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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中短篇小说
 
·手二/红风
·谜事/金狐
·老张的书摊儿/老酒
·剪刀石头布/贺小晴
·不朽的段子/魏东宁
·荇菜/佟惠军
·唏嘘/章以武
·两颗黑痣/王勇
 
海燕诗会
 
·在辽西平原经过一些芦苇/张丛波
·我的乳名是村庄陈旧的补丁/牧睿
·水比岸走的慢/万斌
·蜀籁/梁平
·生活中的点滴诗思/胡勇
·黑夜里/房红
·风还在吹/宁明
·东北亚/马飙
 
都市美文
 
·做个快乐村妇(外一篇)/郭淑萍
·在我不断进步的背后(创作谈)/赵欣
·夜问(外一篇)/唐洁
·像那大江的流水/李隼
·相邻而居(外一篇)/石桂霞
·坨子,坨子/孙培用
·青山与雨,古庙与僧(外一篇)/刘源
·那时冬雪/罗维
 
我和男老师有个约定/赵欣
  海燕  2016-11-22 09:51 转播到腾讯微博
赵欣 

    这个夏天很值得回忆,天格外蓝,花格外美。戴小笠迎来了二十岁生日,这个生日实在不同往常。二十岁,一个工工整整的年龄,标志着人生的一个崭新的开始。与之俱来的,是学业上的一个重要里程碑——一个月后,她将成为一名大学生了。几个高中同学,几个好朋友要为她举办一场像样的生日宴会。本市有一家庆祝生日的酒吧,名字叫“生日快乐”。隔壁就是市产科医院,诞生之地,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大家就在此预定了一个包间。

    午时不到,女孩子们就纷纷赶到那里。老板娘三十多岁,打扮妖艳,热情招呼着。戴小笠很满意这个包间,号码为520。20正是她的年龄,520含有爱的含义,她一直期待着一份浪漫的爱情。虽然不断有男孩子追求,但她总觉得他们身上缺少了一点什么东西,又一时说不确切。

    终于脱离让人喘不上气的高考压力,女孩子们尽情欢乐,唱歌,跳舞,喝啤酒。桌子上桌子下酒瓶子横躺竖卧。啤酒喝多了,就得频频去解手。去洗手间要路过隔壁包间。大家走马灯似的往返,忽然于嘉用手召集大家,神秘地指指隔壁。几个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同。为了进一步确定,或是好奇心使然,她们关了音乐,放下麦克,分批溜过去,透过那一方门玻璃往里窥视。那样子好像是在偷听新婚洞房。

    包间空旷,方桌上面放着一堆啤酒,大半已经空了。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默默地自斟自饮。他对面是电视屏幕,正在播放着一首“祝你生日快乐”的曲子。

    自己给自己过生日?真是奇葩。

    戴小笠是那种调皮而大胆的女孩子,干了几杯后,再次前去偷窥,岂料身体不稳,不小心把门撞开了。男人抬起头,愣愣地看了片刻,随即站起来,走过去,很绅士地问道,你好美女,有事吗?她一边道歉一边狼狈退出,慌乱中遗落了一张名片。假期漫长,她兼职了一家保险公司,名片是为了联系业务方便。

    男人很高很壮,皮肤白净。如果不是喝了酒的缘故,那双眼睛一定炯炯有神。但是那时,目光里似乎潜伏着某种酸涩的东西。

    撤离酒吧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夏天的热度很快就降下来了。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地等着出租车。中年男人没有打伞,身影在前面踽踽而行,越来越模糊,直到消失。老板娘呆呆地望着,若有所思。晚上戴小笠就梦到了他,很温馨的感觉,却记不清情节了。

    走进大学校园之后,戴小笠认识了整个寝室的同学,整个班的同学,整个专业的同学,还有那些老师们,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时不时还会想起这个男人来。

    那节课是历史课,任课教师的名字叫吴昕。一定是一位戴着眼镜的女老师。铃声响了,她猜测着。这时,一个男人大步走了进来,扫视一下下面,开始点名。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人⋯⋯再眨眨眼,这不正是那个中年男人吗?她顿时脸热心跳。不知吴老师对她有没有印象,点到她的时候,顿了一下,绽放一脸灿烂的笑容,调侃说,嗬,我们班还潜伏着小特务呢!

    她当时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读中学时最讨厌学历史了,她竟然不知道中华民国情报机关的头子戴笠。下课后她上网查看了戴笠的资料,还好,挺帅的男人。酒吧里偷窥的那一幕浮现在眼前,那样子还真像个小特务,想到这里,她就会扑哧一乐,搞得周围的人莫明其妙。

    老师阳光、风趣、博学,口才也好,深得同学们的喜爱。而戴小笠,开始对历史课有了浓厚兴趣。她甚至盼望着能够增加一节课,因为每一节课都让她穿越时空,亲眼目睹每一个历史事件。她曾在头脑中构思一个故事。大唐时代,她是公主,而吴老师是西域的王子,骑着高大的骆驼叮当而来。再下去的故事她不敢回味了,小心脏像一只小青蛙,就要蹦出来了。

    戴小笠大方,豪爽,颇具亲和力,走到哪里都会迅速结交一大帮朋友。吴欢欢是她的室友,也是她最早结交的铁杆之一。吴欢欢的家在黑龙江漠河的一个小村子,有两千多里路途,所以十一假期,她没有回家。戴小笠特意回到学校陪了她一天。

    两个人在学校旁边的烧烤店吃了肉串,喝了啤酒,醉醺醺地回到寝室,一睡到天亮。吴欢欢是先醒来的,但是她很快就尖声叫起来,钱夹找不到了,里面有两千多元钱。戴小笠和她仔细回顾了吃饭到回寝室的过程,能够确定吴欢欢的手里一直拿着钱夹的。

    戴小笠安慰她说,肯定没事儿,我们好好找找。但是找了一遍又一遍,找遍了一切可能的地方,仍然是没有。吴欢欢哭了起来,这些钱对她来说十分重要。戴小笠说,我是班长,我帮你申请奖学金,吴欢欢才缓和下来。

    戴小笠拿起背包准备离开的瞬间,她突然看到吴欢欢的目光紧紧地盯在她的背包上,鹰爪一般似要攫取什么东西。她的心猛地一颤,明白了什么,不禁恼怒起来,回身把背包里的东西全部倾倒在吴欢欢的床上⋯⋯

    同学们对她们二人的关系出现变化极为疑惑,但是两个人都保持沉默。而王亮的出现,则把她们的关系推到了绝境。

    王亮是另一个学院的,是戴小笠和吴欢欢在一次学校舞会上一起认识的。王亮又瘦又高,打扮前卫。他的那辆宝马跑车在校园里驶过,就会让许多女生愣怔半天。他当场向戴小笠表白爱慕,没有得到积极回应。丢钱事件后,吴欢欢就开始在QQ里晒与王亮的甜蜜爱情。

    那天在图书馆的走廊里遇到王亮和吴欢欢,吴欢欢挽着王亮的胳膊,看到戴小笠,挽得更紧了。戴小笠侧目避开,但是她明显感觉到王亮炽热的目光追随着她,她预感到王亮会有进一步举动。果然,当晚她就收到了王亮的短信,约她周末吃饭。戴小笠到现在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糊里糊涂地答应下来。

    转眼一年过去,又到了戴小笠的生日,还是在那个包间,还是去年的同学朋友。酒菜上来,大家举杯,于嘉突然想起什么,嬉笑着问,寿星小姐,王亮怎么没到呢?她顿时黯然,垂下一行清泪。大家急忙碰杯喝酒,场面又热闹起来。

    她喝多了,要去洗手间呕吐,路过隔壁的时候,突然想到了吴老师。对,去年的这一天这个时间,吴老师就在隔壁。但是现在,里面灯红酒绿,男男女女,狂歌劲舞,热闹非常。她心存幻想,能不能看到老师呢,就放慢脚步,侧着头往里面看。几个脑袋锃亮,身上文身的男人一起看过来,嬉皮笑脸地向她招手,吓得她急忙走开。

    吐了之后,她感觉轻松了些,也清醒了些。隔壁包间里静了下来,她经过的时候正碰上老板娘从里面出来,一件深V的薄衫,一条超短裤,丰腴性感,脸上的表情却是讪讪的,垂着目光闪身而去。戴小笠止住脚步,疑惑地往屋里看,一个人正坐在那里闷头喝酒。看样子是换了客人,多讨厌的一伙人渣。

    那个人仰头干了一杯酒,她看清了面容,心一下子狂跳起来。老师!吴老师!她不敢相信,但是又不能不信。顾不得那么多了,她奔进屋内,真的是她的吴老师。

    但是吴老师没有看她,用很反感的语气喝道,你别来烦我,出去!

    戴小笠怔了一下,怯怯地唤道,老师,老师!她以为自己的鲁莽惹恼了老师。

    老师抬起头,愣了一下,站了起来,笑容在脸上慢慢绽放,说道,哦,是戴小笠呀!你怎么在这呢?是来监视我的吧?小特务!

    似乎见到了久违的亲人,她走到老师跟前,一下子扑到他怀里,内心的情绪涨潮一般,不可遏制地化作两行泪水。老师很快反应过来,正要推开她,犹豫了一下,转而轻轻拍拍她的后背,轻声安慰着,扶她到沙发上坐下。过了一会儿,她平静下来,向老师道歉。

    老师说,没事儿,女孩子喝多了酒就是容易情绪失控嘛!她敬了老师一杯酒,老师就不再允许了,但是她还是自己干了几杯。或许是掩饰尴尬,或许是为了壮胆,或许是对酒的依赖。最终她不胜酒力歪倒在老师的怀里。她搂着老师再次哭泣起来。还好于嘉赶到,把她扶走了。老师详细询问了她们都是谁,郑重叮嘱于嘉,绝不可以让她再喝酒了。

    事后,她还能依稀回忆起一些细节,她为自己的失态而惴惴不安。当时,她醉卧在沙发上,老师用杯子喂她水喝。喂完,老师用纸巾给她擦嘴角,顿时,一股热流冲击着内心,她猛然抬起头去吻老师的嘴唇,老师慌忙躲开。老师扶起她,让她坐好,打开一瓶水递给她,保持一点距离坐下,说,戴小笠,以后不许这样喝酒了,知道吗?你是个女孩子,要格外注意安全。

    她又抽泣起来。老师把整盒纸巾都递给她,和蔼地说,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老师不同于一般人,如果是父亲,这时候就会说,好了好了,别哭了,别哭了。可即使是这样的安慰也是极少的,父亲是海员,很少回家的。老师这样一说,她反倒止住了哭,并萌生了一个念头。

    她望着老师,弱弱地问道,老师,我想,我想提一个要求,行吗?

    老师看着她,点点头。

    老师,以后的这一天,我们一起来过行吗?

    望着泪光晶莹的她,老师迟疑着点了点头。

    再次见到老师,她偷偷观察,没见什么异样,她的心平静下来了。不过她心有不甘,难道,自己对老师真的没有一点点影响力吗?是不是自己不够漂亮不够优秀呢?她开始注重衣着,开始化妆,言谈举止也刻意成熟化。但不久她就发现判断有误。老师讲述历史人物时,会对有着自然美的女性格外看重。

    新学期开始了,老师去教别的班了,她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偶尔在校园里遇见,即使是她一个人,老师一个人,老师也只是微笑致意,丝毫没有脚步放慢的意思。一种无来由的伤感在心底滋生,她有时就会流泪,为老师流泪。但令她遗憾的是,老师并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样?会心疼吗?她常常这样傻傻地想。她有老师的手机号,也是老师的QQ好友,有多少次冲动,她都忍住了。老师根本无心,而自己是个女孩子,怎么能让老师看不起自己呢。

    这一年的生日,还在“生日快乐”,还是早早就预定了同一个包房,却只有她一个人。那几个同学朋友各奔东西,于嘉和男朋友在韩国购物还没有回来。她拒绝了大学同学的参与。她并不感到孤单,一想到那个约定,心里就一阵阵兴奋。但是她也有担心,不知道老师是否还记得,会不会守约。她反复回忆那天的情景,她说得很清楚,老师也确实点头了。

    她坐立不安,一次次到门口去看。老板娘乜着眼,昂着脖子,似乎比平日更开心。正当戴小笠就要绝望的时候,老师来了。看到老师那高大的身影,她好想扑过去,但是她还是忍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股冲动,甚至暗暗责骂自己的轻浮。她是学生,而老师是老师,这个是明明白白的现实。老师给她带了一件小礼物。她却是两手空空。老师不以为然,他问,你爸爸送你礼物,你也会回送她吗?她想了想,还真没有过。不过,她觉得不能把老师与父亲等同,他们不一样的。但是她没有说出口。

    戴小笠和老师一起吹蜡烛、许愿、切蛋糕、喝酒。一开始还拘束,后来就放松了,特别是酒精进入血液,她的胆子就大起来了。老师很呵护她,像父亲一样,控制她的酒量,给她搛喜欢的菜肴,用牙签扎水果给她。而他觉得,老师更像男朋友,那种敦厚感让她温暖安心。

    老师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让她着迷,总是看不够。她痴痴地凝视,老师的眼睛就在眼前模糊了,进而扩散成清澈的潭水。潭水越来越靠近,她沉了进去,温暖舒爽惬意。老师用手指点点她的脑门,低声责怪道,戴小笠,你傻啦!她才收回目光,脸涨红了。

    她坚持要再次干杯,老师警告说,嗯,最后一次,不许耍赖!干了杯,她的胆子又壮了壮,问老师道,你记不记得第一次见面,就在那里?她指了指隔壁包间。老师笑笑,站起来点了一首歌独自唱了起来。

    她其实很想再问一个问题,老师为什么一个人过生日。但是这属于一个人的隐私,她不能如此冒失。她猜想老师应该是离婚了,或者还在单身,但是后者可能性不大,老师这么帅,追他的美女一定多得很。

    一曲终了,她还在胡思乱想,老师唱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她假装热烈地鼓掌。老师坐下,她举起杯说,老师,我要永远陪你过生日。老师笑了一下,也举起杯。她忽而站起来,极为庄重地说,老师,无论什么情况,我们都要守约!她向老师伸出手指,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神情,眼眶里蓄积着泪水作为最后的武器。老师犹豫了一下,还是和她拉了勾。她蹦跳起来,迅速拥抱了老师一下。

    然而,似乎和她的交情仅限于这个特定的时间和空间之内,老师仍然只是她的老师,他们没有其他的联系。她曾经试探着给老师发去短信问候,老师礼貌地回应,再没有继续。后来老师考到某个政府里当了处长,她就很难再看到他了。曾在学校的人工湖边看到过老师,她激动地跑过去,却是认错了人。

    她清晰地记得和老师的那次偶遇。在红旗商圈的步行街里,她挽着王亮的胳膊慢慢走着。雪花静静落着,脚下是嘎吱嘎吱的踏雪声,她觉得仿佛是童话世界,温暖而美丽。迎面走来一个人,竟然是吴老师。老师身着长衣,衣领竖起,显得气度非凡。

    老师,王亮喊道,吴老师好!而她一时失语,嚅嗫着不知说什么好。老师怔了一下,很快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目光满是祝福,连说好好好。而她却不敢正视,内心极为忐忑,似乎做了什么对不起老师的事情。几分钟的时间好漫长好难熬。匆匆走了一会儿回头再看,白茫茫的,哪还有老师的身影?王亮用力拽了拽她的衣袖。

    生日那天早晨,戴小笠刚睡醒就给老师发去了祝福。老师很快回应。她又发:老地方见。老师回:大家都忙,算了吧。她发:老师有约,必须遵守!她和老师又在“生日快乐”相聚了。老师的气质有了变化,多了些官威,还略微发福。她调侃说,老师您是不是当官儿腐败了?老师说,不会,老师根本没有贪财的必要。她很想问问老师的家庭情况,一个男人,特别是老师这样公务缠身的人,是需要有女人照顾的。但是老师巧妙地避开了,关切地询问她毕业的去向,又给出了一些建议。老师仍然带了礼物,而她还是没有准备,她严厉警告自己下次一定不能忽视。不久,老师就作为援藏干部去了西藏定结县作县长,从此失去联系。

    毕了业,她就结婚了,怀了孕,享受着婚姻的幸福。那天上午王亮带她去市产科医院做例行检查。那个熟悉的医生偷偷告诉他们,是男孩儿。返回途中,王亮变戏法般从车里捧出一束鲜花,她问,怎么,你事先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吗?她以为这是老公的奖赏。王亮说,亲爱的老婆,生日快乐,她才想起她的生日,想起老师。

    车子经过“生日快乐”酒吧,她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去,身材高大而壮实,是老师,而她确信老师也看到她了。她急忙喊王亮停车,她说,你知道的,我和老师有个约定。王亮不高兴地说,你一定看花眼了,老师又不是傻子,哪会那么执着?要不,你就给老师打电话问问!

    这么久了,老师一定是换了手机号码,但是她不知道。只好给老师的原来号码发了短信。老师是官员,公务繁忙,不能让电话铃声打扰他。本以为会石沉大海,没想到很快就有回应,老师说他在外地呢,她心里这才安稳下来。怎么就眼花了呢?转而又想,老师在外地,还是西藏吗?据说那里经常有藏独分子袭击汉人,老师可要小心啊。

    儿子渐渐长大了,大学毕业考上外省的国企,家里面只剩下戴小笠和王亮了,家里一下子冷清下来。下班后的时间,小区里面多是一家人或是夫妻两个人漫步的身影,她好羡慕。王亮在外边应酬的时间越来越多,虽然是夫妻,但是他们很少见面。王亮半夜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早上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王亮已经走了。家里的企业越做越大,财富不断进账,而她却感觉什么东西在慢慢流失。某种不好的感觉像云一样罩在心头。

    过了一段时间,王亮委婉地提议分床,她同意了,但是开始产生了疑心。夜里如厕,王亮的房间里面有说话声,她警觉地偷听,王亮正压低声音热聊着,“老婆老婆”地称呼对方。她才注意到,王亮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称呼她了。但是她还是不肯相信,王亮和她有约定的,要一生一世相爱。

    她开始跟踪查证,有时还要乔装打扮或是长时间潜伏。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最终还真当了“特务”,但这一点都不刺激,她愤懑得要发疯了。她埋怨父母为什么会给她取这样一个名字,也许名字决定了她的命运。

    结果毋庸置疑了,她决定离婚,但是又觉得便宜了那对狗男女,财富的积累也有她的辛劳,再说和儿子也无法交代。她在极度的苦闷纠结中迎来了她的生日。

    那天一大帮朋友们像事先约好一样,给她在“生日快乐”订了包间。她们都说是自发的。其实是她们可怜她,不想戳穿而已。她已经有多久没有过生日了,她没有数过,也不想数了。于嘉等等那些朋友早就失去联系了,大学同学也只有几个人偶尔还会聚一聚。这一大帮朋友是她现在认识的,有麻友,有驴友,有邻居,还有反“小三”联盟的成员。她们和她一样,都属于孤独一族。她终于明白老师当初讲的,原始人为什么要群居。也明白这些朋友与其说是为了她,不如说是为了寻找娱乐以消磨时间的借口。

    天很热,她穿着短裤和单薄的小衫。那些朋友也是。年轻时不敢穿的装扮如今满大街都可以看到,她们为什么不可以随众呢。只是,必需用化妆品来掩饰岁月的瘢痕。

    老板娘居然认出她来,说,哎呀,妹子,你还这么年轻漂亮!这只不过是一句恭维话,但她听得出掺杂着一丝嫉妒。她绝对不敢相信眼前陀罗一样的肥婆就是当年的老板娘,内心中升起一团骄傲。

    老板娘告诉她说,妹子啊,你知道吗,那位先生,那位吴先生⋯⋯

    她回头,盯着老板娘的脸问道,哪位吴先生?

    哎呀,就是那位又高又帅的吴老师,你懂的。说到这里,老板娘暧昧地笑了下,捕捉着戴小笠的表情,接着说道,他每年这天都会预订这个包间,并准备两个人的餐位⋯⋯哎呦呦,还真感动人啊!

    老板娘还在絮絮叨叨,而戴小笠已是潸然泪下。她拨打了老师的手机,却提示是空号,又给老师发了短信,但是发完她就意识到错了,号码停机了,还能收到短信吗?她又痛又悔,心快被抽干了。朋友们都围过来,她擦擦泪水,未作解释,走进了包间。

    宴会开始了,生日歌响起,她的眼前再次出现老师的面容,她希望能有奇迹发生。朋友们疯狂舞动,拼酒,毫无顾忌地喧哗。她悲哀地发现,她这个年龄的女人,特别是遭受过挫折的,就是这副样子,滑稽而又可怜。但又能怎么样呢?同样的时间和空间,见证了一个女人青春的衰落和内心的遗憾。她眼前出现这样一个场景:老师在空旷的包间里孤独地喝酒,默默地等待。酒吧打烊了,老师从满地的空酒瓶子中间,踉踉跄跄地走过。老板娘媚笑着过来要搀扶,被他甩开。如此一年又一年。

    泪水再一次弄花了她厚厚的脂粉。她一口气仰脖喝干了一瓶啤酒,随即站起身,加入到正在跳舞的朋友中间,甩动长发,猛扭腰肢,狂嗨起来。

    就在这时,门口出现两个人影,她的心骤然一颤,似乎明白了什么,拨开人群,急奔出去。老板娘旁边,一个驼着背的老男人⋯⋯老师!她惊叫了一声,这是老师吗?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但一数算,自己都已中年了。泪水汹涌而出,她猛地抱住了老师。但是老师的身子晃了晃,她急忙扶住,刚才的冲动差点撞倒他。老板娘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离开了。

    她叫停了大家,隆重介绍老师。但是这些女人已经不清醒了,有人还不屑地吐了一句脏字,她们很快又回到自己的兴奋中,喝酒的喝酒,跳舞的跳舞。老师显得格格不入,甚至不知所措。她给老师搛菜,老师只是象征性吃了一口。她给老师倒酒,老师只是抿了一口。她拉着老师的手去跳舞,一曲未了,老师就气喘了。

    老师说出去打个电话,但最终没有回来。老师给他留下一件礼物。她轰走了那些朋友,她开始讨厌她们,讨厌一切。一个人留在包间里痛哭,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老师。她忘记了问老师的号码,但下定决心,从明年开始,她和老师的约定会继续。她特意要求老板娘到时给个提醒,见老板娘犹豫,她买单的时候多交了一百元钱。充话费,她说。

    儿子要在南方举办婚礼,作为母亲,她必须赶过去。当她以家长的身份出现时,看着儿子儿媳幸福甜蜜的样子,她觉得人生又是满足的。婚礼结束,应酬也就结束了,她才想起放在手包里的手机。几个来电都是酒吧老板娘的。她回过去,老板娘告诉她,吴老师来了,等了很久才走,还给她留下了礼物。这一天,竟然就是自己的生日,除了老师,没有一个人记得。她极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强装笑颜,毕竟自己是婆婆了。

    这个生日来临的时候,头一天晚上她没有睡好,她给老师准备了一个礼物——一根拐杖。老师那颤巍巍的样子让她担心。一早上她就等在那个包间,但是直到黄昏,老师也没有到。老师必是知道来了也是白来,所以就不折腾了。一整天都是阴暗的,云层低垂。傍晚时分下起了雨,越下越大,似乎天漏了洞。

    老板娘偶尔进来看一下,眼里多了些怜悯。一桌子的酒菜,一动未动。戴小笠拿起自己的东西正要离开,老板娘在远处喊道,来了来了!她奔出去,看见两个人湿淋淋地抬着担架走进来,老板娘手里一把雨伞罩在担架上。

    是吴老师,吴老师!老板娘喊道。她小跑着迎过去,躺着的果真是老师。那两个人是养老院的工人。老吴花钱雇了他们,他们说,他得了脑血栓。她扑过去伏在老师身上哭泣。

    老师的一只手还能活动,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她一下子就回到那年,老师就是这样拍着她的,让她止住了哭泣。而现在,似乎是一截枯树枝硌疼了她,一直延伸到心里。她也止住哭,去握老师的手。老师的手没有迎接,而是抖抖索索地从床边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她接过来,打开,一个白金项链,吊坠是佛像。佛用悲悯的目光看她,她瞬间就明白老师的意思了。老师应该知道她的现状的。泪水再一次奔涌而出,她又伏下,抽泣着。

    老师再次轻轻拍打她,持续拍打,直到她抬头。老师手里捏着一张名片,略有褶皱,颜色暗黄。正是当年她遗落的那张,印着:戴小笠,保险公司营销经理。翻到背面,是老师的字迹:小特务,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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