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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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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颗黑痣/王勇
  海燕  2016-11-21 13:55 转播到腾讯微博
王勇 

    昨天晚上,王江东做了一个恶梦。梦见在一条阴森的小路上,数条恶狗追咬着他。他吓得一路狂奔,扑通一声摔到沟里。梦醒了,天也亮了。

    吃早饭的时候,王江东发现女儿王小小有些怪怪的,总是在看他的右脸,看得他有些莫名其妙。他便摸了摸脸,逗趣道,丫头,看什么呢?莫非你老爸昨晚摔到沟里把脸摔破了?

    老婆宋敏闻言,把含在嘴里的半个鸡蛋硬是吐了出来,惊讶地问道,老王,你昨晚也没出去喝酒啊,怎么就摔到沟里了?

    王江东嘻嘻地笑道,看把你紧张的,梦里,是在梦里。接着就把昨晚做梦被狗撵的事说了。

    宋敏嗔怪道,你这个不正经的,大喘气啊,吓死人了。

    王江东笑道,你就是个耗子胆,经不起事儿。说完,他把脸往王小小的眼前凑了凑,说道,丫头,看出什么了?老爸该不会真的在梦里把自己摔坏了吧?这是不可能的,赶快吃饭吧。今天上午不是还要和行长到远洋公司谈放贷的事吗?别去晚了。王小小在银行公司部做信贷工作。

    王小小没有接王江东的话茬,而是用手在王江东的右脸上点了点,问道,爸爸,这两个黑痣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王江东有些奇怪,哪来的什么黑痣?我脸上根本就没长什么痣啊?

    王小小见王江东不相信她的话,就对宋敏说道,妈妈,你过来看看,爸爸脸上是不是长了两个黑痣?

    王江东又把脸往宋敏那面凑了凑。宋敏看了看,说道,嗯,是有两个小黑痣。老王,这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王江东疑惑道,真的有?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哪知道它们什么时候长出来。谁一个大老爷们整天没事照镜子,看脸蛋上长没长东西。

    王小小起身把王江东拉到镜子前面,指着他脸上的那两个黑痣,说道,爸爸,在这里呢,你好好看看有没有?

    王江东果然发现右脸上有两个比小米粒大点比大米粒小点的黑痣。王江东满不在意地说道,哟,这两个黑家伙,什么时候跑到我脸上安家落户了,都不和我这个主人打声招呼,太不像话了。不过,我这么大的一张脸,还容得下它们,它们愿意赖在这里就在这待着吧,我老王不和它们一般见识。

    那可不行,爸爸,你得去医院看医生,正好后天周六我休息,我开车拉你去。王小小态度十分坚决。

    王江东摆了摆手,不以为然地说道,不就是长了两个小米粒吗?有什么了不得的,搞得那么紧张。你怎么和你妈一样,不大点个事,到你们这里就一惊一乍的。放心吧,我说没事就没事。我还忙着呢,我不去。王江东今年四月份退休后,生活安排得丰富多彩,每天到公园练太极拳,去老干部大学学唱歌,吹葫芦丝,约朋友洗澡、饮茶、喝酒、打扑克,回家上网、看书、写作,总之,一天到晚不闲着。

    可是,王小小对老爸的这些理由全都置之不理。怎么你说没事就没事,你又不是医生,你比医生还明白?王小小不高兴了,语气挺冲。

    王江东今天虽然没看黄历,但他相信今天一定是个凶日,要不怎么一大早上恶狗、黑痣跑出来了还不算,女儿的态度也一反常态,这些都让他心里很不舒服。特别是这个宝贝女儿,平时听话乖巧得很,今个儿怎么一觉起来就变了个人似的。他没好气地说,这个东西长在我脸上,我说了算,我说不去就不去。王江东上来了那股犟劲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女儿拉着他的胳膊带着哭腔来回摇晃,说道,老爸,求求你了,你就去医院吧。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扑簌扑簌地眨着,眼泪就涌出来,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王江东有些不忍了。宋敏在旁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大声嚷嚷道,你这个老王,怎么那么死心眼,孩子让你去你就痛痛快快地去,哪那么多废话。宋敏说完,一个劲儿地向他眨巴着眼睛,意思是让他赶快答应女儿的要求。王江东看着眼前着急的女儿和向他噤鼻子夹眼睛的老婆,心中猛地一动,豁然开朗,一下子明白了女儿为什么这么急着要他去医院。

    他猜想女儿一定是想到了她已逝去的奶奶。两年前王江东的老母亲宗翠花患上了恶黑(恶性黑色素瘤的简称)。这种病虽不常见,但恶性程度非常高,是源于皮肤的一种恶性肿瘤,是癌症里面很凶险的一种,死亡率极高。他记得看过一部电影叫《非诚勿扰2》,里面的男主角就是患上了这种病。后来,这个人因为绝望而跳海自杀了,足见这种病的厉害。老太太患病部位在脚后跟,家里人发现后,马上就送到医院就医。皮肤病医院的外科张主任亲自主刀,手术很成功。据他说,老太太由于手术及时,患病部位没有出现扩散,不会留下后遗症。那天听到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王江东激动得蹦了起来。然而,令王家人感到遗憾的是,半年后老太太因为患上重症再障(重症再生障碍性贫血)而不治去世。虽然医院给出老太太病故的原因是重症再障而非恶黑,可是,家里人始终怀疑与恶黑有关。究竟恶黑和再障之间有没有必然的因果联系,王家人作为医学界的门外汉,当然搞不懂。不过从那以后,恶黑在王家人的眼中就成了死亡的代名词。谈“黑”色变,不足为怪了。王江东猜想,女儿一定是想到了两年前奶奶的病,所以才如此紧张,急着催他快去就医。

    想到这里,王江东笑呵呵地说道,好,我去,我去还不行吗?都吃饭吧,这一大清早让这两个小米粒闹腾的。

    宋敏道,还不都怪你,你早说去医院不就结了吗?看把孩子都急成什么样了。

    王小小见王江东答应去医院,破涕为笑。她搂着王江东的脖子,撒娇地说,爸爸好听话,爸爸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爸爸。王江东朝着这个守在父母身边快三十年,却总也长不大的女儿扮了个鬼脸。

    宋敏用手点着闹在一起的父女俩,笑道,你们俩呀,都多大了,老没老样,小没小样,吃完饭该干嘛干嘛去吧。

    王小小猛地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挂表,蹦起来叫道,哎哟,不好,我上班要晚了。抓起衣服裤子边往身上套,边喊道,爸爸,你快到屋里把我的包拿出来。

    王江东一溜小跑,颠颠地跑进王小小的卧室,拿着那个他也叫不上什么牌子的红色小坤包,出来递了过去,嘴里还不住地逗着女儿,我刚才差点听成你要上春晚了,原来你是上班要晚了,驴唇不对马嘴啊。

    王小小一把从王江东手里把包拽了过去,顾不上多说话,只甩了句不理你,穿上高跟鞋,咣当一声关上了防盗门,咯噔,咯噔,楼梯里传出了急促的下楼声。

    王江东和宋敏都竖起耳朵听着,直到外面听不见了咯噔声,他俩才长长地喘了口气。宋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埋怨着王江东,你就是个榆木脑袋,反应太慢了,我现在怀疑你有初老症的嫌疑。刚才我一个劲儿地给你眨眼睛使眼色,你却木吱吱地老半天没啥反应,愣是把女儿给急哭了,你可真行啊。

    王江东脾气好,听到宋敏的抱怨也不生气,他笑呵呵地说道,你说得没错,我好像还真有初老症,你可要小心了,我这病严重就要打人了。你说我脸上就长这么两个小黑点,还非得上医院?弄得我紧张兮兮的,没病也吓出病来了。

    宋敏道,你别冤枉了孩子,孩子可是一片好心,你想要是老太太没有这个病,咱丫头她至于这么着急吗?还不都是为了你好,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不过我总觉得有点大惊小怪,小题大做。王江东说道。

    宋敏是个急性子,老王,你别婆婆妈妈的像个娘们,什么也别说了,管他什么小题大做还是大题小做,你就听孩子的,明天去医院。说到这里,她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老太太的病和恶黑有没有关系?

    王江东挠了挠头,嗨,这医学的事复杂得很,一切到了医院再说吧。

    转眼就到了周六。上午王小小开车拉着爸爸妈妈来到了市立皮肤病医院。周五王小小在网上预约的那个皮外专家,就是两年前给奶奶手术的张主任。休息日医院里面的人不像平时那么多,他们轻车熟路,来到了三楼的皮肤外科。坐在门诊外面候诊的时候,王江东的心里有种痛痛的酸酸的感觉。两年前老母亲就曾在这里看过病,那张母亲坐过的椅子还在,母亲当时的样子好像就在眼前。可是,如今她老人家已经不在人世了。想到这里,王江东不觉心情黯然。他正暗自伤感,忽然听到里面喊他的名字,他赶忙起身往诊室里面走去。宋敏和女儿不听王江东的劝阻,也跟着进了诊室。张主任和两年前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样精神饱满,对患者还是那样热情。当年他为老太太看病时,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他用手在老太太的脚后跟前后摸呀按呀,那种认真细致的态度,看得王江东都不好意思了,心里一个劲儿地后悔那天走得太急,没想起来给老太太洗洗脚就匆匆上医院了。

    张主任已经认不出王江东了。他察看完王江东的病情后,又询问了一下发现的时间和变化情况。

    王江东刚叙述完病情,还没等张主任说话,王小小就急忙问道,大夫,这两个痣要不要紧,有没有什么危险?

    张主任看着王小小笑了笑,说道,现在看问题不大,至于以后会怎么发展那就不好说了,要注意观察。

    那现在用不用把它切掉?王小小紧跟着问道。

    张主任说,这要看患者的意思了,有的患者担心以后会恶变,因此,心理负担比较重,那就莫不如趁着还小切掉,一劳永逸,彻底放心。如果患者心理没有什么压力,再观察一段时间也不是不可以。

    王小小指着王江东的脸又问道,他这样的这两个黑痣,以后有没有恶变的可能呢?

    张主任笑道,你这可给我出难题了。关于这个问题,好像没有哪个大夫敢给你打包票,说一定不会恶变。我只能说只有切掉了才安全,只要这个东西长在人身体上,就有恶变的可能。我说的只是可能,并不是说一定会恶变,而且绝大多数情况下不会恶变。关于这个问题,我只能给你们回答到这里了,至于是切还是留,你们家属商量商量吧。

    王江东对母女俩说道,这不是什么急病,咱就观察一段时间再说吧。

    宋敏也拿不定主意,随着王江东说道,行啊,那就先观察观察吧。

    不料,王小心却不同意。大夫都说了,只有切掉最安全,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切掉?留着这个东西在身上,就是个隐患,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炸的。大夫,你说是不是?

    张主任看了看王江东夫和宋敏,又看了看王小小,见患者和家属意见不一致,一时也不好说什么。

    王小小步步紧逼,又问张主任,你是不是说切了最安全?

    张主任道,是啊,切了最安全,可是不切也不一定就会恶变,恶变的毕竟是极少数。

    王小小道,极少数也还是有,切了就彻底安全了,为什么不切?偏要去冒风险,图侥幸呢?

    张主任道,你说得有道理,早切早放心,早切伤口还小,以后长大了再切,伤口也大。

    王小小有些得意地对爸爸妈妈说道,你们都听听,人家大夫都说了,早切早放心,咱为什么不早切?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恶变,那一旦摊上了还不得后悔死啊。这个世界上可是没有卖后悔药的。切,赶快切了吧,没什么好犹豫的。

    王江东刚要对女儿的话进行反驳,宋敏偷偷地使劲掐了他一下,疼得王江东差点叫了出来。他随即明白了宋敏的意思,那是暗示他听女儿的话吧,不然这丫头又要伤心哭鼻子了。王江东没辙,只好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言不由衷地附和着女儿,说道,那什么,行吧,既然张主任都说了,早切早放心,咱就切了吧。

    张主任问道,你们想好了,决定要切?

    王小小怕爸爸反悔,赶忙说道,对,我们想好了,马上就切,越早越好。

    张主任翻了翻桌子上的台历看了看,说道,最快下周二下午可以安排,行吗?

    王小小忙不迭地抢着答道,行,行,老爸退休在家随时都行。说完还拍了拍王江东的肩膀,老爸,没问题吧?

    王江东咧着嘴苦笑道,没问题,我一个大闲人,别的没有,就是有时间。

    张主任说,那就定在下周二下午了。手续周二来办就行,如果带医保卡了,现在办也可以。

    王小小趁热打铁,说道,我们带医保卡了,现在就把手续办了吧,省得周二那天忙手忙脚的,再出什么岔子。

    张主任把缴费的单子开好,告诉他们,下楼到收款处交钱,下周二下午一点直接到医院来手术就可以了。王江东家里三人谢过张主任,正准备要往外走的时候,张主任起身嘱咐道,这是个小手术,不要有什么负担,十几分钟的活。术后要吃几天消炎药,忌腥辣,三天后来换一次药,一周后就可以拆线了。另外,还要对患部做一个切片,进行病理分析。

    王江东开始还边听边点着头,做出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努力配合着张主任的不厌其烦。可是当他听到切片、病理等医学术语后,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打了一个激灵,不由地脱口问道,这个还需要做切片啊?语气中能够明显地感到有些不大自然,脸色也有些发白。

    张主任道,是啊,做一下放心,结果五天就出来了。

    对于切掉这两个小米粒后还要做切片这件事,王江东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他想得比较简单,这两个小东西,切掉就完活了,怎么还要切片呢。提起切片,他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老母亲。两年前妹妹王继言在给老太太洗脚时,发现老太太脚后跟处有硬币大一块黑痣,用手按压还有痛感。到附近医院检查后做了切片,结果病理分析为恶性黑色素瘤。那天王江东接到妹妹的电话时,根本不相信这是真的,他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老太太身体一向结实,平时连感冒都很少,怎么就会得了这种病呢?一定是搞错了。第二天,他们慕名来到了皮肤病医院,找到了张主任。经过再次检查,两家医院的意见是一样的,都确诊为恶性黑色素瘤。这个消息如五雷轰顶,把王家兄妹都吓傻了。老太太的病给王家人的心灵笼罩上一层阴影,心理上产生了很大的压力。尽管后来老太太的手术很成功,可是谁知道半年后老太太的去世,究竟与这个该死的恶黑有没有关系呢?更让王江东万万想不到的是,自己居然会像老太太那样,也要做切片。他有种不祥的感觉,他心里很清楚,做了切片无非就是两种结果,一是平安无事,皆大欢喜。另一个结果就是成为癌症患者,他的人生从此将被彻底改变。王江东见到过太多受尽折磨,人财两空的例子了,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太残酷太可怕了。他简直不敢往下去想了。

    张主任似乎从王江东的语气里面听出了异样,他用轻松的语气说道,做这个切片也就是个程序,像你这种情况凭经验看应该没有问题。但是,肉眼再厉害也没有能放大几百倍的显微镜厉害,咱们还是相信科学吧,这样大家都放心,你们说是不是?

    王江东回过神来,张主任的话让他的心平静了许多,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吧?王江东知道自己有好联想的毛病,一件小事会让他联想到许多有影没影的事情,看来今天这个老毛病又犯了。做了多年的夫妻,宋敏了解王江东。她轻轻推了推王江东,老王,张主任说了,你这没事,别瞎寻思了。

    王小小也说道,爸爸,你不用紧张,张主任都说了没事,你就放心吧。说着,她对张主任连说了几声谢谢。全家人告别张主任,到楼下交完款便离开了医院。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王小小一个劲儿地夸赞张主任医术高医德好,宋敏则征询父女俩的意见,中午想吃点什么。王小小嚷嚷着要吃家焖小黄花鱼,王江东中午想喝两杯,让宋敏买点小海鲜下酒。他们在车上讨论着午饭后又东拉西扯一气,谁也没有提到切片的事,而且以后的几天里,宋敏和王小小也都没有再提起这个事,好像在他们的生活中,从来就没有发生过这件事。王江东明显地感觉到,这母女俩是在有意无意地回避着这个话题。宋敏和王小小可以回避这个话题,王江东却不能回避,他既不是鸵鸟,也不是那个掩耳盗铃的傻蛋,他无法回避这个关系到生死的大问题。

    回到家里,王江东冷静了许多。他发现老婆和女儿对自己更加的体贴了。第二天,王小小就逼着爸爸妈妈陪她到新玛特,花了两千多元,给王江东买了一件质量上乘的羽绒服。宋敏把饭菜做得更加可口了,每天都要问,老王,今天想吃点什么?给你弄点下酒菜?一反以前的大大咧咧和对王江东喝酒的不满。王江东平时不抽不赌,唯一的嗜好就是好喝两口。有时喝高了点,就愿意絮絮叨叨说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宋敏听烦了少不了冲他吼两句。现在宋敏不吼了,王江东反倒有些不大适应了。面对宋敏的热情,女儿的关心,他感到心里暖暖的,同时也很内疚。他很惭愧自己在医院里的表现,太缺乏男子汉的气派了。作为一个丈夫和一个父亲,怎么能在灾难还没来临的时候就惊慌失措呢?王江东是个理想主义者,从小就有着浓厚的英雄情结,十分羡慕那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英雄。他知道自己做不了这样的大英雄,可是他也不想做个贪生怕死的懦夫。那天晚上他穿着女儿新买的羽绒服回到家,躺在床上,想着心事,久久不能入睡。他听着身边为这个家操劳了几十年的宋敏,发出了轻轻的鼾声。听话要强的女儿,还在房间里看书学习。王江东的父母已经走了,现在屋里的这两个女人,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了。他想,为了这两个自己最挚爱的女人,他可以豁出自己的性命,而绝不能让她们为自己担惊受怕。他王江东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他真的就枉为男人了。他下定决心,一定要瞒住女儿,决不去做那种人财两空的傻事。可是,具体应该怎么做呢?他在床上辗转了几十个来回后,终于想出了一个自认为可行的办法。

    到了周二王江东本想一个人去医院,可是王小小哪里肯答应。最后还是一家三口一起去了。张主任不愧是专家,手术做得又快又好,不到二十分钟王江东就出了手术室。王江东指着脸上贴的药布,对守在手术室外的宋敏和王小小开着玩笑道,看到没有,我这是朝鲜战场上挂得彩。

    这娘俩顾不上和他开玩笑,齐齐地问他,手术疼不疼?

    王江东摇着头说道,不疼,一点都不疼,张主任的技术那是没得说。其实,打麻药的时候还是挺疼的,他没有说,他也不想说。

    这时张主任出来了,他嘱咐王江东道,三天后别忘了来换药啊。张主任哪里知道,王江东盼的就是这一天。他恨不得这天早点到来。因为他要在这一天,实施他想了一夜才想出来的那个自认为可行的办法。

    闲话少叙。第三天一大早,王江东早早地就来到了医院。他向诊室里面看了看,张主任不在,只有一个大眼睛的护士在忙活着。他问,张主任在不?大眼睛问他什么事,王江东告诉他来换药。大眼睛说,张主任有手术,今天由她来换药。说完,指了指里间的那个换药室,让他进去等着。

    时间不长,大眼睛就进来了。因为来得早,只有王江东一个患者。这正中王江东的下怀。大眼睛手法很熟练,一会儿功夫就把药换好了。王江东由衷地夸赞道,没想到你们医院大夫医术高超,护士水平也很高啊。

    大眼睛听了王江东的夸赞,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王江东不失时机地问道,我在你们这里做了切片,化验结果如果有问题,能不能另外给我出一份正常的报告?你放心,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用来应付家里人的。我不想让家里人为我操心上火,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善意的谎言?没看出来大叔你还挺爷们啊。切片的事归病理室负责,我想他们是不会给你出这样的报告的。

    王江东急了,这可怎么办?护士师傅,护士小妹,不,美女护士,求你帮帮忙吧。此时,王江东有点语无伦次了。他实在无法想象,当那份有问题的病理报告出现在这母女俩的面前时,她们会是怎样的伤心欲绝啊?

    大眼睛两手一摊,抱歉地说道,大叔,这个忙真的帮不上,我劝你也不要去找病理室,去了也没用。我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根据我的经验,你应该不会有事的,退一万步讲,即使有事,也是最轻的那种,不会影响你的正常生活的。再说了,像你这么好心眼的人,老天爷一定会保佑的。放心吧,没事的。

    王江东带着希望同时也带着失望,离开了医院。他回头望了望这座由旧社会的一个高档妓院,逐步发展起来的大型专科医院,这座曾经给他的老母亲治过病的医院,这座即将对他进行判决的医院,心中不免五味杂陈,颇为伤感。

    王小小晚上来电话说要在单位加班,不在家里吃晚饭了。宋敏把饭菜端上桌子,叫正在电脑上玩扑克的王江东出来吃饭。王江东这几天吃消炎药,不能喝酒,饭吃得没滋没味的。宋敏看着落落寡欢的王江东,逗他道,老王,怎么没精打采的,是不是肚子里的酒虫向你提出抗议了?你告诉它们,再坚持三两天,没酒的日子就要熬到头了。

    王江东道,你可别糟蹋我,我的酒瘾没有那么大,就是一年不喝酒我也能扛得住。

    宋敏吃吃地笑道,老王,反正孩子不在家,你就可劲儿地吹吧。她要是在家,听你这么说,不笑得满地打滚才怪呢。

    宋敏说到孩子,让王江东想起了白天和大眼睛护士的对话。他觉得有些话必须要坦率地告诉宋敏,因为在这个问题上无法瞒过她。于是,王江东把与大眼睛对话的内容复述给了宋敏。孩子她娘,万一我真的得了那个不好的病,咱可千万不能告诉孩子,我怕孩子受不了这个打击啊。你说让她守着个得了绝症的老爸,她还怎么工作?前几年,孩子在找工作最困难的时候,我这个无能的爹一点忙都没帮上。后来孩子全凭自己的努力,考进了银行。现在正面临着提职的关键时刻,领导前几天还提醒她,最近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提职的文件近期就要下来了。你说这个时候,我怎么能忍心去拖她的后腿呢?不,我绝不能这么做。

    宋敏听王江东这么说,心里很难受也很为难,她安慰王江东道,你别胡思乱想了,人家护士都说了你不会有事,你可不要自己吓唬自己啊。

    王江东叹口气道,唉,谁愿意没病找病,可万一就是摊上了怎么办?咱总得为孩子考虑考虑啊,让她知道得越晚越好。可是,怎么才能瞒过她呢?

    宋敏说,要不到日子我去拿报告,真有问题,我就再和医院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另出一份。医院要是还不同意,孩子问起来,我就说丢了,也许拖几天她就忘了。

    王江东摇摇头说,你这招也不怎么样啊,我看够呛能行,咱那孩子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夫妻俩商量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宋敏说,不管怎么样,到时候我还是去闯一闯吧。你办事脸皮太薄,人家几句话就把你打发回来了。

    王江东承认,宋敏说得没错,凡是求人的事,到了他这里就比登天还难。有什么办法呢?父亲就是这样的人。他作为父亲的儿子,继承了父亲的衣钵,改不了了,也不想改了。兴许宋敏还真就把事情办好了呢?他鼓励道,女将出马,一个顶俩,我相信你行。

    宋敏道,得,得,别忽悠俺啊,你当这是什么好事,最好的结果是一切正常,咱谁也不求,大大方方高高兴兴地拿着报告单回家。

    但愿老天保佑我老王一切正常,咱谁也不求。不过,话说回来了,一旦是恶黑,你是知道的,假设真的有那一天,我可不能让你把家里那么点有限的钱往医院里面送。到头来人财两空,我就是到了那边心里也不好受啊。我,我还⋯⋯王江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宋敏打断了。

    呸呸呸,呸呸呸,宋敏照着王江东的脑门上轻轻地拍了一下,你还想胡说什么?这世上的罪你还没遭够就想去那边享清闲,人家也得收你啊。你想偷懒跑,门儿都没有。好了,不说这些丧气话了,赶快洗洗去睡吧。刚才王江东一激动,本想把他偷着攒下的几千元小金库交给宋敏,没想到宋敏把他的话打断了,他也借此把话打住不说了。他想,现在不说也好,这会儿交出去是有点早,还是要等一等,看一看再做决定。他知道小金库一旦交出去,所有权就变了,到时候后悔了再想要回来可就难喽。宋敏对钱看得还是很紧的,你给她行,你要是想往回要,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这好像不是宋敏的专利,而是大多数女人的通病吧。

    周五晚上,宋敏做好了晚饭,在卫生间里洗衣服,王江东在厅里看书,等女儿下班回家一块吃饭。王江东突然想起来明天是取报告的日子,他忙提醒宋敏,我说,你别忘了明天到医院取报告的事啊。

    宋敏道,你放心吧,你老王安排的活俺哪敢不重视,就是忘了吃饭这事也不能忘。

    这时,家里的门开了,王小小兴冲冲地进来了。只见她手里提着一个黑塑料袋,里面散发出海鲜的腥味。王江东放下手里的书,迎上去接过黑塑料袋,用鼻子闻了闻,表情夸张地说道,哇,味道好鲜啊,丫头,是不是给老爸买的下酒菜?

    王小小笑道,爸爸,你的鼻子可比小馋猫还尖啊。你还吃消炎药呢,有下酒菜也不让你喝酒。

    王江东故作生气地说道,怎么跟老爸说话呢?你见过这么聪明的小馋猫吗?

    宋敏从卫生间出来,问道,你爸的鼻子闻好吃的可尖了。丫头,今天遇上什么喜事了,买这么多好东西回来?

    王小小美滋滋地说道,当然有喜事了,而且还是两件喜事,两件大喜事。不过现在我饿了,我边吃边讲给你们听,你们可不许高兴过头昏过去啊。宋敏下厨房去煮海螺了。

    王江东对王小小说道,你不是故弄玄虚吧,不管真的假的,既然有喜事,咱们就应该喝酒庆祝庆祝。

    王小小道,要喝也是我和妈妈喝,你还吃消炎药呢,不能让你喝酒。

    王江东急忙说道,我的消炎药今天已经停了,可以喝酒了。你可别不信,要不你问你妈去。

    宋敏在厨房听见了,说道,丫头,你爸说得没错,本来还剩一天的药,谁知今天早上让你爸给扔垃圾桶里了。

    王江东说,大夫的话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就切掉两个小米粒,哪用吃这么多天的药。是药三分毒,能少吃还是少吃点好。那天换药时护士都说,我的刀口长得很好,我听她那意思,吃不吃药问题都不大。

    王小小看着眼前这个自作主张的老爸,毫无办法。叹了口气,无奈地说,老爸,你可以当大夫了。说完,进卧室里面换衣服去了。

    一会儿功夫,宋敏把煮好的海螺和北极虾端了上来。王江东给自己倒了半杯白酒,又给宋敏和王小小倒了一点红酒。

    今天是周末,宋敏的晚饭本来做得就比平常丰盛一些,再加上王小小买回来的两样海鲜,餐桌上就越加丰盛了。王小小出来看着桌子上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饭菜,眼睛顿时放出了光彩。她抓起一只北极虾,几下便剥掉虾皮,塞进嘴里。

    当王小小去抓第二只虾的时候,王江东拦住她说道,丫头,八顿饭没吃啊,饿成这个样子。不是说有喜事吗?我们可都等着听你的喜事呢。

    王小小放下手里的北极虾,站立起来,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笑容。她用欢快的声音说道,下面,我宣布第一件喜事。

    王江东放下端起的酒杯,静静地看着女儿。宋敏剥了一只虾放到了王小小的碗里。

    王小小接着说道,第一件喜事是⋯⋯顿住了,爸爸妈妈,你们俩猜一猜是什么喜事?

    宋敏道,该不是发年终奖了吧?

    王江东嘲笑道,你就是个财迷鬼,这算什么喜事。

    王小小同意爸爸的观点,妈妈财迷,就认得钱。

    宋敏不服气地说道,住家过日子没钱能行吗?没钱还想吃这么多菜,喝西北风去吧。

    王江东道,丫头,是不是你的提职批下来了?

    宋敏一拍脑袋,我怎么没想到,对,一定是你的提职批下来了。

    王小小乐得嘴都合不拢,爸爸妈妈,你们说对了,我的提职终于批下来了!

    宋敏激动得喜极而泣,可算等到这一天了。王小小本来去年就应该提职,却在最后的时刻,被一个领导的亲戚给顶了下去。为此,王小小大哭一场,郁闷了好长时间。

    王小小搂着宋敏,用餐巾纸擦着妈妈的眼角。

    王江东举杯道,来,咱们庆祝一下这来之不易的提职。我早就说过,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为我们家这块闪闪发光的金子,干杯。

    等等,老爸,这会儿我变成金子了。酒先别急着喝,还有第二件喜事,这才是今天最大的喜事,我提职的事和这件事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个事。你俩再猜猜?

    王江东和宋敏都被问住了,还有比提职更大的喜事,那能是什么事呢?莫非中了几千万的大奖?不对啊,这丫头可是从来不买彩票的。

    王小小做出神秘的样子,把食指竖在嘴前,模仿着电视主持人,压低声音,说道,你们等着,答案马上揭晓,见证奇迹的时刻就要到了。

    说完,王小小走进卧室,转身工夫,拿着一张纸出来。她举着这张纸,说道,你们看看这是什么,这可不是一张普通的纸,这是一张生死符啊。我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医院,把爸爸的病理报告提前取回来了。下面我宣布,王江东同志的病理检查报告单的结论,说到这里,她看看王江东,又看看宋敏,大声说道,王江东同志的病理检查报告单的结论是——皮内痣。爸爸,恭喜你,你没事了!

    真的,我没事了?王江东抢过报告单,看到上面果然清晰地写着“皮内痣”三个字。宋敏双手合十,喃喃道,阿弥陀佛,老天保佑啊。

    王小小一手搂着王江东,一手搂着宋敏,说道,我说得对吧,和提职比起来,这才是最大最大的大喜事,你们说对不对呀?

    王江东眼里噙着泪花,声音哽咽地说道,丫头,你说得对。好孩子,好老婆,来,为了美好的明天,咱们干一杯。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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