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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中短篇小说
 
·传奇/范墩子
·城堡里的玫瑰红/梁鲲
·转手/冯璇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赵欣
·我和男老师有个约定/赵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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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谜事/金狐
·老张的书摊儿/老酒
 
海燕诗会
 
·小动物世界/柳必成
·我的生命我的诗歌(诗论四则)/蓝冰
·味道/高璨
·苏东坡(长诗节选)/雁西
·谁听见树的喊叫/季士君
·游子吟四首/姜宇翔
·荼蘼花(外一首)/姜亚亘
·刘丽芳的诗(三首)/刘丽芳
 
都市美文
 
·这样的残片/于德北
·一棵开花的树(话剧)/张鲁镭
·行走的秋天/魏娜
·我想看到您孩子时的模样/展翔
·听取蛙声一片/女真
·倾城之殇 ,倾心一场/丛悦然
·寂寞的石板/何双
·古琴二题/李璇
 
父亲的战争/高安侠
  海  2016-12-21 13:11 转播到腾讯微博
高安侠 

    母亲打电话说,你爸爸最近给联合国和国家领导人写信,呼吁世界和平,还叫你回来给打印寄信呢。

    放下电话,我不由得好笑,联合国都管不了,你一个退休邮递员就能管得了吗?

    不过,我还是马上回了一趟家。这几年,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以前,我得经常回家看看。

    一进门,父亲就问:电视上说,南海局势紧张,是不是要打仗啦?我不置可否,最近南海形势紧张,一打开手机,微信上都刷屏了,各种喊打声。

    “娃娃们,千万不敢爱那个打仗呀,你们以为那打仗是个好事?要死人的呀!你忘了那个胡伯伯,截了一条腿,那就是仗打的呀!”

    父亲又开始了一千零一次的车轱辘话。

    小时候,我们兄妹三个和小伙伴打架,回来不问是非曲直,先吃一顿棍子,还要上两个小时的“政治课”,教材就是他参加的那一场中印战争。

    “不要动不动就和人打架,打架和打仗一样都不是好事,要爱好和平。就说我们那时候吧,咱们和印度人打仗,七天五夜急行军穿越喜马拉雅山谷,零下30多度,人累得边走路边睡觉,要不是老班长那军用水壶里的一口酒,我早就叫冻死了,哪里还有你们!你看胡伯伯不就是冻掉了一条腿吗!”

    胡伯伯我记得,他截了一条腿,架着拐杖,隔三差五就来我们家找父亲聊天,一瓶廉价的高脖子西凤酒,就着一小碟花生米或者腌萝卜,一聊一个下午,聊天的内容几乎不变,就是那场中印战争,他们的嘴里反复在念叨着,在七天五夜的急行军中,在折多山的大雪崩中,在收复邦迪拉的战斗中,那些死去的战友。好像不是他俩在喝酒,而是跟很多战友在喝酒。

    有时候两人会争论,父亲就专门刺他:要不是你不听话,腿也冻不掉!胡伯伯拍拍那条仅存的腿,眼皮耷拉着不言传,好像在后悔那个急行军的夜里,不该偷着睡觉。

    穿越喜马拉雅山谷,风雪打在脸上,像是用刀子割肉,脸皮痛得失去了知觉,大家吃辣椒抗冻。连天急行军,在寒冷和疲惫中,很多人走着走着就睡着了,辣椒噙在口里也不管用了。

    天黑下来了,部队连夜翻山,后面的人扯着前面的人的后衣襟子,木然地在山路上走着,前面一停,后面的人立刻在几秒钟内就睡着了。情况危急,一旦睡着了,战士们就会被冻死的。老班长急得没法子,推一推这个,摇一摇那个,一个劲地喊不许睡觉。

    胡伯伯那时候小,才18岁,特别调皮,给老班长扯谎说要去解手,偷偷扯一扯父亲要一块去。父亲老实,只说不去,胡伯伯就一个人去了。

    他不是解手,只是偷着找了一个避风的崖缝,倒头就睡了。

    老班长怕战士冻伤,掏出军用水壶,让大家一人喝一口烧酒,那是他从关中老家带来的宝贝,说是西凤酒。平时,他总也舍不得喝,只是偶尔打开盖子闻一闻,抿一抿,然后,小心翼翼地藏起来。父亲从小在枯焦的陕北长大,没喝过烧酒,不会喝,就跟喝米汤一样,大口呼噜一吸,只觉得一股子火苗从嗓子里直窜下去,烧得肚子里起了大火一般。呛得直咳嗽,肺子差点咳出来,却也咳嗽精明了,把瞌睡给丢了。

    天黑,伸手不见五指,等大家找到胡伯伯,沉睡中他的一条腿已经冻坏了,后来只好截肢。那次还有几个战士,在短时间的沉睡中,冻掉了耳朵和手指头。

    从那以后,父亲爱上了喝酒,不喝其他,只喝西凤酒。一边喝一边自语,多亏了老班长的酒,那是一壶救命的酒呀!

    我们渐渐长大,他的故事却不见更新,而且年纪越大越爱讲他这一段历史。用妈妈的话说,那些陈年老账呀,连棒子也打不到耳朵门里。我们个个听得烦,耳朵里快要磨出茧子了。

    可是,他却时不时地穿越到半个世纪前的那场战争里,叉腰站着,学着毛主席的湖南腔调:“尼赫鲁把刀架在了我们脖子上,我们也就忍了。现在,人家要往下砍呢,怎么办?我们不能忍了!这一仗我们要打出新中国的威风,起码要保30年和平!”说着,脖子一梗,大手一挥,大有主席风度。

    大家相互看看,翻翻白眼,皱皱鼻子,表示对他的不屑。很长时间里,我们都感到纳闷,一个退伍老兵,一个乡村邮递员,怎么就那么喜欢谈论战争?

    父亲浑然不觉孩子们长大了,也不再用崇敬的眼神看昔日的战斗英雄了。他却深陷在喜马拉雅的冰天雪地里,久久不能自拔。

    部队抄贝利小道,急行军从后方包围提斯浦尔。那天下午,大部队沿着山腰一条盘山小路挺进,这一带全部是悬崖绝壁,乱石陡坡和一眼看不到底的深涧。一个战士不留神一脚踩下去,连人带石头“哗啦啦”滚下山去,万丈深谷,根本就看不见底。那个小战士刚刚参军,大家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晓得是河南人。大家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骂那个英国人贝利,这哪里是路,简直是鬼门关嘛。

    贝利小道,是英国人贝利开辟的一条险道,穿越悬崖绝壁,艰险绝寰。印度人死也不敢想象中国人能从这条道上包抄过来,因此,他们就根本没有防备。那条路确实难走,脚下是万丈深渊,山顶上是万年不化的冰雪,白花花一片,太阳一照,耀得人眼花。战士们得了雪盲症,眼睛又疼又痒,什么也看不见。

    父亲说,战士们走着走着,那脚就不是自己的了,脚和鞋冻成一个冰坨子,完全失去了知觉。老班长的酒这个抿一口那个抿一口,一天下来还有小半壶。父亲才知道,大家都舍不得喝那救命酒,仿佛只要水壶里有酒,大家就有底气。

    父亲不止一次地说,那时候小,又老实,只有他美美地喝了一大口,肚子才暖和起来。

    我们一个一个地溜走,先是哥哥,装作上厕所,抱着肚子,皱着眉毛,偷声缓气出了门,门上的钌铞儿哗啦一声,算是成功逃亡。接着妹妹又悄悄溜走,几乎无声无息,连我也没发现她几时消失的。

    也许年纪大了,父亲没有从前的脾气,只是自顾自讲他的故事。我不忍心溜走,都走了,父亲只好对着墙说话了,老年人的寂寞是真的寂寞,我常常从他们的眼神里发现那种难以描述的落寞,不管曾经多么风光的人,老了,腰弯了,耳朵背了,不能和别人顺畅地交流了,就成了多余的人。我只好硬着头皮听。

    父亲浑似不觉,还在兴致盎然地描摹50年前那些细节,往事仿佛还在眼前。

    提斯浦尔的印度军队做梦都不会想到,中国军人会从背后包抄过来。当天夜里,他们还在睡梦里,突然十几个中国士兵破门而入,枪口、刺刀齐齐对准了他们,把那些锡克贾汪(雇佣军)都吓坏了。战斗一开始,他们还顽抗,可是战士们一声:“Give up , no harm!”

    “Hands up!”

    雪亮的刺刀直直逼到眼前,那些印度兵只好举手投降。

    忽然,一个红胡子锡克兵回身抓起机枪,一梭子子弹打在了老班长身上。瞬间,他的腹腔内血糊糊的肠子流出来,老班长将肠子抟一抟,塞回去,举手一枪,红胡子锡克兵应声倒地。

    老班长牺牲了,尸骨永远地留在了喜马拉雅的崇山峻岭中,陪伴他的,只有那个空空的军用水壶⋯⋯

    后来,我们渐渐明白,听父母唠叨也是一种尽孝。父亲一旦开讲,我们再麻烦也会认真听,时不时地问一些问题,表示出很感兴趣的样子。以至于一回家,父亲就要和我们讨论什么朝鲜问题,钓鱼岛问题,南海问题。有一次,父亲很哲理地对我说,我们打仗是为了不打仗!有我们在,世界才能和平!

    慢慢地,我觉得要重新看待这一代人,他们身上有一种强烈的家国情怀。好像天下的和平都和他们有关似的。

    80岁生日那天,点燃生日蛋糕上的蜡烛,孙子要爷爷闭着眼睛许个愿。末了,又好奇地问爷爷许了个什么愿,父亲忽然有些赧然,犹犹豫豫地说,想去西藏祭奠一下老班长。说完,看看我们,我知道,他是不想连累儿女。可是西藏太远,80高龄的老人恐怕无法成行,商量来商量去,父亲听从了我的建议,就在本地遥祭,心诚想必英灵一定能感应到。

    清明节那天,我们到凤凰山顶祭拜。之前,父亲叮嘱,只要西凤酒,因为老班长说西凤酒最好喝。我特意去西凤酒专卖店买酒,面对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酒,我这个从不喝酒的人有点茫然,卖酒的姑娘说,西凤酒里面数“华山论剑”好,上档次又体面,入口绵后味长。无论待客送人最合适不过了。

    父亲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盅酒,说:“老班长,你看,南海局势又不稳定了,国家离不了我们这些军人!有我们在,国家才能和平!来,咱们喝酒,这是你最爱喝的西凤酒,咱们当年的救命酒!”

    说着,父亲高高擎着酒盅,恭恭敬敬地对着西南方湛蓝的天空拜了下去,一股西凤酒的洌香立刻弥漫在清风和草木之间。

    我决定将那些写给联合国和国家领导人的信寄出去,不管人家理睬不理睬。一个80多岁老兵的心愿是不能被敷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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