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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中短篇小说
 
·城堡里的玫瑰红/梁鲲
·转手/冯璇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赵欣
·我和男老师有个约定/赵欣
·手二/红风
·谜事/金狐
·老张的书摊儿/老酒
·剪刀石头布/贺小晴
 
海燕诗会
 
·小动物世界/柳必成
·我的生命我的诗歌(诗论四则)/蓝冰
·味道/高璨
·苏东坡(长诗节选)/雁西
·谁听见树的喊叫/季士君
·游子吟四首/姜宇翔
·荼蘼花(外一首)/姜亚亘
·刘丽芳的诗(三首)/刘丽芳
 
都市美文
 
·这样的残片/于德北
·一棵开花的树(话剧)/张鲁镭
·行走的秋天/魏娜
·我想看到您孩子时的模样/展翔
·听取蛙声一片/女真
·倾城之殇 ,倾心一场/丛悦然
·寂寞的石板/何双
·古琴二题/李璇
 
传奇/范墩子
  海燕  2016-12-21 13:10 转播到腾讯微博
范墩子 

    我们家,只有爷爷走过的地方多,俺爹说,爷爷年轻的时候喜欢打猎,曾趟过沟里的河水,翻过了对面的娄敬山,在临平镇附近用棍子打死了两头野猪,野猪肉硬,沉,爷爷将野猪捆在棍子两头一边拴了一头,跟担水一样从临平镇担了回来。爷爷进入我们村前的沟时,已是深夜了,而这时发生了惊人的事情,那两头野猪突然苏醒了过来,两只眼睛泛起了绿光,折腾了一会,就把绳子扯断了,棍子也成了两截,两头野猪围着爷爷,爷爷有些害怕,额头上微微冒出了汗,就这样野猪和爷爷整整对峙了有三分钟,爷爷嗵一声跪在了地上,过了一会儿,那两头野猪竟然跑走了。爹说,爷爷给他说过,那三分钟里,他突然感觉事情有些蹊跷,他的心中一颤,看出了那两头野猪原来是两位神仙。打那之后,爷爷再也不打猎了,拜了师傅学起了木匠活——打棺材。

    爷爷打棺材的时候,一声不吭,闷着头,呼哧呼哧地忙碌着,天上的云一疙瘩一疙瘩拥挤在一起,空气闷热得像蒸笼一般,但我家院子里却阴得让人害怕,这当然不仅仅是因为棺材的缘故。我五岁那年,爷爷在打棺材时,我在旁边跑过来跑过去,偶尔还发出几声调皮的尖叫声,爷爷突然转过脸看着我,骂道,碎怂不怕鬼上身啊。那一刻,爷爷的脸显得格外狰狞,脸色苍白,皱纹多得像被铁犁犁过一般,我被吓得呆呆地定在了空气中,一动也不敢动。爷爷说,树死了,还能从地上发出根,根活了,又能长成大树,人也一样,人上辈子可能就是树变的,人死了,空气中肯定有根呢,这根不同树根,它在空中飘着,在努力寻找自己下辈子该投胎的地方,你这么大声喊,不怕招了鬼魂上身呀。爷爷说得声情并茂,该拉长的地方就拉长,该短的地方爷爷绝不多说一句话,我站在一旁不时眨巴着眼睛,身上却不时浮起鸡皮疙瘩。打那之后,爷爷每次在打棺材的时候,我总是会蹑手蹑脚地从爷爷跟前经过,大气不敢出一声,生怕被鬼缠了身,晚上做一连串的噩梦,什么大头豹子啊,张着血盆大嘴,朝着我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沟坡里的野猪长长的獠牙在地面上来回摩擦,到处都是黄土,到处都是惨叫声,飞鳖,兔狼,虫象,各种各样的变幻,吓得我躲在瓜棚下面瑟瑟发抖,身上不住地冒汗,如同刚从热水中蹦出来的猴子,雾气腾腾,似处天上。

    爷爷说,阿牛,端一脸盆水出来。我用马勺在水桶里舀了一脸盆水,给爷爷端了出来,爷爷将刚刚打好的棺材摆正,将手放在水里蘸湿,然后用手在棺材所有的缝隙上涂抹,我问爷爷,这是干啥呢?爷爷说,隔魂。啥是隔魂?爷爷说,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有一个月,我们村子里接连死了六个老人,在那一段时间里,这件事成了我们村人嘴里嚼不烂的话题,有人说,都是季节惹的祸啊,都死在冬上了,干冷干冷的,地都是硬的,死了身子也硌得疼。有人说,到时间了,老天爷也该收走了。还有很多很多的说法,但没有一个统一的意见,人们躲在屋檐下,躲在门背后,藏在果园里,到处说,那些日子,天上到处飞着嘴,嘴到处放话。

    而我的爷爷,那些天一直卧床不起。

    娘让我给爷爷端一碗汤面进去,油汪汪的辣子浮在上面,香气喷喷,我将面碗放在炕边说,爷爷,吃一碗面吧。爷爷背着我睡着,他微微咳嗽了一下用极轻的声音说,爷爷吃不下,都是我的过错啊。我脑子里一团浆糊,根本不明白爷爷在说些什么。我说,爷爷,啥是你的过错啊?爷爷慢吞吞地说,棺材没糊严啊,魂跑了,一下子把你那几个爷都叫走了。昏暗中,我听见了爷爷眼泪掉在炕上发出的铛铛声,那些液体似乎又慢慢蔓延了开来,将爷爷围在其中。我感觉爷爷是在水里躺着。爷爷的房子很黑,蜘蛛四处撒了网,那股浓郁的微微昏黄的暗臭味让我很不舒服。我再没有说什么,便悄悄跑出去了。

    很多天,我都没有踏进爷爷房子一步,爷爷到底躺在床上干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那几天里我忙着跟钢蛋偷红薯在沟里烤,竟然将爷爷暂时给忘了。直到有天我跟钢蛋坐在沟里的窑口,一人手里捧着一块红薯,钢蛋说,阿牛,好吃不?我说,好吃,应该给爷爷也拿点吃,爷爷没牙了,就爱吃软的。刚说完,我就想起了爷爷,对啊,爷爷,好几天没见爷爷了,爷爷在干什么呢?

    想到这里,我忽地站起来朝着家里跑了回去,我使劲推开家里的木门,然后跑进爷爷房子里,爷爷的房子还是那么漆黑一片,兴许是因为我在阳光下待得太久,刚进去有那么一瞬感觉自己走错了地方,进入了另外一个漆黑的世界,那里四周都是阳光,中间却黑得让人害怕。我猛一摇头,从幻觉中回过神来,爷爷,爷爷,我叫喊着。爷爷不说话。爷爷一直就那么躺着,我立在炕边,发现我前几天给爷爷端来的饭还搁在那儿,我摸了摸爷爷的手,爷爷的手凉得似上了层霜。我以为爷爷死了,吓得哭出了声。可等我安静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爷爷还在呼吸着,我紧紧地将爷爷的手抱在怀里,他的手上没有肉了,只剩下了皮和骨头,攥在手里,我感觉很不舒服,但是我生怕爷爷从我身边跑走了。爷爷突然转过了身,他的身子微缩一团,借着从窗户缝射进来的光线,我隐隐看见爷爷的脸面暗暗发着光,一坨白,一坨黄,无形的图案顺着脸上的皱纹绕成了一圈又一圈。我稍稍向后退了一步,心中有些发憷,我觉得他并不像我的爷爷。爷爷说,牛儿啊,爷刚去了地狱一趟,刚刚回来,那里树很多,路况不是很好,到处都是野猪,獠牙能戳死一匹马,水边卧着一群蚂蚱,黄黄的身子上,带着很多小包袱,那些包袱里装着奇奇怪怪的饼子,饼子不是人做的,是鬼做的,给刚来地狱的人吃,它们让我吃,我当然一口都没吃,我是来忏悔认错的。我知道是我的棺材打得不够结实,让那些野鬼跑出来叫走了村里的其他人,我来地狱并不能挽救什么,但这样做至少能够让我摆脱了心中的悔恨,你看空中那些飞翔的鸟儿,它们的脚上掉着白毛,它们是鬼的信使啊,刚刚从地狱门后走出来时,我还看见了你刚刚死掉的批斗婆、土改爷等人,他们双手紧紧抓住地狱的牢门,牢门是用木棍做的,结实得很,十头骡子都拉不断,他们在呼喊我的名字,那声音,哀怨阴森,四处乱窜,进入到我的耳朵,如百人同时打鼓,我实在受不了,只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装死。这样大约过了七七四十九个小时,他们终于睡了,永远睡了,我悄悄起来,再次回来了。这次欠着的债,我并没有还上,事情还没有结束,我当然还得接着偿还,那些孤鬼野魂呀,都在山上的地洞里,我明儿还得过去看看⋯⋯牛儿?爷爷喊了我一声,我吓得早已出了爷爷的屋门,偷偷趴在门口,听爷爷讲述他的经历,这一切如同一场梦幻,如此不可思议,但爷爷讲得却像真实在他身上发生过一般。

    爷爷托人在镇上买了两包香,每天躺在炕上时,他一动不动,用他的话说,是去地狱里说事,而下炕了就点着香,插在柜子上面的一个装满了沙土的玻璃瓶子里。这些事情,爷爷做得极为认真,虔诚,每次他都将我赶出去,生怕我搅扰他。

    突然有一天,爷爷从屋子里出来了,那大概是一月后的事情了,爷爷脸上的胡子和马克思老先生比起来也差不了多少,他头顶上乌黑一片,像粘满了垢痂,一股酸臭的味道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我老远就捂住了鼻子。爷爷站得很直,他说,兔崽子,随我去文革他爹家。那时候我们村还住在沟边的窑洞里,也就是当时的公社。我心中虽不太愿意随着爷爷去,但我还是爽快地答应了爷爷。沟路两边长满了野草,那些枯燥的气息夹杂在上午冰冷的空气中,远处的柿子树光秃秃的,偶尔能看见几个已经变硬了的柿子,也就是柿饼。树上的柿饼自然要比自己做的好吃,人都说,黑老鸹吃了的柿子肯定最甜,冬天黑老鸹多,遍布沟野,经常在这个柿子上啄一口,又在那个柿子上啄一口,柿子啊,如同荡漾在空气中的小火球。文革他爹名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文革他爹是我们村上叫了号的文化人,能写一手漂亮的文章,毛笔字自然不在话下。文革他爹年纪也大了,八十多了,一辈子写了不少文章,还印了好几本书。走在路上我隐隐能闻到冬日里那些柿子所散发出来的清香。爷爷摸了摸我的头说,牛儿,以后长大了就当个笔杆子,吃香的喝辣的。那时我尚未理解爷爷的意思,稀里糊涂地点头答应着,爷爷,我以后就当个笔杆子,写天空写大地写猪圈里的猪写沟里的野柿饼。爷爷笑着说,好娃呢。

    到了文革他爹家里后,爷爷让我站在外面等着,说他进去忙完了就出来了,叫我不要乱跑。我蹲坐在地上,手里攥着几棵枯草耍。约莫二十分钟后,爷爷出来了,那么冷的天,但爷爷竟然全身大汗淋漓,如同刚经过了夏日那闷热的午后又洗了一个澡没擦干身子一般。爷爷起初一句话也不说,最后在我死缠烂打之下,他小声说,完了,完了,地狱里的那些鬼也要把文革他爹叫走,可能就在这几天。我不明白爷爷说的意思,也没有太在意,回家后,爷爷又返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关起了门,每天我都能听到爷爷在里面念经的微小声音,那些声音,缠缠绵绵,如丝如缕,浩浩荡荡灌进了我的耳朵,搅得我好几天也没有睡好。一周后的一个早晨,村子里传来了连片的哭声,我在厨房里抓了一把腌白菜塞在嘴里,然后立马跑出了村子,走到远处方才知道文革他爹死了,文革和他八个弟弟的哭声将村子淹没在了一片声势浩大的鬼哭狼嚎之中。我想这件事对爷爷而言,肯定不是件小事情,因为爷爷最近一直在关注着文革他爹的一切。我推开爷爷房子的门,跑进去,摇着爷爷,大声喊,爷爷,文革爹死了。爷爷的样子将我差点吓了个半死,爷爷躺在炕上,如一具僵尸,口里不住地往外吐着白沫,隐隐中我还听见了他在说:没挡住啊,没挡住啊⋯⋯没挡住什么?我铁青的脸色却没有将我的恐惧吞噬殆尽。我跑出去喊爹娘,爹第一个跑了进来,喊了一声:啊,你爷不行了!接着便呜呜大哭了起来,娘一会儿也哭了起来,整个村子如同处在地动山摇的鬼界一般。

    但事实上,爷爷并没有死,埋了文革爹后,过了有两三周,我爷爷起来在院子里重新打了一口棺材,那口棺材他打得极为用心,其用心程度绝对在日常的几百倍之上。该刷漆的地方刷得一点也不含糊,该打磨的地方就蹲着耐心打磨,整个过程,我一直陪在爷爷身边,爷爷的胡子掉在了地上,拉了一米多长,我说,爷爷,你胡子掉了。爷爷不说话。打好了棺材,爷爷就回房子了,又上了一支香,念了一阵经。当天下午,爷爷就去世了。爷爷在炕上留了一个字条,字条上写着:文革爹之死,与我有关,我当下鬼界与之协商,以防诸如此类的事情再次发生。爷爷打的那口棺材实际上是给他自己打的,埋了爷爷,爹的眼睛哭成了两个红包子,那些天我也处在一种极其荒谬、怪诞的境地之中,说不上来的悲伤。似乎到这里,故事该告一段落了,但第二年的秋天,爷爷的坟上出现了一口窟窿,爹说,你爷回家了。然后爹又用土将窟窿填上,从此后每年秋天,爷爷坟上都会出现一个和第一年同样大小同样形状的窟窿,爹一直在填,一直在填⋯⋯一直到爹也当了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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