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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中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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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伤/王保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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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重文字/李秀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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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晓普和她的“太阳狮”/高海涛
 
风干的悲伤/冷静
  海燕  2015-09-22 09:33 转播到腾讯微博
□冷静 

    一

    在梦里,我看见她系着旧蓝花布围裙,在院子里的水井汲水。沉默,不发一言,吃力地拎水回屋。天气晴暖,南瓜藤生长茂郁,开出金黄娇艳的花朵。一如旧年的夏天。我在她身后喊她,她没有回头也无回声。我仍只是小小的女童,因不被理睬不住啼哭,却发出婴孩一样的声音。有些惊惧,于是,徽墨一样的暗里,我醒来。

    很奇怪的梦境,却又觉自然在情理之中。姥姥去世即将满三年。仿佛就在昨日,她还坐在母亲家的暖炕上。看见我回家了,高兴得有些失音,也红了眼眶。头发花白,但面容仍慈美。

    看过她年轻时的一张照片。明眸熠熠,额发齐眉。清润安静,美如皎月。早年曾听说,姥姥在与姥爷成亲的当晚,偷逃回家。后又被逼遣返回来。只因见姥爷面相丑陋心生不甘,而她则是远村近庄知名的美人。嫁给一个从未谋面的男人与之共度一生,今天看来,怪诞荒唐。其时,却是太多女子共同的命运。

    姥姥一生养育了六个孩子。三男三女。母亲排行老二。大舅患病不育,后来收养了一个女孩。我算是她的长外孙女。

    母亲在附近的小学任教,因此自小我便寄养在姥姥家里。记忆里,她总是系着花灰蓝布围裙,在热气升腾的大锅旁,为全家做午饭。熬大白菜炖豆腐之类的大锅菜,用手团着玉米面,往锅边放饼子时就会发出嗵嗵的声响。而我捧着一只小碗在她的身前膝下围转。

    童年的岁月,有太多时光是在姥姥家的老屋度过。那只要用力压就出水的井,宽长的石制水槽,夏天汲满水,阳光晒暖了,就可以在里面欢快地洗澡,活像一条溜滑精灵的鱼。还有旧时留下的雕花春凳,我常常在那里睡午觉。窗外阳光炙烤,老屋阴凉,有燕语在檐前,声声入梦。

    院墙边有间小草房,房顶栽满南瓜和葫芦。草房矮小,下堆高高的青石子,小孩子正好不费力就可以攀爬至顶。南瓜尚好,葫芦总是半路夭折。因为葫芦纽儿总被我当做黄瓜摘下,咬一口,尝到苦汁满嘴,就偷偷扔掉。一半好奇一半顽劣。大人发现后,就在墙上挂了一只猪头骨,露出一排诡异白牙,很是瘆人。自此,葫芦才得已成型长大。

    二

    在我八岁那年,三十二岁的二舅舅因为车祸离世,撇下了当时七岁和四岁的两个女儿。那是我第一次经历亲人的死别。尚不懂悲伤为何物,只知道二舅舅再也不会回来了。两个表妹同样年幼无知,小表妹还在院子里到处嬉玩。姥姥哭哑了嗓子,多次昏厥过去,被人掐着人中救过来。到最后无声无泪也无力,瘫软如绵。当时的小孩子无法理解那种摧肝裂肠之痛,看到全村的女人都跟着落泪不止,心里糊涂。在孩子眼里,死亡只是个沉重且令人折堕的谜题。

    我十一岁那年,六十二岁的姥爷因为肺癌去世。姥姥从此一人住在老屋。每天清晨都会看到她从井里汲水,吃力地拎回家。她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从逃婚到甘心与一个男人生儿育女,烟火日月。这些岁月积淀的深情已改变了她内心情感的质地。她变得沉静寡言。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十年。

    一九九六年冬天,她因为脑溢血第一次住院。抢救及时,基本痊愈。一身之内的日常可以自我完成。譬如自己吃饭或者如厕。也时常在和暖天气,扶着窗台,在母亲家院子里的大平台上来回慢走。只是其他活计,再也做不来。

    姥姥不得不告别老屋了。卖掉老屋写了契约的那一刻,她像孩子一样哭了一通。她说自己十八岁嫁过来,一直没离开老屋。众人不语。对一个女人而言,她售卖掉的已不是单纯的土木瓦石,而是她珍贵的一只茧,包容着从年轻时候全部的生活记忆跟感情天地。

    生活具有客观性,是一往无前重复运动的巨大钢轮。它的客观性和秩序,无情并且果断,不会被个人意志更改。一九九九年,春节刚过,我四十四岁的小舅舅也因为摩托车肇事而离世。那时,姥姥住在大舅家,半夜噩耗传来,因为担忧她受到刺激,只得连夜说谎把她带到远方的亲戚家里。葬礼完后对她谎称小舅舅出国打工,为期三年。三年里,姥姥把小舅舅的照片看了也摸了无数遍,还讲起他小时候跟二舅躲到大土缸里,后来睡着的一些趣事。她讲这些的时候,双眼含笑。但她笑得有多暖,家人的内心就有多悲凉。

    终于无法再隐瞒。三年后的一个秋天,母亲终于试探着如实相告。她却意外地平静,如同风浪过后的海面。也许这三年里小舅舅全无音信,她已经疑惑揣测过多次,内心逐渐变得坚硬,不过在等答案出现。她只要求去看看小儿子的坟。那个秋天,小舅舅的坟前,枯瘦的芦花在风中摇曳。姥姥坐在地上抱着那座拱起的土丘,像环抱着孩子的姿态,说自己再也哭不动了。凄凉彻骨。

    世间最黯然之事唯别而已。一个女人,相继经受二儿子、丈夫、小儿子的离开,这些生活的境遇,我们只能以命运来解释一切。这是悲剧性的家族命运。除此,无可辩白。

    三

    姥姥之后大部分时间都是住在母亲家里,直到八十五岁安详离世。一个普通女子承担的生命创痛也随之入土长眠。

    在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犹如揭开一个巨大疮疤,看似平静,内里疼痛几次泪落。三年里,好多次想记下关于姥姥的一些生平之事,却始终无法在键盘上敲打出来。今晨的梦如阵雨过晴空,也把一些隐忍的悲伤融融托出。

    我的姥姥曲连清,一生勤劳持家,跟那个时代的任何一个妇女没有区别。任命运多舛的车轮无情碾压过自己的生活,没有怨言。她默默承担了那些漫长的属于哀伤的时间。一个人直面了那些熬煎,挣扎与碎裂。又怎是如此简化的一文可以表述。因此,我的记叙,依旧是无力。

    松尾芭蕉说:“岁月为百代之过客,逝去之年亦为旅人也。于舟楫上过生涯,或执马轡而终其一生之人,日日生活皆为行旅。”我未解其中深意,只知生之喜悦,死之郑重。而时间是最合适的容器,收容我们全部的庞大往事,向深渊坠落。恍恍惚惚新景旧景,一程一程都在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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