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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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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献平:怀乡愁的一粒沙子/杨光祖
  海燕  2015-09-21 15:48 转播到腾讯微博
□杨光祖 

    杨献平的文字,大多跟阿拉善高原上那个巨大的沙漠有关,它的名字叫巴丹吉林。我曾经见识过它,从宁夏中卫越过腾格里沙漠,远远地看见过它的边缘。仅此一点皮毛的接触,已是极其震撼。而我与杨献平至今从未谋面,但看他的照片却一点都不陌生。我的潜意识中,总觉得这是一个精力旺盛之人,一个不安分的人。这种人我喜欢,但与我似乎很遥远。不过,他双眼的忧郁,似乎告诉着我们他的另一面。

    杨献平是野生的,他属于巴丹吉林沙漠,他走遍了这个沙漠的每个部分,也走遍了这个沙漠边缘的每个乡镇,而且更让人佩服的是他一直在写着关于这个沙漠的每粒沙子,还有每粒沙子后面的人。这种生活,这种写作,对于家养的我这类动物,就显得非常陌生。阅读杨献平的文字,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从底层走来的轨迹,每一步都有着自己的血泪,但每一步他都坚持住了人性的底线。这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做到的。

    一直觉得杨献平是一个距离我很遥远的人,印象中他不仅仅是在酒泉工作,他可能还与那个卫星发射站有某种关系。于是,对我来说,作为军人的杨献平,有点神秘,有点模糊,阅读他的文字,根本看不到“军人”二字,只是一个“人”的形象。他不像某些军旅作家,随时都要提醒你他是军人,而且是军官。

    杨献平,似乎很通达,难道野生的,都通达吗?中国的作家能够打破权力崇拜的不多,真的不多。读杨献平的文字,就没有这种权力崇拜的恶俗,也没有金钱崇拜的庸俗。他的文字干净,朴素,饱含真情,有着一种深深的乡愁。这个乡愁,也可以说就是人类的精神家园,不是那种狭隘的故土之情。

    人世无常,人生如梦,很多人感叹着,一边也就消沉、沉沦了。杨献平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了人世的无常,还有人生的无聊,但他却一直像个鲁迅笔下的过客,他总在走。他说了“我每年都要穿过戈壁,到沙漠去几次”,说得似乎很容易,但我知道,沙漠里的日子并不好过,可能他真的喜欢。我去过戈壁,也去过沙漠,我不太喜欢那样的环境,快速进去,立即出来,到此一游而已。他似乎是一个骆驼,喜欢的就是沙漠。

    我第一次见戈壁,一望无际,一无所有,很震撼,但也无语。我看见了沙漠,然后就走出来,就这样,没有一句话可说。我对风景一直比较麻木,或者说容易陶醉其中,但却极难写出来。我不会写景,或者说对写景没有兴趣。但杨献平的散文里,景物描写是那么随处可见,甚至很多文章就是写景,写伟大的沙漠、戈壁。他为巴丹吉林沙漠写过很多文字,集合成为好几册书,比如《沙漠之书》《巴丹吉林的个人生活》等。他说:“我在巴丹吉林沙漠也开始了横刀赋诗、坐地纵横的文学写作练习。几年后,我发现,我写下的语句当中,也弥散着一股沙漠的味道。我的许多文字之间,摇曳着巴丹吉林沙漠的影子。也渐渐觉得,地域对人潜移默化的力量无可匹敌,你在此地,就被笼罩,而且是一种无孔不入,但无法琢磨和审视的氤氲气息,如旋转的螺丝刀,更像日日的饮食与空气阳光,无时不刻不浸染和浇铸。”

    他的散文非常细节化,可以说太细节了,有时繁复、芜杂得让人无法读下去,毕竟我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他的细节往往是非常生活化的那种细节,汤汤水水,零零碎碎。我很佩服他有那么强大的记忆力,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有强迫症。我如果按他那样写散文,可能早就疯了。杨献平的文字里有两个东西写得最多,也最打动人的心。一个是巴丹吉林沙漠,一个是女人。但这两个东西,可能也只能太细节,否则也说不清楚。我说了,我对景物只能感觉,无力言说。而杨献平却写起景色来往往是一发而不可收,洋洋洒洒,几千字,上万字,让人头冷,也让人钦服。不过,他写起女人来,虽然也是洋洋洒洒逾千字,我却只觉得太少。

    作家有三类,一是靠想象创作,一是以思想见长,一是凭借经验叙述。比如吴承恩,那就主要是想象,天才般的想象。鲁迅这样的人,主要是思想奠基,这类作家比较少。因为思想不是谁想有就能有的。最多的就是凭借经验,不过,经验人人有,却不是人人都可以写成好文字的。杨献平就是以经验写作而浮出文坛,他的创作几乎都是自己的生活,一点一滴的生活,碎片化地渗入了他的文字。

    比如,关于巴丹吉林沙漠,他写道:

    近处戈壁上,总是有一些风,带着白色的尘土,一股一股流窜,然后汇合,成为更大的沙尘,不规则跑动,像是小股游击队,沿着平坦的戈壁疆场,转眼无影无踪。我不知道它们是否会消失,但肯定会再生,一溜一溜白色的土尘,不倦地游历,幽灵一样奔跑。夏天的每个傍晚,我都会一个人到堆满黄沙的围墙外散步,抬头的天空亘古不灭,落日如血,大地坚硬,走在上面,每一块石子都接触到了骨头,每一粒的尘土都会进入人的身体。(《沙尘暴中的个人生活》)

    风暴不起,巴丹吉林是安静的,尤其是有月亮的晚上,安静、落寞,到处都是神秘的感觉。要是没有风,所有的声音都将是我一个人的。脚下的粗沙发着星星的光,脚步在空荡荡的戈壁上敲响自己的内心,鞋底的石头几乎接触到骨头,我听见它们碰撞或者亲热的声音——很多时候,从我幽深的宿舍出来,越过楼房和杨树,走到水泥路面的尽头,就是一色的戈壁了。因为靠近生活区,很多的垃圾堆在那里。若是有风,各色的塑料纸飞起来,风筝一样,被飞行的沙砾裹挟,盘旋上升。(《低语的风暴》)

    有时候郁闷,一人坐在小片的杨树林里喝酒,买不起好的,就喝两块五毛钱的北京红星二锅头,辛辣,带着一股浓郁的红薯发酵了的味道,我极不喜欢。但酒也是跟随饮者的经济能力和社会身份的。我喝得晕晕乎乎,站起身来,对着满树的叶子大喊。叶子们在季节中交换颜色,从诞生到坠落,就像人的某种宿命。有一次,趁着傍晚,夕阳在戈壁涂上鲜血之色,我一个人往戈壁深处走。戈壁上结着一层硬痂,脚踩上去,硬痂裂开,露出白森森的土,还有一些黑色、白色、红色或者杂色的卵石,猛一看,似乎是一群沉埋的眼睛,从低处向上看我。(《我的沙漠生活抑或神意放逐》)

    这样的景色描写就很生活,富含作家的生活细节。我们从文字里可以看到作家的眼睛,他的情感,还有他的艰难挣扎,他如沙漠一样的顽强精神。

    杨献平是对得起他生活中的女人的。他生活中那么多的真实女性,在他笔下都是活着的。他用自己男人的心,感谢着她们,感恩着她们,描写着她们,为她们勾勒下最美妙的瞬间。这不是任何一个男人都可以做到的,也不是任何一个作家都可以做到的,这需要一颗善良而敏感的心,需要具备审美趣味的心灵。《红与灰,我的沙漠故事》一文的红玉,不过上千字,一个少女的爱和恨,活现纸上。“出门的时候,我想喊一声红玉的名字,话到舌尖上,就要蹦出来了,红玉回头关门的时候,我看到一双凌厉的眼睛,刀子一样刺我。”后来两次打电话都不做声,最后一次,“话筒里传来红玉的声音。我一惊,收了心神,轻声叫了一下红玉的名字。红玉说,你别叫我的名字!我说好好好,不叫。我又说,你在哪。红玉说,你别管。我哦了一声。正要开口再说,红玉却大声喊道:别以为自己了不起!随后,重重撂下电话。”

    《唇齿之间的痕迹》等文,以富于历史感的笔触写尽了边疆人家的家族记忆,和那种强大的中华情结,读之让人心酸。这是与男欢女爱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情感,但都是人类最基本的情感。文章中写到的村庄在巴丹吉林沙漠西边,鼎新绿洲以南,村名叫芨芨。这里当年是乌孙人、月氏人、匈奴人,与汉帝国交战之地。现住几家人自称是李陵、韩延年、杨业后代,甚至还保存着祖上的信物,当然可靠性谁知道呢。老人问杨献平:“那你们也是杨老令公的后代了?”是呀,我也是杨老令公的后代。五百年前是一家。这就是中华文化的力量所在。

    但时代毕竟是前进着,而且时代的变化也是加速度。小的时候,还经常挨饿,甚至在死亡边缘徘徊,人到中年,已到了后现代,文学创作也变得我无法认识。我们知道,西部是慢的,慢得惊人,到西部农村看看,刚走出中世纪。虽然也有了网吧,有了大得惊人的大广场,还有按摩房。杨献平的散文,就是慢的写作,他写出来巴丹吉林周边小镇的慢,和慢中的快。他对一个沙漠边缘一个小镇的描写,是精彩的,也是真实的。尤其那个小小的开发区,写得让人忍俊不禁:

    1999年春,单位已婚同事几乎同时受到妻子的警告:若是看到你在开发区晃悠,不剥了你皮才怪!我不知何故,某日,与一位王姓同事骑着车子晃悠了一圈,晴天丽日之下,开发区街道尘土飞扬,挂着红色布帘的理发美容店一家接着一家。有些穿着极少的女孩子,端坐门口,低胸看人,眯眼看天。(《西门外》)

    杨献平的写作,是对当前这个虚无时代娱乐至上的一种抵抗。当时代急速空虚化,人们感到什么都无所谓的时候,有这么一个杨献平在西部大漠深处,以一个军人的社会身份,涂抹着与部队没有多少关系的文字。他的笔下,流泻着他对天荒地老的大漠的深情,和大漠边缘人的生死情欲。让我们感觉到即便如此闭塞、落后的沙漠深处,时代的气息依然那么浓重,人们的变化也是巨大而惊人。巴丹吉林、额济纳、酒泉、西门外、沙漠、流沙、城堡、古日乃、弱水、祁连山,是他散文的主题词,也是他散文的精髓,更是他散文的灵魂。他的笔下,人,与沙漠,完全融为一体,沙漠即人,人即沙漠,这就是西部,我们的西部。杨献平似乎是一粒流沙,在西部的风中,低吟着自己的乡愁。他说:“再几年后,我离开沙漠,去上海。之后又返回。在彻夜喧哗都市,枕着彻夜的灯光和飞机、车船声,我发现,这里并不适合我。而最初我厌弃的巴丹吉林沙漠却叫我感慨万千,怀念至极。我觉得那个天高地阔,风吹尘土扬,春夏模糊,冬季漫长,且人烟稀少的人间绝域,或许正是适合我存在和以生命和灵魂客居、旅行的地方。而其它,则适合喜欢它们的人群。”(《我的沙漠生活抑或神意放逐》)

    当世界快速全球化,中西同质化的结果使得很多地方已了无新意,根本无法进入文学的界域,于是,很多作家都进入了怀旧书写,或者玩弄技法的炫技写作。而西部的落后,让它很长时间里还有一点乡土诗意,今日就只剩下了沙漠,还没有现代化。于是,沙漠似乎成为了最后的精神家园,起码成为了杨献平的精神家园。沙漠边缘的那座小镇,那个小茶馆,肯定比世界连锁的麦当劳更让人的心灵安妥。但这个滚滚红尘,又有几个人能够耐得住寂寞,为一座沙漠写一册书,写了18年?他在文章中深情地写道:“我还发现,自己已经是巴丹吉林沙漠的一部分了,它的一枚沙子,一片绿叶,甚至是一粒浮尘,我都觉得异常亲切。就像在沙漠珍视并努力呵护树木花草一样,我与沙漠的关系与日俱深。很多异地人说,沙漠太艰苦了,不是人生活的地方。我就从内心里有些排斥,甚至,会因此觉得他们的说法带有侮辱性质。在我心里,巴丹吉林沙漠似乎不是一个地域,而是与我同气连枝的同胞兄弟了。”

    杨献平是简单的,或者说是单纯的,单纯得像一个水晶,那么清楚明白。我虽然不认识他,但读了他的散文,我被感动了。这是一个可以托死生的男子。他的妻子有福了。

    我不敢相信,这个孩子就是我和妻子的,就是我们做爱的结果——就像是一个童话,一个传说。我怔住了,脑际一片空白。岳母跟着护士去到婴儿护理室,要我去,我不,我扭头,继续盯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紧闭的门。妻子终于出来了,依旧躺在推车上,白色的棉被覆盖了身体。我箭步奔去,眼睛钉子一样钉在她苍白的脸上。

    妻子嘴唇开裂,有血渗出。我又哭了,推着她,眼泪又落在她脸上,她笑笑。到病房,安顿好,妻子就让我去看儿子,我迟疑——当时,我的这种迟疑是决绝的,一方面,我觉得儿子的陌生,似乎仍旧与我隔着一层什么;另一方面,儿子安全、健康就好了,他新鲜来到,而妻子却创口新开⋯⋯对于这位初来乍到的人,我似乎还没有做好接受甚至觐见的准备。

    直到晚上,我才正式见到了儿子平生第一面。他躺在婴儿护理室,睁着眼睛看着白色的屋顶,看我时,眼睛里有一种光,温和的锐利的光。那眼神一下子就穿透了我,我战栗了,眼泪涌出来——血液不单单是一种流传,且还是一种天性的默契。(《如此奇异,如此隆重》)

    这真是一个血性汉子,一个有情军人,一个真正的文字痴迷者。

    杨献平不仅是一位作家,而且还是一个行动者。从文字看,他是乐观者、前行者,他不仅是作家,也是文学活动家,编辑、策划、主持了很多文学选集,及活动。他当年在部队里,本来就是电台记者,属于扛摄像机那类,很酷的。但他的行动里,却有着切入骨髓的思考,他的文字中散发着生命的温度,充满着他的生命记忆,琐碎,却有力量,平凡,却不乏奇绝。

    有哲人说过,每一个前往丝绸之路的人,返回时都将始终与众不同。杨献平在居住酒泉的日子,阅读了大量关于丝绸之路的书籍,也走遍了河西走廊,尤其巴丹吉林沙漠的每一处遗迹。他果然“与众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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