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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中短篇小说
 
·不朽的段子/魏东宁
·荇菜/佟惠军
·唏嘘/章以武
·两颗黑痣/王勇
·鸡零狗碎的人生/张哲
·怪病/王宪森
·灯塔的西边/蜀虎
·弹弓/雪妮
 
海燕诗会
 
·在辽西平原经过一些芦苇/张丛波
·我的乳名是村庄陈旧的补丁/牧睿
·水比岸走的慢/万斌
·蜀籁/梁平
·生活中的点滴诗思/胡勇
·黑夜里/房红
·风还在吹/宁明
·东北亚/马飙
 
都市美文
 
·做个快乐村妇(外一篇)/郭淑萍
·在我不断进步的背后(创作谈)/赵欣
·夜问(外一篇)/唐洁
·像那大江的流水/李隼
·相邻而居(外一篇)/石桂霞
·坨子,坨子/孙培用
·青山与雨,古庙与僧(外一篇)/刘源
·那时冬雪/罗维
 
剪刀石头布/贺小晴
  海燕  2016-11-22 09:48 转播到腾讯微博
贺小晴 

    1

    女人到达病房时,他躺在窗下的一个角落里,张嘴,闭眼,像一条扔上岸来的鱼。身下是一张比他更单薄的钢丝床。

    女人不出声,看着他。他的脸比墙还白,五官模糊,眉却黑得突兀,如两道墨汁滴落纸上。颧骨在皮下隐约可见。薄透的,整个人像一张纸。

    他的对面,那张被标为39号的病床上,有着与他截然不同的景象。白色的被褥堆了一床,臃肿的白,仿佛一床的泡沫。人躺在泡沫下,似睡,又分明醒着,有着醒着的心思,闭着眼知道一切。是老年人的睡眠。人睡了,神思不睡。眼闭着,视觉清晰。

    女人就那样站着,不挪步。怕惊醒了他。离过年还有五天时,女人在QQ上看到他的留言:我妈病了,突然中风,住进了医院。

    女人回复:哦。心里却想,这下好了,这个年有得过了。

    之后,女人过着自己的年。同时得知,他确实在医院里过年,几乎没离开一步。尽管他有四兄妹。单数为女,偶数为儿。他排行老四,是他妈的幺儿,也是他们家最小的孩子。

    本应该轮流守护的,可他说,就他守,反正回去也没事。

    确实,老妈进了医院,读书的儿子放假后,去了他三姐家。他回去,就像跑着的汽车进了车库,尽管停着,满脑子还是奔跑的声音。

    女人是初三上午去医院的。年已过,却还在年里。年像一辆轰隆隆开来的火车,车头过去,漫长的车身还在眼前。也是在QQ上留言(他几乎从不打电话),女人问他,吃过年饭没有?他说没。女人又问,一直没回去?他说嗯。于是女人来了,是来看他。名义上,是看他老妈。

    女人站着,看着他,目光轻软。仿佛稍微用力,就会破,就会穿孔、化掉。女人把头转向那堆泡沫,再转过来,他已经睁开眼睛。

    他坐起来。没有一声招呼或者别的表示。就像女人是空气,看不见却原本就在那里。女人在他身边空出的钢丝床一头坐下来,彼此无话。这时候,女人惊讶地发现,没有任何响动传出,甚至连空气震动的频率也没有变过,对面的那堆泡沫却开始掀动,一只手臂率先出现,像一支船帆那样摇晃着,缓缓升空,紧跟着,一只毛茸茸的球状体如一棵白菜竖起来,悬在床头。

    老妇人坐了起来。

    女人赶紧上前,递上备好的红包。老妇人用紧挨着女人的左手接过来,动作迟缓,接红包的态度却不含糊。老妇人说,让你破费了。

    女人无语,浅浅一笑,退回钢丝床边,与他并排坐下。这样,女人就获得了一个很好的视角看老妇人。

    老妇人有着一张与他同样青白的脸,极相似的五官,仿佛互为备份。然而相比他的薄透,老妇人的脸过于厚实,倘以材料计算,可以做成若干张他这样的脸。

    女人移开了目光。

    病房外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队人马开进来,浩浩荡荡,欢声笑语。女人顿时乱了时空,以为进来了一支龙狮队。半晌才明白,是病房靠里的床上,躺着的另一个老妇人的家人。他们男女老少,锅碗瓢盆,着节日装,笑节日笑,来病房团聚。转眼,酒席已经摆好,一次性的碗筷杯盏各自端着,吃肉喝酒。

    病房中间的病床上,一对中年夫妻像一双影子,妻子默默为卧床的丈夫搓揉着已经失去知觉的双腿。

    女人看向他,表情复杂。他看着病房尽头的宴席,表情木然。

    一个女声响起:喝酒,干不干,你干我就干。

    一个男声哼哈着,回应含混。女声道:我每天晚上都要喝两杯,喝两杯才睡得着。

    女人看去那个声音。是一张粉嫩的米凉粉般的脸,蓝色羽绒服包裹着鼓鼓囊囊的身体,像一只酒瓶,一看就像装满了白酒。

    对面病床上,老妇人也有了动静。已掀开被,要下床。他赶紧起身,近前,老妇人说,她要上卫生间。

    大冷的天,老妇人已经穿得像一只包裹,他还要为她套上羽绒服,再蹲下去,穿袜,把着她的脚,像引瞎子过街一般,引她的脚套进鞋里。

    老妇人下地了。右手和右脚明显有碍。女人看着他扶着老妇人进卫生间。门半闭,他的身体有一半也在门外,或者是意识。众目睽睽之下,他是不愿意把整个的人和意识关进门里。然而老妇人似乎不行,非要将他全部的意识拖进门内。

    他像石子掉入池塘一般,隐进门里。

    扶老妇人回到床上,她仍然坐着。他立着,看她坐定,退回钢丝床,与女人并坐。女人悄声问,好些了吗?

    他答,好多了,比进来那天。手脚已有了知觉,不幸中之万幸。医生让多锻炼。

    怎么练,多活动手脚?

    他说,嗯。

    他拿起手机,不语,向女人靠来。女人看到手机里,一个十分意外的视频。

    四个红包,排成扇面,在前面晃,一只手想抓它,刚要靠近,那红包却远了。再回来,再远。那只苍白的、粗大的、笨拙的手,不像人手,像石膏做成。一看就知,那是老妇人的。

    那笑声,一听便知,也是老妇人的。那粗糙的、放任的、撒落一地的笑声,由老化的喉咙发出,那笑声里的快乐却是瓷实的,如石头里裹着水晶。

    一个男声在说,再来,再来。

    女人听出,那是他的声音。

    女人似乎明白了他的用意:用这种方法,锻炼?

    他说,嗯。

    手机已经黑屏,移开。可女人的眼前仍晃着那个镜头:一只僵硬的石膏般的手,一堆红包,一串粗放而毫无节制的笑。女人再度感觉时空有些混乱,人类从老年开始,向童年走。而他是她的母亲,她是孩子。

    但女人没说这个。女人说,这么多红包?

    他说,四姊妹,每人一个。

    给红包的人呢?女人突然想到,却不问,只道,拍的人是谁?

    他说,我哥。

    2

    女人和他说话这会,顶多不过半小时,对面床上又骚动起来。之前老妇人躺下去,回到那堆泡沫里,手举着一只红包,并不打开,只像小孩子玩铃铛那样把玩着。那红包便如海面上的一只鸟,一轮跳跃着升起的红日。

    其间,女人看见,他的眼落去那只红包时,柔柔亮亮的,再移开。

    女人感觉有些憋闷,又有些期待,道:我们出去走走?

    他的眼再度一亮,跟着又黯淡了。他起身,近床前,对着那堆泡沫说:妈,你还要不要解手?别我们刚出去,你又要上卫生间。

    女人想,这才多大一会儿?

    老妇人却果真蠕动着,坐起来。刚才上卫生间的过程再度重复。

    扶老妇人回到床上,又是一番安顿:

    你刚吃过东西,不要再吃了。水果是切好的,放在这里,想吃就吃,水少喝点,别老上厕所,感冒了⋯⋯

    女人和他走了出去。天好亮。蓝的天和白的云。金色的阳光看不出从哪里落下,满满地铺了一地。女人和他从楼梯上下去,彻底站在阳光里。初春的阳光,尽管亮堂,还是冷。

    女人的心里寒意浓。为这天气,也为他。

    坐进一家小餐馆,极简陋地点了饭菜,无声吃着。也问一两句老人的事。比如说,药费怎么办,往后怎么办?

    他说得不连贯,脸色明显晴朗多了。说他先交了一笔钱,他哥又交了五千块。目前费用不成问题。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出院之后呢?女人问。

    他不答。似乎正触着他的难处,没有答案。

    半晌,他又道,我哥的意思,老妈出院之后,最好是三姐来我家照顾。可三姐不干。我哥说,不光不干,昨天坐在我哥车上,她还在抱怨当年,我妈不让她读书,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拖回来。

    真的?女人道。女人想起曾听他说过,小时候,他家穷,他父亲又在外地工作,长年的分居导致夫妻感情疏离。老妇人拖着四个儿女在农村,渐渐活成了斗士:跟父亲斗,跟日子斗,跟天下所有的女人斗。斗争的经历让她看清了现实,有了取舍,把所有的未来都寄托在两个儿子身上。对女儿,只好比对待寄存物品:书不用多读,农活得干够。他三姐曾自以为是读书的料,辍学后,跟着上学的哥哥跑去村口,却被老妇人抓着辫子拖回来,扔回地里。

    都过去这么久了,还记着?女人问。

    他不语。又道,我哥不理解,可我理解。印象太深了,难免记着。再说,尽管三姐在外面打工,也辛苦,但她有权按自己的想法生活,不想把日子搅乱,她有这个权利。

    那你哥呢,他是长子?女人问罢便觉无趣。他哥是最先让老妇人燃起希望,转眼又将她推入失望。他哥读书一路顺利,高中毕业考中专,中专毕业进国企,实现了农转非质的飞跃。之后又娶了一位城里的女子做老婆。谁知那女人是个娇贵女,买LV,游新马泰,不要孩子,不认公婆⋯⋯老妇人享不了大儿的福,连大儿家的门也进不去,人生的希望霎时灭掉大半。

    他不语。又道,他,只能尽力。

    那怎么办?女人问。

    老妇人对他哥失望后,不久父亲又去世了,他成了老妇人手里唯一的牌。后来他读书、工作、结婚、生子、离异⋯⋯无一不是老妇人打出的牌。只是离婚之后,他再没处过女朋友。即使有人介绍,他也哼哼哈哈老半天,说自己有了。其实没有。他是不想有。不想再给老妇人出牌的机会。即使对女人,他也仅止于朋友,不越雷池。

    然而,这何尝不正是老妇人想要的。现在他的家里,血统纯净得要命:老妇人,他,他儿子——一条由血脉藤蔓结出的纯粹的果。

    可是,以前嘛,还可以说,你妈跟着你,可以照顾你和儿子。可现在不同了,她病了,手脚不灵,行动不便,又不能自己在家,万一出点意外,怎么办?女人说。

    很显然,老妇人再跟他住,已不合适。

    只有再想办法。实在不行,让她先去我大姐那里。他说。

    可是,你大姐⋯⋯

    老妇人被生活历练成斗士后,其作战风格凶狠猛烈。曾经,大姐远嫁他乡,又因生活无着回到乡里,老妇人当时正在镇上开着一家茶馆,因身体原因无力经营,便将茶馆交给了大姐夫妻。几个月后,老妇人身体康复,要收回茶馆,大姐夫妻不愿归还,老妇人便拿出当年跟父亲斗的绝招,将大姐家的东西扔出茶馆,关上店门。

    正是傍晚。大姐夫妻及两个孩子蹲在茶馆外的墙角,瑟瑟发抖。

    如今,若干年过去,大姐在镇上修起了房子,又开着一家茶馆。

    为当年茶馆的事,大姐最有可能介意。女人想。可女人最终什么也没说,把话咽进了肚里。

    大姐开茶馆,成天家里有人,总会好些。他说。

    也是。女人道。

    回到病房,酒宴已散,聚会的人三三两两,正在离去。病房里有种曲终人散的疲乏。老妇人明显已经不耐烦,说要起来,要出去晒太阳。女人觉得该走了,又想何不出去,也晒晒太阳。

    女人随后,看他扶着老妇人来到阳台。

    是一方比普通阳台略宽的空间。高高的围栏,一边封闭,一边是步行楼梯。刚才,女人和他从这里下楼,再从这里回来,并没有留意到它的特别,此时发现,它是这整幢楼唯一的露台,好比监狱里的那方坝子,是病人们放风和透气的孔。

    刚才坐过的那家小餐馆,此时就在视线里,被阳光照得黑白分明。这方不足三平米的阳台,也被阳光分割,成了块状。老妇人站在一块菱形的光斑里,那菱形瞬间失色,成了阴影。阳光却被老妇人像一件袍子那样,满满地,穿了一身。

    老妇人在笑。他也带着笑意。女人却觉得,他的脸上有一种阳光涂不上去的忧伤。

    女人看着远处。旧宿舍的栅栏上,蔷薇藤已经绿透,正铆足了劲,准备下一轮花季。栅栏之外,一双黑色的袜子,搭在弯弯扭扭的电缆上。一条已洗得薄旧的内裤和一方看不出颜色的毛巾,用衣架撑着,在阳光下晃。

    女人仿佛看见了那些衣物的主人,他们肯定就在这些病房里。他们也在过年。年怎么过也得过。

    老妇人的笑声响起。原来她和他在做游戏。她去踩他的脚。

    脚尖对着脚尖,他退,她踩。踩是踩不上的,他不会让她踩上,她却一定要踩。他退,她追,从阳台一头到另一头,尽是老妇人的笑声。那笑声散落一地,粗放,豪迈,无节制。喉头已经老化,有些发硬,却有着异样的任性和满足,有着隐秘的不合时宜的得意和沉醉。

    女人突然有些落寞。觉得她该走了。尽管女人能感觉到,他并不全投入。他时不时抬起眼,看女人。

    女人说,哦,这就是锻炼?

    他说,嗯。

    第二日,女人再去时,一路上在想,前阵子,他跟女人说,他妈问他,女人是不是他的女朋友。

    你怎么说?女人问。

    我说,不是。

    女人心里一沉。又一阵轻松。

    那你妈呢,她怎么说?女人问。

    我妈说,是的话就结婚,不是的话,让我另外找。

    你不是说了不是吗?那她该逼着你相亲了。女人笑道。

    他却不笑。一脸的阴郁沉寂。

    现在呢,她还会催着他相亲,结婚吗?女人想。

    走廊里就听见了笑闹声,走进去,女人看见,他立在床前,老妇人坐在床上,面对面又比又划。女人很快看明白了,他们在玩划拳游戏:剪刀石头布。

    女人不语。也上前,看他们玩。

    老妇人用的是右手划拳,那只有碍的手。很明显,这是他和他妈找到的一种新的锻炼手的方法,比抢红包更直接,更富于变化。老妇人的手仍不灵活,出“布”时手指弯曲,如一只鹰爪,出“石头”时掌心却空着,也如一只鹰爪,出“剪刀”时,至少有三根指头伸出来,这让她的手法含糊不清,几乎看不出变化。但她的大脑正在逐渐恢复对手的控制,这是一眼可见的事实。

    因为老妇人的手动作迟缓,他们划拳的节奏就比普通的速度慢得多。仿佛是故意为之,他出手时,往往比老妇人快一些,老妇人因为慢出,反倒胜多败少,这让老妇人兴奋不已,几乎达到了忘我的地步,以至于女人来时,她竟如没看见一般毫无反应。

    他看见了她。看一眼,并不停止游戏。

    剪刀石头布。他们一起吼。

    接着是一阵欢呼和评议。接着是老妇人撒豆子般的笑。那笑从床头升空,漫天散去,再落回病房的每一个角落,让人疑心,每走一步,都会被笑声绊倒。

    十分钟后,老妇人终于累了,他才从病床前离开,来到窗下的钢丝床前,坐下来。

    他还在游戏的情绪,说,这种锻炼手的方法,挺有效。

    女人挨他坐下,看着他。

    女人的眼里没有情绪,如一只惨白的探照灯,从他的胡茬移到他的衣服。

    女人用手拈起他衣服的一角:这衣服,还是去年的?

    他说,嗯。

    这胡子,也是去年的?

    他说,嗯。

    就没有回去过?一次也没有?

    他说,嗯。

    女人看他的眼光变了。不觉得他脏,只觉得他可怜。

    临走,女人说了句莫名奇妙的话:你不把自己当回事。也没人把你当回事。

    3

    老妇人出院之后,去了他大姐家,他得以有时间见女人。

    女人为他煮了满满一锅肉丸子,仿佛要把他过年以来欠下的脂肪蛋白质一下补够。他看着肉丸子,用筷子轻轻触碰,并无食欲。多日的劳损,已经麻木了他的七情六欲。

    他边吃边给女人说,他老妈昨天去了大姐家,接下来,他要去改造大姐家的卫生间:把蹲便池换成马桶,热水器太老了要换新的,卫生间里一堵无用的墙要撬掉⋯⋯大体算了算,得花五千块。但只要老妈能安心住下去,他觉得值。

    你去你大姐家弄?女人问。

    他说嗯。

    你去给你大姐家安?女人又问。

    他说嗯。

    女人不说话了。而他也明白女人的意思。他说,他知道大姐的心思,他们四姊妹,每一个人的心思,他都懂。但他不想计较。无论对谁,对老妈还是对兄弟姐妹,他都不想计较。

    女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事论事道:你们的群里,也发红包吗?

    嗯。他说,老妈以后的费用,大家都负担。我和我哥多出点,每人一千,两个姐姐每人三百。大家还是乐意出,都用红包的方式发过来。

    女人突然看见了要害,也似乎看见了危机,话如连珠炮般:只要你妈能在你大姐那里住下去,你就多给你大姐些钱,两千不够给两千五,三千。钱给得足够多,你大姐就会尽责,你才能放心。

    女人想说的是,以她之见,他大姐的处境和见识,钱大可安慰,也可以起到足够大的功效。只要你妈能在你大姐家住下去,就不能心疼钱⋯⋯总之,女人又道,你妈和你那些兄弟姐妹,他们都该想到,你妈已不适合再跟你住下去。

    女人想抓住内心里的那点担忧,那似有若无的危机,终于抓住了:怕只怕,你花了钱,费了一大堆功夫,你妈还是不愿跟你大姐住。

    女人的担心很快应验。就在当天,他吃肉丸子的时候,老妇人的电话打了进来,说,她的药没带,要他送过去。

    他说,昨天你不是说带齐了吗?

    老妇人说,不是没带,是要去买,买了给她送去。

    他愣在电话这端,紧皱眉头,说,好。

    肉丸子剩下不少,他得马上动身。女人让他带回家吃,他说干脆给他妈带去。女人便用饭盒装好,边装边道,你不是说,你妈要少吃油荤?他笑道:少吃不等于不吃。女人不语,跟着他一起去他大姐家。

    远远的,老妇人已立在门口。白发在阳光下,又被大风吹起,像一张陈年的蛛网抖抖索索。老妇人的脸依然苍白,却退了青色,透着隐约的红。看见女人和他下车,老妇人转身进屋。是一幢一楼一底的普通民居,乡下人在镇上建房常见的式样。无设计,无讲究,一个一个的空间任意切割。好在大厅不小,安放着四张麻将桌,人以麻将为中心围成四堆,每个人的身边放一杯茶,那茶却只是摆设。每个人的手都在桌上忙着,每个人的心思都不在茶里。

    在四川,茶馆是麻将馆的代名词,喝茶便是打麻将的代称。

    老妇人指着麻将桌旁的一张椅子说,他们来之前,她坐在这里看麻将。

    女人说,阿姨精神好多了,能看麻将了。

    老妇人说,看麻将,时间过得快。

    女人点头,心里却是又凉又热。凉的是,如老妇人这般行将就木的人,死亡已就在隔壁,她仍在愁着时光如何打发。热的是,有麻将可看,老妇人的时间好混了,她应该能在这里住下去。

    他带着女人上楼,去看老妇人的房间,看需要改造的卫生间,告诉女人热水器安在这里,那堵墙要打掉⋯⋯老妇人一瘸一拐也上了楼,他正和女人说着话,却听得老妇人一声大吼:

    不要去弄那些东西,我住几天,就要回去。

    女人回头。这一回,女人的脸惊得惨白。

    仅仅是第二天,他告诉女人,老妇人已回到他的家。

    回你那里了?女人问,仍不肯相信。

    他说,嗯。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呀!

    办法总会有的,慢慢想吧。他说。

    这一次,他们没有见面,就在QQ上聊。文字表情加标点,所有细微的意思,对方都懂。

    但女人心底隐密的感受他不懂。女人觉得QQ上聊已很难说清楚,干脆拨通了电话:你得赶紧想办法,不能慢慢来。敬孝天经地义,可也有个方法问题,有个度。你看看你现在,这个你理解,那个你也理解,可你呢,谁理解你?又要上班又要管孩子,你有什么能力照顾一个中风的老人?而且,她这种病很容易复发,万一再发,你又在上班,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在那边沉默。又低声道,先这样吧,再想办法。

    女人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为什么,不在你大姐那里住,几天都住不下去?

    他不回答,说起了别的。他说他始终记得当初,他妈带着他们兄妹四人,起早贪黑地忙,做不完的活路,骂不完的人,就像那骂声是干活的号子。都是被生活逼的。后来时间长了,经历了一些事,他学会了接受。

    其实我妈这辈子,她是武装了一辈子,也战斗了一辈子。他说。

    那你呢,你能怎么样?女人问。

    我只希望有一天,她能放下武装,好好过几天日子。

    你能做到?

    不能。他说。

    无尽的沉默。只有对方的呼吸声。半晌,女人又道,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请保姆。

    我也是这么想,得慢慢找。他说。

    还慢慢找呢,得马上找,去中介,去网上,去电线杆上看广告,给所有的左邻右舍都打招呼⋯⋯

    那天起,他开始了自己的新人生。一早起来去菜市场,回家来进厨房,抓起车钥匙去上班,下班回来再进厨房,然后是拖地,洗衣服⋯⋯好不容易忙完了,再陪老妇人玩游戏:剪刀石头布。

    电视机开着。游戏声盖过了电视音量。都是老妇人的声音。他的声音起初有,后来越来越小,最后干脆不出声,只出手势。灯光下,他的脸不觉得苍白,只是消瘦。颧骨之下,两个巨大的坑能容下拳头。而老妇人,那原本丰厚的脸因为兴奋,此时已胀成了一只抱枕,裂缝般的眼睛里,两枚尖锐的火苗蛇一般窜动。

    4

    有一天,女人先是打电话,后来觉得说不清楚,干脆跑去他家。

    他从厨房来开门,举着一双湿手。女人从他的臂下看过去,看见卫生间的门大开,老妇人正坐在马桶上,一看就知道坐了好长时间,仿佛正晒着太阳。女人移开目光,心里有种隐约的不适。在这里,一切都是敞开的,没有性别,没有隐私,没有界线,甚至,也没有角色。

    女人有些尴尬,不看老妇人,只含糊地点头,跟着他进了厨房。

    厨房里,一棵白菜已经切好,用一只筲箕装着。两只比手臂粗的白萝卜躺在水池里,等待切洗。女人道,你们,就吃这些?几乎忘了此来的目的。

    他道,医生说,让她多吃白色蔬菜。

    你呢,也吃这些?女人问,却不等他回答,推开他,挽起了袖子。

    萝卜洗好,关掉水,女人一边切,一边对着背后的人,说起了正事:我发现了一个好办法,绝对的好办法,是我无意间发现的。

    怕他不信,女人停下刀,转过身:是陪我妈去考察时发现的。

    女人跟他说起一家颐养园。

    女人说,她母亲最近一直在考虑养老问题,各种各样的养老可能,都被她收进视野。这家颐养园是她母亲从报纸上发现的,女人开车陪母亲去考察,看后大吃一惊:

    真的好。标准间,卫生间,热水器,沙发,一样不缺。有身着粉红色大褂的专职服务员,床头有呼叫器,我还去看过服务员的值班室,像医院一样,24小时有人值班,呼叫器一按,随叫随到。每人一个月才两千块。

    衣服有人洗,卫生有人打扫,饭菜送到房间,而且是营养配餐。每个月开会听老人们的意见,调整菜谱⋯⋯

    女人说,这些都还不算,住在里面的老人说好,那才是真的好。女人问过一个老人,是建设局的退休老太太,老太太说,她住进来四个月了,春节都没回家,她的儿女们都是来这里和她团聚。

    萝卜已经切好,女人打燃了火,准备做菜。炉火轰一声响,女人的脸上一片红光。但她能感觉出,她身后的那张脸,一边听她说,一边也放出光来。只是那光有些收敛,有些不放心似的,那光便有些颤动,有些不安。他在她背后轻声说,我给我妈说说看,说说试试。

    女人猛回头,看着他。再看向屋外。老妇人已从卫生间出来,客厅里,一团巨大的阴影在晃动。

    女人放低了声音:要不,我陪你再去看看?

    一阵巨大的轰响从客厅传来,女人和他同时伸长了脖子。客厅里的那团阴影,此时正像破堤的水一般,四处流淌。沙发前的垃圾筒已经倒地,茶几前的矮凳滚了出去。女人收回脑袋,垂下眼。他在厨房里大声道:妈,你不要去搬那些东西。

    老妇人的声音如一阵滚雷:我搬得动,我拿得起,我啥都能拿得起,啥都能干。

    女人用眼睛去问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老妇人的声音再度传来:谁要动啥心思,我就要让他(她)像这些凳子一样,滚!

    那之后,女人再没有上门。也不再过问他的事。偶尔,在单位上碰见了,女人欲言又止,终会问,怎么样,这几天?他说,还好。他又道,已经很坏了,没有再坏的空间了。

    女人欲走,又停下步子,道,不该这样的,这样不好,应该有更好的办法的。

    有啥不好的,只要不再坏,就是好。他道。

    比如说,请保姆。女人道。又终归觉得自己瞎操心,徒添烦乱,转身离开。

    后来真有了保姆。告诉女人这个消息时,他就像在学校里得了小红花,要向家长报喜。女人看着他跳舞般的眼神,和一圈新出现的花白头发,道,这下好了,至少,她可以帮你买菜,做饭。

    他不接女人的话,还在说那个保姆,似在说一个美女:

    她就是我们家附近的,家里喂了三头猪,五只鸭,十几只鸡。每天她要把它们喂好了,十点多钟才能来,吃了晚饭回去。我说没关系,三个人的饭菜,十点多钟去买菜,来得及。她说每月的工资要一千五,我说只要你干得好,我可以再加。

    他是真高兴,话语里有种“解放区的天”的旋律感。女人感受到了,却用调侃的语气:这才好了,这下你除了上班,只需要每天晚上陪你妈划拳,剪刀石头布。

    他听出了女人话语里的嘲讽,脸色阴沉下来。女人不忍,又用诚恳的语气道:还做练习,每天?

    他说,嗯。已经好多了,做这种锻炼,她现在手脚都能活动,只是还使不上劲,拿不了东西,做不了饭。

    末了,他又道,像自言自语:现在的老人,越来越像小孩了,动不动就发脾气。有时候实在累了,不想陪她做,她就不高兴。就像昨晚,我说不做了,她啥不说,把一个儿子喝过的饮料瓶,一扔老远。

    女人不语。沉吟道,现在终归好了,有了保姆。好好的吧,大家都不容易。

    5

    那天晚上,QQ页面上,他的头像又在闪。女人点开,他问,在吗?

    女人回了个大板牙。

    女人问,忙完了?

    他不语。回赠个大板牙。

    女人那晚心情好,就有了恶作剧的心思:对了,你妈,她现在还问你女朋友没有?她就不担心你现在这样,娶不到老婆?

    他不语。半天回复一个字:没。

    女人再给出一个大板牙,换了话题:剪刀石头布做完了?

    他说,嗯。

    女人又道,保姆呢,怎么样?

    他不语。女人很快明白,这正是他找她说话的原因。

    他说,刚才正在协调保姆的事。

    跟谁协调?问过女人才明白,这是明知故问。还有谁,他老妈。

    女人道,怎么了?

    我妈说,保姆来得迟走得早,有时候天还亮着,自己做饭吃了,就回家了。

    那你妈呢,她不跟保姆一道吃?

    我妈说,她那时候还没饿。

    那她要几点才饿?女人尽管问着,却始终觉得这不是问题。问题不在这里。

    我也说不好。他说,有时候她晚上根本就不吃饭。女人沉默。末了他又道,她主要是心疼钱,嫌钱贵了,说花得不值。

    女人再不出声。像沉进大海里去了,他看不见她。

    第二天,保姆再没有来。

    时间飞快地过。女人差不多把他移出了脑海。别人的世界,无论那世界大得像海洋,或者窄得像一口井,她进不去。她也不想进去。站在远处,她又帮不上忙,只能徒添烦乱。女人选择了清静,离开。或许,女人有一种预感,即使她钻进去了,和他硬黏在一起,有一天,女人还得离开。

    别无选择。

    但他并没有因女人的疏远而有所异样。公司里,他埋头在书案上,脸色平静。只是那脸色越来越青,人越来越消瘦,体积却在不断增大。已经是初夏,女人的小腿先露出来,脖子和手臂都露出来了,他还一件一件,穿着毛衣。女人看着他的背影。背影里,看不见肉身,只看见衣裤堆积的厚度。女人的脑子里霎时闪出那张泡沫样的病床。于是女人便有种幻觉,感觉他和老妇人都在被一种说不清的力埋葬着,越埋越深。

    气温第一次到达30度那天,女人觉得热,便去到走廊的窗前吹自然风。他也在,正对着窗外吸烟。已经脱去了久不离身的毛衣外套,仍穿着一件薄毛衣。女人叫道,哎呀,你是僵尸吗你,就不知道冷热?

    他回头,脸一折一折皱拢,皱成了一把折扇。

    女人无端有些心酸,移开目光,看去窗外。

    他的声音顺着烟雾飘进女人的耳里:又找到保姆了。

    女人嗯一声,并不接话。他却坚信女人在听,接着说,像你说的,我发动所有人找,也给我们小区的保安说了,还真是保安帮我找到的。就是我们小区的,夫妻俩都没事,只是,他们的媳妇生了孩子,还在月子里,说再过几个月,就得让他们带。我说没关系的,到时候把孩子带过来,我和我妈一起逗孩子玩。

    只要她在。只要她不走。女人想着,说出了声。

    对。他说,谈工资时,她要一千五,我说,再给你加一百,一千六。

    做了多久了?女人问。

    一周多了。

    女人的心里起了寒意。下意识,她仍在担心,却不是担心保姆。

    你妈呢,她觉得这个保姆怎么样?

    唉,她又有话说了。

    她说啥?

    她说人家⋯⋯他在犹豫,该不该往下说,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他说人家,饭量太大,每顿吃得太多。主要是心疼钱,说一个月工资加上她吃,要两千多。

    钱重要还是人重要?女人想,却咬住了舌头,不说。

    她说,只让她做一个月。

    那一个月后呢?

    她说她能行,她好多了。

    女人的脑子一阵火烧,心里却冒出一句玩笑话:都是你剪刀石头布练的?但最终女人什么也没说,只看看天,看看地,再把目光投去窗外。窗外是一棵香樟树,树冠像一朵蘑菇云,美丽,端庄,微风之中,淑女一般摇曳着身姿。树的远处,是都市里最后的田野。前不久还是繁花似锦,如今已变了绿色:深绿浅绿,浓绿淡绿。是生命的世界。可女人分明看见血淋淋的场面:一支软管伸进去,伸入地表,伸入地心,那些养分,那些水,那些矿产和宝藏,都被吸走了。总有一天,这绿要变成枯黄,这地要变成废墟。女人想。

    6

    那天女人接到电话,赶过去,他坐在路边,像一只喷头正洒着水。他的车停在不远处。

    女人远远站住:怎么了?

    汗,出汗。他说。

    女人近前,去摸他的头:天呐,冷汗,这么多。

    你穿多了。女人说着,动手去拉他的衣服:什么天气了,还穿这么多,又是毛衣又是衬衣的。女人的手已扯住他的裤子,试着厚度:还穿两条裤子?

    他点头。

    女人说,脱,脱,快脱。女人提起他的衣领,要脱他的外套,却被他用手按住了。他说,冷。

    女人说,冷?

    你肯定是病了。你看你,都能拧得出水来了,还在说冷。你得去看看,真的,你得去看病⋯⋯女人已经语无伦次。

    不用,一会就好了。

    还说不用。女人的声音大得惊人,是泼妇的声音:肯定是吃萝卜白菜吃的。你也整天跟着吃萝卜白菜?你就不能让保姆做点好吃的,你妈不能吃,你和保姆也不能吃?女人说着,突然想起他妈说的,保姆的食量太大,莫不是,真为了省钱?

    然而女人不信。女人坚信问题不在这里,却不知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你是你妈生的,她就不能心疼你一点,她就不唯愿你好?女人因为哀愁,声音已几近绝望,却突然扬起来,近乎咆哮:她就不怕你倒下?你倒下了,她是最大的受害者!

    女人突然想起了什么:保姆呢,又走了?

    嗯。

    女人再也无话。扭过脸,久久地看着路上。柏油的路面在太阳下,如一颗受伤的心,表面的硬壳褪去了,一点一点,正渗出滚烫的泪。

    刚才确实不行了,就想到你。停下车,还有力气给你打电话。他抬起眼,看着女人,脸像一支新破的竹片,青白细窄,眼睛却如两盏灯泡,放出刺眼的光。

    女人不语。憋住泪,瞪着天。

    女人再度看向流泪的路面,说,你自己不把自己当回事,也没人把你当回事。真的,没人。没有任何人。

    他低头,任汗水滴落路面,与黑色的泪混为一体。

    他似乎缓过气来了,用极轻微的声音,说:

    从小到大,我见过太多的人,心里只有自己。我的父母,从我懂事起,我就知道,他们的心里只有自己,只顾自己的感受。我在一面镜子前,凑上去,以为会看到很多人,可是看来看去,却发现,只有自己。每个人的心里都只有自己。

    于是你就⋯⋯故意忽略自己?女人恍然道。

    算是吧。他说,或叫物极必反,反其道而行之。我也不想这样,可我又不能只为自己活。我别无选择。而你,你⋯⋯

    女人打断他:不要说我,说你,说你自己。女人何尝不知,他心里何尝不清楚,只要老妇人在,他就别无选择,只能这样过下去。他已无力再踏入婚姻,女人也不可能跟他走进婚姻。而女人,却是他的一只孔,一扇唯一的窗。

    周一,是他带着老妇人上医院的法定日子。除此之外,老妇人还要看中医,扎针灸。只要听人说什么有效,老妇人就会坐在儿子的车上,前往一试。于是他的时间,就像一辆上了发条的玩具车,呜呜地跑着直到栽倒。

    老妇人便是玩具车上那个不倒的人形。

    这个周一有些不同。号是他在网上为老妇人挂的,一并,他也为自己挂了号。对于自己的身体,他心里有数,已经挨不下去。

    依然是陪老妇人先看病。复诊,做各种常规检查。病情被告知稳中有好转。尤其是中风的右边手脚,因锻炼出色,已有明显改善,只是要完全康复,还有待时日。为老妇人看完病后,他让老妇人在大厅的座椅上等,自己前往另一幢楼就诊。电梯前等的人太多,他的就诊室就在三楼,他决定步行上楼。到达二楼时,楼梯间空无一人,他停下来,掏出电话打给女人。

    女人接听时,听不见说话,只听见一堆喘气声。女人在电话那端拼命叫唤,仿佛火上了房。

    老半天,女人听清,他在医院。

    女人无需细问,挂断电话就往医院跑。开车途中,女人按住心跳,又拨通他的电话,问他看哪个科室,现在的感觉怎么样,他声音轻微,犹如湖面的波纹一般:内科,我也不知道该看哪个科室,先看看再说。

    女人猛踩油门,仿佛在帮他恢复力气。

    到达医院,女人刚进入大厅前的院子,便见他扶着老妇人走出来。女人已经走近,可他的眼里毫无反应,倒是老妇人看见了她,脸上露出得意的笑。那张青白的脸,因为满足,泛一层银白的光,如刚开锅的馒头。女人驻足,等着他看见,却见他腿一软,栽倒下去。

    这一次,老妇人反应极其迅猛,她伸出手,伸向他,那硬僵、笨拙、石膏样的手掌,五指张开,既像是要拉他,又像在玩那个著名的拳法:剪刀石头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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