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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中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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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之殇 ,倾心一场/丛悦然
·寂寞的石板/何双
·古琴二题/李璇
 
凌晨三点到达/李广宇
  海燕  2016-12-21 13:12 转播到腾讯微博
李广宇 

    1

    我用手推了推女人的屁股。双人铺本来就很窄,女人却还故意弓起后背,用屁股挤我,我搞不清她有什么企图。黑暗里我只能看到女人肩背的轮廓。推了几次,我实在忍不住了,刚想说点什么,不料手却被女人的手抓住,握紧。那一刻我的身体是僵硬的。女人毫不犹豫地将我的手拉向她的乳房,那是一个巨大的仿佛水袋一样滚动的肉团。

    从水镇到城里的夜班卧铺汽车还是那种老式双人上下铺,修补了无数次的车身,看上去斑驳陆离。只是因为便宜,即使火车修通以后,搭乘卧铺汽车的人依旧不少,连过道里都挤坐了去城里打工的农村男孩,他们操着很难听的土话聊天,“嗡嗡”声甚至盖过了发动机的噪音。

    我去水镇是为了去找张灿。张灿在水镇开了一间药铺,日子过得不错。那天晚上他请我在镇政府前的小酒馆里喝酒,那种乡下的小酒馆里,肮脏而油腻,聚满了来镇上赶场的农民,他们大声说话、大碗喝酒。差不多所有人都认识张灿,喊他张医生,他们轮流过来敬酒,张灿来者不拒。

    张灿是故意要喝多的,我看得出来。酒尽人散,我背着他往回走,他太重了,读书的时候他瘦得竹竿一样,现在却长了一身肥肉。实在走不动了,我把他放倒在石板桥边的台阶上,一抬头,我看到苏就站在不远处的树阴里,一动不动。

    苏是张灿的媳妇。

    苏给我铺好了床,并没马上走,头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我朝她笑笑。她面无表情地问,你,什么时候走?我说,明天。苏想了想,说,你再不要来了。我问,为什么?她说,反正不想见到你。

    苏以前是我和张灿的同事,在同一所医院里工作。

    我笑,问,记仇了?她的脸色突然变了,说,你们!都想他死,对不对?她还是这种口气,仿佛全世界都欠了张灿。喝到肚子里的包谷酒慢慢翻卷起来,我想吐,摆手,赶她走,不愿意在她面前吐出来。她看出我难受,冷冷地说,想吐吐在盆里,别弄脏了床单。这话是那晚我能记住的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半夜醒过来找水喝,经过张灿和苏的房间,听到里面有动静,我凑过去,从门帘的缝隙看进去,张灿正趴在苏的身上用力运动,喘着粗气。

    以前在医院上班的时候,外科里很多小手术都是我和张灿搭档,非常默契。那时年轻,每次手术之后,再晚,也要跑到医院附近的小酒馆喝几杯。喝多了酒,我们几乎无话不谈。那时他暗恋苏,喝醉了,会把苏描绘成天仙一般。有时我就刺激他,说些关于苏的风言风语。他就跟我恼,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不要再跟我说苏的坏话,再这样说,我和你绝交。我哈哈大笑,觉得他太天真,但他自己不觉得,大手一挥,说,谁都挡不住我的爱。我跟着笑,心里却好像翻了醋坛子。

    卧铺汽车在山路上加速,轰鸣声震耳欲聋。睡在里面的女人再次把屁股贴近我的身体,我的手还被她抓着,她用一根手指在我手心里画着什么,我读懂了,她画的是两个数字。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这么主动了。可我发现自己没有一点欲望,反而有一种本能的恶心。

    我用力抽回了手,翻了身,用后背顶着女人的身体。

    这时我才注意到对面的铺位上,一个男人正目光炯炯地盯着我,黑暗里,他的眼睛闪着不可捉摸的光芒。男人的目光让我睡意全无,我半坐起来,头刚好抵在车顶。卧铺汽车晃晃荡荡地在山路上移动,好像随时要翻倒的小船。那个男人也坐了起来,我掏出烟递过去,男人犹豫了一下,接过,没等我递给他打火机,他已经划了一根火柴。微弱的火光里,我看清了他的脸。阴沉、冷漠,带着疲惫。

    我问,这车,几点到?男人吐了一口烟,低声道,三点,凌晨三点。

    2

    本来我应该在前一天坐火车回城里的,可张灿非要拉我去乡下打野鸡,拗不过他,就跟他去了。我们去的地方叫张家渡,风景极好。张灿说,这里以前有条大河,鱼很多的。他手指的地方已经干枯成一条小水沟,水沟对面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到了那里才知道,野鸡都是附近农民圈养的,每人发一杆气枪,追着打。一上午张灿打了五只,每打到一只,他都会一脸得意地看着我,有点炫耀的意思。我没力气跟他计较,气喘吁吁跟在他身后乱跑,累了,拿枪当拐棍。

    中午就在农户家里吃饭。张灿自己不喝酒,说还有事要办,却劝我喝,几杯下去我就软了手脚。喝多了,张灿让我先睡会儿,他要去附近农户家收药材。乡下人自家酿的酒真的厉害,等我再睁开眼睛,已经是日落黄昏。醒来,才发现自己睡的地方又脏又臭,我爬起来拍打衣服的时候,听到外面有人说话。

    张灿在对另一个人说,今年雨水太少,你得想办法。另一个人说,办法我想了很多,从山上找泉水,从外面雇人拉水,只是现在人工很贵的。张灿不耐烦,说,又要钱是不是?给你那么多钱,这点小钱还要跟我算计吗?张灿有点生气,又说,老王,我跟你说,今年这东西行情好,能卖个好价钱,现在上点心,以后才能挣大钱。那个男人“嗯”了一声,再无话。

    我喊张灿,张灿答应着,推门进来,说,你醒了?我们走吧。我抖着衣服抱怨着床上有臭虫。张灿笑,说,看你这个城里人真是吃不得苦,这可是人家最好的床了。我懒得理他,听得出他在嘲笑我。

    等我们出来,门口那个叫老王的男人憨头憨脑地笑,把一个方口背篓递给张灿。背篓里是张灿打死的野鸡。张灿笑着对我道,回去,让苏给你做辣子鸡吃。我没精打采地点点头,中午的酒还在胃里翻滚。

    院子里,老王已经在发动一台拖拉机,那天晚上我们就坐着拖拉机回到了镇上。

    张灿出去买酒的时候,我到厨房里找苏,她在烧水,准备处理我们带回来的野鸡。苏似乎不愿意跟我说话,我只好没话找话。我跟苏说,那时候我们都年轻,不懂事。看苏不吭声,我又说,有些事情放在现在可能就不是那个结果了。苏还是不理我,她正把花花绿绿的野鸡从背篓里掏出来,然后用一把大剪刀剪开野鸡的肚子。野鸡肚子里红红绿绿的东西被装进盆里,一只花猫蹿进来,围着塑料盆尖叫。苏突然恶狠狠踢了那只猫一脚,猫在地上翻了一个跟头,飞快地逃走了。

    苏把处理好的野鸡扔进开水里。她直起身,眼睛看着窗外的某一处,语气平静地说,要是你想道歉,我不接受,有些事是过去了,可伤还在。她这话堵住了我所有想说的话。我低声道,这我都知道。苏说,你知道就好。说着,她猛地将手里锈迹斑斑的剪刀插在砧板上,我吃惊地看着她,她慢慢转过身来,声音低沉地说,你要是想活着走出水镇,就不要再跟我说那些废话。这一次,我被她吓到了,呆看着她。

    苏很漂亮,漂亮才会惹事。

    好半天我缓过神来,赌气道,你不要威胁我,有些话我一定要说。苏反问,什么话?她这样问,我一时语塞,想了想才没头没脑地问,你干吗要委屈自己?苏瞪着我,反问,我怎么委屈自己了?我说,跟着张灿跑到这个兔子不拉屎的山沟里,还不算委屈自己?苏冷笑,说,这是委屈?我不说话,苏追问说,难道我留在医院,嫁了你,才不会委屈?苏的眼睛里透着寒意。

    我们这样对峙的时候,张灿迈步进来,手里提着打来的散白酒。我想不明白张灿怎么会喜欢喝这种当地人酿的散白酒,又辣又涩,像刀子一样割胃。张灿用空出来的手揽住我的肩,推我进里面的房间,回头对苏说,今晚你就做你最拿手的辣子鸡,多放点辣椒。

    读大学的时候,我们都觉得张灿学医真是进错行了,他胆子那么小,实在不适合当医生。张灿有轻度的晕血症,我们经常用偷来的血浆戏弄他,还有解剖课,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下地狱。张灿自己却很自信,他说他能当最好的医生,因为当医生是他们家的家传。

    所有的改变都是从毕业前那年开始的,那一年为了根治晕血症,张灿想了绝招,用红药水染过的水洗脸,洗得眉毛都变红了,却真有效。为了克服恐惧,他把一条被福尔马林泡得发白的胳膊扛回宿舍,每天用手术刀切来割去,看着都恶心。

    张灿以全科优秀的成绩进了城里最好的医院,比起他来,我仅仅是运气好,才能和他同事并成为搭档。张灿在外科如鱼得水,很快成为技术骨干,并被医院院长收为徒弟——医院院长是全国知名的外科一把刀,跟了他,张灿的前途一片光明。也就在这时,他迷上了苏。那时迷上苏的人很多,包括院长,也包括我。

    3

    临铺的女人又在蠕动身体,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令我感到窒息,那是一种混杂着混沌、污浊的性欲的气味。我在黑暗里躲闪着,女人突然生气了,转过身来。借着车里的微光,我看到她的脸,肥胖而臃肿,她瞪大了细长的眼睛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们很滑稽地对视着,谁也不说话,却都赌着一口气。

    后来我实在无法忍受女人挑衅的目光,转过身,犹豫了一下,再次爬了起来。我坐直了身体,把脚荡在床铺外面,不想跟女人的身体有任何接触,我想好了,我可以这样坐着到城里。对面床铺的男人一直沉默着看着我和那个女人,我似乎可以感觉他在无声地笑着。

    我问男人,几点能到?男人犹豫了一下,说,凌晨三点,准到。

    女人突然用力翻身,差点把我从上铺撞下去,我气恼地回头看,她却只给了我一个肉山一样的背影。女人穿了一件水红色的单薄的连衣裙,连衣裙有点瘦,被她的肉勒出来,一大块一大块,扭曲成很难看的形状。

    我转回头问男人,多少公里?男人吸口烟,有些不耐烦地说,三百公里。

    那天晚上张灿又喝醉了,醉得一塌糊涂。正跟我说着话的时候,他的头毫无预兆地跌进一堆野鸡骨头里,嘴巴里还含着一口米饭,我推了他一下,那口米饭猛地喷了出来,他却不以为意地抹了抹嘴巴,哼着,说,你要喝,你不喝就不是我的好兄弟。

    苏一声不吭地坐在张灿旁边,毫不理会张灿的醉态,她在不停地啃着一块鸡骨头,鸡骨头不大,没有什么肉,她用牙尖把骨头上贴着的肉丝一点点啃下来,很有耐心。我看着她,她却不看我,全神贯注地啃着那根鸡骨头。

    我小心翼翼地问,你们,你们没想要个孩子?他们结婚很多年了,没有孩子确实令人生疑。苏抬头看着我,摇摇头。我说,应该多生几个。她笑了,笑得很突然,我来这里,第一次看她笑,她这么一笑就像以前的她了。她说,你当孩子是猪吗?养几个!我没吭声,她叹口气,说,我不能生了。我吃了一惊,问,怎么?苏却凶了表情,瞪着我说,什么怎么!问那么多干吗!她的话让我有些灰头土脸。其实我想跟她说我的儿子来着,离开城里这么多天,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儿子。

    我猜她根本不想知道我过得怎么样。张灿也一样,他都没问过我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成家、有没有孩子等等,他只是滔滔不绝地给我讲他卖的中药材,那些有着稀奇古怪名字的树根或者树叶。

    张灿离开医院的时候,没人敢送他。院长公开威胁说,谁送就不要再来上班了。苏送了,苏就再没回来。我想给张灿打电话解释一下,可电话接通了,又不知说什么好,反而是张灿安慰我,并且说,他要离开城市,去乡下开诊所。

    我端起酒杯,问苏,你,也喝一点?苏毫不犹豫地接了过去,一口干了。我吃惊地看着她,她放下酒杯,若无其事地又拿起那根鸡骨头,用舌头舔着,用牙齿来回啃着。我看不下去了,说,算了吧,鸡骨头多的是,干吗跟那一根过不去。她看着我,反问,关你什么事?我说,看着难受。她冷笑,说,那就别看!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睡觉!

    我爬上床,很快昏睡过去。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吓了一跳:苏正瞪着我,她的脸离我的脸很近,有几根头发丝落在我的脸上,痒痒的。她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似乎空无一物。我紧张地问,你干吗?她摇头,慢慢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我以为你死了,你睡觉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缓了心神,看看时间,离天亮还早,便问,你怎么不去睡觉?她双手叉在胸前,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说,我睡不着,我喜欢看着别人睡觉。我扶着床爬起来,头痛欲裂,我问,有没有止痛片?苏在抽屉里翻了翻,掏出一大盒止痛片扔在我身上。

    苏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你不是来看张灿的。她说话的时候斜倚在桌子上,她穿的碎花裙子被绷紧的身体拉起来,露出雪白的大腿。我有点眼花,低了头,耳边听见苏又说,你和张灿根本不是好朋友。我有些尴尬地笑,不想说话。苏继续说,他走了,你才当了院长的徒弟吧?他走了,你才有机会当上主任吧?我吃惊地看着她,苏突然笑了一下,说,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我头疼。苏的每句话都像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用力摇头,说,算了,算了。你知道就知道了,我也没想瞒着你。苏冷笑,说,你倒是说的轻松啊。我反问,那你要我怎么说?是我逼着张灿离开医院的?他自己选的路!还有你,主动要陪绑!怪谁?我的话一定很刺耳,但这是事实。那时没人逼着苏跟着张灿走,即使张灿因为院长跟苏的绯闻而打了院长,苏最后的选择也太过冲动。

    苏有些泄气,但她心里不服气,她换了口气,问,你知道到乡下这八年里,张灿一直在想什么事情吗?我抬头看着她,摇头。苏突然靠近我的脸,低声说,他一直在想他最后做的那个手术。我反问,那个手术怎么了?苏盯着我的眼睛,说,张灿说那个手术非常完美,不应该死人的!

    那个失败的手术决定了张灿的命运,我猜到苏在暗示什么。

    苏的眼睛是黑色的,一大摊浓黑。在她的目光里,我的眼睛突然巨疼起来,用力眨眼也不行。苏大笑,站直了身体,有些得意地问,你怎么了?紧张了?我用手揉着眼睛,说,我有什么好紧张的!苏还在笑,说,你的眼睛不会撒谎。

    头疼。我说,你睡觉去吧,别折磨我了。苏点点头,说,行,只要你自己不折磨自己就行。她话里有话,我当没听明白。我翻倒在床上,把后背留给苏。苏并没有马上走,而是又站了一会儿。等她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时,我听见她说,我跟张灿来这里的时候,我怀孕了,是你的孩子。这话让我全身冰冷。

    苏又说,可惜,死了。

    4

    卧铺汽车仿佛一条在水里挣扎的大鱼,在黑色的夜里用力游动。

    对面铺位上的男人躺平了身体,头扭向里面,睡着了。我也累了,再次躺下,全身酸痛。一扭头,却发现那个女人正盯着我看。我看着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问,看我干吗?女人的目光却越过我的头,她用下巴示意我转头去看。

    错车的灯光照进来的瞬间,我也看清了,对面铺位上的男人腰间别着枪套。我回过头,问,他?女人低声说,警察。说完女人翻身向里,并且缩紧了身体,给我让出大半的铺位。

    不久,我就在发动机的轰鸣声里听到了胖女人的鼾声。

    我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周围似乎再没有醒着的乘客了。我犹豫了一下,才把放在脚下的书包拉近,打开,里面有个大纸包,用细绳捆成粽子状,张灿交代我,要把纸包捎给城里的某个人,他说是中药。虽然觉得麻烦,但我还是答应了他。再往里翻,是苏的一条围巾。我把围巾捂在鼻子下,用力呼吸着,似乎还能闻到她的味道。

    围巾是我以前送给苏的,旧了,红色变成了粉色。

    醉酒后的第二天,一直睡到中午,我才缓醒过来,仍然头疼,脚下像踩了棉花。我踉踉跄跄地进了厨房,苏已经在忙碌午饭。蒸腾的水汽里,她的背影让我内心万般冲动。苏却始终冷冰冰地待我,丝毫不给我表达的机会。

    苏给我泡茶,又去准备煮面条。等水开的时候,她把叠成四方形的围巾放在我面前,我看着围巾,又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我把围巾卷起来塞进外衣的内口袋里。她就这么呆呆地看着我。她哭了,几大颗眼泪滑到衣服上,湿了胸前。

    苏转身擦了擦眼睛,等转过来,对我说,今天,他会让你带东西到城里,不论什么,你都不要帮他。我疑惑地问,为什么?她冷笑,说,别问我,那么好奇你直接问他。我不说话。阳光照进来,空气有些脏,一条一条的灰尘被阳光照亮。

    面条很好吃,她看着我吃。吃完了,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我知道张灿在做什么买卖。苏愣了一下,没说话。我接着说,你不要跟着他了,这是死路一条。她叹口气,反问,什么是活路?她这话不需要我的回答。

    本来我还有很多话要说,可那天中午我什么也没说。我知道自己以后会为了这一点而遗憾,就如同当年没有勇气留住苏。

    厨房的门帘挑起,胖得猪头一样的张灿笑嘻嘻地进来,看着我问,怎么样?昨天没喝多吧?我笑着摇头,他坐到我对面,凳子在他的屁股下面咯吱作响,他高声大气地喊,老婆,给我也下点鸡蛋面,饿了。苏没说话,只是手脚麻利地点火烧水。

    张灿端起茶杯“咕咚”喝了一口,才对我说,你真想走,我就不留你了,我已经给你买了下午的卧铺汽车票。我问,为什么是卧铺汽车?他说,都一样的,卧铺汽车也很方便,火车要坐六个小时,累。我有点无奈,说,卧铺汽车?我好多年没坐了。张灿笑嘻嘻地说,那正好,当体验了。

    卧铺汽车突然震颤了一下,急刹住,司机骂骂咧咧地开了车门,两个蓬头垢面的年轻人上车,跟司机说着什么,司机骂着,两个人争辩着,其中一个从口袋里掏出钱,司机的语气缓和下来,挥挥手,让他们自己找地方。两个人在过道口挤出地方,却吵醒了原本睡在过道里的年轻人,几个人吵了几句,并不激烈。司机回头看了看,恼怒地吼,吵什么吵!顿了一下,他又问,有没有上厕所的?赶快下车解决!

    我突然大声答应着,一边抓起背包,一边从上铺跳了下来。对面上铺的男人也被惊醒,猛地坐了起来,直盯盯地看着我,我朝他笑笑,小心翼翼地跨过过道里的人,下了车。

    夜凉如水,空气里有阴沉沉的青草香。周围一片黑漆漆,看不出在什么地方。

    我下了公路,向草丛深处走。司机在我身后大吼,不要走远了,日你妈的,赶不回来老子可不等你!我并不理会他的话,头也不回地一直向山坡下面跑去。

    跑了很远,我才站定,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纸包,撕开,把里面揉成团状的黑色东西,用力扔向黑暗的深处。

    我跌跌撞撞地穿过林地,终于在山脚下踏上了柏油公路。在那里,我意外地遇到了那辆刚从盘山路上奔驰而下的卧铺汽车。我拦在道路当中,卧铺汽车在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急停。司机大声骂着,我充耳不闻。

    等上了车,我才发现自己回不到原来的铺位了,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一个年轻人占了那个位置,睡得正香。

    我在过道里缩成一团,我知道,凌晨三点,我将回到出发的城市,绝不会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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