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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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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命我的诗歌(诗论四则)/蓝冰
  海燕  2016-12-21 13:02 转播到腾讯微博
蓝冰 

    1.心灵,诗人的心灵

    心灵和心灵的性质是诗人们经常谈到的一个话题,也是一个避不开的话题。一个成熟的诗人,他必须对此作出回答。

    心灵的性质,不是直接对心灵是什么的表达,而是心灵在面对一些事情时的反应。它丰富而复杂,神秘而质朴,它决定着艺术工作者在何种程度上属于艺术。

    人类和动物的区别,不同的学科都有自己的解释。而作为诗人,我觉得人类和动物的区别不是语言、不是劳动、更不是什么工具,而是心灵和心灵的性质。人类有着和动物绝不一样的心灵,人类凭借心灵,感受着与它们截然不同的物质世界和情感世界。有了心灵,我们就改变了外部世界与内心世界的关系。

    诗人的心灵,艺术家的心灵是人类心灵的典型代表。诗人的心灵或说诗的心灵表现为脆弱、敏感、坚韧、勇敢、善良、悲悯、同情等等。这些特性有时是和谐的,有时又是矛盾的。但他们在诗人身上出现的时候却是自然的毫不矫揉造作的。

    在我看来,心灵的性质,是诗人之所以为诗人最最重要的要素。许多人以为,心灵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谈心灵就是谈玄,其实大谬不然。诗歌是心灵的外现,心里有诗歌里才会有;心里没有诗歌里也不会有。而且,即使你把自己构思得真挚、善良,或伟大、高尚,并用一大堆美好的词汇来自我表现都没有用,心灵的本质是掩饰不住的。它不是善良,但包含善良;它不是真诚,但包含真诚;还不仅仅是敏感、悲悯、同情、纯洁,还有宽广、包容、坦荡等等。是的,诗人的心灵是纯洁的、单纯而又十分复杂的,只有纯洁的心灵才可能有种种诗意的状态;只有复杂的状态,才可以进入纷繁的人生。就像钻石,她是那么单一、那么纯粹,但又如此变化多端不可捉摸,所以她才有如此迷人的耀眼光芒,呈现出阳光种种瑰丽的色彩。所以,毫无疑问,诗人心灵的性质决定诗人的成就。

    诗人生活在现实中,表面上和常人一样过着衣、食、住、行,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但是他的心灵却不会停止感受,他的耳朵不会停止倾听,他认真汲取着生活的营养,用心体会着所遇到的一切。他在溪水的流动中获得灵感,他在花朵的开放中得到启示,他在微风的吹拂中听到歌声,他在社会的各种事项中得到启发,他撷取生命和生活中的种种状态,并用优美的语言表现出来,那就是诗歌。

    当年智利诗人聂鲁达来中国时,诗人萧三曾和他开玩笑说:你的姓在中国是三个耳,为什么我只看到你有两个耳朵?聂鲁达指指自己的胸口,说:另外一只在这里!”马拉美说,“诗在于创造,必须从人类心灵中撷取种种状态,种种具有纯洁性的闪光,这种纯洁性是这样完美,只要把心灵状态、心灵的闪光很好地加以歌唱,使之放出光辉来,这一切其实就是人的珍宝:这里面有象征,有创造性,诗这个词因此才取得它的意义。”这就是诗人和普通人的不同,这就是诗歌给予他的智慧,诗歌的力量也在于此。

    诗歌是否有用?在当代,诗歌有时显得多余,但诗歌是不能泯灭的。

    诗歌在黑暗的年代照亮心灵,在穷困的年代慰问贫寒,在灾难的年代抚平伤痛,在战争的年代鼓舞斗志,在和平的年代丰富生活。读者从诗人的作品中,既看到己所未知未见,又见到己所已知已见。诗歌打开的不仅仅是一扇门,而是从心灵到心灵的道路。

    当然,因为诗人已经不是这个时代的“宠儿”,所以真诗人就非常的奇缺。当一个人稍微地表现出一点“率真”和“诗性”时,也常常被人们视为异类而加以嘲讽和唾弃。这并不是诗人的错,而是我们这个社会已经没有大唐时代对人文、对诗人的敬意了。现在的社会,人们会把更多的敬意投给官吏和富翁,是生存使然,也是心灵使然。在我们的社会,人文方面的个性和才华总是会出“格”,总是会受到更多的误解和责难。想做诗人,就得承受这个时代所给予诗人的一切。

    和各行各业的情况一样,文学艺术界也是官场气味十足。一个人有了诗的成绩,也因此会飞黄腾达。在诗人堆里,他是“政客”;在政客堆里,他是“诗人”。这种左右逢源正是诗歌艺术俗化的表现之一。

    我之所以把心灵作为诗歌和诗人的研究起点就在于,我认为只有心灵属于诗的人,才是诗人;只有反映了心灵的诗,才是真正的诗歌。

    杜甫在诗歌《春望》中说:“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这虽是古代诗人的心灵和情感,但他和我们确实是心心相通的。把这首诗放在抗战时期流落香港、漂泊重庆的诗人身上又当如何,是不是也很恰当?这正是这首诗穿越时空抵达心灵的力量。

    艾青说:“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的深沉!”

    这是现代诗人的心灵,他用最自然,最朴素,又带着崇高气质的情感说出了对祖国深挚的爱。甚至当我们读到她的时候,有时也会因感同身受而眼含泪水,又因感动而语言哽咽。尤其在特殊情境下(比如5·12大地震时),读此诗,我们就更能感受诗人心灵的柔软和力量。

    可以说诗歌的本质是心灵的美好之诗意呈现,是情感丰富之诗意表达。从古到今,语言形式可以变化,诗歌的本质不会变化,诗歌的责任也不会变化,就是因为人类创造的诗歌艺术,她只对应于人类的心灵和情感,而不管世事怎样变迁。此外,诗歌没有必然的责任。

    因之,在我们的诗歌视阈里,是存在着大量的“伪诗”的,一切推理的、演绎的、现实功利的所谓“诗”,在我看来都是“非诗”。在现当代,那种急功近利的所谓诗,那种描摹现象、追逐时髦的所谓诗,其实只是披着诗歌的外衣而已,和真正的诗没有关系。这样看来,如果把伪诗清除,所剩的诗也就不多了。这样是不是太狭隘了?其实不然,我的这种标准,恰恰是很宽泛的。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们明白了诗的领域、诗的特点,让诗人成为诗人,让俗人成为俗人,让官吏成为官吏,大家各安其位,耕者有其田,岂不是好?既然诗歌不能升官、不能发财,那么还她本来的样子,附庸风雅者可以远离了。

    在我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汶川发生了举世震惊的大地震。全国全世界有良知的人们都心痛如绞,心急如焚。这时,有人说某某地的作家集体失语,又有人说,四川大地震后还写诗是可耻的。我无法回答这是怎样浅薄的心灵,我也无法想象这是多么肤浅可鄙的见识。中国是诗的国度,从古到今,不管是家国的灾难,还是民族的危亡,诗人们都会用诗记录下史实或情感,而且那些诗歌也感染着世世代代的中国人。可以说关于灾难的诗、关于战事的诗、关于病痛的诗,是我们诗歌传统中非常重要的内容,是爱国思想和人生情怀的诗意表现。那些以为诗就是风花雪月、就是轻飘飘的爱与不爱的人,是因为他们的内心中已经没有了可以与巨大的灾难、巨大的悲痛、甚至巨大的喜悦相对应的分量,他们只会沉浸于肤浅的片刻之欢,因之,他们面对这场灾难只能是无语。但,有那么多人,不管是诗人还是普通人,他们拿起笔来,书写诗歌,用诗歌表达他们内心的悲痛,用诗歌安慰逝者的灵魂,用诗歌抚慰伤者的哀伤,感人肺腑、发人深省。是的,诗歌不死,诗人们用自己的方式,宣告着我们洋洋诗国传至久远并将永远承传下去的美好传统。这是诗人的心灵,这是我们民族的诗魂。

    2.心,永远憧憬美好和未来

    传统中国诗歌的主要内容,是山水、自然、生活,是情感、心灵、智慧。自然之事、自然之名、自然之生活都能引起诗人的诗兴,常常是诗人们在自然中和自然之神有了恍然大悟般的不期而遇,或是在社会生活中有了欣喜、苦难、生离死别等真实的人生感受,于是诗意就诞生了!从汗牛充栋的古典诗歌作品里我们可以看出,传统诗歌基本上是从生活中和自然里得来的。它带有生活新鲜的感受和生动的魅力,而现代新诗尤其是当代新诗,有很多是书斋里纂出来的,有很多是思想或情绪的演绎,甚或有些诗作是不经过大脑的率尔之作。离心灵远,离感情远,离生活远,离社会远,离读者自然也就远了。

    在当代新诗中,由于受现代主义哲学的影响,内容较之中国传统的诗歌有很大、很明显的变化。其中较为突出的是弗洛伊德和萨特的影响。沾了弗洛伊德则凡遇事物,无往而不性,一切皆是性,性即是本质;沾了萨特,则一切外于我的都是地狱,他人是地狱,社会是地狱,自然也是地狱。有人说,在读弗洛伊德时觉得人仿佛就是行动于社会的两类生殖器,读萨特的作品时所感到的,绝不是人们所津津乐道的深刻,而是应了他的两部作品名称——《苍蝇》《恶心》。它让人觉得生活和人生很“恶心”。这种哲学家,在西方也许是恰当的;在古老的东方,还远不能适应。

    我以为,艺术家不是不能写作、揭示生活中丑恶的东西。但他更多的应该写生活中的美好和诗意,而把批评人性、研究人性的工作让位于更擅长这个工作的人员和文体。

    对于诗人而言更是如此。

    我在自己的诗歌创作中,曾追逐过 “朦胧”现代和后现代,但后来我觉得那种深刻含混不清,很多时候是自己演绎出来的一种状态,不是“真我”。此后,我立刻背过身去,更多地从传统和古典中汲取营养。在众多的人类情感中我选择对光明、崇高和美好事物的赞美之情。这在西方现代主义较受欢迎的当代诗歌创作中,我是个异类。因为,很多人更愿意描写所谓人类的阴暗心理和潜意识,以及各种琐碎的碎片化的生活和思想,对古典诗歌的意境和境界则着意抛弃。这里的原因也分两种:一种是他们的文化相对较浅,还没有能力接受古典的诗意和美,更不用谈创造,于是就盲目而断然地加以否定;一种是虽然知道那是一种至美,但自己做不来,于是也就一股脑地当作该反对的传统反掉了。

    现代主义哲学在思想领域有一定的贡献,但并不符合全部的人类和人性的实际。它是西方社会发展到一定程度的现实的反应,我们没有他们的社会土壤。橘生江南则为橘,橘生江北则为枳。方法的借鉴也许不无益处,全盘照搬,就显得邯郸学步了。

    我从不避讳传统诗歌的主题,也不刻意去寻找新的歌唱点来标榜自己“现代”。上世纪80年代赵无极先生曾在浙江美院短期讲学,教学生画人体,这在一些学生看来不符合他现代主义大师的身份。于是有人画了三个重叠的女性裸体向他示威。赵大师说:“你想吓一吓我呀。”接着他语重心长地说:“变是心灵的需要,只有心灵需要的变化,才是有意义的,不能为变而变。”我觉得,他说得非常好。他的意思是:心里有才是真的有,心里没有那就是没有。

    赵无极先生的老同学吴冠中先生也说:“创新主要的问题不是技法,而是思想。我们这一行技术很重要,但是思想领导技术,技术服从于一定的创造就有意义。无论是科学家还是艺术家,思想活跃创新,就有新的技术。你不一定是思想家,但应该是一个思想者,尤其是在美术这方面。你或许是个画家、画工、画匠,但如果你是一个美盲,就没有用。”(《我身体里流着热爱艺术的血》)

    上个世纪80年代的时候,我们引进大量外国哲学、文学及社会学论著。各种理论一时间铺天盖地,对于文学作品及论著,首先是理论家、“大诗人”们良莠不分地齐声赞美,接下来就是一群又一群“第四代”“第五代”们的唯西方是尊。他们好像是一群懒惰的农夫,站在田埂上看着别人劳作,等到人家地里的庄稼成熟时,他们跳进田里收割果实,并高高举起来说那是自己的!!!他们从介绍外国现代主义的通俗读本里只言片语里理解了他们的所谓“现代”“后现代”,于是一下子进入21世纪,摆出一副文化精英、文化先行者的样子。热热闹闹一阵子,20世纪90年代以后后力不继作鸟兽散了。

    中国的现代主义基本是这么一个套路和特点。它们不是自己土地生出来的谷物,也不是正宗的杂交产品。说句不雅的话,那是马和驴的后代,没有生殖能力,只能逞一时之快罢了。有人把20世纪80年代之后诗歌的整体萧条归结于环境的压力是不对的。环境的态度只是一个小小的外因,环境的压力有时更能激起创作的激情,沙皇时期的外部环境很恶劣,不是成就了俄罗斯文学的太阳普希金?“朦胧诗”时期的外部环境很严酷,但它还不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吗?

    3.哲学、诗学、诗哲学

    毫无疑问,诗,尤其是中国诗必须首先是感觉,而不是思想。思想是带有结论性和目的性的,也容易存在偏见,而且容易时过境迁。敏锐的感觉和诗性来源于其心灵的性质,只有诗性的心灵才能产生诗性的感觉。

    诗不应该是思维的结果,更不应该是哲学。诗人也不必担当哲学家的工作。可惜当代无数的诗人,他们受了西方现代派哲学的毒害太深,以为自己对人类的生存和处境有更深的理解和把握,以为自己背着全人类的苦难,于是纷纷深沉起来、哲学起来,仿佛不哲学一下、不深沉一下就会让人看低了似的,大家莫不摆出一副哲学家的姿态面对世人。诗人离哲学近了,但那文字却离诗越来越远。因为诗可以有哲学的精神,而纯粹的哲学却背离诗的本质。

    我们中国古代诗人大部分时间是立足于生活和感觉的,一切抒发,莫非自然。也就是他们首先立足于对自然、生活、环境的感受上,因之他们的诗歌是和谐的自然的,如滔滔的大海,如巍巍的高山,如涓涓的溪流,如风雨中的竹树,如寒雪中的梅花。总之,源出自然,归于自然。也有以理入诗的探索,如魏晋玄学诗、宋代的理学诗等等,那是诗坛谬种,只有片刻的存在,绝大多数没有诗学的意义,也不能万口吟诵世代流传。因为那些诗,谈玄说理且多是一得之见,确实谈不上是创造,也算不得艺术。

    诗离不开哲学,和诗歌不是哲学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我反对所谓的哲理诗,那是诗歌的怪胎。但诗歌又不能没有哲理,从古到今很多好诗都呈现了某种深刻的常读常新的哲理。我们世世代代的人,都可以从中汲取营养。诗人对生活对世界的理解和把握都会有哲学的影子。我也不例外。

    我写过一首题为《中秋夜之梦》的诗歌:

    像迷人的梦一般,秋夜的天空

    飘过金色的月亮。让天涯孤旅

    也能看到家人团聚的笑脸。试问满月

    可否把我的祝福捎去给我的亲人?

    我曾以多么美好的感情怀恋你的秋天

    每月由缺而盈循序渐近,直到圆满

    思想的成熟也是如此,经过坎坷和跋涉

    一粒钻石,终于显示它的美丽和硬度

    那些耀眼的碎金 灿烂的秋菊

    在寒霜中以多变的姿态丰富着我们的生活

    让我在慵懒和倦怠中幡然醒悟

    是否,你在浪费着珍贵的生命?

    我珍数着每一个蕴育果实的日子

    它们是我生命中坚固的基石

    我像一个笨拙的工匠敲打语言的矿藏

    多好呀,它们成为诗歌的宝石

    这是我关于秋天的一首诗。我的出发点是中秋之夜,这是个对中华民族非常重要的日子。秋天、月圆之夜、远离家乡,很多古代诗人为此写下过美丽的不朽诗句。像“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月是故乡明”“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些诗,温柔缱绻,令人感伤也让人温暖。

    今人该怎样对待这个日子?相信每个诗人都会有不同的回答。在这个日子里。我也不能免俗地(理应如此,这是人类的本性)想念家乡,想到自己的成长历程,想到成熟季节里许许多多虚掷的时光,想到自己热爱的诗歌创作。

    在这首诗里,我使用了“秋夜”“天空”“满月”“秋菊”“诗歌”“矿藏”“宝石”等意象,那是引起我感觉和思索的事物,它们和我的生命发生共鸣。我以为,这首诗里我对一些事物的感受和思考,既是感性的,又是诗歌的;既含有理性和哲学的因素,同时又不为哲理所累。而且这种“一得之见”可以推己及人。

    1985年,我写过一首《关注----在我的窗台上有一个鲨鱼标本》:

    不用看你

    我知道那千年以来的涛声

    正在你耳畔回响

    那是你对世界的关注和理解

    一些偶然的日子里

    当相聚使人们兴奋

    我和朋友们谈起你

    朋友们温柔地抚摸你

    说到有一片海曾属于你

    即便是二十年前的我

    也知道你正向我游来

    也知道你时常在我的心海憩息

    (那时我还是孩子

    你还没有出生)

    为此这个窗台等了你几十年

    现在你停泊了

    仿佛疲惫的帆船靠在岸上

    我常把目光停上你的脊背

    希望你带它们出海

    你始终沉默不语

    甩动的尾巴张开的鳍

    表达了我对世界的关注和理解

    表达了你自己

    如果说,诗人也会对一个事物进行长久的思索,试图找出隐藏在其中的诗意,那么这首诗是我的一个尝试。多年前我在一个小说中,说了这样的话,“聪明的睿智的特点不在于更多地占有和给予,而是只据一点,便能长久的思索和更多的理解。”诗也可以这样做,但我不经常这样做,我还是更依赖感觉、知觉、直觉。

    4.通过农业的泥土和养料,我的思想抵达今天

    我出生在农村,对体力劳动有一种偏爱。我有点偏狭地认为,只有直接接触土地、农具、庄稼的劳动才是真正的劳动,才更有诗意。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我称之为工作。这二者有形式和内容以及动机的不同。农业文明的劳动为了生存,工业社会的工作为了享乐和欲望。

    这也许是我对农业社会的偏爱有关,或者这和我出身于农村有关,或者说我的思想中有着“守旧”“老土”也罢。因为在农业社会,人和人、人和土地、人和自然、人和气候关系密切。草长莺飞、风雨阴晴、日出日落等自然现象和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我们的身体、思想、情感乃至心灵都与环境紧密相连。

    一旦我们进了城,我们得到了生活的适意(舒适和安宁),我们却失掉了美好的诗意(审美的生活和劳作)。我们远离土地和自然,心灵便不再受到土地和自然的关爱,微风、细雨、阳光和晓露在我们的生活中就会成为奢侈的享受了。

    表面看来,进城的我们是得到了许多,宽敞的房子、舒适的居室、汽车、电器等等,但我们的心灵渐渐被这些享受麻痹了蒙蔽了,我们沉浸在琐碎和繁杂中不能自拔。我们变得狭隘,变得自私,变得斤斤计较。我们变得心理和行为都有所萎缩,不再健全、不再坦荡,那些质朴、真诚等属于我们生命本质的东西,而今远离我们成为我们生活中可望不可即的东西。一个简单的例子:我们在乡下时,可以放心地把整个家交给邻居替我们照顾,无论是孩子还是鸡鸭狗猪;而当我们进城之后,我们还是那个我们,只是多了些知识、学问,只是土房变成了楼房。但是,我们却再也不认识对门的大哥究竟贵姓,我们也不关心对面人家的生老病死,冷淡和陌生成了人与人之间的常态。

    而当我们偶然面对远离我们的真挚、朴实和善良的时候,我们竟是惊讶、不解和迷惑:我们生命中原来还有这么美好的品质啊,我们丢掉的是多么可贵的精神珍宝,而我们还常常为此欢欣鼓舞哪!

    城市化过程的直接结果就是我们获得适意的生活,同时它的另一个直接结果是我们失去了诗意的心灵。我们的心灵是干涸的,情感和思想都是干涸的。而在乡村——

    充满我们身心的

    是思想的愉悦和劳动的欢乐

    我们走路,大地在我们脚下延伸

    我们生长,天空在我们的头顶高起来

    占领山岗,我们就使天空和大地更为接近

    高举起我们的手

    满天的云彩就落下滂沱之泪啊

    谁肯携起手,帮我们揩一下背上的汗

    谁肯在东南西北风刮起的时候

    感受一下季节的味道

    冬天散散漫漫

    春天泼辣地把大地涂满成绿色

    听一听远处传来的博大涛声

    那就是无穷壮阔的大海呀

    捧一抔脚下的黄土

    那就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呵

    大地给我们粮食,让我们成长

    海水带给我们盐,使我们健壮

    孩子,我们得好好活下去

    这首《充满我们身心的》写在1989年,我还生活在内蒙古。我的家乡是乌兰哈达,这是一句蒙古语,他的汉语意思是红色的岩石,或红色的山峰。稍微文一点的翻译就是赤峰,红山。那里有著名的“红山文化”。其考古发现可以把中华民族的史前文化提前数千年。

    我热爱那里的山山水水,故乡时常在我的梦境里出现。但说来奇怪,一直到1991年,我没有认真写过农村。或者说我虽多次提起笔来,想歌唱故乡和亲人,但每每提起笔来,我都觉得不知所言,似是提笔忘字,或者总有种说出即不是的感觉。

    这首诗,是我在某年夏天在农田和农民劳动了一天后的感觉。我回忆起童年、少年我和大人们一起劳动的情景。

    我上大学二年级的时候,也就是1984年的五六月,母亲得了重病,我请长假回家。正是农忙的季节,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农时不等人。我除了照顾母亲,就是到农田去耪地和间苗。那时我有着明确的体验生活、感受生活的意识,所以每天我都只穿一件裤头、裸着背、赤着脚到田里劳动。赤峰大地,初夏的阳光明亮灼热,天旱连连,见不到雨水。我尽情地、略带自虐地劳作在阳光底下。远处是蓊蓊郁郁的树林,眼前是田垄和庄稼,我日出而作,日落而归。

    有时,道路漫长,我们从一片地走到另一片地,小路曲曲弯弯,大路通向远方。无论是劳动间隙的小憩,还是劳动后开心的大吃大嚼都令人十分愉悦。大地和人有着很好的沟通与合作,她要人们奉献劳动和汗水,然后她奉献成熟的果实。

    农人夸我没忘本,吃得苦受得累,而我觉得我是在体验什么是真正的生活。这样劳动持续了二十天左右,我忍受了我设想不到的生活和劳动。脸晒黑了,后背上蜕了一层层的皮。但我的心是愉快的,我知道了真正的农民的生活。

    我摆脱不了农业和农民对我的影响,我也热爱农村和农业文明。就像我在一首诗里所说“通过农业的泥土和养料,我的思想抵达今天”。无论我的思想是先进的,还是落后于时代的,我觉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思想有它的来源,不是任何外部力量所强加于我的。她像一棵小草或者一株树苗都好,她在阳光雨露下生长,她享受微风和彩虹,然后或者继续前行,或者结束——她已完成自己的使命。我说“无论思想的自然还是景物的自然/都令我愉悦,我为她们写下大滴大滴的水滴”,就是这个意思。

    歌颂什么是每个人的权利,我尊重他们。但我主张诗人应该歌唱自己熟悉并热爱的事物。我很反感一些根本不懂乡村、不懂农业的什么人也大声地歌颂“高粱”“玉米” “小麦”,我觉得特别的可笑。在他们的心里,粮食除了是植物、农作物、食品的原料还是什么?

    而对于我们,那是生活,那是生命,那是神祇。只有五谷丰登,国家民族才会兴旺发达,人民才会安居乐业。

    在我童年的时候,我的父辈们在每年的正月,都会给瓜果蔬菜和谷物们过节的。我记得的只有“七谷八麦,九果十菜”,在初七这天给谷物过节,在初八这天给小麦过节,初九是水果,初十是蔬菜。我们对植物、粮食有着感恩一样的敬意。不许糟蹋、不许浪费,它们也是有神灵作为头领的!

    一个真正的农民,他在咀嚼食物不是泛泛地填饱肚腹,他在享受劳动的成果和土地的馈赠。当他看到老人、妻子、儿女衣食无忧,在他的世界里,那就是幸福和美满。只有在这时,你才理解“三十亩地一头牛,孩子老婆热炕头”是多么自然和谐的生活景象啊!

    也许,我们会因此笑他的目光短浅和没有理想。其实,理想是什么?理想就是我们想得到更好的生活、知道更多的事物、做更多的事情,理想就是要建功立业、名垂千古或者江山、美人。这么多的理想,它们彼此之间是有悖谬的,需要我们寻找平衡和有所取舍。

    什么是更好的生活?我们住进钢筋水泥的楼房,吃着含有农药和化肥的食品就是更好的生活吗?我们呼吸着肮脏的空气,我们摆脱不了的复杂的人事关系就是更好的生活吗?建功立业、名垂千古更是不值一驳。试问:古往今来的人类总数能有多少?又有多少能被后人所记忆和称道?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关于这一点,先贤早就认识清楚了。我们认识清楚也并不困难,只是我们总是被一些眼前的利益和是非所左右。我们在很多情况下,已不是自己的主人。这才是当代人的真正的悲哀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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