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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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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泰山碧霞元君/李祥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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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茶(外一篇)/扈哲
 
满城槐香(话剧)/陈昌平
  海燕  2016-05-10 13:26 转播到腾讯微博
陈昌平 

    通过一九四六年、文革时期、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和当代社会这四个历史阶段,多方位地展示了两个家庭、三代人的生活状态与历史变迁。

    人物

    李福贵——男,工人,青年时代从胶东来到大连,上世纪八十年代退休。倔强耿直。

    刘桂兰——刘福贵老伴,工人。勤劳善良。

    李连生——李家长子,小名刚子。大连出生,下乡后回城,下岗后自谋职业,成为个体户。

    李莲——李家长女,大学毕业后留美。

    李永超——李家孙子,留学澳大利亚。

    张诚——李家早年邻居,政府官员。

    茹贞——张诚妻子,

    时间 :当代

    地点: 大连

    第一场

    第一幕

    (时间:1946年4月某天,凌晨)

    (地点:大连客运站)

    (汽笛长鸣,李福贵身穿臃肿的抿裆裤,脚踏圆口布鞋,扁担挑着的大包小裹,疲惫地走出码头,怀孕的妻子跟在后面。)

    福贵 (手里捏着一个地址,打听周围人)伙计,你看看这个地场在哪里?

    群众甲 对不起了伙计,俺也刚下船。

    福贵 (又找另一个人)伙计,你看看这个地场在哪里?

    群众乙 (看着地址)对不起,俺不认得字儿啊。

    (福贵走近一辆马车)

    福贵 伙计,到这个地场多少钱啊?

    (车老板搂着鞭子,伸出三根手指。)

    (福贵摇摇头,捂了捂裤腰。桂兰累得直喘。)

    福贵 叫你先别来,等我来安顿一下,你再过来。

    桂兰 我不放心啊,你一个人。

    福贵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一个人还能进夜总会五马六混啊?

    桂兰 瞎说什么,这是解放区,哪有那种地场啊?!

    (两个人已经走出码头了)

    福贵 (四下环顾)这大连,真家伙大啊,真是⋯⋯大、大连啊!

    桂兰 (揶揄道)大大连?这台词,太串帮了吧。

    福贵 不算串帮。大连本来就大嘛,别说牟平县城,比烟台也大呵。

    桂兰 (惊奇地)看这高楼。

    福贵 你还以为这是咱“坦儿”(胶东话)吗?

    (传来了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声音)

    桂兰 (惊奇道)你瞧,这座房子怎么满地出溜啊?

    福贵 你可别卡乎(音)啦,你没看到它头上还带着辫子吗?(又捂了捂裤腰)

    要不,咱也坐车美乎美乎?

    桂兰 掌柜的,走走路吧,省钱,再说了,对孩子也有好处啊。

    福贵 对对,胎教要从娃娃抓起。

    (收光)

    第二幕

    (时间:接上,天亮。)

    (地点:南山一带原日本居住区。一幢日式小楼门口。门口有一株大槐树。)

    (墙上既有感谢苏联红军和拥护新政权之类的标语,又残留着几处日文广告。福贵依旧捏着地址,寻找门牌。披着军装的张诚正在打扫卫生,他与福贵年纪相当,一边扫地一边哼哼着革命歌曲,不时地清除旧广告。看到福贵两口子,警惕地盯着。)

    张诚 你找谁?

    福贵 (赶紧递上地址)老哥,我们在找这个地场。

    张诚 (看了一眼)嗨,错了,这里是南山。你要找的是甘井子。一南一北,方向拧了。

    (福贵一下子泄气了。桂兰累得坐到台阶上。)

    张诚 你们是刚下船的吧?

    福贵 是啊,老哥。

    张诚 听口音,胶东的?

    福贵 牟平,莱山的。

    张诚 莱山?莱山什么地场的?

    福贵 李家坦的。

    张诚 哦,我是两甲埠的。

    福贵 (大喜)老乡啊。你是哪年过来的?

    张诚 恩,五六十年前了,太爷那一辈子过来的。

    福贵 (赶紧说)也是老乡啊,老哥。

    (福贵见桂兰累了,摸出干粮,递给妻子。)

    张诚 哦。第一次来大连?

    福贵 我们俩都是第一次离开牟平。最远的地场就是去过烟台。

    张诚 你在老家干什么呢?

    福贵 种地啊?咱庄户人还能干什么?

    张诚 村里土改了?

    福贵 是啊。

    张诚 土改了,怎么还出来?

    福贵 兄弟多,地不够种的。

    张诚 你是什么成分啊?

    福贵 贫农呗,咱这样子还能地主啊。

    张诚 (警惕)听说,有不少地主跑到大连了。

    福贵 有吃有喝,谁舍得背井离乡啊。

    (福贵不满张诚的盘问,收拾包裹准备走了。)

    张诚 别走啊老乡,这么早,也没有交通。

    福贵 没有交通,俺有双腿!

    张诚 (上前夺下包裹,用家乡话说道)你这老伙计气性蛮大啊!

    (福贵蹲下,捣鼓旱烟。桂兰在小口小口地吃着干粮。张诚一见,脱口而出:杠子头!)

    福贵 你尝尝,这是咱们老家的杠子头。

    (张诚推辞,同时朝屋子里喊了一声,叫出妻子,嘱咐拿碗水来)

    (茹贞上,拿着暖壶)

    (福贵拿出一个杠子头,塞给张诚)

    张诚 我们不能拿老百姓的东西。

    福贵 我不是老百姓。咱们是老乡!

    张诚 (尝了一小块,感叹道)老家的味道,越嚼越香啊。

    福贵 老伙计,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张诚 (感慨道)三九年参加革命,就没回过老家喽。

    福贵 家里还有亲人吗?

    (茹贞倒水。张诚伤感,福贵见状,又递上一块杠子头。)

    福贵 如果再配一碟焖子⋯⋯就绝啦。

    张诚 焖子?嗯,嗯,焖子⋯⋯浇上虾油、酱油、醋、麻油、香油、芝麻酱,撒上葱末⋯⋯绝门儿啦!

    福贵 还有蒜末呢,必须有蒜末,没蒜末能行吗?

    张诚 来大连有什么打算啊?

    福贵 在老家听说,这疙瘩共产党说了算,待老百姓好,好找工作⋯⋯我们就来了。

    张诚 你们还没住下?

    福贵 没有。这不,正准备投靠一个远房亲戚,到他们家先挤巴挤巴。这不,走错地场了。

    茹贞 (对张诚低声说)怀孕了,没个住的地场,怪可怜的。

    张诚 也不知道可不可靠。

    茹贞 就你警惕性高。

    张诚 (沉吟片刻)指了指一楼空闲的房屋 你要不嫌弃,就在这儿对付一下吧。

    (福贵跟桂兰互相看了一眼,不明就里)

    张诚 这间房子空着呢,没人住。

    福贵 怎么会没人住呢?

    张诚 嗨,这里原先是日本人的住宅,这不,小鼻子走了,房子都空着了。

    福贵 为什么空着了?

    桂兰 (小声道)没人住?是不是闹鬼儿啊?

    张诚 (肃然道)我告诉你,这里既不闹鬼,也不闹魂。本地老百姓胆子小,受小鬼子欺压多年,怕小鬼子回来,没人敢住。你敢不敢啊?

    福贵 (慨然道)抗战胜利啦,小鬼子滚蛋了,有什么不敢的?

    张诚 我看你这个老乡啊,还是蛮有觉悟的。那就住这儿吧。

    茹贞 你家里的怀孕了,腿脚不便,就住一楼吧。

    福贵 遇到贵人啦!遇到贵人啦!我们怎么报答你啊!

    张诚 报答共产党吧!

    (福贵跟桂兰小心地走进房间,欣喜地观赏着。两个人一边查看一边嘀咕着。)

    福贵 这是玻璃窗户。这是木头地板啊。还有一个拉洞呢,带拉门的。(福贵用步伐丈量着)

    桂兰 (指着小院)这里还能种点地呢。

    福贵 嗯,先种土豆,再种小白菜,辣椒、西红柿、黄瓜,茄子,样样数数都来点。

    (欣赏了一圈,福贵纠结了,不住地嘀咕着什么。)

    张诚 你们在议论什么啊?

    福贵 这日本人是怪,住家过日子也跟咱们中国人不一样啊。

    张诚 怎么不一样?

    福贵 锅台呢?茅房呢?他们不吃不喝不拉不撒吗?怪不得叫鬼子嘛。

    张诚 (大笑,指点道)这是煤气,一拧就着。这是茅房,冲水的。

    福贵 这一进城,就有点老赶啦。咱们那旮的火是红的,大连街的火是蓝的。

    张诚 你们想不想长远住在这个房子里呢?

    福贵 那敢情好啦,老哥。

    张诚 (鼓励道)今天有个搬家动员大会,你上去发个言,表个态,这个房子就是你的啦。

    桂兰 (疑虑地)咱村最有钱的周扒皮,也没住上这样的房子啊。要是⋯⋯赶上划成分,我们住这样的房子,会不会变成地主啊?

    张诚 大妹子,这是胜利果实!

    福贵 对,对。以前是打土豪,分田地。现在是打鬼子,分房子。

    (暗转)

    (中午,搬家大会开始。简易的会场,一群人扯着两个条幅,一个写着“欢天喜地住洋楼”,一个写着“谁搬家,谁光荣”。有一个苏军军官在场,播放着昂扬的苏联歌曲。)

    群众乙 欢迎区政府的张科长讲话!

    张诚 (一身旧军装)“八一五”之后,大连光复了,政权回到了人民手里。但是啊,我们有些老百姓的,还生活在旧社会里面,还是死脑筋。面对国民党的封锁,面对各种流言蜚语,放着好端端的小洋楼不敢住,还蜷蜷在趴趴房里。政府一再动员,有的人还是婆婆妈妈,拖泥带水,瞻前顾后。这里,我要隆重地表扬一个同志,他就是刘⋯⋯刘什么?哦,李福贵同志。李福贵同志刚来大连不久,但是觉悟高,决心大。他就是我们的搬家模范。

    (说罢,一个人把大红花别在福贵胸前)

    张诚 下面,请李福贵同志讲几句话。

    福贵 (自语)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被人称为同志。(结结巴巴地后退)讲什么咧,讲什么咧。

    张诚 就讲心里话儿!

    福贵 (被推到前面,吭哧了半天)我一来大连就有房子住。这是多好的房子啊!玻璃窗户、地板、蓝火苗,还有冲水马桶。天上掉馅饼啦。这样的馅饼是谁给的啊?是政府给的啊。天变啦,现在是中国人的天啦。日本人小鼻子敢回来,我就拿唾沫吐他(随即做出动作),拿巴掌扇他(做出动作),拿扁担坤他(做出动作),拿⋯⋯拿脚踹他。我要保卫自己的房子,保卫胜利果实,保卫咱们大连。

    (众人鼓掌)

    (暗转)

    (晚上,门口台阶上)

    桂兰 掌柜的,人家为什么叫咱海南丢呢?

    福贵 因为我们是从山东来的。你知道吗,这场的大连人哪,一大半都是山东过来的。现在,我们也成大连人啦。

    福贵 面向观众:对不对啊。

    观众回答 对。

    福贵 (音乐渐起 歌曲《军港的夜》)别看这里,跟咱老家隔着一汪水,但很多东西,说法都不一样。这里管额头叫奔儿篓,管膝盖叫波罗盖儿,管腋窝叫夹纠窝⋯⋯面向观众:管水筲叫什么?

    观众回答 维得罗。

    福贵 管连衣裙叫什么?

    观众回答 布拉吉。

    福贵 (表扬道)真不愧是大连“银”哪。

    桂兰 (抚摩自己的肚子)掌柜的,你说,咱这孩子生了,起什么名字啊?

    福贵 嗯,孩子在大连生的,就叫、叫李连生吧——连生,这名字挺好。

    桂兰 要是女孩儿呢?

    福贵 女孩,叫李连英——刘连英。

    (观众大笑)

    福贵 (面向观众)你们笑什么?

    一观众说 李莲英是清末的太监啊。

    福贵 太监?太监不好,太监误国。改一下,叫连——美。就叫连美啦。这名字怎么样啊?面向观众:干不干净?

    观众 干净。

    福贵 干净什么啊?这个名字在以后的日子里给孩子找老鼻子麻烦啦。上小学时,老师说连美这名字不好,说是勾结美帝国主义。为了改邪归正,咱把孩子的名字改得革命了一点——叫连苏。结果你们都能猜得到,咱们跟苏联闹翻了。怎么办?名字还得改,要不是成了投靠苏修了。

    桂兰 掌柜的,你别嘞嘞啦。咱们继续演戏吧。

    福贵 好,继续。

    桂兰 你知道吗?再过五十年,这一块的动迁费都涨到一万块啦。

    福贵 这事你怎么知道?

    桂兰 是刚才导演说的。

    福贵 (低声道)这导演怎么乱说,这会搅乱房价的。

    桂兰 掌柜的,张科长是咱家的大恩人!

    福贵 不许叫掌柜的,那是封建的称呼。

    桂兰 那叫什么?孩子他爹?老头子?还是你的小名——狗剩子?

    福贵 (赶紧打岔)张科长说了,最近很多工厂招工,明天我去登个记,后天就可以上班。你说,桂兰,咱们昨个还在田里刨地,明天就要去工厂上班了。从农民到工人,喀嚓一下——这不是做梦吧。大连真是咱们的福地啊!

    (福贵边说,边喜滋滋地拉着灯线,灯泡一亮一灭。)

    桂兰 掌柜的,你发没发现,大连到处都有香味。

    福贵 精神作用吧。

    桂兰 瞎说,你看,槐花。(指着槐花盛开的槐树)

    (福贵跳脚摘下一嘟噜槐花,闻闻,塞进嘴里。)

    福贵 (叹道)真香啊。

    桂兰 是啊,当个大连人,真好!

    福贵 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不忘张科长。

    (收光)

    第二场

    第三幕

    (时间:1965年)

    (地点:福贵家)

    (日式小楼已经臃肿起来了,写满了各种标语和口号。门口垒着鸡窝。福贵已经一家四口了,拥挤在一间屋子里。典型的文革家居摆设,政治气息浓郁,墙上贴着两张奖状。日式的两层拉门,住着福贵的儿子刚子和女儿小莲。)

    桂兰 (看了看钟表,嘀咕) 老头子怎么还没回来。

    (此幕开始,就有一个白上衣、蓝裤子的小男生在舞台一角轻声背诵最高指示、语录和革命诗歌什么的。“敌人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工作要像夏天般的火热,对待个人主义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孩子们在跳皮筋、滚铁圈。用砖头摆出球门,踢足球。舞台上场面热闹,甚至混乱。有鸡在跑,孩子在玩。)

    (刚子甩着书包回来了,双手做出飞行状,欢天喜地的样子。他已是一个健壮的高中生了。)

    桂兰 什么事啊,这么高兴?

    刚子 有一件事情,本来想明天告诉你们。但是,今天我实在忍不住啦。上周,学校来挑飞行员。全校三百多男生体检,筛来筛去,我排名第一!解放军叔叔说了,我天生就是飞行员的料儿!

    小莲 你要当飞行员啦?!

    桂兰 这么大的事情,你真能憋住。

    刚子 (对小莲)你就快有一个飞行员的哥哥了!

    (刚子跑进屋子。福贵骑着自行车,叮叮当当地回来了。)

    桂兰 怎么下班这么晚啊。

    福贵 (支起车子,疲劳地卸下肩头的背篓)你看,这是什么东西?

    (桂兰从背篓里取出许多海货。)

    福贵 我们几个工友,去赶海了。这是蚬子,这是海红,这是海带⋯⋯还顺便撸了点槐树花,包点槐树花包子。

    桂兰 去赶海,再打声招呼。

    福贵 唉,现在的海也瘦了,眼面前的,赶不到东西了。

    桂兰 (心疼地)老头子,你白天上班, 又要赶海。

    福贵 孩子长身体,吃不饱啊。

    桂兰 是啊,你看,这眼前的槐花,都撸干净了。(花季的槐树,没有槐花。)

    福贵 (小声道)有的地方,连树皮都吃啊。

    (刚子出来了,穿着军装,扎着皮带,戴着军帽,扎煞两只胳膊,在舞台上“飞行”。)

    福贵 这孩子怎么啦,睡毛愣啦?

    (旁边有孩子嬉闹。桂兰跟福贵耳语几句。)

    福贵 (一拍大腿) 今晚歹什么?

    桂兰 饼子、苞米稀饭就咸鱼。

    福贵 今晚要庆祝一下,弄点好吃的。

    桂兰 饼子都烀好了。

    福贵 好,好,明天吃饺子,割一斤肉,成丸的。

    刚子和小莲 (齐声欢呼) 好久没吃饺子啦。

    福贵 飞行员嘛,就应该吃得棒棒的。

    刚子 那不行,飞行员必须要控制体重。太胖了,飞机装的炸弹就少了。

    小莲 蛮专业的。

    刚子 你以为我们是开撒农药飞机的?我们是开战斗机的——突突突!

    小莲 (放下书)又翘尾巴啦?飞行员也要好好学习啊。来,我考一道题。

    刚子 考就考!

    小莲 你听着。敬爱的毛主席!您的革命路线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深入人心,你的思想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深深扎根,人的精神面貌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焕发,无产阶级专政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巩固,工农业生产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热气腾腾。把句式相同或相近的句子连在一起,尽情抒发无产阶级的豪情壮志,我问你,这是什么修辞方法?

    刚子 叫⋯⋯叫⋯⋯叫什么来着。

    小莲 叫排比!

    刚子 不懂排比句,一样开飞机!飞机大炮,打不过小米步枪!

    小莲 你瞎说什么啊。

    (暗转。舞台一角。四个人在路灯下打扑克,输者往脸上贴纸条。单调、无声。)

    (翌日,桂兰跟小莲在包饺子。福贵在喝小酒,不时地就一粒花生米。)

    福贵 臭小子怎么还没回来?

    桂兰 饺子先煮上吧,要不结了。

    (热腾腾的饺子上来了。桂兰端着盘子,把先出锅的饺子盛到碗里。)

    桂兰 (吩咐小莲)这碗给陈大爷,这碗给孙大娘。

    小莲 咱才包了这么点⋯⋯都送人了。

    桂兰 (批评道)不许这么说,咱山东人就这个习惯,有福同享。

    (三个人把饺子分给前排的观众。这时候,刚子回来了,垂头丧气的样子。)

    福贵 小子,真沉得住气啊。来,你也男子汉啦,咱爷俩来一盅。

    (刚子拿过酒盅,一饮而尽。)

    福贵 (一愣,夹起一个饺子)肉丸的。

    刚子 (把书包一扔,愤怒地说) 顶了,我被人顶了。

    福贵 顶了?

    刚子 我的飞行员被人顶了!

    福贵 怎么顶了?谁敢顶我们工人阶级的后代?!我要跟他算账!

    (半导体收音机里播放着“手握一杆刚枪,身披万道霞光,我守卫在祖国的边防线⋯⋯”,刚子啪地关上。)

    刚子 本来我排名第一,挑一个人,就是我。现在,排名第二的上去了。我去找老师。老师说了,这是上面的指示。

    福贵 上面的指示,什么意思?

    刚子 就是有人托关系,走了后门。老师还说了,咱家有没有关系,赶紧找找人,兴许来得及,毕竟,我排在第一位啊!

    福贵 咱们普通老百姓⋯⋯哪有门子啊?

    桂兰 (低声道) 找找⋯⋯张区长,怎么样?

    福贵 (怅惘地)自打区长前年搬走了。咱们就没有来往啊。

    桂兰 平时你也不去看看人家,听说区长病了,也死糗糗地不去。

    福贵 人家是高干了,咱这不是巴结人家嘛。再说了,区长是个好干部啊。你看,像他这个级别干部,早就该改善住房了。但是区长就是不搬。一直挨到去年。这样的干部,太少啊。人家都以身作则了,咱们怎么好意思去麻烦人家?!革命工作不分贵贱。(低声道)不当飞行员就不活啦?

    桂兰 但是革命工作不许走后门啊。我们找区长,并不是投机取巧,只是要一个公正的说法。你说是不是?老头子,咱刚子要是当上飞行员,你回老家还不展扬死啊!

    福贵 (呼地站了起来) 豁上了!(下)

    (换上一身过年似的体面衣服,拎着两盒桃酥,一边走,一边背诵着)

    福贵 (不停地背诵)区长你好,你身体好吗?颈椎病好利索了吗?工作顺利吗?你年龄不小了——我记得你是属鸡的,今年也四十好几了,该注意身体啦。今天,我来向你反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很小,小到不应该惊动你⋯⋯(福贵边嘟囔,边下台。)

    (桂兰和小莲枯坐无言。刚子在用扑克牌算命,摆成金字塔形状。)

    (暗转。舞台一角。四个人在路灯下打扑克,输者往脸上贴纸条——有人已经贴满了半张脸。)

    (一个人发现一张纸条上有《最高指示》,表示能不能代替两张。一个人说,他们厂里的一个人,把主席像坐在屁股下面,结果成反革命了。众人愕然,开始把报纸上的革命内容清理出来,纷纷查看。开玩笑的人马上说,我惩罚自己,喝三碗凉水。端起水碗: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鸠山设宴和我叫朋友⋯⋯众人皆笑。)

    (暗转。福贵回来了,失魂落魄的样子。家人全部站了起来,期待地看着他。福贵眉头紧蹙坐下,喝水。桂兰拐了他一下。)

    福贵 (小声说)区长不在家。门口贴着大字报。

    桂兰 大字报?

    福贵 (走到门口,开门看了看,回转,低声)都是骂人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打倒、油炸、活埋⋯⋯名字是倒着写的,打着大叉。家里住着别人,一个劲儿追问我是谁,找区长干什么?我要是走得慢点,弄不好也给抓起来了。

    桂兰 区长被打倒了?这样的好人也要打倒啊?

    福贵 说他会俄语,是苏修特务——嗨,敌我矛盾啦!

    桂兰 鬼才相信呢,区长在旅顺工作,会几句俄语,就特务啦?

    刚子 那我的飞行员的事儿?

    (背景传来高亢的声音:《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灯光渐渐昏暗,黑暗里传来打扑克、打呼噜和说梦话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越来越大。)

    (舞台上有一个手电筒亮了起来,是小莲在看书。)

    (收光)

    第四幕

    (时间 文革后期)

    (地点 福贵家)

    (文革运动后期。街景。门框上贴着残破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光荣”,覆盖着“将批林批孔运动进行到底”。最高指示和语录的旁边,写着“小强我是你爹”和“谁撒尿是狗!” 室内,墙上贴着五六张奖状,摆放着毛主席的石膏像。福贵家的鸡窝里的鸡更多了。有一只鸡跑到台下,给剧场造成一个小小的混乱。)

    (福贵衰老了,在喝闷酒,喝着喝着,就含糊不清地骂上一句。)

    小莲 妈,哥哥来信了。

    桂兰 快念念。

    (暗转)

    (舞台一角,出现了刚子。他穿着打着补丁的衣裤,戴着垫肩,绾着裤腿,拐着筐子,抗着锄头。他坐在碾子上,拿着钢笔,准备写信。)

    刚子 尊敬的爸爸、妈妈你们好。妹妹也好吧。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农村是个广阔天地,你们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从气候宜人的海滨城市来到了寒冷的北部山区,我们内心充满了战斗的喜悦。我们插队的地方叫凌云山,大概是大连地区海拔最高的山了。你们能想到吗,从大连到凌云山,我们竟然走了二十多个小时。这里山清水秀,风景宜人,空气清新,民风淳朴。

    (刚子一边写信,一边不时地做出赶苍蝇、抓蚊子的动作,并不时地挠痒。)

    刚子 我们青年点在大石砬子公社。公社有七个生产队。我们白天下地,晚上在文化站学习,深入开展批林批孔运动。这里的贫下中农对我们都很热情。我们每天都是大米白面和猪肉粉条子⋯⋯总之,我在这里一切都好,请二老放心。

    (暗转)

    (小莲在读信,家人表情释然。)

    桂兰 怎么我听邻居老孙讲,他家孩子在北票插队,可苦了。有的家啊,裤子都穿不上啊,跟旧社会一样。

    福贵 (叮嘱道)老婆子,这样的话别在外面说啊。在家里说说,倒罢了。在外面说,就成反革命啦。

    (暗转)

    (舞台一角,刚子在写信。)

    刚子 爸,妈,你们知道吗?我说的都不是实话。这么些年,我已经习惯于说大话、空话、假话了。我们知道内心想什么,但是我们不敢说。所以我们拼命地说大话,说假话,说空话——这样安全啊!时间长了,我们也不知道自己想什么了。我们变得麻木了,迟钝了。

    我不能说这里伙食如何如何差,我也不能说这里的居住条件如何如何差⋯⋯我想家,想大连,在家的时候,我从来没觉得他多么可爱。我想中山广场,想进步电影院,想夏天的星海公园,想海味馆,想糯米香,想15路公共汽车,想柏油马路,想小豆冰棍,想咱家门口的大槐树⋯⋯爸爸妈妈,我不喜欢农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到这里来!

    (屏幕上出现老大连的街景)

    刚子 其实,火车离开大连,车厢里便哭成一片。毕竟,昨天我们还坐在学校里,我们还都是一些涉世未深的学生。我们这些从小在城市里长大的学生,第一次来到农村,双腿泥巴,手握着锄把子,接触到牛马猪羊,白天在苞米地里劳作,晚上睡在冰凉的土炕上⋯⋯从来到农村的第一天,我就在琢磨上了——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啊?!

    (天空传来飞机的轰鸣。刚子抬起头,仰望天空,搜寻着。)

    刚子 (喃喃道)附近有一个军用机场,每天都能听见飞机起落的声音。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想起一句话。

    (刚子一手扬起锄头,一手扬起扁担,做出飞翔状。)

    刚子 (大声呼喊)李连生,你是我看到的最好的飞行员材料。

    (暗转)

    (小莲在读信,家人表情释然。)

    福贵 孩子在农村不错,我们就放心啦!

    桂兰 (嘀咕)老头子,你说,咱们俩好容易从农村奔出来,怎么孩子又回去了。这书不是白念了吗?这是不是报应啊?

    福贵这是国家政策,妇道人家懂什么?

    桂兰 刚子不是读书的料,但小莲这孩子,不念书,就可惜了。你们老李家世代农民,我们老家可是出过读书人的。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

    福贵 别说了,这是封建思想啊。

    (有人敲门。街道干部进门了,后面跟着背枪的民兵。)

    干部 李莲在不在家?

    (小莲从日式拉洞里出来,手里还捧着书。)

    干部 你是李莲?有人揭发你传看手抄本小说,需要你到公社说明一下。

    小莲 (把书藏在身后,不屑地说)这么晚了,说明什么?

    干部 (指了指小莲身后)你在看什么书?

    小莲 你管我看什么书?

    干部 你交出来!这是恶毒攻击文化大革命胜利成果的反动作品。

    (小莲亮了亮手里的书。那是一本红色的书皮的《老三篇》。)

    干部 (悻悻地说)你老老实实交出来,否则,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桂兰为干部搬了把椅子,准备倒水。)

    福贵 你想怎么不客气呢?你以为这是地富反坏右家庭啊?你知不知道我是谁?老子世代贫农,苦大仇深。我告诉你,你这就是侮辱工人阶级,而侮辱工人阶级,是没好果子吃的!

    干部 是这样,李师傅,她的同学交代了,现在手抄本就在她的手里。我们不能让这么反动的小说在社会上流传,你说是吧?

    (小莲往福贵身后躲着)

    福贵 (口气强硬)你怎么知道它是反动呢?!

    干部 上面说的。

    福贵 你看到了吗?

    干部 这、这⋯⋯

    福贵 我告诉你,我孩子确实看了这个小说,但是,她请示过我的。她跟我汇报过了,我同意她看一看。我们车间有一个大批判小组——我们的文章经常见报的,她是在我们小组的指示下学习的。我们这是批判地学习。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我们看这个小说的目的,就是要有发言权。我问你,你有发言权吗?

    干部 反正我要拿走这个小说。

    (福贵抖出一个写着“执勤”的红袖箍,套在胳膊上,亮给来人看。)

    福贵 我是老基干民兵了,还是民兵连长。现在,我吹个哨子,我的工人兄弟都会过来。怎么样,你要抄家吗?

    干部 你⋯⋯你这是对抗运动!

    福贵 (拿过小莲手里的《老三篇》)这是你的运动吗?我们工人阶级有我们的运动方法。我们现在学习一下毛主席语录。(说着,福贵举起《老三篇》,背诵着)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工人阶级能够领导一切。毛主席还教导我们说,工人阶级是领导一切的核心力量。

    (干部不耐烦了)

    福贵 下面我们再来学习一段毛主席的《纪念白求恩》。

    (干部不耐烦地走了)

    福贵 (挥舞着《老三篇》)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就像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福贵关上门,叹口气,擦擦汗水。)

    福贵 小莲,明天我跟你去学校,爸爸把这个小说交给工宣队。

    小莲 那样,我多对不起同学啊,那不成了⋯⋯叛徒王连举了吗?

    福贵 你已经暴露了。你的同学不说出你,他们会上门吗?

    桂兰 孩子会不会有事啊?

    福贵 我去开过家长会,他们学校的工宣队是电机厂的,我在他们厂里有熟人。

    (暗转)

    (福贵跟桂兰在脱煤坯。男的脱,女的铲。)

    (几个孩子在马路边上打三角型的纸牌。不断吵闹着,我是牡丹,你是飞马,我比你多一翻。)

    (一个扫街人经过这几个孩子。这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戴着口罩和草帽,腿有点瘸,扫地的样子很吃力。)

    孩子 (起哄)大连街,地不平,瘸子走道乱蹶腚。

    桂兰 (小声)老头子,这个人,怎么看着熟悉?

    福贵 这些人是在劳动改造。以前他们都是吃香喝辣的干部啊。

    桂兰 这个人,每一次扫到我们这趟街,都是匆匆忙忙的,赶集似的。有一回,我看到他站在我们家门口发呆。

    福贵 你什么意思?

    桂兰 我怀疑⋯⋯他是张区长。

    (福贵来到扫街人的身边,转了几个圈:借个火。扫街人摆摆手。)

    福贵 (绕到扫街人对面)我们是不是认识啊?

    (扫街人扛着扫帚,躲避福贵。福贵端过一碗水,递给扫街人。趁他端水的工夫,福贵一下子把扫街人的头巾薅下来了——果然是张区长。)

    (福贵和张诚都愣住了。两个放学的小学生,蹦蹦跳跳地跑过舞台。桂兰默默地端着水盆,拿出肥皂。)

    福贵 我去过你家,知道你受到冲击,但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张诚 (左右观望)运动一来,我成了牛鬼蛇神,打倒了。我还亏了这一身病,没有下乡,照顾到这里扫大街。他们说,这是要我一边扫除街道,一边清除心灵的尘埃。

    福贵 那你这腿?

    张诚 (摸摸瘸腿)唉⋯⋯一言难尽啊。

    (桂兰摸摸张诚的破衣服,拿出笸箩,戴上顶针,帮忙补衣服。)

    福贵 你怎么能干这个?从今天起,你扫到这条街道,就到我家里休息休息。

    张诚 那哪行啊?不完成任务,他们能收拾死我。

    福贵 别怕,我替你把这条街扫干净了。

    桂兰 以前,每到过年过节,我和福贵都念叨你。怕人家说咱巴结领导,我们有几年没去看你⋯⋯福贵是工人阶级,咱家是双职工,不像别人家那样困难。以后,你就顿顿在这里吃吧。

    张诚 你就不怕划不清界限?

    福贵 界限?

    张诚 有人监督我啊。

    福贵 我有办法。

    桂兰 (对张诚)你吃口饭,休息休息吧。(扶着张诚下)

    (福贵穿上张诚的衣服,戴着口罩和草帽,一下一下地扫着大街。为了装得像一点,他还得学习张诚瘸腿的样子。)

    (不时有玩闹的孩子经过,朝福贵身上扔东西。)

    孩子 (学着福贵瘸腿的样子)小孩小孩你别哭,前边就是你大姑,你大姑脖子粗,好像一个老母猪。

    (福贵愤怒地用扫把驱赶着孩子,然后摇头叹息。劳动让他愉快起来了,他一边扫,一边哼唱着《咱们工人有力量》,随着歌曲,有节奏地清扫街面。)

    (收光)

    第三场

    第五幕

    (时间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 )

    (地点 福贵家)

    (日本小洋楼由于扩建和贴建,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变成了中国式大杂院,晒满了被褥衣裤什么的。背景音乐是台湾校园歌曲。还有刘兰芳评书《岳飞传》。)

    (大槐树枝繁叶茂。街上的人在打扑克,打克郎棋、打台球和抛飞碟。穿着喇叭裤,留着大鬓角的青年,拎着录音机,放着歌星张行的歌曲。一个中学生大声背诵外语:鱼FISH,桌子TABLE,羊SHEEP,雾FOG,座位SEAT,季节SEASON。)

    (舞台一角有背外语单词和背政治课的学生:我们同“四人帮”的矛盾是敌我矛盾,是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下的广大革命人民群众和国民党反动派长期斗争的继续,是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阶级斗争的继续,是马克思主义和修正主义斗争的继续。)

    (舞台一角,灯光照着一把椅子。身穿中山装的刚子,坐下,又站起来,焦急地等待。一个矮胖的姑娘,辫子上扎着粉色头绳,迟疑地上台。)

    姑娘 你是⋯⋯小李?

    (刚子点点头,手里拿着两瓶汽水。)

    姑娘 我是小王。

    刚子 哦,请坐,请坐。我是李连生。

    (俩人坐在椅子上,距离很远。姑娘暗中打量刚子。)

    刚子 给,汽水。

    小王 我不喝。

    刚子 (掏出电影票)看电影吗?刚上映的故事片,宽银幕的。

    (小王摇摇头)

    刚子 看花展吗?劳动公园有花展。

    小王 李连生同志,现在,国家号召“事实求是”,我们都不小了,我看你也是个实在人,咱说话也别绕来绕去了。你看好吗?

    刚子 嗯。

    小王 你是国营的,还是大集体的?

    刚子 (迟疑一下)大集体的。我在纸箱厂工作,街办企业。

    小王 你是什么工种?

    刚子 (转过头,面对观众)这个时代,国营工厂的工人最展扬了。大钢大化,机车造船,起重工矿五二三,如果你再是个电工、钳工、车工什么的,那么找起对象来,就像今天的重点大学毕业生一样抢手。

    观众 (插话反驳道)错了,现在重点大学学生也不好使儿啦。

    刚子 (回过头)我是保全工。

    小王 你⋯⋯有房子吗?

    刚子 (困难地)有⋯⋯但是,是跟父母住在一起。

    小王 你是独生子?

    刚子 不是。我老大,下面有一个妹妹。

    小王 (不悦了)介绍人说你是独生子啊。怎么又出了一个妹妹呢?

    刚子 (平静地)你问完了?我能跟你说一件事儿吗?

    小王 嗯,说吧。

    刚子 我是大龄青年,我没有住房,我是大集体的,我家里条件也不好。也就是说,我所有的条件,都不如你。但是,我告诉你,就你这个奶奶样儿,我李连生看不上呢! 所以,不用在介绍人那里拐弯了,我直接告诉你吧,我看不上你!

    (说完,刚子哼哼着电影《追捕》里的音乐,走了。剩下小王一个人,泪几欲出。)

    小王 (喃喃自语)其实,我也是大集体的,我怕配不上你的。

    (暗转)

    (福贵推着自行车下班了,哼哼着歌曲。)

    桂兰 老头子,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啊?

    福贵 (一拍车座)单位这次分房,按说,讲困难,咱们家还算不上。

    桂兰 给咱们新房啦?

    福贵 领导照顾咱们,给咱们调换了一下。用咱这间一楼的,换了一个五楼的——楼层高了点,但多出一间屋子。

    桂兰 条件怎么样?

    福贵 俩南屋,三表自己的。

    桂兰 (大喜)这回刚子结婚有条件了。眼瞅着年龄大了,再没房子,就将不上媳妇啦。

    福贵 嗯,有了梧桐树,不愁金凤凰。

    桂兰 (留恋地看着屋子)老头子,一转眼在这里住了三十多年,冷丁要搬走,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福贵 可不,邻邻居居的。

    小莲 (正在背课文)能有我一个书桌吗?

    福贵 没问题,给你弄一个两头沉的写字台。

    (这时候,刚子回来了。)

    桂兰 看得怎么样了?

    刚子 不怎么样。(脱下衣服,露出假领子)

    桂兰 (拿出一个信封,捏出几张照片)这个不成,周六还有一个,是大商二楼开票的。下周三还有一个,是大电机托儿所的。你看这人,大双眼皮。你看这个,小瓜子脸儿,多俊啊。还有这个,你看⋯⋯

    刚子什么看对象,不就是选种吗?

    桂兰 (高兴地)刚子,你现在的条件跟以前不一样了。

    刚子 是不一样了,对象看得有点百炼成钢了。

    桂兰 别说怪话儿了。告诉你,咱家马上就换房了,一间换两间,你有自己的屋子啦!以后,你就是有房户了。

    刚子 这个房子不能换。怎么说这也是门头房啊!

    福贵 门头房怎么啦?

    刚子 门头房可以做买卖啊。

    刚子 妈,从今天开始我宣布,我再不看对象了——坚决不看了!(说罢,扯去假领子)

    桂兰 准备结婚了?

    刚子 男子汉大丈夫事业第一。先事业,后家庭。

    福贵 你有什么事业?

    刚子 (决绝地)我怎么就没有事业了?我准备做买卖。

    福贵 你不照照镜子?

    刚子 大公街打家具的、天津街卖服装的、哪个没发财啊?

    福贵 做买卖?你能做什么买卖?

    刚子 我要下海,我要赚钱。

    福贵 你不照照镜子,你有什么资本?

    刚子 准备结婚的钱,拿来做买卖。

    福贵 你看看现在做买卖的,有几个正经人?不是痞子马子,就是打溜溜的。

    桂兰 孩子,你不是穷磕了?

    刚子 我决心已定!

    福贵 那你的工作不要啦?

    刚子 我开始还想打个劳保,找一个过渡。但是,我觉得这样反倒不好。做什么事情,没有决定,就不要做。有了决心,就得破釜沉舟!爸,妈,我这个决定,还得你们二老支持啊。我这个买卖得有个门头。所以,咱们这个家不能搬了。

    福贵 你做什么买卖?

    刚子 卖焖子。

    福贵 我们住大街上啊?

    刚子 白天做买卖,晚上照常住啊。如果顺利,就用我准备结婚攒的钱,租房子住。

    福贵 租房子住?

    桂兰 你先听刚子讲完啊。

    福贵 扯淡!

    刚子 (倔强地)你不同意,我也要干。没有门头,我就在马路上干。

    小莲 (把刚子拉到一边)哥,你跟我一起复习吧。你的学习也不错,咱们一起考大学。

    刚子 妈妈身体不好。我们都上学了,谁来照顾他们啊。再说,咱们家供得起两个大学生吗?

    (小莲低头不语)

    福贵 我说不行就不行!

    刚子 这回,我是铁了心,自己要给自己做回主!

    福贵 你要是干个体,我就没有你这个儿子,你从这个家滚出去!

    刚子 滚就滚!

    (暗转。刚子在街上溜达,哼唱《拉兹之歌》。睡在火车站的长椅上。)

    小莲 哥,你回家吧。

    刚子 他不答应,我就不回去。

    (暗转)

    桂兰 (劝慰道)老头子,咱们当初来大连,老公公、老婆婆不都不乐意吗?咱怎么就来啦?那时候,村里不是也有人说你不务正业吗?所以啊,咱们也得与时俱进啊。孩子要闯荡闯荡,咱们得支持啊。

    福贵 反正,我就是不同意。

    桂兰 (佯怒道)房子还有我一半呢。

    (暗转。一家人坐在饭桌边,开会。)

    小莲 咱们这个家庭会吧,就李连生的问题,表决一下。

    刚子 (附和)好啊。

    福贵 开就开。只是我必须说明一下,咱们家四口人,很容易形成票数相当。如果票数相当了,那么,我作为一家之主,应该拥有两票的权力。你们同意吗?如果同意,就实行表决。

    (一家人坐了下来,气氛肃穆。)

    福贵 那么,赞成李连生意见,请举手。

    (刚子马上举手。小莲也迟疑地举了手。)

    (福贵面有得意。刚子和小莲则看着母亲。桂兰右手摩挲着膝盖。福贵知道形势严峻了,直视桂兰。)

    桂兰 老头子,我一辈子都没抹你面子,但这一回,这个人不是别人,他是你儿子啊。为了你儿子,我就抹你一回面子啦!

    (桂兰缓缓地举起了手)

    福贵 我认为,咱们家的现状还不适宜搞民主!

    刚子 不论三比一,还是三比二,表决结果合法有效。

    小莲 爸爸不许猫赖啊。

    桂兰 掌柜说话要算数。

    福贵 (叹息道)有时候民主也害人啊。

    三个人 (齐声道)民主是个好东西!

    (收光)

    第六幕

    (刚子焖子铺开张了。福贵家的门口挂了个小小的简易牌匾。刚子、小莲和桂兰在兴奋地忙碌。)

    刚子 来,老少爷们,今天是开业第一天,免费品尝!

    (刚子把热乎乎的焖子端给观众)

    刚子 (叮嘱着)讲究卫生啊,别乱扔瓜果皮核。

    (福贵坐在另一边的藤椅里,翻看报纸,不屑地看着旁边的生意。)

    福贵 (边看报纸边念叨着)中国向太平洋预定海域发射运载火箭获得成功。中国与厄瓜多尔建交了。张书记会见朝鲜平安北道客人。张诚书记在全市干部大会上号召厉行节约。张诚书记在全市爱国卫生运动大会上发言了。

    (桂兰示意刚子送焖子给福贵尝尝。刚子把焖子送了过来。福贵半推半就地 尝了一下,点下头。)

    福贵 这个袼褙削了点,香菜再切细一点。

    福贵 (指了指了刚子的门面)你上面怎么写着“始于1888年”啊?

    刚子 爸,你这手艺是怎么来的?你的爷爷那辈子传下来的手艺吧?所以说嘛——始于1888年,不到一百年,不过分。

    福贵 不行,你必须把它改了。

    刚子 我改成祖传秘方,行吧。

    福贵 原罪啊!我替你害臊。

    桂兰 自食其力,有什么害臊的?!

    (晚上 几个人在数钱。一堆哗哗啦啦的钢蹦,一摞一摞的。)

    桂兰 干了三天,就等于你爸一个月工资啊!

    刚子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样下去⋯⋯我们就是有钱人啦!

    桂兰 保密啊,跟谁也不能说。

    刚子 这就是我们家的国家机密!打死都不说 。

    (小莲在搅拌淀粉。)

    刚子 明天开始,你不许沾手这个生意了。

    (小莲一愣。刚子掏出一叠钱。)

    刚子 这钱给你,去交电买一个三洋录音机,学习外语用。

    小莲 哥,你刚有点钱,还要扩大再生产呢,我不能要。

    刚子 这也是你的劳动所得。

    小莲 我帮忙,不要你一点报酬。

    刚子 给你,你就拿着。

    小莲 (感激道)谢谢哥。

    刚子 以后这里就不用你插手啦。你的任务,就是全力以赴考上大学。

    (小莲点头)

    刚子 (鼓励道)读完了本科,读研究生,读完了研究生,再读什么来着?对,对,读勺士,勺士之后还有什么?博士?对,博士,一直把学位读到头。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小莲 (更正道)是硕士,不是勺士。

    (暗转。)

    (里屋,福贵在看报纸。)

    福贵 (忧心忡忡地)报纸上,又在开展姓社、姓资讨论了。

    桂兰 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啊——咱小民百姓的?

    福贵 关系大啦,弄不好,咱这个买卖,就是资本主义啊!(担忧地)可别撞枪口上啊!

    桂兰 啊!老头子,不会又要来运动吧?

    福贵 (责怪道)我早就不同意刚子干这个,你们偏偏民主!

    (有人敲门。刚子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帽子的老者。)

    刚子 (紧张地)你找谁?

    张诚 (一摘帽子)你是李老板?!

    福贵 (惊呼)哎呀,张书记啊!

    张诚 福贵啊,你叫我张书记,我可没法进这个门啦。咱们是老邻居,老伙计啊!

    福贵 快请,快请!

    刚子 张书记好!

    张诚 (进门)叫什么?

    刚子 张叔叔。

    张诚 长这么高啦!出息啦,刚子

    桂兰 快坐啊,张书记。

    张诚 (坐下,感叹道)一晃几年没见啦。几次想回来看看,总是忙。怎么样,你这个焖子铺生意挺好啊?

    福贵 小买卖呵,小买卖。

    桂兰 (忧虑道)刚开张,就快摊上事了。

    张诚 什么事啊?

    福贵 (拿过报纸)这不,开展姓社姓资讨论,对个体经营,说三道四了。

    张诚 (慨叹道)有些人哪,身子进入了八十年代,可头脑还是停留在文革里!每当有点新鲜事物,就开始说三道四!你们哪,不躺在政府身上,敢想、敢干、敢闯,自己去创业,这是我们要鼓励的嘛。

    众人 就是!

    张诚 我来,就是给你们打气的!

    福贵 我们说什么好啊!我们家一有困难,总有你贵人相助。

    张诚 福贵啊,我文革倒霉,人人躲着我,你不还帮我扫过大街吗?(挥挥手,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电话,有什么事情啊,直接找我。改革开放不会一帆风顺,有风险,也有阻力,但是你们要记住一点,前途,永远都是光明的!

    (收光)

    第四场

    第七幕

    (原来的日式小楼变成了李家焖子海鲜城。门头富丽堂皇,装饰喜庆而俗气,霓虹灯闪烁。刚子的发型与服饰都有变化,已经是一副小老板的打扮了。刚子在饭店里来回巡视。)

    刚子 (不时地吩咐服务员)给七号桌打个折。给五号桌送一个果盘。

    刚子 (自豪地)鸟枪换炮啦,焖子铺变成了海鲜城,我李连生也从个体户,变成了私营企业主。开始,人们叫我嗨——嗨,就是喊一声。后来,人们叫我经理——李经理。再后来,人们叫我李老板,叫我李总。我成了李总啦。为什么呢?因为买卖做大了。这时候,我才真正理解中学政治课里的话,物质是第一性的,意识是第二性的,物质决定意识!

    什么是物质?我的饭店就是物质。看我的店名——李家焖子!是啊,不太庄重。但这个绰号,叫得实在,叫得到位。我靠焖子起家、发财,这个焖子就是我的亲人。咱不能见异思迁、三心二意哦——有也得克制!现在,每一位来店的客人,我都先上一盘焖子——免费品尝。嗨,我不能对不起这个绰号不是!这几年,我把邻居的房子租的租,买的买,把饭店扩大啦。这不是,店面已经扩展了。

    (福贵、桂兰带着孙子永超来了。福贵背着电子琴和画板。桂兰背着书包。永超手里拿着冰棍。)

    福贵 嗬,才几天没来,门头又换了。

    刚子 (指着一面墙壁)这是影视明星来我公司参观、就餐的照片。这个这个,唱《军港之夜》的那个。这个,唱《迟到》的那个张行。

    刚子 (指着另一面墙壁)这是各级领导给我们饭店的题词。这是王市长,这是刘书记,这是黄区长。你看,这是谁啊?

    福贵 张诚,张书记!

    刚子 这是张书记给咱们饭店的题词——前程似锦。还跟我合了影。我把照片放大了,挂在门口醒目的位置上。

    福贵 有几年没见喽。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刚子 又找了一个。

    福贵 结婚了?

    刚子 结什么婚啊,就那么过呗。

    福贵 这不是未婚同居吗?

    刚子 爸,这是什么时代啦?一结婚,就涉及财产等一系列问题。人家国外结婚前都有公证。

    福贵 你小子又动离婚的念头啦?

    刚子 别老提那个事儿。

    福贵 经常讲一讲,敲巴敲巴,警钟长鸣,不是个坏事!这小子,刚有点钱儿,就开始得瑟。去年,跟永超他妈离婚了。一触起这事,我就上火。你别以为你为什么离婚我们不知道。

    刚子 爸,你别听他们胡嘞嘞。

    桂兰 咳,现在离婚率也挺高的。

    福贵 (怒斥)是挺高的,有的人都能离两次婚了。

    刚子 (打着哈哈)离婚也是社会进步的标志嘛。

    福贵 (朝着观众席)无奈地说 你们评评理,现在还上哪说理去?这些年,要说有什么闹心的事儿,就是孩子的婚事。俩孩子都很格路!刚子离婚了,又结婚了,又离婚了⋯⋯嗨,有点钱就得瑟。还不是钱儿闹的?!小莲嘛,倒没这些毛病,可是,在北京找了一个老外——还是一个黑人,叫什么约旦,嗨,想起来都别扭啊!

    刚子 约旦?人家叫约翰。老爸啊,黑人怎么啦?人家鲍威尔还当上了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呢。再过些年,黑人兴许还当上了美国总统呢!

    福贵 鲍威尔是什么人?

    刚子 你整天看《参考消息》,不知道鲍威尔?

    福贵 黑人当总统?美国不是还有种族歧视吗?

    刚子 可不是,一个叫奥巴马的黑人当上了美国总统!广告你怎么说的?一切皆有可能!

    桂兰 (劝说福贵)别一口一个黑人黑人的。人家也是大学教授啊。再说,看照片,也不算黑嘛。

    刚子 就是啊,现在有钱人都花钱把自己晒黑啊。黑就是健康,就是有钱。(说着摩挲着儿子脑袋)对不对啊,儿子,将来,你也给我好好学习,到美国留学,跟你 姑姑胜利会师,再给我找一个外国媳妇,哈!

    桂兰 (一把将孙子拖过来)跟孩子瞎嘞嘞什么!

    福贵 (翻看着孙子的书包)来,爷爷考考你,看看学习怎么样了?

    (福贵从书包里翻出几个变形金刚和一些彩色的橡皮泥。福贵皱起眉头,吃力地看着作业本。)

    福贵 刚子啊,我怎么看着你儿子的成绩,打勾的少,打叉的多啊?

    (刚子接过作业本,看了看,脸色大变。孙子见状,偎到奶奶怀里了。)

    刚子 (耐心地对着儿子)你将来想干什么?

    永超 以后好好学习,干一个比爸爸还大的饭店。当一个大老板,开奔驰,吃海鲜。

    (福贵与刚子面面相觑。)

    福贵这几年,你就钻到钱眼儿里去了。你看看,孩子跟你一样——只认钱儿啦。

    (刚子把孩子拖到一边,一人一把椅子,坐下。)

    刚子 儿子啊,我小的时候,想学习,都没有机会啊。今天学工,明天学农。等到想读书的时候,又赶上文化大革命,赶上了上山下乡⋯⋯

    永超 什么是文化大革命啊?

    刚子 文化大革命⋯⋯嗨,你长大了就知道了。你老子没读什么书,但是赶上改革开放,只好干个第三产业。我干饭店,是历史产物。我是李焖子,但我的儿子一定不能干这个。你知道吗?

    (永超点点头)

    (福贵在看报纸)

    福贵 (一边看一边念叨着标题)中国政府表示一如既往地支持巴勒斯坦人民的正义事业。西哈努克亲王来访。(福贵突然直起身,抖着手里的报纸。)

    福贵 张书记出事啦!报纸报了,犯错误了,被处分了。

    桂兰 老来老去,怎么出事啦?

    福贵 怪不得有段时间没有他消息了⋯⋯唉,违反中央政策,兴建楼堂馆所。

    桂兰 告诉他,没有什么过不去。文革那么苦,不都熬过来了吗?

    福贵 这回,跟文革不一样吧。这回,不是群众运动,是组织处理的啊!

    桂兰 那⋯⋯饭店门口的照片怎么办?

    福贵 刚子,你得给我挂着,永远挂着。再不能像文革那样了,把人头抠去,或者用墨水涂涂抹抹的,让人瞧不起。

    (刚子用力点点头。)

    福贵 刚子,你呀,今天做几个菜,给你张叔叔送去!松鼠鱼、油焖大虾!

    桂兰 上年纪了,少吃油性东西。

    刚子 放心吧,我会颠掇几个菜,替二老送去。

    桂兰 你张叔喜欢吃槐树花包子,咱专门给他包点。

    刚子 好咧,你就放心吧。

    (收光)

    第五场

    第八幕

    (布景是一处新楼盘星海花园的门前小广场。背景音乐是高密度的广告声音【房屋、药品和女士用护垫】。街景在展示当代民俗:依次而过的是跳街舞,玩滑轮和打篮球。大学生家教。用纸盒箱卖盗版碟的【大片、黄片】。民工守着大锤、电钻揽活。一身运动装的福贵和桂兰,拿着舞扇,悠然来到花园门前。)

    桂兰 老头子,这还是我们的老家吗?

    福贵 是啊,街道宽了,街名变了,味道也变了。前些年拆迁,我们搬到马栏子里头了。

    桂兰 这拆迁拆的,把记忆都拆没啦!

    福贵 我们搬走了,儿子发财了,又搬回来啦。这里,就是我们从前住的地方啊。

    桂兰 什么发财不发财,别囔囔,怕别人听不见啊。

    福贵 怕什么,咱一不偷二不抢,三不贪赃枉法。

    桂兰 老头子就是得瑟,越老越得瑟。这不,一身名牌,还必须要正宗的。

    福贵 我这不是享受改革开放的成果嘛。

    桂兰 你看,你看,都是北边的车,黑A,吉B什么的。

    福贵 大连本来就是辽宁的大连,东北的大连,全国的大连嘛。

    桂兰 现在不是说吗?外地人住大连,大连人住大大连。

    福贵 别乱造谣。大连就是大海,胸怀宽阔,没有大连,我们现在还不蜷在山东老家啊。

    桂兰 老头子,觉悟真高啊。

    福贵 与时俱进嘛。

    桂兰 (偷偷说)还与时俱进呢?连巴勒斯坦跟巴基斯坦都分不清楚。

    福贵 年初,儿子买了房,一定要装修好了,才让我们来看看。本来,儿子要派车来接我们,可是,老头子非要坐公共汽车。这不是,早上舞了一会秧歌,我们就溜达过来了。现在啊,七十岁的老人乘车不花钱(说着,举了举胸前的乘车卡)。

    桂兰 这一进门,保安还敬礼呢。我说找李连生,嗨,他说不认识。说了半天,他说,你们找的是李董事长啊。哎吆,这小子成董事长啦?董事长成了他的名字啦。

    福贵 这些年啊,儿子的买卖做大喽,大连人谁不知道他的海鲜酒楼啊——我这里就不做广告啦。

    (传来汽车的刹车声音。一身休闲的刚子上台。)

    刚子 哎呀,你们怎么自己就来了?

    福贵 我们就不能自己溜达过来了?走,看看你的新房去。

    刚子 (一愣)哦,我的新房?(指着就近的别墅)就是这个一楼。

    福贵 嗬!地主老财啊!

    刚子 怎么样?!

    福贵 你现在的房子不挺好吗?去年才装修的⋯⋯你这个烧包啊!

    刚子 现在我不烧包了。这回啊,我要让你们烧包啦!

    福贵和桂兰 我们烧包?!

    刚子 是啊,这是我给二老的房子。吃了一辈子的苦,也该享受享受了。

    (音乐响起,“太累了,你该歇歇啦”。)

    刚子 一跃二,三室两厅两卫,打滚儿住也行啊,一楼还带花园。

    福贵 (丈量着花园)我看这里能种几垄苞米,边上整上黄瓜、豆角、辣椒啥的,咱们就吃自己家的菜,绝对绿色环保,还省钱。

    刚子 还是以绿化为主吧。稍微种点葱啦蒜啦也行,但别整成玉米地,让你儿子掉链子啊。

    福贵 哦,我种玉米,给你掉链子啦?

    刚子 不是这个意思。小区有规定的,不允许种庄稼、种菜。

    福贵 (忿忿地)这么大的房子,我们怎么住得了?

    刚子 还有保姆间,洗衣间,健身房。

    桂兰 咱哪能受得了这么大的香火?

    桂兰 (小声问)你媳妇同意吗?

    刚子 也买了。一碗水端平了。

    桂兰 媳妇怎么没来?

    福贵 (对着观众席)这是新的媳妇——第三个啦,比他小十二岁,比永超大十二岁,快差辈儿啦!

    刚子 她在上MBA,今天郎咸平来,她不想缺课。

    桂兰 郎平?打篮球的那个?

    刚子 妈,你不知道。我的饭店越做越大,管理也要上档次。你媳妇现在做的,就是为了将来扩大经营准备的。现在,我要把大连海鲜的牌子,打到北京、上海,打到全国去。

    福贵 你小子现在是三高啊。

    刚子 我刚查过,血脂正常啊。

    福贵 你这些年找对象啊,是越找越年轻,越找越漂亮,越找学历越高。

    桂兰 (指着眼前的场面)今儿个大高兴的,你别老揭别人的短儿。孩子,今天是怎么一出啊?

    刚子 今天我们就搞个广场自助餐。

    (一群服务员上来,摆桌子。几个厨师上来,手里举着盘子。一会,自助餐的架势摆出来了。有人上台,在摆弄电脑和摄像头。)

    桂兰 这是什么啊?

    刚子 你等着瞧吧。

    福贵 这是温锅啊?太腐败了。

    桂兰 刚子也不是官员,靠自己劳动赚钱,这怎么叫腐败呢?再说,政府号召花钱、拉动内需——消费光荣啊!

    福贵 老婆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啊?

    桂兰 这都是报纸上说的。我哪像你,就知道阿拉伯和阿富汗。

    福贵 我们有分工呀——我负责国际,你关心国内。

    刚子 爸,你看谁来了?

    (张书记拄着拐棍上。新老伴搀扶着他。)

    福贵 张书记来了。

    张诚 (直摆手)没有书记了,你如果看得起我,咱们就是老伙计。

    福贵 (对着儿子、孙子)这可是咱家的大恩人啊!六十多年前,我刚下船,既糊涂又幸运地认识了你。我当时就跟老婆子说啊,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不忘张科长。你是我们家的恩人啊。老伙计,你看我这房子多大啊!还有专门的保姆,以后哇,我们就住一起吧。你也让我报答报答你吧。

    (老邻居新邻居老工友都来了。人群一片喧闹。)

    桂兰 刚子,你这是干什么啊?

    刚子 你一会就知道了。

    (刚子一招手,几个人扯起了一个巨大的条幅:热烈祝贺李福贵先生、刘桂兰女士结婚六十周年,暨李永超同学被墨尔本大学录取。)

    刚子 网络直播,现在开始!

    (摄像头打开了,远在国外的小莲和丈夫约翰的头像出现了,旁边还有两个混血的孩子。一家四口都穿着唐装,一齐拱手,用汉语问候。)

    两个孩子 祝贺姥爷、姥姥幸福快乐!

    小莲 爸爸,妈妈,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这个月啊,大连市政府到美国招商,鼓励海外学子回国创业,提供了优厚的工作和生活条件。我和约翰商量好了,我们一家人回大连工作。

    小莲 (问约翰)是不是啊?

    约翰 YES!

    小莲 用大连话说。

    约翰 对(音堆)呀!

    刚子 诸位大爷大娘、大叔大婶、兄弟姐妹、小朋友们,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李福贵的孙子、我李连生的儿子李永超被墨尔本大学录取了——那是澳洲一所很好的大学啊,这可不是植入广告啊——请鼓掌!

    (众人鼓掌)

    刚子 还有一件事情,比永超读出国留学更让我激动。今天,是父母六十年的结婚庆典。两位老人于1945年在山东结婚,婚后来到了大连。二老啊,少年和青年时代,都没有赶上个好日子。但是,编筐编篓,重在收口。这不是,二老赶上改革开放的好日子啦。六十年是钻石婚。这是我们儿女给二老买的一对钻戒。

    (孙子永超给爷爷、奶奶戴上钻戒。)

    刚子 (热情地招呼周围的群众)加上小莲一家回来,今天是三喜临门!这几位兄弟,都过来热闹热闹吧,吃喝全免。

    (有几个观众也走上舞台。)

    永超 爷爷、奶奶,我也想说几句话。从小,我就生活在蜜罐里。爷爷惯我,奶奶惯我,爸爸惯我,妈妈惯我⋯⋯你们对我的爱,只有一个条件,就是学习好。打小我就知道,我的任务就是学习,似乎是学习好了,就报答了你们。现在,我要出国了,你们的条件还是这样。社会上把我叫做富二代。开跑车,穿名牌,人生全部的任务就是等着接班,继承家族的财产,好像我们是天生就是做老板的命。爷爷、奶奶、爸爸,你们知道吗?继续下去,我们这些富二代,就会变成窝囊的一代。所以,我宣布,这次出国,我不要家里的一分钱。出国的机票钱,就算是我跟爸爸的贷款了。我们要做创业者,争做富一代!

    刚子 儿子,你终于懂事啦!

    永超 下面有请爷爷、奶奶讲几句话。

    (福贵桂兰互相推让,最后,福贵上前一步。他久久地不说话,而是四下观望着,终于看到了一棵槐花盛开的槐树。他指了指,刚子赶紧折下一根槐树枝,递给福贵。)

    (静场。福贵手捧槐花,泪眼婆娑。)

    福贵 就是在这个槐花盛开的季节,我和老伴来到了大连。刚来的时候,兜里就揣着几个大子——就够吃几天的饭儿呵,还缝在裤腰里。咱们命好了,一下船就遇到了张书记,当天就有了房子。几天后,就从一个农民,变成了工人。现在吧,有房子,有买卖。儿子敢闯敢干,孙子出出息息。我和老伴啊,虽然不时地拌拌嘴儿,但是总体来说还是和谐社会。

    福贵 (两手比划着)我刚来大连的时候,码头暗乎乎的,大连这么高,大连这么大。现在呢,大连有服装节、赏槐会、滨海路、啤酒节、达沃斯⋯⋯

    观众 (在台下调侃道)还有足球啊。

    福贵 今天就不说足球了,说了上火⋯⋯谁不说大连漂亮啊?谁不说咱大连伟大啊?!用咱们大连话来说,毁啦!血干净!

    福贵 现在,我们也得两只眼睛看世界啊。明年,我和老伴也要出国旅游了。现在,我们开始学习英格利士了,GOOD BAY,HOW AER YOR,HOW MACH呢。

    桂兰 还有我们来自中国大连,我们是中国人——WE AREFROM DALIAN ,WEARECHINERE。

    福贵 我和老伴是闯关东的,儿子是闯市场,现在啊,孙子是闯世界。一个比一个能闯,一个比一个敢闯!闯荡,这就是咱们老李家的财富,也应该是咱大连人的财富啊!没有闯荡,哪有幸福生活啊!

    (背景叠现当代大连的城市面貌,海港巨轮、星海广场、升旗仪式⋯⋯结婚进行曲响了起来,而且是用民乐演奏的,亦庄亦谐。)

    刚子 赶上好时代喽。

    福贵与桂兰 感谢养育我们的大连!

    (舞台上一片欢腾。福贵和桂兰耍起扇子,扭起了秧歌。)

    (天幕上撒下漫天的槐花)

    (全剧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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