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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中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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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禾的诗/谷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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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会中西诗意的文化学者/马琳
·敬重文字/李秀英
·徽州记/刘驰
·毕晓普和她的“太阳狮”/高海涛
 
生命的地平线/张淑清
  海燕  2015-09-22 09:37 转播到腾讯微博
□张淑清 

    爱不仅仅是厮守,在这座城市有了栖息之所,我和弟弟首先想到的,就是让在山里生活了一辈子的母亲来一起居住。

    也曾固执地认为,母亲会和我一样爱上这座繁华喧闹的城市,爱上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商场和店铺,爱上天天打折扣的商品广告⋯⋯一个星期后我便发现,母亲是如此的水土不服。她不仅无法习惯坐式马桶,狭窄的房间,窗外的喧哗,汽车不断地鸣笛,更因为找不到聊天的对象日日憋闷。有几次,她听到邻居的吵架声,竟开门要过去劝架,我好说歹说才让她明白:在城市里,大家是不喜欢别人关心自己的隐私的,何况彼此都一无所知,也太过于冒昧。母亲过了很久方原谅我们见到对门连招呼也不打的无礼。

    我每天在弟弟的超市很忙碌,不能陪母亲,怕她寂寞,便买来一大堆她愿意听的二人转碟片,教给她怎么操作DV机,让她闲着去听。晚上,我拖着疲惫的身躯进门,问她好听吗?她总说好听,就埋头去洗衣做饭了。我关上门在电脑上写小说,开了电视希望母亲去看韩剧,却在偶尔来到客厅时,瞥见母亲倚在沙发上打起了轻微的鼾声。我走过去将她摇醒,她歉意地笑笑,说:“电视剧挺好看的,就是有些累,我还是先睡会。”扶她进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无意中瞥了眼空荡荡的客厅,这才意识到母亲是撒了谎。六十多岁的她,对热播的韩剧或许根本就不感兴趣。就像她总说好看的碟片,都崭新地放在抽屉内,压根就没启封。我教过她那么多次DV机的用法,她始终是学过即忘。这些于我们再寻常不过的电器,对她来说,不亚于是解读天书。

    我开始尽量抽出时间来陪母亲,母亲对我的这种“慷慨”,很有些不适。她几番劝我不必陪她,又拿出一样事来炫耀,说终于认识从广场到家的路了。她说自己可以像那些晨练或跳广场舞的老人一样,早起去活动筋骨,锻炼身体,能结交很多朋友。

    我犹豫后,决定将买菜的机会留给母亲。前几次她也能如期返回,没出任何差错。但没过几天,为了给我买我爱吃的淡水鱼,她在农贸市场转了好几圈,就迷了路。最后,是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好心将她送回来。她假装不过是小事一桩,而我从工作人员嘴里得知——她在人声嘈杂的市场里已经急得落了泪。

    我坚持不再让母亲买菜了,她勉强同意,但趁我们不在家的时候,又出去走走,结果失踪了两次。我忍不住冲她发了脾气,她坐在沙发上,无助地看了我一眼,低声说:“你说,我连街都没法逛,那我待在城里干什么?”

    为了消磨时光,她将家里的地板家具餐具等擦了又擦,连我弃之不要的衣物,也翻出来仔细清洗之后又整整齐齐地叠好,再一一放回大衣柜里。她为我和弟弟变着花样做饭,一天几遍清洗马桶,甚至把公共楼梯也拖得一尘不染。这样勤劳,除了她想为儿女尽一份力量外,更多是她在这个无人说话的城市里无以排遣的孤独。而我们做晚辈的,将这份自以为是的孝心硬塞给她。

    不久,母亲在一个黄昏,试探性地说起她的老邻居。我说:“妈,如果您想回去,不妨回家看看他们吧。”母亲颇有惊喜地抬起头,随即欣然地说:“真是很想他们了,上次你二婶子打电话说她要做奶奶了,听见隔壁女人的大嗓门,我就想到了前院你辣椒嫂子,我在家那前儿,没事的时候,我们坐在柳树底边唠着嗑儿边打毛衣,还有你三叔家的马生了一匹骡子!哎呀,怎么感觉过了好几年似的,想得我心慌慌的⋯⋯”

    我在母亲的兴致勃勃中,想到她一个人独处楼房的失魂落魄,想到她离开老家时的无奈与不舍,终于懂得:原来,让她跟我们厮守一起,实际上却是剥夺了属于她的那份空间与自由。我们以为的一种孝顺表达,却让她如同身在藩篱。

    突然又想起很多往事。

    那时住在三间老屋里,父亲天蒙蒙亮就去生产队挣工分,母亲带着我们姐弟两个在家里侍弄房前屋后那点薄地。父亲一个人挣工分,到年底算账,我们还要倒给生产队口粮钱。记忆中家里的面缸就没有满过,母亲每次舀面的时候,缸里便会突兀地下去一个坑,没几天就见了底。每天瞧缸里的面还剩多少,就成了我的一个习惯。粮食不够吃,母亲只能想办法。春天,母亲让我们爬到槐树上,撸满满一篓槐花,搅混在玉米面里蒸着吃;或是她领着我们到田地里挖野菜,拌在面里用开水捞一下,放上盐,每人一碗。肚子似乎是填饱了,可是,饥饿仍随时在肚腹里抓挠。

    放学回来,我们像几只饿急眼的狼,急不可耐地奔向吊在房梁上的干粮筐,不管是红薯还是饼子,只要能吃统统往嘴里塞。有时,篮子是空的,那是母亲把干粮藏起来了,留到晚饭吃,不然,晚饭就只有稀粥喝了。

    不管能不能吃饱,姐弟们都要到地里给猪割草,这是每天必须做的事情。一只母羊几只羊羔也在等着喂。割草的时候,我们总是到菜地的周围,一边割草,一边摘几把萝卜菜或者小白菜塞在嘴里,那菜上面全是泥点,我们顾不得擦一擦就放到嘴里,吃得绿汁横流,感觉香甜无比。当然,做这一切还要躲着生产队的看青人。吃的欲望,使我们的胆子变得越来越大,几个小伙伴还时常出现在果园里偷摘树上的青桃酸梨。那时,我们都是百米健将,只要看护果园的一声断喝,我们便箭一样地弹了出去,消失在茫茫的青纱帐里。看园子的人也不是真的追我们,只是象征性地轰赶一下,这也是我们屡次得逞的原因。

    地里长的可吃的东西很多,像酸荞麦芽连根都能吃,还有覆盆子的果子、野枸杞、葡萄。连又硬又涩的野生酸梨,也不肯放过。

    在刚播种的花生地里,我们像仓鼠一样翻来找去,就为了能吃到几粒花生。几场雨后,那片嫩绿的花生苗之间,总有一段空白,看着是那么不顺眼,就像头上生了几块癞,那就是我们的杰作。

    全部的思想都在吃上,嘴巴张开就是个无底洞,什么东西掉进去便无影无踪。吃是我们对这个世界最直接的表达方式,与各种低等动物无异,我们忙乱而盲目地奔走于田野,四处搜寻着可以入口的东西。

    春天的日脚长,像一个蹒跚的老人走得艰难迟缓,往往太阳还挂在西天老高,肚子就唱空城计了,它执着地叫个不停,而乡下的晚饭要等到掌灯时。离天黑似乎还有漫长的一段时光,这时的我们比受刑还难受,只好张开喉咙反复唱着《大海啊,故乡》,以忘却肚子里的咕噜声。地里这时还一片萧条,吃的东西无处可寻,攥着泥巴也在想:土要是能吃该多好。

    冬天,特别的冷。几场大雪过后,白毛风夹杂着雪粒打向窗户,我们早早地躲进被窝。这是母亲的主意,一到这季节,就让我们早早睡觉,不出去疯跑就抗些饿,睡着了就不知道饿了。

    我们裹在被子里不停地翻转,被子里很凉,体温暂时不会把被子捂热,寒冷驱散了我们的睡意。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还有几声咳嗽,接着听的问话:“青儿妈,睡下没?我看还亮着灯,你给看看水生的信,看他说个啥?”母亲忙披衣下地,边走边说:“老成叔,没睡呢,我这就开门。”

    随着门吱扭一声,一股寒风立马把屋里的棉布帘子掀得很高,我们忙把头缩进被窝。老成叔说:“给孩子打打牙祭。”说着,把手里托着的一包点心交到母亲手里。母亲不好意思起来,忙推辞,老成叔说:“上午去乡供销社买的蛋糕,软和着呢!”说着将蛋糕放在母亲手里,然后从那件老羊皮袄里掏出一封信,母亲赶紧把蛋糕放在地上的箱子上,接过老成叔的信读了起来。

    透过被角,我和弟弟的眼睛同时瞄向箱子上的那包蛋糕,屋里的十五瓦电灯发出黄黄的光晕,照在蛋糕上,蛋糕的油渗透了纸面,在暖暖的灯光下,浮着油汪汪的光。我使劲咽着口水,一边装睡,一边盼着老成叔快走。母亲曾说过,有客人来,不论带了什么好吃的,都要等客人走了才能吃。这是规矩。

    我不时地偷眼看弟弟,他虽然闭着眼,但那眼睫毛还在不时地扇动着呢,显然,他也和我一样在装睡,都在等着老成叔的离开。

    等待很熬人。母亲不仅要为老成叔读信,还要给他在部队的儿子水生回信呢。母亲终于把信写好了,她又给老成叔念了一遍,问还有没有要加的内容。弟弟此时再也等不及了,忽地坐起对母亲说:“妈,我要吃蛋糕!”母亲像没听见,仍背着身子伏在信上,弟弟又重复了一遍:“妈,我要吃蛋糕!”这一声是那么执拗,带着恼怒还带着点哭腔。也难怪,他还只有七岁。母亲的肩头抖了抖,还是没有转身。我想母亲一定生气了。老成叔站起来说:“小孩子嘛,哪能不馋,我给你拿一块。”说着,他走向了那包蛋糕,取出一块递给了弟弟。我一动也不敢动,看上去完全是熟睡的状态,可耳朵和嗅觉都早已霍然起身,站在虚空里怒目圆睁地看着弟弟三口两口消灭了那块蛋糕。

    “再加一句,” 老成叔对母亲说,“告诉水生,家里的母猪这一窝生了十六只崽子,我和他娘高兴坏了。”

    弟弟的馋虫已经抑制不住了,有些得寸进尺,他又喊了一嗓子:“妈,我还要吃蛋糕!” 老成叔又站起去拿了块蛋糕给弟弟。这一下,我知道事态的严重,根据以往的经验,弟弟离挨揍已经不远了。我偷觑见母亲已经气得身子发抖,但脸上很平静。

    弟弟已经没有廉耻了,又喊,“我还要吃!”弄得老成叔也有些尴尬,不过求人办事总得打点周到才是,他又去拿了第三块蛋糕给弟弟。

    那封信总算是整完了,妈把老成叔送走,回身拴上门,三两步便跨到弟弟身边,弟弟的脑袋早已缩进被窝,他已经知道有一场打在等着。妈一把掀开弟弟的被子,赤条条的弟弟抱着头蜷着身子,完全暴露在炕上。母亲将他拽下地,挥手开始猛揍他的屁股,母亲边打边斥责:“我看你还吃不吃蛋糕,你这样的熊孩子长大了还不是贪吃的货?!”弟弟杀猪般地嚎叫,嘴上告饶着:“我再也不吃蛋糕了,再也不敢了,再不敢了⋯⋯”

    弟弟的屁股像蒙了块红绸布,三块蛋糕下肚,却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直到他已经熟睡,鼻子还在不时地抽动,大概梦中还在经历为吃蛋糕而挨打的场景。

    多年以后,经济比较宽绰的弟弟和弟媳妇开着私家车,从城里回老家探望父母。我取笑他,还记不记得那次为吃蛋糕挨打的经历?他说,怎么会不记得,可是饿呀,哪还顾得了那么多,吃了再说。

    是的,在那个年代,关于饥饿的记忆太深刻了,它像一棵不死的老藤久久地缠绕在灵魂里,以至于在如今物质丰裕的时候,我从不敢轻贱了粮食。每次参加酒局,我都会将没吃完的食物打包回家,即便面对别人的鄙夷和轻蔑,也毫不犹疑。

    我始终无法背离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

    在乡村,每一块土地都有自己的名字,只是粗糙的我们从没有去探究这些名字的来龙去脉。很久之后我懂得了,每一块土地都有着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它们本身就是有生命的,与人们一样会呼吸有情感。

    农民们将土地视为眼中的瞳仁,我一口气会叫出很多块土地的名字:上荒滩、河夹心、大沙坝、羊赶湾、磨刀沟⋯⋯土地的名字,就像一袋袋盛进仓里的谷物,放在碗内的粮食,它给我们提供了一种再放心不过的实在。在乡村,有的地块甚至是某个多病孩子的乳名——因为不好养,母亲听了风水先生的话,把一块地改为孩子的名儿,是让土地帮助托着。

    近水和朝阳的土地,庄稼的长势自不必说,年景不好也可能有好收成。而被树林山坡遮挡的土地,一年四季看上去病恹恹的,地里的草儿、农作物也是面黄肌瘦的,经不得风雨,总是歉收。秋后,割下的玉米胡萝卜那么大。即使这样的土地,谁也不舍得放弃。毕竟,土地养人。再贫瘠的土地,只要犁一把,撒一捧种子,秋后拉山的车也不至于空着回晒谷场。

    一块地,由于有了草木花朵蜂蝶,就有了自己热闹的气场。春夏秋冬轮回,花谢花开,土地成全了所有藉此赖以生存的人们、动植物。土地的名字仿佛一块永不锈蚀的钢,一天天一年年,风霜雪雨,依然闪闪发光。地不老天不荒,感谢上苍。

    我们在土地上生老病死,土地呢?它默默承受了一切,又以佛的博大深远接纳着一切。人总有一天会像天上的流星陨落,土地不会消失与老去,它被一辈辈人细细地翻弄着、耕耘着。我们的名字最终被无情的岁月遗忘。人企图以自己的智慧丈量脚下无限的土地,殊不知有名字的土地是无限极的。人们呵,试图在死去留存下自己的名字,立碑镌刻,徒呼枉然,任你质地再坚硬做工再精细的石料,都会在时间的无垠荒原里被剥蚀,化为虚无。

    柔软的土地,没有石头的硬度,没有礁岩的凝重。划过它身体的犁锈蚀了、烂掉了;踩过他头顶的人群、牲畜一批一批的老死了、掩埋了,飞过他胸襟的候鸟远逝了,唯独他始终像一尊雕塑,超然地以淡泊的心境看着这个沧海桑田的尘世。

    祖父葬在那块土地,祖父的祖父也葬在那块土地,他们在烟火的一生中,命若昙花般化为一把尘埃。而土地静默着,承载着一切,托起一个村庄的历史,延续着不息的生命。留在我们灵魂版图上的土地永不朽去。土地的名字如一杯陈酒,品一口醉了心头,闻一闻,绿了思想,土地是浮躁的心灵最沉静的超度。

    一个忘记土地的人,无论有怎样显赫的地位,也是失败的。土地是每个人喘息的根,土地深情地喂养了这个民族。

    以前,对于土地,我有着刻骨铭心的憎恨。我厌倦跟在父亲身后,躬着腰,忍受着日头的烘烤,锄草、翻耕。我像一头小牛,被套在车辕上,扎进浩浩荡荡的青纱帐;被苞米叶子划伤的肌肤,在汗水的浸淫中,在阳光曝晒下,烧灼般地疼。我为自己是农民的后代,不止一次地诅咒过这片土地。我想,难道我就在土地上过一生吗?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重复中,淹没我飞出大山的梦?

    但当我也做了母亲,经历了许多尘世的悲欢离合,终于学会了以父辈的角度看待土地。我终于明白,他们对土地的爱,有着对佛一样的朝拜与虔诚。因为,土地是我们生命存在的矿藏。活着的嘴巴,谁也无法拒绝对食物的咀嚼。我也清楚,移植在城市钢筋水泥地上的梧桐树,为什么没有了朝气。

    在乡村,随便一块土地都有名字。我爱着土地,这里不仅是生我养我的故乡,更是给了我土地一样朴实无华的爱情。那个与我一只碗里过一生的男人,他是我永远的土地。

    西风紧了,那骑着海燕自行车,轻轻踅进院子,喊着我小名的母亲,手里提溜着一包吃的,在桌子上打开。还冒着热气的豆包、菜饼子,还有晾晒得黄澄澄的红薯干。母亲坐在火炉旁,又对我如数家珍地讲起:这些小红豆、青萝卜、大葱,是哪一块地产的。母亲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阳光,这是冬天里我最喜欢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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