该出的力都出了,现在就过河拆桥忘恩负义了?看着黑花的屏幕,此时的他讨厌这样的辩解与说教。不再按了,哎,人家却亮了,他心情有所好转,看一眼,六点四十五分。冬天,天黑得早,他哆嗦着,这样站着也不是个事儿。平时也倒罢了,大不了花费两个多小时走回去,顺带还锻炼身体了。今天不行,说什么也不能走回去,这是他自己都不能答应的,得尽快赶回去。他想,此刻他要是孙猴子该多好,随便拥有一样本事都能让他开心顺利地回去。只要轻微地踮下脚尖,几乎不动,噌一个变化,瞬间回到家。当然,会瞬间转移大法也可以。可这都是武林绝学,现在早已失传了,即使还稀罕的有人会,也不会教授给现在的人。教授了那还不闹翻天,每天会有无数偷盗抢劫强奸等事情发生。这都哪儿跟哪儿,想象不错,可再怎么想也不解决眼下的问题啊。目前最紧要的是,如何快点回去。对面的霓虹灯闪烁开了,忽明忽暗,倒把四个字映照的恰到好处——俊俊花店。他本不想这么俗气的,但有了这个气氛就不一样,正好家里有蜡烛、红酒、牛排等。可以搞一搞,经常是心里想,嘴上说俗套,可毕竟没有尝试过啊,没有经历过哪来的发言权,全是道听途说。这样很可怕,有人云亦云的嫌疑,乱起哄。

    走进花店,里面空间虽不是很大,却很暖和。一个坐在电脑前看影片的女人,二十五六岁,看他进来,站起来迎着他,说,先生,您要什么花?这把他难住了,要什么花,这种节日用什么花,他想避免和化解尴尬,反问,你们这有什么花?女人带他在逼仄的过道里走动,给他介绍都有些什么花。他看得眼花缭乱,真似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到头来再也无法掩饰住内心的目的,干脆直接说吧,我要玫瑰花。女人说,哦,玫瑰也有好几种,比如,白玫瑰、橙红玫瑰、粉玫瑰、黄玫瑰、红玫瑰。他彻底蒙了,实在无法遮掩自己的不懂了。从这里也能看得出,他不是不懂花,而是不懂人。也算是一种悲哀与失职。怪不得她经常说他,他还不以为然。等以后找时间好好对她,尽量弥补过去的缺失。他说,我想送我妻子,但我对这不太懂,你给推荐下。女人说,那今天是你们的什么日子?他说,是她生日,也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女人感叹道,这可是大日子,你这会才买花可有些仓促哦。他说,就是,所以要补救嘛。女人说,你知不知道你妻子喜欢什么花?他一片空白,无法回答。女人接下来又问了他几个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真是一问三不知啊。女人最后说,既然是两个日子赶在了一起,那咱就不能按一个日子过,你买一捧香槟玫瑰,再买三枝蓝色妖姬。他拍下脑袋,激动地说,是的,对,就是蓝色妖姬,记得她说过,说希望送她这个花。女人说,香槟玫瑰代表的是我只钟情你一个,爱上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想你是我最甜蜜的痛苦,和你在一起是我的骄傲,没有你就像一只迷失了航线的船。三支蓝色妖姬代表你是我最深的爱恋与希望,永远铭记我们这段美丽的爱情故事。他听后恍然大悟,原来这里面有这么多门门道道,怪不得她老说他没情调没意思。他不假思索地说,包起来,就要这个。这时从外面进来一个和他一般大的男人,手里抱着饭盒。他以为是送外卖的。男人一开口,打破了他的以为。

    男人把饭盒放在桌子上,没有走,也没和女人索要钱,而是走到女人身边,在耳边厮磨了下,温和地说,你先去吃饭,我来包。女人幸福地点点头。坐在椅子上,揭开饭盒,一股热气飘散开来。他也闻到了香味,炖鸡汤。女人先美美地闻了一番,对男人竖起大拇指,亲昵地说,表现不错,手艺越来越好了,赞一个。男人转过头笑笑,说,快吃吧,不然一会儿凉了。他拿着花出来,已经七点十分了。回过头看店里,女人和男人相拥而坐,一个喂一个,嬉戏打闹,有说有笑,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两个人不是说靠这个花店要赚多少钱,大概也就刚能维持生活,却过得有滋有味。可他们呢?就是缺少人家的这种和睦与亲密。当然,恋爱那会儿很亲密,自然不用说。结婚后,他们都忙于工作。他一月三千五,她一月三千,按理来说,一月六千五,没孩子,生活得不说很舒适,但也过得去。周末节假日等,都可以去浪漫一番嘛。他们有吗?没有。一开始他忙,理由是,好不容易有个周末,享受享受生活,他的享受生活是看书写东西。现在想来,这只是他一个人的享受,她抱怨过很多次。后来她升任了部门经理,也忙。他觉得挺好,这样他就不用再为她不开心而担心和绞尽脑汁地想理由来安慰。现在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了,她也忙,都没时间。今天看来,他们结婚三年多算是白过了。

    他不想想这么多了,随手拦了辆出租车,不管多少钱,只要能快点回去。回去先布置一番,给她个惊喜。下午他给她打电话,她说晚上要加个班给部门的人员开个会,得晚点回来,让他先吃。上了出租车,司机说,先生,到哪里?他说,黄延村。司机说,先生,事先给您说,那可得好几十块钱。他说,能行,打表。车子一溜烟就出去了,遇到十字路口的红灯,他觉得那上面显示的不是三十秒六十秒,是一辈子。心里的焦急,使得他不住地用拳头敲打座位。司机被吓到了,惊恐地说,先生,您没事吧。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地说,没事,麻烦你开快点,家里有急事。忘记说了,他们之所以在郊区租房子,是因为有一个最大的好处,租金便宜。市区的房子根本租不起。到了,他付钱时顺便看了眼家里有没有灯光。没有,黑乎乎的,看来她还没回来。那就好,否则,他创作的惊喜会大大失色缩水。

    开始布置了,苦思冥想,没什么新意。和学生考试一样,在规定的时间里,想要写出一种新意,最后实在没办法,把宽裕的时间思考过去了。最后只能求中规中矩里的完美了。他让自己镇定平静下来。看眼手机,八点整。快回来了吧?得赶快布置。等一切就绪了,他把灯关上,等院子里有了动静,他就开始点蜡烛。她看到房子里黑着,肯定会敲门,他不应。因为点蜡烛也是需要一定的时间,抓好这个时间点,让她一开门就看到这份浓浓的爱,她肯定会幸福感动地哭泣。他坐在床上,用手机屏幕光照着摆好的花瓣与蜡烛,看了一遍又一遍,把手机开机键都按得有些松动,为这个原先觉得俗不可耐甚至厌恶的创意与行为而沾沾自喜,想象着她进来看到这一切的表情,他欣喜的差点叫出来。蓝色妖姬放在了桌子上。烛光晚餐,红酒家里本来就有,牛排也有,这是他的拿手好戏。等她回来感动完了,着手把牛排一做,两个人坐下慢慢享受这美好动人的时光。家里有些冷,他都想好了,拉了插板,把电暖风插上,放在桌子跟前,两个人就不冷了。

    等也不回来,等也不回来,其实才过去十几分钟,他却看了无数次手机。八点二十分,他忍不住了,给她发个微信,老婆,你快回来没?她很快回复过来,快了,你先吃,实在等不及,吃完就睡吧。他说,没事,我等你回来。为了惊喜的完整与出彩的效果,他没再多发任何字眼。他觉得再多发一个字,她就会看出其中的内里。她回复,好的,我马上赶回来。他美滋滋地等待着,越想越开心,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伟大的事情,为什么原来不愿意这样做呢?怎么不站在她的角度上想呢?既然很多人这么做,且都成功了,他为什么偏偏不呢?是他不同于别人还是她不同于别人?就如此这般的问题想过吗?回答是肯定的,没想过。勉强回答说想过,也是没有深入地想。

    九点十分,他觉得等了不是四十分钟,而是一个世纪。坐在床边的他,身体逐渐变冷变凉,主要是心。一坛味道十足的美酒,就这么晾着,半天也没人来品尝,到头来味道只会不断变淡变浅,直至没有味道。他心里的愧疚在变化,变成一种理所当然。

    九点五十分,她还是没回来。这是想做什么?一个多小时前说快回来了,可回哪里去了?难道迷路了?和他前面一样,没车,犹豫,舍不得那几十块钱,在往回走?可能吗?他就笑了。想再给她发信息或打电话,可这样做还有意义吗?有什么意义?不愿意打。眼睛酸涩起来,瞌睡在不住地侵扰他,几次打盹,都是因差点掉在地上而醒来。坚持等待着,在想,也许下一秒她就回来了,会听到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然后他就点蜡烛,创造一个迟到许久的惊喜。可下一个下一秒下一个下一秒太多了,他等待太多,他觉得浪漫没有在合适的时间绽放及收取浪漫的人没有及时买单,就不是浪漫,是自取其辱,很可笑。要是今晚没这一番折腾,没专门制造这个浪漫,他也许会像平时一样,等不上,就安然睡去。睡梦中听到她回来,简单几句的嘘寒问暖。给她说,饭在锅里热着,自己去吃。也就这么过去了。可今天不行,他对自己说,没什么的,也许她真的忙,忙得忘记了这些,可他的内心里有个小人不答应,不能包容,哪怕真的忘却,也没有办法包容。

    他正气哄哄地想着,手机响了,是她打来的。他不准备接,转念一想,为什么不接?万一她真的是忙过头了,岂不是误会了?接吧,给她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更是给他们的这份感情一个机会。把手机上的点点往过滑,却怎么也滑不过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电话响,接不起来。加上前面的生气,好,现在手机也捣乱,都要和他做对。他下定决心,娘的,今天就是把手机扔了也不可惜,使劲滑,使出干活的力气。十几下后终于滑过去了,接起来。

    她说,喂,你是不是睡着了?这么半天才接。

    他说,没有啊,我在等您回来。

    她听出了其中的怨气,也可能是真的睡着了,看她这么晚还不回而生出的一种怒气吧!她说,我因为有点事情被缠住,没走开,本来想八点多就能完,突然领导又说有个文案还没有整理,明天一早发布会用,我就又细致地看了半天,这会才弄好。他不愿意问她怎么回来,要不要他去接,心里的不痛快在不住地排挤他,涌上喉咙,冲向嘴巴,就是闭得再紧,也是徒劳,不自禁地说,你是经理,你多忙啊,现在你是大忙人,心里还有这个家吗?今天她不想和他吵架,十点了,离明天只剩两个小时,凑合过去吧。

    她温柔地说,好好,我没这个家,我们现在这样还不是想把这个家弄得好点,我们都很辛苦。就像我们领导任总常对我们说,年轻时艰苦点没什么,生活慢慢就好了。任总,他知道,是她公司的老总,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仅公司资产大概就过亿了,听说其他地方还有生意。他不爱听这些,这样一说,不管她有意无意总是伤害到了他,会觉得自卑不如人家。他说,你们任总的妻子肯定很贤惠,理解你们任总。她说,任总现在开着好几十万的车,家里住着别墅,还经常带妻子出去玩,妻子在家,不用工作,能不贤惠吗?他把僵硬的身体在床上活动了下,骨骼里发出咯嘣嘣的声响,说,他年轻的时候就有钱吗?妻子还不是跟着打拼,若是年轻时就那么有钱,家里给出资,那现在也没什么可得瑟嚣张的。反正我觉得,一个人一辈子能拼搏能奋斗是好事情。她笑了笑,说,是啊,拼搏是好事,可女人需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她们需要一个家,一个温暖的家。连个自己的房子都住不上,谈什么家,整天感觉是这个城市上空的一片云,说不准哪天风大点就被吹走了。他的心好痛,任总,像任总这样的人有几个?他说,房子,有钱了肯定会买,谁不愿意住好的吃好的穿好的,但前提是得有钱。现实真的很残酷,他大学没毕业前,总觉得生活不难,等正式走入社会,才发觉原来根本不是自己想的那么回事,都变了,变得面目全非。她舒了口气,使自己平静下来,往一个平和的方向走,说,不说其他的,任总那么忙,还时不时带妻子孩子出去玩,或看场电影,生活得有意思,不单调。他紧接着说,给你说了多少遍,前提是任总现在有钱,可以带妻子孩子去任何地方,忙碌,他妻子也愿意包容,挣钱嘛!她说,这个和有钱没钱没有太大的关系吧,一束玫瑰花能值多少钱?一顿肯德基能费几个钱?看场电影能花多少?难道不是任总这样家产的都不去这些地方消费吗?他知道她什么意思,这些方面,他确实有些惭愧,做得不好。他好想说,我这不是给你买了吗?你却不回来,我有什么办法?他说,是花不了几个钱,可哪个钱不是就这么一笔一笔花出去的,难道只有一次四百五百甚至一千的花销才是花销吗?本准备那么说,说出来却成了这样,变味了。不管那么多,说成什么样就什么样,这时候道歉,难死了。不知为什么,就是张不开这个口。按说以前,他说过,夫妻之间没有什么面子可言,可现在,唉!她说,好,你慢慢算计吧,等有钱了,都没时间花了。人家任总结婚买房那会儿,家里那么艰难,还给凑了两万,那时候的两万啊⋯⋯老话题了,说过来说过去,最终还是转悠到了这里。这个话题他是极其不想说下去的,因为就是争论一百天,她的颜色还是她的颜色,他的颜色自然也不会变,但这次他要说,还是你们任总家不艰难,若是真的很艰难,不要说两万,就是一块钱也拿不出来。你没听说,一分钱难倒男子汉,家里没钱,你总不能逼着父母去想办法吧。她说,自己没有,可以去借嘛,然后慢慢还。他说,去哪里借,没钱就是没钱,借钱有那么容易吗?再说,也没有有钱的亲戚啊,你想和他们借,他们还想和你借呢。父母一辈子不容易,能供子女长大就很不错,若是他们有钱能帮到子女,那感情好,帮不到就自己挣,没什么的。总之,万事都要接受。电话里传来车辆穿梭与鸣笛的声音,他的心软了,看眼手机,十一点,这么晚,她还在外面,冻的,也不安全,不行就去接吧。她说,那你意思就是,有些人就应该去住廉价破旧的房子。他说,那倒不是,为什么非要钻牛角尖,不是说过吗,往开想,往开想,就不能想得宽阔点吗?有钱了,自然去住好的。她说,就靠微薄的工资,何时才能买到房啊?还生孩子,孩子生下跟着受罪吗?他说,任总好,任总买房那会儿,我不是听你说,他妻子家也给拿了一部分钱吗?

    她的声音变大,说,你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想吃软饭?可惜,可惜了,任总不是吃软饭的人,这个让你失望了。

    他还想说什么,只听对面有人喊她的名字,让快点,要走了。电话就挂断了。他再打过去,没人接,后来就关机了。他的肺都要气炸了,把摆好的香槟花瓣和蜡烛踢翻了,去洗手间的水管上接一捧水,拍在脸上,不敢抬头,怕在镜子里看到此刻面目狰狞的自己。他庆幸,这只是一场电话里的争辩。若是在跟前,他说不准会控制不住自己,对她动手,这是他也害怕的。在桌子前坐下,脸上的水珠在寒气里滴答着,桌上的红酒是那样的红艳清澈,可生活为什么就这么寡淡与浑浊呢,鲜花能鲜一辈子吗?温暖的花房是天生注定的?也许他真的给不了她温暖,端起桌上的红酒大口吞灌,一大口两大口三大口,没了就倒。喝的太猛被呛着,酒液从嘴角流淌出来,顺着流下,到脖子,到胸部到肚子⋯⋯太黑了,外面没有一点动静,房东及其他租户估计早就在温暖的被窝睡大觉了。当年毕业时,母亲说回来吧,回县城工作,找关系也好找。他觉得不是这么回事,人一辈子若是求得安逸,那读大学,离家那么远花那么多钱读这个学有何用?他坚定自己的想法,不回去,即使是在西城吃糠咽菜。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现实里并没有吃糠咽菜,只是刚开始那会儿时不时吃方便面,这个也没什么,照样吃得身强体壮,每天过得很有劲。现在过得好些了,可怎就这么多事呢?头晕起来,天旋地转,整个房子开始摇晃,转得越来越快,快到让他猝不及防的地步。是赛车里的发动机,疯狂地转动。眼睛里出现了过去的许多情景,还有他的猜想,她此刻又去了哪里?是谁在叫她?会不会和一个⋯⋯他强迫自己站起来,走向灯开关,抬起无力软弱的手,一堆烂泥勉强聚在一起,闪电般地抬起按下,仿佛使出了生命里最后的力气。灯管在呜呜呜一阵响后亮起来,地上的花瓣已经被冻得僵硬,这样也好,能保持住外在的美丽。比热了好,太热,时间长了会卷缩起身体。可他错了,用寒冷来保持住外在的姿态,只能是速冻。他倒是想房间成为冰箱,调到零下几十摄氏度,把他也冻结,乃至整个房间。等她回来,让她看看,什么是艰难,什么是他的心,可以完整地取出,给她看。

    一切都是胡思乱想,地上的狼藉,房间里更是萧瑟凄寒。听到有汽车停下,他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她回来了,从黑色的奥迪车上下来。黑得光亮的车身,在淡寂的月光下流淌起来,那么细那么清那么美。她向车里的人笑,司机?他把眼睛使劲往车里塞,看到底是何许人也,竟敢这么明目张胆,不仅送到家门口,还霸占他们最重要的日子。她也是,别人不知道,难道她也不知道吗?大爷,分明是在示威挑衅,一边去,娘的,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他的眼睛落在黑色西服上,往上,再往上点,顺着西服往上爬,料子太好,光滑得要死。好几次被滑下来。得努力,因时间有限,迟缓就会跑了,它会被摔出车窗,狼狈地倒在地上。到了脖子上,再往上,耳朵、眼睛、鼻子、头发,是的,这不是别人,和他想的一样,是她口中优秀的任总。看两个人的说笑,真是开心啊。她手里提着东西,身子又往车窗前靠了靠,弯下腰把手伸进去摇晃着。这是做什么?难道还觉得不够,恋恋不舍吗?不行,太放肆了,把他这男人放在眼里没?怪不得老说任总好,真的是可惜了,现在说什么都迟了,要是她早点碰到任总多好,对不起,迟了。他嘴角泛起一丝很是得意而又鬼魅的笑。

    家里的灯亮着,她也没有要掏钥匙开门的意思,轻敲着门。他想,不可能,你自己开吧。既然你都知道我在家,还要做出那么多让我难受的举动,好,不想这些了。咚咚咚四五声后,见里面没动静,外面有了从包里窸窸窣窣翻找钥匙的动静,像是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在包里又翻了一阵,才听到钥匙的碰撞声,很清脆。还是一样,向左转两圈半,门开了。他坐在椅子上,背对着她,面无表情。她看到地上的一切及桌子上的所有,惊讶的眼睛大瞪,嘴也跟着大张。再看看椅子上的人,一脸的苦楚与尴尬,现在更多显现出的是愤怒。眼睛红红的,头发乱成一团糟,手里握着红酒瓶子。她已经意识到了其中的内容,几乎可以全部还原回去。

    她放下东西,走过来,拉住他的胳膊,轻声说,别生气嘛,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弄,真的对不起啊。他猛地扭转过头,眼睛成了坚硬的绳子,狠抽在她脸上,怒气冲冲地说,是吗?我没想到的更多,拿开你的手,我嫌脏。她愣在那里,拿开不是,不拿开也不是,眼睛里充满了委屈。他看她没动静,手依然拉着他胳膊,站起来,一把甩开她的手,嘶喊道,你走吧,爱和谁去和谁去,这里不是你的家,也好像没有你要留恋的什么吧!他说得很冷,都吓到了自己,怎么会说出如此残酷的话。他的身体都直打冷颤。几十秒的沉默后,她也表示出了决心,重重地说,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你认为我就是这样的人?他冷笑,说,难道不是吗?你都做出来了,还要我怎么看?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和别人过得那么开心,想过我吗?我他妈的还犯贱,准备这许多许多,有个屁用。他冲过去,把桌子上的一切横扫在地上,杯子、盘子、瓶子、刀子、叉子、牛排、没喝完的红酒,全部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碎片飞溅,红酒洒溅出来,染到花瓣上,浓艳的蓝色浸润了酒红色,香槟玫瑰也是,染成一片,再也揽不起,颜色在倾泻不止。不久就会流出门,到过道里,冻住。家里的会逐渐升华挥发,干掉,只剩下一张一碰就断裂破碎的薄膜。她看着这所有,眼泪掉下来,说,好,那你说,你说怎么办?

    他坐在椅子上,说,你坐下。

    她按他的指示,坐下。

    他说,我们来一场正式的谈判吧。

    她说,好,你不后悔?

    他说,不,放你的一百二十个心。

    他们开始了谈判,没多久,大概就是十分钟,两个人在情势所逼下搭成了一个协议。

    墙上的钟时针走到了一上,分针在六上,秒针还在一如既往机械地转圈。房子里很静,夜很配合,不,是一直都这样,只不过是他们刚才太吵了。他们舒缓下来的呼吸在空气里流动着,试图融合缓解刚被冻结的空气,复原地上的所有碎片。可一切都是无用功,发生的已然发生,该说的也都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

    他说,今晚我暂时还住在这里,明天我就搬走。这里的一切都留给你。他走到床边,准备睡觉,准备把她提回来的东西放在地上,不小心,包里的东西掉了出来,一套上档次的男人西装,还有白衬衫、领带,包括袜子、皮鞋全都有。他弯下腰,去翻看这些,僵在那里,看着她。

    她愈发的眼泪汪汪,眼眶怎么能包住这么大的委屈,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落,很热很烫,哽咽地说,你看到了吧?我这都是给你买的,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这么晚?我承认,我是骗了你,其实今天压根就没有加班,反而下班早。我之所以不这么早回来是怕你尴尬,我知道,今天这个日子,我到死都不会忘记。我怕你多想,所以我想迟点回来,如往常一样,忽略过这些,睡一觉就过去了。可正好任总和他媳妇孩子去一个地方吃牛排买衣服,让我也去,给参谋参谋。我想待着也是待着,就去了。任总在那里是高级会员,一件衣服可以打六折,你不是常说上班没件好衣裳吗?我就想,给你也买一套,大不了把这个月工资都花了,最后买下了这套。后来时间不早了,任总也知道我住得远,他妻子孩子在车上,说先把我送回去。我没推辞,想节省一块钱是一块钱,更何况这不是几块钱,是好几十块钱。下车我探进车里,是跟在后面坐的他妻子和孩子说再见⋯⋯可你可你⋯⋯你想到了⋯⋯

    他拿着衣服,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像是绝堤的河水,肆无忌惮地流淌着。她坐在椅子上掉着眼泪,身体抽动着,一下比一下厉害有劲。地上的花瓣及杯盘的碎片、红酒显得温润起来,不再那么清冷和棱角分明。房间里的空气开始流通,地上的电暖风不知是什么时候开的,这会正源源不断地往外送热风,犹如将要到来的春天里的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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