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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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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的心情/曲丽娜
  海燕  2015-09-22 09:38 转播到腾讯微博
□曲丽娜 

    小时上语文课,当老师教我们读“秋天到,秋天到,高粱涨红了脸,大豆笑弯了腰”那首诗时,我总是不能按照老师的要求,读出欢快的语气。那时的我,脑海里多半在放映着另一些场景:在密不透风的玉米地里喂化肥、抠土豆,绵延的地垄走也走不到头⋯⋯因此我每每一边读诗,一边暗暗发誓,长大了,我一定要走出土地,绝不能在永无休止的劳作里度过一生。

    十四五岁的我总是把一望无际的田野看作黑色的走廊,只要钻进去,就别想囫囵着出来。站在比自己高几个头的玉米地里,抬眼望天,天只是被撕成一块一块的蓝布条,凌乱、细碎,毫无美感。而土豆常常就栽在玉米地里,夏天最热的时候,就要把土豆全抠出来。那样高那么茂密的玉米地怎么进?必须进,猫着腰进。一边走一边用胳膊挡着横七竖八的玉米叶子,防止划到脸。无论怎么躲闪,叶缘上的尖刺还是会无情地划到脸上、胳膊上,留下一条条紫红色的划痕,火辣辣地难受。而抠土豆更是累人活,蹲下身拔掉土豆蔓,哈着腰用䦆头刨出土豆,再蹲身从黏湿的泥土里把土豆一一捡出来。整个过程,从始到终都别想歇一歇腰板,干上一阵,便感觉椎骨的某一节酸疼无比。而最终把装满土豆的袋子从一眼望不到头的玉米地里一袋袋扛出去,更是考验毅力的苦差事了。你必须再忍受若干次被锯齿一样的玉米叶子划伤皮肤的灼疼。好容易钻出黑色走廊,站在地头喘息的时候,就想,啥时能不把土豆栽种到玉米地里,能在视野辽阔的田野里播种收获就是最幸福的事了。

    当然,我也懂得:一粒种子会在春天的雨露中破土萌发,一朵花会在秋天的阳光下盎然绽放,它们都是带着最明媚的心情来到这个世界。而哪一粒种子和花都离不开大地的滋养,大地上的每一种植物,映衬的都是大地的心情。只是农人们的躬耕劳作太辛苦,他们的心情又是怎样的呢?

    有一年夏天,老天爷似乎睡过了头,连续一个月没下一滴雨。玉米正是吐穗结粒的时候,没有了水的供养,苞米衣里只裹着一些光秃秃的棒子。我们家种了旱田水稻,本来绿油油的已经长到三尺高的水稻,居然在三伏天里变成了焦黄的颜色,好像点一把火就能着起来。大人们的脸色整天阴沉沉的,在屯子里见了面,谈论的必然是关于雨的话题。我不太关心这些,我甚至觉得那日渐枯黄的颜色在夏天是一种绝美的色彩。喔,老天可以再睡些日子,苞米地里的土豆长不大,自然就不用抠了。父亲仍在缫丝厂上班,大一点的几个姐姐已经出嫁,父亲的工资养活家里剩下的几口人该是不成问题的。

    对于老天的脸色,对于土地的心情,我没有任何担心。当然我也不担心我的学费。那一年,我考上了师范学校。我在心里扬眉吐气,终于可以不用再钻长长的划疼脸颊的黑色走廊,终于可以在广阔无垠的大地上看到湖水一样澄蓝而完整的天空了。

    后来的日子我离土地越来越远,再也闻不到庄稼的味道。我开始匍匐在书本里,在我看来,再繁重的学业也抵不上去土地里抠上一垄土豆。那些讲义、算式、英语单词等等,是另一种生动俏皮的作物,只需我去动脑而不必哈腰。再后来,毕业后的我走上讲台,也开始教学生读那首《秋天》的诗歌。“秋天到,秋天到,高粱涨红了脸,大豆笑弯了腰⋯⋯”如昨日重现一般,我也在要求孩子们要读得欢快、活泼,读出农人喜获丰收的愉悦心情。这些话都是语文参考书上明明白白写着的。我不知道孩子们是不是如我当年一样,带着切身感受与隐隐的抵触去体味诗句,也许如今孩子参与劳动的时间极少了,他们稚嫩的童声一遍遍响起的时候,我似乎也被他们的朗读所感染,眼前出现了一片无垠的田野,红红的高粱,金黄的大豆,粉嘟嘟的红薯,水灵灵的萝卜⋯⋯五颜六色,在秋天的舞台粉妆登场。我当然期望,他们对于土地的那种情感,一直明媚。

    为人妻后,孩子尚小,我忙于上班,婆婆自告奋勇帮助带孩子。公婆在农村还种着八亩地,有些地是他们在边边角角开垦的。两个老人仔细,不但生活上省吃俭用,对待土地更是金贵。只要有一寸土地,他们也会按下一粒种子,耐心地等待着秋天里收上一捧花生或是豆角。

    每年秋天,放“十一”长假,我们自然要回农村帮忙秋收。我不过是打打边鼓,丈夫则是主力。婆婆家的地东一块西一块,种的大多是苞米。常常上午在家门附近的山坡上收割,下午就得走几里山路到另一面山坡秋收。我跟丈夫一年里干不了几次活,拿起镰刀挥舞几下,身体便觉得要散架了,借机喝点水,吃点瓜果,一歇息就是半小时。年迈的公公从不喊累。他赶着驴车把颗粒饱满的玉米装了一车又一车,乐颠颠地运到家里。院子小,苞米堆得多,几乎连下脚的地方没有了。看着小山一样高的玉米堆,我和丈夫又犯起了愁。这么多的苞米什么时候能剥完呢?

    次日早晨醒来,看到院子里居然全是苞米衣,金灿灿的玉米则堆成了另外一堆,摸一把湿漉漉的。我大吃一惊,这么多玉米,怎么可能?总不会是田螺姑娘下凡帮忙的吧?我赶紧推醒还在贪睡的丈夫,说着这件事。他仿佛早就知道,咕哝说,那是咱爸妈一晚上没睡觉剥出来的。我临睡前去劝他们也不听,说得赶紧剥出来别让老鼠偷吃了。我来到灶间,看到婆婆和公公在忙碌着做饭,有说有笑的,根本看不出熬了一夜没睡觉那种疲累的神情。我要插手帮忙,被婆婆支到一边了。

    心情就在那一瞬间开始难受起来。赶紧来到院子里,吹着清晨的凉风,装作看风景。

    四顾间,居然发现婆婆家院里的苞米仓子有三个之多,两个铁制的,一个用苞米杆编织的。结婚这么些年,我还是第一次发现。苞米仓是农家必备的一样东西,几乎家家都有,以往我并没有过多的在意。只有一次,看到苞米仓的铁条腿上系着一串光溜溜的瓶子,不解地问公公是做什么用的。他说老鼠太多,怕偷吃苞米,拴了光滑的瓶子,老鼠就不容易爬到粮仓里了。当时很佩服公公的聪明,这些办法书本里是找不到的。

    秋收差不多结束的时候,我和丈夫也要回城了。有时婆婆会从古董一样的老式坐柜里摸索出一张存折,让丈夫帮忙“保管”。

    有一次我偷偷问丈夫,这一张存折里有多少钱呀?“六千或者四千,”丈夫说,“都是卖苞米的钱。一年里就这些收入了!”

    “再没有了吗?”我不太相信。

    “再有就是咱爸打零工的钱。他那么大岁数,找他干活的人也少。”

    丈夫接了存折,常常并不会马上揣到兜里,而是逼着婆婆把家里剩下的零用钱拿给他看。每到这时,婆婆就像做错了事一样,先是推脱着,只说够用了,够用了,你不用操心。实在拗不过儿子,只得再打开那口老柜,摸索一阵,翻出一个褪了色的小手绢,一层层打开,露出几张大小面值不等的票子。丈夫只撇一眼,更加不乐意了。

    “就这几百块钱,一直花到过年怎么够?”他的语气明显带着责备,“你们就这样省吧,把身体弄垮了,自己遭罪!”

    婆婆还是赔着笑,解释,再解释。她说花不完的,平日里花钱的地方也少。我却知道,我上一次菜市场,一张老头票差不多就没了。丈夫熟悉婆婆公公的秉性,最终只能无奈地揣起那张存折。

    踩着山路,走在回城的路上,我忽然觉得婆婆给丈夫的那些存折,分明就是一张张土地的名片,记录着土地最真实的心情。秋天里,土地上长着一大片一大片黄灿灿的苞米,收获在望,土地笑逐颜开,心情明媚灿烂;而婆婆公公把苞米收回家,装满一个粮仓又一个粮仓,晒一个秋天,一个春天,剥出颗粒卖掉,用苞米换出一张薄薄的存折。那上面的数字虽然细瘦,却足以让年迈的婆婆公公喜上心头,这丝快乐的心情莫不就是土地给予的?

    还有许多如公婆一样的农人,他们一生都埋身于土地中,春种秋收,收入微薄,他们在一个个季节的重复劳作里,几乎与庄稼融为一体,难分彼此。他们靠微薄的收入供孩子上学读书,帮衬他们在城里安家买楼,无怨无悔,只是从不理会自己生活条件的改善,这也是种土地的心情吗?恍惚间,我似乎深深品味出那种来自土地的心情,酸甜交织,韵味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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