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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中短篇小说
 
·剪刀石头布/贺小晴
·不朽的段子/魏东宁
·荇菜/佟惠军
·唏嘘/章以武
·两颗黑痣/王勇
·鸡零狗碎的人生/张哲
·怪病/王宪森
·灯塔的西边/蜀虎
 
海燕诗会
 
·在辽西平原经过一些芦苇/张丛波
·我的乳名是村庄陈旧的补丁/牧睿
·水比岸走的慢/万斌
·蜀籁/梁平
·生活中的点滴诗思/胡勇
·黑夜里/房红
·风还在吹/宁明
·东北亚/马飙
 
都市美文
 
·做个快乐村妇(外一篇)/郭淑萍
·在我不断进步的背后(创作谈)/赵欣
·夜问(外一篇)/唐洁
·像那大江的流水/李隼
·相邻而居(外一篇)/石桂霞
·坨子,坨子/孙培用
·青山与雨,古庙与僧(外一篇)/刘源
·那时冬雪/罗维
 
老张的书摊儿/老酒
  海燕  2016-11-22 09:49 转播到腾讯微博
老酒 

    老张摆书摊儿已有十多年的光景,就是说平城这地方有旧书市儿就有老张的书摊儿。

    老张人长得与东北王张大帅联像,只是比张大帅多了一副眼镜。日子一长,老张得了一个“张二帅”绰号。老张没张大帅的传奇身世和幸运,也没人家东边一踩西边乱颤的霸气。高中毕业老张进了一家国企,坐在财务板凳上抱着账本拨拉算盘,这一拨拉就是半生时光。响当当的国企也有难过日子,那一年老张和众工友一起被改革大潮冲卷到失业滩头。好在老张有点武把操,下岗不愁没事做,找老张当会计的私企多得下鞭子赶。可情况出人意料,老张重操旧业干得并不轻松,不是他炒人家的鱿鱼,就是人家叫他卷铺盖卷儿。家里家外都说老张隔路发傻放着好钱不会挣。蔫了吧唧的老张说,让我做假账等于绝俺八辈儿祖宗。

    旧书市儿在城北旧物市场一条街上,一礼拜只开市两次。剩下日子老张便在家干些买米烧饭之类家务。家务之余老张也有自己乐趣所在,把玩他那点小物件,翻看床下的旧书。小物件是些泥人瓷瓶陶碗不同材质小动物。旧书可就包罗万象了:儒释道经史子集、唐诗宋词元曲、中外名著传记武侠小说、医农工商三教九流图书、文革传单民间小报老照片遗落档案文本、不同年代各类期刊不一而足。老张还藏了一套乾隆年间《金玉缘》孤本,十多年间价格翻了几番,成了他的压箱之宝。

    年轻时老张拿着三十八块六角二的工资,口挪肚攒也要挤出个三两块钱买书。老张还干过几回顺手牵羊不太光彩的事儿,将文革期间封掉的工厂阅览室图书顺到自家不少。早些时老张曾有个梦想,要把这笔遗产传给儿子再传给孙子。奈何儿子对他爹干的行当并不买账,讥讽说都啥年代了还把这破玩意儿当个宝儿。老张听了脸阴得铁青,一气之下改了主意。

    账算不明白,书摊儿却摆得风生水起。老张书摊前总滤滤行行围着一帮人,时不时总有人从他那里把书抱走,将大把大把钱甩给老张,当然都是些零钱,一天下来卖个七八百块不成问题。这让左邻右舍摊主看得眼馋,说你二帅有钱别一个人挣,把秘诀也告诉告诉俺们。这时老张近视镜后的小眼睛只眨它两眨唇角翘它两翘,算是作了回答。

    要说老张有啥秘诀,其实就俩字:抠搜。抠搜得一毛钱能生出崽儿来,算盘要拨出金豆来。收书时一本八成新的小说,到老张那儿就给个块八角钱,一大捆旧杂志老张只伸出个巴掌数。他能把给出的价说得你心服口服,能说得卖他书的人一起发贱,愿意往他跟前折腾。旧书一到手都成了老张的宝贝,一堆一块分出三六九等,奇书珍本创刊号被老张套上玻璃纸,这打扮价格大增。你想同老张压价那是没门儿,他宁可买卖不成也不能叫你便宜了。

    这天太阳从市场边那片树林刚升起来,老张便拽着满登登一倒骑驴的书,到了自己摊位。老张的书多每次都占三个摊位,怕别人抢了还在地上写了“二帅”俩字。

    一个穿栗色皮夹克中年大汉坐在老张摊位旁边,捧着手机低头刷屏,脚底下扔着一个白底蓝条编织袋子。老张瞄了一眼就知道是个大买主。这样情况一年也就有个三两回,有建农村书屋的有搞个人收藏的有办私人图书馆的。不知这个老兄属哪一宗。管他呢?把书换成人民的币才是真格的。老张心里一阵暗喜。

    老张不慌不忙像个没事儿人似的慢悠悠卸车,将一本本书弹去灰尘,规规整整码在灰色底布上,如一排排待用的鱼鳞瓦片。老张知道上杆子不是买卖。

    中年大汉的目光早已瞟了过来,一等码好便猴急蹲下身出手翻拣,把瞄好的书一本本摞成摞儿,不到一个时辰挑出了百十余本。

    左右几个摊主都眼馋地围拢过来,有人还说起俏腔扔来疙瘩话儿。管市场清扫的老刘拖了一把扫帚也来凑热闹,说二帅这回可是瞎母触子上南极——发得找不着北了,下晚儿收摊儿得请客了。老张眼睛白着老刘,说你人长得老目卡眵眼的总有嗑儿唠,像个馋痨似的成天就掂对吃。

    老张不再理睬旁人,只顾跟那大汉交流。得知大汉梁姓来自山东,买书藏书看书是他一大乐趣。老张像是找到知音,不光是心里偷着乐,脸上也绽出笑容,开始亲切地管大汉叫老梁。

    入秋日头好毒,刚上一竿子高,晒得人头皮火辣辣地烫。老梁比别人穿得多,加上蹲了半天,头上汗津津的。他将皮夹克脱了甩在一摞书上,从裤兜掏出个白亮亮手把件把玩起来。老张不经意朝那玩意儿瞄了一眼,目光便如农村捣粪二齿钩子搭在了上面。老张不再气定神闲,将屁股下的板凳往老梁这边挪,脖子抻得老长头快要埋到老梁怀里。老梁提溜起物件上的红丝线绳在老张眼前左右晃动。

    是个好物件!老张心里感叹手便伸了过来,近视镜后面的小眼睛放着光亮。那物件体如凝脂,手感细腻滑润,一敲清脆作响,让老张爱个不行。物件是个汉马雕,虽说有个裂纹棉点却合了老张属相。

    老张敞开软肋让老梁捅,问要买的话是个啥价。老梁笑嘻嘻地操着一口鲁南口音卖起关子,说是清末民初他姥姥留下来的和田玉,刚有人出了一巴掌的数,说他对人讲了,得再加上一个巴掌。老张犹豫再三,最终摇头将那物件递了回去。说你这物件摊儿上有的是,给你五百那都是脑袋让驴踢了。

    老梁说他今天特地冲二帅你来的,价格上的事好说。老张亮起小眼睛再问价码。四百八了。老梁像吃了大亏将那玩意儿又递了过来。老张从肚囊前皮夹里抽出两张百元大票。说你老梁也算场面的人儿,这哪是和田玉至多是个青海料。

    老梁白楞着眼不接,大声豪气地说,是与不是俺也不跟你掰扯,就四百八。老张话音像蚊子却说得一字一板:你白楞眼睛也没用,说二百就二百。老梁摆手说他打车钱不要了再让二十。老张将近视镜往上扶了扶,说别老讲不贴边儿的话,东北爷们儿吐口唾沫是个钉。

    老梁来了驴脾气,绷脸捆书装袋付钱上肩,说你们东北人忽悠人忽悠惯了。说他这是地道老坑和田玉,今天要这个价卖你二帅,那才是脑袋让驴踢了呢。老张的话也变了茄子味儿,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别动不动就往东北人身上扯,不卖你就走人。说完照着老梁坐的地方踢了一脚。

    太阳不知何时躲进几片云彩里,还有一丝风滑过,空气却依然有些闷燥。晌午一过,集市人气儿便有所消减,摊主们有的打盹闹觉儿,有的扎堆儿闲聊,有的翻腾钱夹子理账,有人开始拾掇收摊儿。

    虽说进账比往常多了几成,老张却怏怏不乐,中午照例吃的八块钱盒饭,没一点犒劳自己的意思。怏怏不乐并非都因老梁,有个心结老张总没解开——儿子明年五一结婚,万事俱备差了一台车。

    依老张想法车先不买,需要代步时打车或是租车。老张拨拉算盘理了一笔账:买车要一大笔开支不说,每年还要交车船费通行费养路费保险费停车费保养费加油费。如果打车就划算多了,每天按十公里计算,一年二百四十个工作日费用只六千七百块。租车就更便宜了,交一笔押金和数额不大的租车钱就妥妥儿了。

    儿子不买老爸的账,说你只会算经济小账忘了脸面大账。当爹的拗不过儿子只好咬牙认头。老伴儿对老张又恨又心疼,说你就信他任儿,钱在哪呢。老张说我不还有这些旧书吗。老伴儿说你那点破玩意儿值几个钱。

    老张又算了一笔账:买个高尔夫6的话,把存折的钱都取了还差三万块,把全家伙食费压缩三分之一,再把自己那点嗜好戒了,不添大宗物件不发生意外不生病不吃药不走人情来往,每月还可挤出四千块,半年里就是两万四,最终还差六千块。老张推倒重算仍差六千块。老张掴了算盘心头像压了一块石头。

    压得一难受老张就想卸石头,卸给谁当然是自己老伴儿。说当初都是你没能耐,要给我生个闺女得省多少心。老伴儿瞪起眼珠子说,这事儿可一点都怨不得我,要怨就怨你当年撒种时瞎眼儿蒙似的没个屁准儿。老张无话,老伴给老张出主意:要不就把你那金什么缘出手算了。老张立马急了,说我还想把你给出手了呢。

    老张拣起脚下一本砖头大小的英汉大辞典像托起一发炮弹,狠狠向乱糟糟的一堆书里砸去。“嘭”的一声,“炮弹”准准儿落到一摞书上,砸得叠在高处的书滑向四边。妈的怎么砸出个牛皮纸信封来!?

    铜盆大的落日,快速滑向不远处一座未完工的高楼后面,只露出半个脸颊。天空似乎变得有些昏暗。哪个傻狍子在这丢下这么些票子。老张偷偷数了数,刚好是给儿子买车差的那个数。他记得砸出钱的地方老梁曾撂过衣裳。老张头发胀脸发热心如擂鼓两手湿漉漉的。

    一下午老张都恍恍惚惚像在梦里,傻呆呆地坐在太阳底下晒着。有人挑了三本书讲好八块钱,老张收人家一张拾元忘了找钱。有个老主顾看上一本民国版苏轼行书字帖,跟老张讨价过多次,老张不给一点活口。下午老主顾又来踅莫,老张二话没说就应了。

    人家可都收了,你今个儿咋了,在这磨蹭个没完,想在这过夜呀。扫地的老刘拖着扫帚一颠一跛蹭过来。老张掏出一支“红雄狮”,又将自己燃着的烟递了过去。老刘猛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将手扬到空中看那烟脖儿,说你家小嫂子给哥气儿受了,怎么抽上了这薄拉烟儿。

    这还是我的存货呢,下个礼拜连这个都没了。老张长吁一口气。这话倒把老刘说乐了,说上午就是跟你开个玩笑,还当真了。你的为人谁不知道,除了抠搜点没别的毛病。说完又催老张赶紧收摊儿。

    老刘你给我滚回来!老张把走出老远的老刘召唤回来,从腰里皮夹子扯出三张拾元票子,说今个儿天好哥心情也不赖,去傍儿拉超市整点儿酒菜儿,咱俩在这喝点儿。老刘斜楞着老张递过的钱不接,说你这是请客还是寒碜人呢,要买酒少了菜钱,买菜又没钱打酒。你想逼我跟你玩儿AA制呀,我可不跟你扯这哩哏儿楞。老张一把将老刘拽住,从皮夹子里又掏了俩伍元的,说俺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海水潮来的。老刘佯装无奈指着老张鼻尖,说你给你哥丢老脸了,大帅要还活着,非与你这弟弟断了关系不可。要饭吃还拉硬屎,你是个神马东西!老张朝走远的老刘笑骂着。

    不知怎的老张开始捉摸起自己那套压箱之宝。他把装到倒骑驴上的箱子倒腾下来两个。想要是六千块出手的话有人一定会抢疯。老张将两个小凳规规整整摆到箱子两侧。

    最后一抹阳光饱含着秋意,化作一阵软风轻轻掠过,老张觉得好个清爽坦然。他仰头看天,天色已经擦黑,奶白色海鸥造型的白炽灯已经打出灯光,渐渐把整条街照得亮刷刷的。

    老张坐到凳上,掏出稀瘪的烟盒,里面只剩三支烟,抽出一支还没叼到嘴里又插了回去。心里不免又骂起老梁:你个傻狍子,自己丢了钱连个响屁都听不着你放,怕俺哈你是咋的。

    老张想起应该给家里打个电话,省得挨老伴儿的呲儿。于是拿起当年曾风靡一时的翻盖摩托罗拉开拨。老掉牙的手机加上八百度的眼神儿,又是路灯光照,老张将手机贴到眼皮儿上才算把信号发送出去。当他抬起头的一刹那,一个身影从远处急叨叨地正往这儿奔。老张有点看不清,但知道那不是扫地的老刘,老刘走路背驼腿跛。那人大步流星走得急,还不停地抹扯着额头。老张一下子看清了,他不免有些激动,顺手将摩托罗拉盖子合上。

    一轮满月已从东方爬了上来,像一盏灯笼挂在老张头顶。断断续续的白色碎云幻化成一道银河,飘荡在宝石蓝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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