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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中短篇小说
 
·荇菜/佟惠军
·唏嘘/章以武
·两颗黑痣/王勇
·鸡零狗碎的人生/张哲
·怪病/王宪森
·灯塔的西边/蜀虎
·弹弓/雪妮
·在麦田上走走/万胜
 
海燕诗会
 
·执灯者/凡人
·在还原中抵抗时代的失衡/颜梅玖
·杨明山古体诗选(新韵)/杨明山
·我的大红(长诗节选)/刘福君
·我不属蛇/张飞超
·微山湖献词/甲戈
·情不自禁的歌声/郭富山
·母亲错怪了一只鸡/王宏军
 
都市美文
 
·青山与雨,古庙与僧(外一篇)/刘源
·那时冬雪/罗维
·没多大事/沙克
·隆冬时节走大连/丁尚明
·龙柏与洋槐下的太阳沟/秦岭
·花语/韩秀媛
·何以为石/朱姝
·奉军辅帅张作相/张映勤
 
坨子,坨子/孙培用
  海燕  2016-11-22 09:31 转播到腾讯微博
孙培用 

    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坐下来,凝视着一棵小草,默念一声乳名,想想多年以前的坨子村,我就听见你了,我就听见你那恍如隔世的声音,那温暖灵魂的模样,那熟悉得叫人心碎的情感⋯⋯

    一天中,第一个声音来自天未亮,谁家的院子忽然响起一声嘹亮的鸡啼。接着,晨雾弥漫的小村,东家西家,这里那里,远处近处,声声鸡鸣不已。这里不是城市,没有闹钟定时,鸡鸣比闹钟更准时。小村的乡亲们不会懒在被窝里。有灵性的司时者,叫你直到爬出被窝。鸡知道,时间是多么宝贵。该起来了,该做饭了,该吃饭了,该下地了。

    牛和马从家家户户的圈栏里放出来,在村道上汇成浩浩荡荡的一队。马厩里肥壮的马、健硕的牛,幼小的马驹、牛犊正在嬉戏。在乡村的大地上,拉着犁在田里平地,拉来种子,拉来粮食,拉着我去赶集,拉来张家和李家的新娘。马儿嘶鸣,牛“哞哞”地叫着,牛的性格稳健,总是不紧不慢。在乡村现代化之前,马和牛仍然是农人们最忠实的伙伴之一。我看见故乡秋日的田野上,是马和牛拉着车,留下的两道曲折的线,尽头便是家门口丰收的稻垛,还有全家人幸福的容颜。

    太阳下面的小村,每处,都有生命的律动。

    田地就散布在居前屋后。男人们一手扶犁,一手扬鞭。也许是为了减轻人的劳苦,也许是为了减轻牛的劳苦,平日睖睁鼓眼的男人,这时候却细声细气地哼起了悠扬的小调,“呦嗨呦,南坡一朵红花开,开了却无人采,呦嗨呦⋯⋯”这饱含着湿漉漉泥土气味的歌,在田野里荡气回肠,在天地间久久回响。在这悠长的吟唱之中,唐宋元明清多少代过去了,一茬茬的稻穗青青,一茬茬的稻穗黄黄。

    蛙鼓在春天开始起劲,走在田埂上,你随时都可以听见,蛙们一鼓一瘪的旋律,把乡野的水面鼓动得沸沸扬扬。蛙鼓连成一片,蛙们,它们最理解父辈们的付出,用只属于自己的抑扬顿挫的符号,为父老乡亲伴奏。打开一幅幅小村的画图,饱满的玉米、红色的高粱、金黄的水稻,还有园中的菜蔬乃至田野里、四季中所有的农事,都是在聆听青蛙的歌唱中成熟。农家院中的鸡、鸭、鹅、大黑狗、小花猫、小白兔和村里所有的生灵,也都受到了良好的艺术熏陶,和着青蛙们演唱的节拍,舞之蹈之。

    中午,阳光灿烂,小村的一群孩童又来到池塘边,我就在其中。大家争先恐后地脱去衣服,将裸露的身体跃入池塘中,大家已经在乡间的池塘中开始了游泳的学习。乡村的池塘自有它的净化功能,终年清澈。说游泳,大多是乡村式“狗刨儿”,虽然姿势不好看,不过还挺实用,毕竟游出去几十米没问题。在水里游累了,就上岸玩泥巴。

    每个人都和脚下这块土地紧密相连,大人们在土地上耕耘播种,孩子们就在游戏中亲近泥土。泥巴,上天赋予孩子的一种怎么都玩不坏,到处都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百变玩具。玩泥巴的花样可多啦!可以团泥丸,把一小团泥放在手心里,两只手掌合起来,迅速地转圈,几下子,一块没有任何形状的泥块就变成了一个表面光滑的圆蛋蛋。泥丸可以有大的小的,随自己的心意,团出来几个放在一边,然后就开始搓泥条。把一小块泥揉捏得软软乎乎的,再夹在两个手掌中间来回地搓,不能太用劲,要轻轻地,耐心地,一下一下地,慢慢地,小泥团就变成了一个表面圆滑的长条条.把它放在一边。然后再拿一块泥,继续搓,不一会儿,就摆了一排泥条,有长的,有短的,有粗的,有细的。有了这些,就可以发挥自己的想象力,造出各种小动物了,小鸭子,小鸟儿,小狗,或者小兔子,很多。小伙伴们比赛着,看谁做的好看,谁做的逼真。大家互相欣赏,往往一玩起来就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饿,更是不会注意自己身上的土和泥。每个人都灰头土脸,或许泥巴还互相往脸上抹,看谁的脸更花。

    还有一个更有兴致的玩法是“摔泥炮儿”。几个小伙伴比赛着玩,揉好一个大泥丸后,在地面上轻轻地顿两下,这样,泥丸底部就出现了一个平面。把泥丸反过来,在平面上用手挖,然后仔细修理边沿,越薄越好。最后用一只手端起来,口朝下,狠狠地朝地面摔下去。比比谁摔的响声大⋯⋯

    “回家喽,吃饭喽!”刘家婶子的一声唤。夕阳西下,地里的刘叔看着天边晚霞,擦去额上的汗珠收工。在池塘边,农人放下农具,解下草帽,用宽厚的手掌掬起一捧水,洗去脸上的灰尘和汗水,洗去脚趾上的新鲜泥土,荷锄而归。

    “哗啦---哗啦---”,打稻场上,男人们开动机器,女人们滤着稻谷。轰隆隆的钝响,一把把稻草滤过,金黄的稻粒飞溅。小村的日子,这时,被我亲爱的乡亲们收拾得灿烂辉煌。

    劳人回家,牛羊归圈。小小的村里又迎来了黑夜之前的喧哗。村街上孩童们的笑声,嬉戏声,院子里人们的说笑声,夫妻窗前的耳语,邻里檐下的招呼声,唤儿回家,粗朴的歌声,幽怨的笛声。当这一切温馨的声响都渐渐沉寂下去的时候,夜色深处就传来村边小河那长年不息的水声。

    往往是夜晚时犬不安宁,它们选择夜可能早有预谋,一有动静,还要联合附近几条街的同类,令主人睡不好,但心里安稳。犬吠时,令那些做过坏事的人心里忐忑。

    记忆中的小屋总是那么淳朴、温馨,只是窄窄的屋檐下,就藏着无穷的秘密。冬夜,大哥轻手轻脚地爬上梯子,借着手电光一照,一只肥肥的麻雀正在屋檐的缝隙里,一伸手,肥肥的麻雀就到手了!放在灶膛烤得焦嫩嫩,油汪汪的,满屋子都是勾人流口水的香味。

    每到端午节,哥哥早早就到田野里采回好多艾蒿,滚动着露珠弥漫着香气。妈妈将彩纸折成的燕子啊、鹤啊挂在上面,然后由爸爸将它们密密地插到屋檐下,嗬,那简直是一个隆重的典礼了。我们弟兄几个仰着脸望,只觉得在蓝天的映衬下,我们的小屋抖着红红绿绿的流苏,像披挂一新的嫁娘一样,羞涩地焕发着夺人的神采!

    小屋后爸爸栽了一棵大柳树,吸引着许多叫不上名的虫儿、鸟儿,当然还有贪玩的我。秋日黄昏的树影下,斑斑驳驳洒下许多顽童与小虫、小鸟的对话和简单但美丽的故事。

    十二岁那年春天,我家搬到镇上。那间老屋的一部分卖给了村里的乡邻,一部分扒掉,父母需要那些椽子、檩子。看着父母住了三十多年、我住了十二年的老屋的一部分轰然倒掉,十二岁的我泪眼朦胧。老屋见证了我的成长,见证了我的睡眠,见证了我的喜怒哀乐。曾经年年、天天如候鸟一样如期而至的家人不再来亲近这老屋了。一户走了人家的半个房子,檐下的燕子也不知道是否会重归旧巢。我无法判断,我们离开了,那只燕子还会来吗?不熟悉的人和事,燕子会熟悉吗?会适应吗?不管后来燕子来或者不来,反正我们走了。离开的时候,我们黯然和欣喜杂糅。

    十几年后,我有机会每年都回到故乡。水田的面积不断扩大,乡亲们家家户户都在稻田里养殖河蟹。错落有致,阡陌纵横的水田,仍然是乡村的生存之本,不过多了河蟹,乡亲们的日子越来越红火。细细打量这片土地:水田围着乡邻的房屋;井房已经被弃用,家家喝上了自来水;柴草垛已经搬到了家家户户的院内;家家户户一式、高耸的大门墙,墙上画着美丽的图画;只是没有三五个孩子会“迎接”一位新入村的“外地人”,围在他身边跑前跑后,告诉他要去的人家的位置⋯⋯除了野地里我认识的颜色更翠绿的水稻,连乡亲们的劳作大多也被机械代替了,我熟悉的一切已经远去。这时我突然明白:那里一直在变,只是我不曾上心,以为它会在原地等我。

    一段日子以后,听说原来的老屋扒掉了。再回故乡,小屋已不复原来的面貌,在左邻右舍这些年的新屋夹杂中,只剩一块地基,更显落寞和无助、孤单。

    老屋的形象不会消失。我有时候就会想起小屋的结构。为什么对已消失的老屋心存温情,因为它隐藏了我最初的记忆,它距离我的记忆最遥远最幽深,我总是走在回返的路上。一个心灵漂泊者,他把大地上所有他经过的地方当成他肉体的故乡,那里隐藏着他的一个记忆。我会把一个个城市、乡村珍藏在心中。我更会把老屋永远守护、守望,一次次回到心灵的故乡去⋯⋯

    怀旧也是人类的天性。过去的总留下回忆,哪怕你当时是如何地不以为然或不屑一顾。

    在城市快速的节奏拥挤的人群沸腾的热浪中,慢慢适应了以都市人的尺子品评别人包装自己,言谈举止中小心翼翼地藏起乡野孩子的粗野放达、纯真质朴,适应了以匆匆的脚步量完日出和日落,也适应了在令人目眩的诱惑丛林中小心的追逐、逃避、哭泣⋯⋯成长的艰辛、世俗的压力、生活的无依、日子的困苦使我无暇擦擦满脸的灰尘和汗水。

    我们曾经为想起自己童年的某一个细节而哑然失笑,也曾为某个擦肩而过的人献上几行文字,过去的日子不在乎是苦是甜,都已成了回忆。假如再让我活一次,假如真有来生——许多人这么感慨,期望从头再来,用心去避免,以至愈合旧事之所伤。但人生就这么一回,至多只能怀旧,把不再重来的一切在你的感觉和意象里优美而苦涩地演绎。

    我承认我现在已经失去了回到老屋生活的能力和毅力了,我忘掉了很多旧传统,乡间习俗很多已记不清了,还刻意隐藏起那个地方的口音,但故乡在我心中的分量却与日俱增。我的俗世之身总在追逐着都市的灯红酒绿、繁华与喧嚣,在梦里,我却常常回到那里,流连于小村那郁葱的草地和明澈爽神的小溪之间。是小村将我一分为二。为了我生存得更好,小村将我的俗身给予了城市,却留下了我的精神,并紧紧地抓牢了它。

    坨子,如行走在民间的扁鹊、华佗、李时珍,用辽阔的土地、茂盛的庄稼、淳朴的民情、清澈的流水和婉转的鸣叫,给我煎熬一服思念的药方。

    该忘记的,不该忘记的,都似乎如游船远去之后的水痕一样杳无踪迹了。然而老屋、故乡,却时常在我最不经意时想起,潮水般向我涌来,我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又轰然开启。坨子,是亲昵地摇着我整个童年少年,安然地睡在永不褪色的记忆深处了⋯⋯

    那是一个有着这样那样故事的小村子,是一个有三百多户、一千多口人的小村;那是一个有我小学六年级回忆的小村,有我十几位老师一颦一笑的小村;那是一个有着左邻右舍相互帮助、相互慰藉、充满人情世故的小村;那是一个再过若干年,是我可以在女儿的搀扶下,踉跄或者蹒跚来到这里,给女儿讲上几个小时或者她爱听的前提下讲上几天故事的小村;那是一个有着少不更事的我爱与怀旧的小村,让童年的我欢乐的小村;那是一条在辽宁省盘山县地图上的存在,那是一个在诸如离开的我或者小村上千口人心里确实存在的小村;那是一个充满各种乡俗、满是乡村仁义道德、满是各种乡村俚语的小村,那是坨子村。

    这样一个意味深长的存在,在我内心里它不能消失。它永远存在,它就在大地上的那个地方,在我的眼神深处,在我的心灵深处。它就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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