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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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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蒿(外一篇)/刘中华
  海燕  2016-11-21 13:38 转播到腾讯微博
刘中华 

    七月,正是野蒿疯长的季节,几乎将故乡的亮子河淹没了。

    我扒开密密匝匝的野蒿,想亲近一下河水,走了十几步,白衬衫便被染成红一块,黄一块,三哥赶紧把我拽了回来。三哥说,这也是近些年农村的变化。改革开放前,家家缺柴烧,野蒿早被砍光了。现在的农民,连秋天的秸秆都不愿运回家,野蒿更没人动了。三哥劝我:明年四五月份野蒿小的时候再来,我带你沿河走个够。

    今年五一刚过,我又回到了故乡,来到了亮子河边。春天的亮子河像一个漂亮的新娘,一片接一片的青翠,是它绿色的衣裳,五彩斑斓的野花插在鬓上,让它温情脉脉;和煦的春风吹开了水面,阳光撒在波纹里,让它风情万种!我们沿着幽幽的小河漫步,遇见三五成群的挖菜人,一下子让我又回到了童年。

    童年最苦涩的回忆是吃的。每到春夏之交,家中的余粮就不多了,要想维持到秋收,必须补充大量的野菜。父亲给孩子们编的筐一个比一个大,年龄大的挎大筐,年龄小的挎小筐,回来时大筐小筐都是满满的。经常挖的野菜有苣荬菜、婆婆丁、薇菜、苋菜、水芹菜。有的野菜和野蒿就像人的童年和壮年,小时候叫野菜,大了叫野蒿,如薇菜、苋菜、柳蒿芽等,大了可以长到一人多高。至今,有的野菜我也叫不出学名,比如,车轱辘菜、抢刀菜、打碗花、苦麻子、猪毛草等,这些名字不知道是怎么来的,随当地人一直叫到现在。有些野菜人不能吃,只能用来喂猪、喂羊。

    童年常患的病是痢疾,母亲便去挖白头翁,用根须熬水来治疗。还有些野菜具有药用价值,如荠菜有和脾健胃、明目止血、解毒利尿的功效,薇菜有清热和降压的作用,马齿苋有预防痢疾的作用。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用野草野菜治病,既省钱又省力。对我的童年来说,野菜既是粮食,又是药品,而母亲就是医生。

    野蒿成熟的时候可以当烧柴。改革开放前,几乎家家的烧柴都不够用。每到八九月份,就去砍柴。当我挥舞镰刀砍柴的时候,就羡慕这些野蒿,它不择土壤,不择阳光,落地生根,倔强顽强,小时候奉献嫩叶,长大了变成一把秸禾,放置灶膛里,燃起熊熊的火焰,为人类煮熟食物。我曾经问自己,童年如果没有野菜、野蒿,你能否活到今天?其实,这个答案只有我自己知道。每当看见野蒿,都使我陷入深深的眷恋之中。

    有一次去辽河,看见了更大面积的野蒿。辽河是我国第七大河流,最近几年污染较重,在治污的过程中,一项重要的举措是退耕还草。让人惊奇的是,退耕的河滩地上,野蒿发疯似的长了起来。站在野蒿丛中,就像钻进了南方的竹林、北方的青纱帐。朝深处走,翻卷的绿浪令人眼花缭乱,跃动的植株让人心旌摇动。看见这些野蒿,我仿佛又回到了故乡,回到了童年,回到了那个难以忘怀的岁月。

    一个大雨滂沱的日子,我驱车去辽河边。辽河已有二十多年没涨大水了,真担心这场豪雨让辽河水涨起来。大地吸足了水分,多余的便从庄稼地里涌出,汇聚成无数条溪流,向低洼的辽河边奔去。奇怪的是,当溪流冲进野蒿丛中,便悄无声息地隐匿了。下这么大的雨,辽河的水还是那样清澈,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流向远方。雨后一位专家告诉我:野蒿的根须深深地扎进土里,在地下形成了盘根错节的网络,就像一个天然的蓄水池,把地表的径流储存起来。他让我晴天再到辽河边转一转,或许还会有新的发现。

    雨过天晴,辽河收获了一个清亮亮的太阳。野蒿像绿锦似的铺在辽河两岸,在阳光的照射下,透出油汪汪的光。我仔细地观察野蒿、观察河水,终于有了新的发现。在河水与河岸之间的陡峭处,亿万个泉眼,淅淅沥沥地往外渗水。我顿时明白了,野蒿根系蓄的水,现在开始“泄洪”了。看到这些,心情顿时激动起来,真没想到,普普通通的野蒿,对涵养水源,净化水质,保护环境,会起到这么大的作用!

    站在辽河岸边,心潮久久不能平静。一株普通的野蒿,就像一株小草,人们可以用火烧它,用刀砍它,用脚踏它;但细细品味,野蒿很伟大!不论是长征途中的艰苦岁月,还是转战南北的抗日战争;不论是解放前的水深火热,还是新中国成立后的困难时期,野蒿救过多少人的生命?在今天向环境污染宣战的时候,野蒿又发挥了保护水质、保护环境的作用。看看野蒿再想想我们自己,野蒿默默无闻的奉献精神,足以让那些好高骛远、好大喜功的人感到羞愧,让脚踏实地、任劳任怨的人感到慰勉。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2015年,野蒿又创造了奇迹。让中国人为之骄傲的女科学家屠呦呦,从中医古典里得到启发,通过对提取方法的改进,发现了青蒿的提取物有高效抑制虐原虫的成分。这一发现,在全球范围内挽救了数百万人的生命,为人类健康和减少疾患痛苦,做出了无法估量的贡献,获得了世界级最高大奖——诺贝尔奖。

    野蒿!随着科技的进步,谁知道你还会为人类做出多大贡献呢?

    旱烟

    父亲种了一辈子旱烟,抽了一辈子旱烟。

    种旱烟同种其它秧苗一样,先要围一畦田育苗,待小苗放两片叶时,再移栽到田里。

    烟苗没移栽之前,父亲就开始盘算一年的收成。那个年代,一个男劳力出工一天挣不到一块钱,在自留地上种二亩烟,好年景可卖五六百块钱。一家人把这两亩烟看成是命根子。

    栽烟苗的时候,正是布谷鸟飞回来的时候。那一声声呼唤,催促一家人天不亮就起床,挑水的挑水,移苗的移苗,把一年的希望早早地插进田里。父亲说:“布谷鸟长大了还要换件新衣裳,这两亩旱烟要是有个好收成,上秋该给孩子们添件新衣了!”

    孩子们天天盼着烟苗长大。烟苗长到四五个叶的时候,该追肥了。父亲把整块的豆饼敲碎,用小勺等量地施进土里。父亲说:“烟苗最爱吃豆饼了,喂了豆饼的烟才有烟味。”

    到了七月份,烟苗长到一米多高,每株挂十几片椭圆形的大叶子,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像憨态可掬的企鹅。细心地观察叶片、叶脉,同人的血管一样,连贯有序地织在一起,把养料和水分输送给整个植株。看到秧苗长大了,我急着催父亲收割,父亲却说:“烟像人一样,个子虽然长高了,但还不成熟,再过一段就该上烟了。”

    天刚蒙蒙亮,父亲把我从梦中唤醒:“快去看看吧,上烟了!”还没走到烟地,就闻到一股浓浓的烟味。走到近前,明显地感觉烟的叶片变厚了,颜色变暗了,墨绿色的叶子涂了一层淡淡的粉,我终于懂得了什么是上烟。看着烟叶频频点头的样子,越看越喜爱,心潮顿时澎湃起来,仿佛穿上了父亲许诺的新衣。

    一天下午,天空乌云密布,随着一声炸雷,哗哗地下起雨来。过了一会儿,雨点的声音变重变脆,朝窗外一看,下起了冰雹。那大大小小的冰球,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弹跳在地上到处乱窜。开始还觉得好玩,一想到烟地,一家人的脸都吓白了。待父亲披着雨衣从烟地回来,全家人都明白了,一年的希望被冰雹打成了泡影。

    父亲凶狠地抽着旱烟,一连几天都不说话,烟雾在头顶缭绕,形成了云,云下面,罩着父亲阴沉的脸。孩子们知道,此时父亲的心里最难过。作为父亲,他要把孩子培养成人;作为家长,他承担着养家糊口的重任。这五六百块钱,在那个年代不是小数,父亲心里的痛,只有他的儿女们才能体会得到。父亲作出决定,抢种一茬秋菜,把烟叶的损失补回来。

    在我的印象里,父亲抽烟最多的:一是苦闷的时候,二是高兴的时候。父亲说:“烟是我的精神支柱,没有烟,我的精神会垮的!”抗美援朝战争结束后,父亲这个朝鲜战场上的老兵受家庭拖累,回乡务农。八口之家,只有父亲一个男劳动力,尽管父亲拼死拼活地干,维持一家人的吃饭穿衣,仍然力不从心。生活压力大的时候,父亲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孩子们提醒父亲:抽烟有碍健康!父亲说:“啥时候死啥时候埋,只要把你们培养到十八岁,我啥时候死都行。”我们觉得,那时候父亲根本就不怕死,他活在世上只是履行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父亲并没有泄气,第二年又把烟苗种上了。这回风调雨顺,天遂人愿,烟苗在全家的看护下终于长成了烟叶。立秋一过,开始做收烟的准备。父亲割来艾蒿、柳蒿晒到半干,用棒子捶软,搓成烟绳;割烟时将烟叶和烟杆连接的部分削成挂钩,挂在麻花型的烟绳上晾晒。处暑节气一过,早晨天天都有露水,露水天给烟叶洗一次澡,烟叶的颜色天天在变,越变越红。晾晒十几天后,烟叶干了,用马莲扎起来,一捆一捆地摆放在通风的地方,待冬天出售。看着红里透黄的烟叶,孩子们仿佛看见了商店里五颜六色的布料,觉得买新衣的日子不远了。

    随母亲到集市卖烟,是我小时候最难熬的一段时光。同样是冬天,那时的冬天特别冷。肆虐的冷风不敢欺负穿皮戴裘的人,不敢欺负满面红光、口吐酒气的人,不敢欺负粗喉大嗓、囊中有钱的人,专挑衣衫单薄,腹中无食的人欺负。母亲负责过秤,我负责收钱。为了赶走鞋窝里、衣袖里的冷风,我不停地在地上跳,可那冷风偏偏和我作对,怎么赶也赶不走。烟摊儿对面就是一家馒头铺,母亲看我可怜巴巴的样子,几次想掏钱给我买一个白面馒头,手伸了几次,最终还是缩了回去。我不怪母亲,卖烟的钱是一家人的活命钱,分分角角都得算计着花。那时我最渴望春风的到来,最盼望尽快把烟卖出去。

    父亲是个地道的老烟民。起床前,先抽一支;饭前饭后,各抽一支;睡前再抽一支。田间劳作,与人交往,走亲访友,更是口不离烟。一天究竟抽多少烟,他自己都说不清。他说自己有三件宝:在家时的烟笸箩,出门时的烟口袋,远行时的烟匣子。父亲有一个木匣子,是爷爷在世时装点心用的,每当出远门,都塞满了烟。有时晚间闲暇时光,父亲也会拿着烟笸箩走出家门,坐在院子里抽烟。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天上地下只有星星和父亲的烟火一眨一眨的。很静谧,很温馨。

    恢复高考以后,家中五个孩子考出来三个,相继分配在机关事业单位,其余两个外出经商。孩子们的家都安顿在城里,把父母也接了过来。过了一段城里的生活,父亲的生活习惯有了改变,但抽旱烟的习惯没有变。他说商店里出售的洋烟(卷烟)没有劲,抽了不过瘾。旱烟味大,父亲又抽得多,每当孩子们去看父母,都要先开窗放烟。孩子们知道父亲多年养成的习惯,想改也改不了,也没人劝他。

    父亲早晨胸闷,一检查得了冠心病,医生明确地告诉父亲戒烟。父亲急了,又是抓药,又是翻书,又是找偏方。为了减少抽烟的数量,每天给自己规定抽二十支,过些日子减为十支,再过些日子又减为五支。烟瘾犯了,不停地在厅里踱步。父亲开始注意锻炼身体,平时少吃油腻的东西,还经常与同伴探讨如何养生。人真是到哪时说哪时,以前一向不怕死的父亲,现在对死特别敏感。他自己常说:“遭了一辈子罪,这回生活好了,该享享福了,一定要多活几年!”

    是命中注定,是抽烟过多,还是积劳成疾?父亲搬到城里第四年就去世了,享年只有67岁。在整理父亲遗物时,打开他从农村带来的一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旱烟,那烟叶紫红紫红的,很像父亲的脸膛。孩子们决定把这箱子烟留下来,作为对父亲永久的思念。

    每当在大街上看见抽旱烟的人,我就想起了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靠辛辛苦苦地经营两亩烟地,把五个孩子培养成人。作为农民,他是普通的;作为父亲,他是伟大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父母去世以后,儿女们对这句话越来越读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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