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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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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谷杂粮/宋文一
  海燕  2015-09-21 15:16 转播到腾讯微博
宋文一 

    “五谷”最早见于《论语·微子》。两千四百多年前,孔子带着学生出门远行,子路掉队在后面,遇见一位用杖挑着竹筐的老农,问他是否看见夫子。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有人理解为,老农是说自己忙于种植五谷,无暇顾及你的夫子是谁;也有认为是责备孔子,抑或是批评子路的,即不参加劳动,不能辨别五谷,言外之意是脱离了生产劳动,缺乏必要的生产知识,那就是懒汉,是无用的废物。

    暂且不论哪一种理解合理与否,原本也很难去揣摩古人的内心世界,因而多元解读应得到应有尊重。探根究源、“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科学精神值得推崇,但小文的重点不在于此。穿越千年的风霜,透过温度尚存的文字,我们搜寻到的大体上是这样的信息:五谷在春秋时代就出现了,并且在当时已经广为种植,为人们所熟知。

    又一个问题出现了,五谷究竟指的是什么?我们现在能够找到的最早的解释是汉朝人写的。汉人和汉以后人的解释主要有两种:一种说法是稻、黍、稷、麦、菽;另一种说法是麻、黍、稷、麦、菽。这两种说法的差别只在“稻”和“麻”上。麻籽是可以食用的,我小时候吃过青麻籽,唤作青麻饽,味道没有什么特别,据说麻籽也可以榨油。但是我记得生产队种植青麻主要是用它的纤维来纺绳,而非要它的籽做粮食。古时用麻来织布,五柳先生那身时常“穿结”的“短褐”,想必就是用麻织就的吧?

    黍是什么呢?《说文》曰:“黍,禾属而黏者也。”状如小米,颜色比小米更黄,有黏性,在我国北方叫黄米。我小时候家乡有种植,平时少吃,端午节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包黄米粽子,而非如今满街的糯米飘香⋯⋯难办的是稷,这种作物非常重要,关乎国计民生,“社稷”是国家的代名词。可是稷是什么?经历代考证,争论不休,现今仍无定论。《汉语大字典》(湖北、四川辞书出版社)和《现代汉语词典》(商务印书馆)解释是一致的,以稷为百谷之长,认为这种粮食作物有谷子、高粱和不黏的黍三种说法。既为百谷之长,那么是谷子的可能性就非常大。谷子是北方对粟的称呼,古代典籍中,粟的出现频率和重要性无疑是三者中最高的,粟米即小米。贺敬之说“小米饭养活我长大”。中国人的胃是喝小米汤的胃。以前听说,一杯牛奶强健一个民族。有营养学家指出:牛奶蛋白颗粒比较大,中国人吸收不好,而植物的蛋白颗粒小许多,适合东方人的饮食习惯。这话我深信不疑,早餐空腹喝牛奶我十次有九次要闹肚子,而一碗热乎乎的小米饭下肚后,一个上午都感觉腹部温润,舒舒服服的。至于是高粱和不黏的黍的说法可信度不高:高粱米硬,不好消化,不会是古人的主要食品;不黏的黍少见,那估计和小米差不多吧,既如此,亦难当百谷之长之重任。至于麦呢,不必解释。菽又是什么呢?这个字的小篆看得比较清晰,“象菽豆生之形也”。菽即指豆。

    随着社会经济和农业生产的发展,五谷的概念在不断演变着,五谷实际只是粮食作物的总名称,如果硬要说说五谷指的是什么已无意义。现在通常说的是指稻谷、麦子、大豆、玉米、薯类。这里增加了两个舶来品——玉米和薯类。人们习惯地将米和面粉以外的粮食称作杂粮,所以五谷杂粮也泛指粮食作物。

    玉米

    我出生在辽南的乡村。玉米是主要粮食作物,小米倒是稀罕的了。只有坐月子的妇女才可以吃上小米粥和煮鸡蛋,这是那年月乡下人可以实现的为女人提供的最能补身子的东西了。玉米在辽宁地区大多叫苞米,我小时候的早晚饭都是稀溜溜的苞米粥,中午的主食则是苞米面饼子。黏稠的苞米粥很养胃,如今很多吃惯了大米稀饭的城里人也愿意喝。大饼子可以到菜市场买到,据说是加了豆面,吃起来更加香甜,要买到刚出锅的热乎饼子常常要排一小会儿队等着。我的一个朋友说,在早市烀大饼子卖可以年入10万,可见如今只要勤劳都能致富,一块钱一个的饼子同样可以造就富翁,就像当年一块钱一个的打火机创造了温州的商业神话一样。

    乡下人与城里人对农作物的情感是截然不同的,城里人见到的是最后的成品,是商品化了食物。“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城里人才不管什么旱灾涝灾、丰收还是欠收呢!城里人关注的是食品品相和食品安全。乡下人则是陪伴着农作物生长的全过程,见证了农作物由播种、萌发、生长、成熟、收获到脱粒、去皮或磨成面粉等变成食物的整个过程,伴随着这个过程的还有浇灌、除草、施肥、灭虫⋯⋯因而乡下人更能体味到粮食得来的不易,对农作物的感情也远远超出了城里人。每次去乡下,看到茁壮生长的农作物,我都会莫名地激动,兴致勃勃地为城里出生、城里长大的妻子、儿子介绍。然而,他们几乎没有给过我期盼中的惊喜,无一例外地,我收获到的都是随声附和和无所谓的冷淡。

    玉米是我最熟悉的粮食作物。

    每年五一节,我们家都要种玉米。我和娘在大田里辛苦劳作,抬起眼,大田望不到边儿。抑制不住打怵犯愁,心中有说不出的幽怨。母亲总是安慰我道:“五一劳动节嘛,就是要劳动的,我们才是真正在过劳动节呀!”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幽默,但是这句劝慰的话丝毫不起作用,或者说更让我觉得心酸、委屈,甚至是愤懑⋯⋯与玉米有关的比较烦的农活还有剥玉米粒,一家人围坐在笸箩边,用擦子将晾得干硬的玉米破出几道豁口,然后用拇指肚和掌心的力量剥下粗糙的粒子,一穗一穗不停地剥下去。小孩子细嫩的掌心就会红肿、起泡,像要吐丝的蚕的腹部一样,肿胀而透亮,好久都会火辣地疼。大人们的手都磨出茧子了,在我看来他们是不疼的。秋收季节,父亲会从城里回家帮忙,又脏又累的农活算是打茬子了,茬子是玉米收割后留在地里的茎和根,需要拔起对打,抖落掉根须上的泥土。拔久了腰酸胳膊痛,而打茬子又会尘土飞扬,弄得满身泥土。打完了一块地后,往往累得要睡个昏天黑地的才能反过乏来。有一年秋天我的脚踝上生疮,刚结疙,这位置正与茬子高矮相当,总是被碰破,实在是揪心的辛酸往事。还有一次很危险,我们把打好的茬子码在手推车上,父亲把我举到上边踩实,一不留神把车踩翻了,整个人从车上坠落,险些摔在邻居家钢钎铁戟般矗立的茬子头上。这件事过去好多年后,父亲还是常常提起,每次提起我都会有温暖在心里涌动——父亲原来是这么地爱我啊。

    间苗后的玉米长得飞快。一位做教师的作家在一篇文章里说,他看着自己的学生在教室里沙沙地写字,仿佛觉得自己是一个农人,在田间聆听雨后玉米拔节的声音。这段文字我一直记得,缘于我的农村生活经历,缘于我们共通的发自一位教师内心深处的对学生的真挚的爱。拔节的玉米长出根须,像龙的爪子,要抓向大地,每个根须都是一枚钻头,尖端有湿湿的黏液,圆润光滑,充满力量。一株株挺拔的玉米长出来了,喷出蓼穗,吐出红缨,鼓鼓的棒子像发育成熟的少女的胸,在风中摇曳,摇曳生姿。

    玉米是粗粮,可是我总觉得鲜玉米是细粮。从园边掰下的玉米煮着吃,使吃了一个冬天和一个春天玉米饼子的嘴猛然感觉到了鲜嫩多汁,这种美好的味觉刺激要好久好久才会散去。到了秋季,有老玉米可以在炭火中烤着吃,那时又会散发出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让鼓着腮帮子大嚼的人赞不绝口。

    玉米秸子并非只可烧火,用铡刀铡成短短的一截一截的,是牛马的饲料;剥掉叶子后,会露出洁白的秆,可以用来做围菜园的篱笆。有一年母亲外出学习,我带领两个妹妹将家里的大半玉米秸子剥去叶子,积攒了大大一捆,心想会得到母亲的称赞。不想邻家的小红到我们家玩耍时不慎打碎了保温杯,这又使我既心疼又担心⋯⋯母亲回来后确是大大地表扬了我们仨,对打碎的保温杯却并没有在意,只是说看看你爸爸能不能在大连给配个杯胆。

    至今难忘的是玉米秸可以当甘蔗吃,家里菜园边的玉米秸水分大,发臊,不好吃;甘甜的玉米秸一定是大田里长出来的。夕阳的软光里,下工后的社员们说说笑笑走进村头,一群小孩一窝蜂似的围上去,这时你会看到爷爷大大叔叔们的腰间都会插着玉米秸——那是去了根梢的中间一段。有的人懒,只插了两三根。前屋家的大眼珠叔叔最受欢迎,只见他像一个缴获了敌人枪支的英雄一样,身上支棱八角地插满了玉米秸,活像一个大刺猬。当孩子们以为没有了刚要露出失望的神情时,他会猛地一转身,变个魔术,从后背上抽出几根来,孩子们的笑容一下子又绽放在淳朴的小脸上。大眼珠叔叔的玉米秸棵棵甘甜,因为每一根他都亲自尝过。

    秋季的农家院里,最动人的风景是一串串挂在屋檐下的黄澄澄的玉米穗子,家家户户都矗立起高高大大的玉米仓。麻雀也会叽叽喳喳地过来凑热闹,成群地蹦蹦跳跳,呼啦啦地飞来飞去,像一阵风,又像一片云。守着这金黄色的粮仓,一年的人畜口粮都有了着落,一家老小的心里就踏实、骄傲、满足、幸福!

    大豆

    前几天去小姨家串门,小姨夫说要回老家把荒了十几年的地种上大豆,而且说,一天就种完了,之后就不用管了,秋季收获。自家的那块地产的大豆可以榨1000斤油呢!大豆好侍弄,现在科技种田,就更省人力了。

    大豆多半种在田野里,可能种起来也比较简单吧,于我并没有多少印象。记忆中有一年去三姨家,我和表兄几个争着要去给大豆喷农药。喷雾器背在肩头,举起喷嘴,一垄一垄地喷洒,药水会溅到身上,乐果的气味十分浓烈,再伴着黏汗,并不舒服。不过看着水雾在摇柄的压力作用下一杆一杆地喷出,大豆的秧苗在水雾的冲击下轻轻摇摆,上边布满斑驳的药液,倒也不觉得这活辛苦了。

    我在乡下从来未曾吃过毛豆。如今的夏日夜晚,烧烤摊冒起的白烟下,会有人三五成群地吃烤串、喝啤酒,毛豆和煮花生是必不可少的小菜。毛豆水煮,佐以花椒、大料、酱油和食盐,味道十分鲜美。夜幕降临时分,街头巷角烧烤摊成灾,绵延不绝。摊主为了证明货真价实,常常于灯下挂羊头、羊腿,还有大块的鲜红的羊肘子⋯⋯烟雾升腾,烤串滋滋作响。喝点儿酒的人就容易激动,吆五喝六、吵吵巴火,灯火映衬下的一张张嘴脸真的有些狰狞。我的一个同事晚上接女儿回家,见到此景,他女儿忽然就联想到了《西游记》里的场景,惊恐地问:“爸爸,他们是妖怪吗?”

    我知道大豆可以炒着吃,前屋的连众大爷就好这一口。他是个文化人,那些年邮递员把全屯子的报纸信件都送到我们家。连众大爷是全村唯一读报的人,他总是头一天借走报纸,第二天归还,再取走新的报纸。风雨不误,在我这里口碑极好。只是他有一个爱放屁的毛病,而且屁多极臭,这是因为他有个吃炒黄豆的癖好。连众大爷常常揣一口袋炒黄豆出门,这是他的零食,也喜欢推荐给别人吃,虽然每次大家都拒绝。他的嘴一时也不闲着,说炒黄豆最有营养,常常是一小把一小把地吃,然后喝凉水,然后放屁。

    我叔叔把一个民谣的第一句做了改编:“说了个一,道了个一,什么走路一步一个屁?”答案是“宋连众大爷走路一步一个屁”!然后我和叔叔就一起开怀大笑。

    在我看来,黄豆于人类的最大贡献是可以做豆腐。据说豆腐是中国汉朝淮南王刘安发明的。豆腐的诞生彻底改变了大豆的命运,让人体对大豆蛋白的吸收和利用变得更加容易,豆腐让普通的大豆得到了升华。那些年的乡下,一年只做一次豆腐,豆腐绝对是稀罕的吃食。我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做豆腐。屯子里的青壮年小伙子把磨好的豆浆挑到家里,倒入锅中加热烧沸。这时,堂屋中央的房梁上已经吊起了豆腐包袱,将煮熟了的豆浆舀入包袱里,会有奶白色的浆渗出。那时我个子矮,举手齐眉,摇着用短棒做成的十字形的包袱支架,晃来晃去,汁液就哗啦啦地淌。待到滴吧滴吧地没有多少了时,就将包袱拧紧,用夹板一下下地夹,豆浆又会哗哗地流一阵子。要尽可能夹得干净些,为的是多出豆腐。

    包袱里的是豆渣,是喂猪的上好饲料。后来城里人时兴吃豆渣,我才发现过惯了锦衣玉食生活的人偶尔吃吃豆渣调调口味也是蛮不错的。挤出的豆浆收集在小缸里。卤水点豆腐是个技术活,一凭经验,二凭感觉。我们家的豆腐都是我祖母点的,记得祖母用一个木舀子盛上一个卤水块,探到缸里,轻轻摇晃,左三圈,右三圈。孩子们扒着缸沿看,有眼尖的会高喊:“成块了!成块了!”奶白色的豆浆会渐渐变清,一块块云朵般的豆腐脑渐渐成形,漂浮其中,有豆腐的香味袅袅升起,孩子们会吸鼻子眯眼,面露微笑,一副沉浸其中享用美味的样子。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小时候每次我都纳闷儿,杨白劳服毒身亡的卤水如何能点出豆腐,吃卤水点的豆腐怎么不会中毒呢?

    将豆腐脑捞出来,放到包袱里包好,放在院子里,用平石板压上,两三个小时后,就出豆腐了。新压的豆腐还冒着热气,切下一块,滴上几滴酱油,大人孩子们尝尝鲜,白嘴吃上几块。豆腐的鲜香细嫩有了调剂,味道就更好了。

    豆腐高蛋白,低脂肪,具有降血压、降血脂、降胆固醇的功效,是老幼咸宜,延年益寿的美味佳品。两千多年来,豆腐不但走遍全国,而且走向世界,它就像茶叶、瓷器、丝绸一样成为中国的符号,享誉世界。

    上世纪80年代,美国著名的《经济展望》杂志宣称:“未来十年,最成功最有市场潜力的并非是汽车、电视机或电子产品,而是中国的豆腐。”这个预言虽然并不靠谱,但豆腐的营养价值和独特口味在众多食品中独树一帜,却是不争的事实。

    花生

    前文的“五谷”中并未提及花生,然而对北方人而言,花生却是十分重要的杂粮。人们种植花生,用来榨油自然是可以的,而在我的老家,花生主要是用来零吃的。新鲜的可以生吃、煮着吃,晾干的可以炒着吃,入锅油炸后拌上糖和盐,香甜微咸,酥脆可口,吃起来唇齿生香,是下酒的好菜。要是孔乙己生在北方,定会对柜里说:“温两碗酒,要一碟花生豆。”

    花生,拉丁学名ArachishypogaeaLinn。中文学名落花生,美名长生果。属蔷薇目,豆科一年生草本植物。花生开黄色小花,有趣的是小黄花受精以后,会开始生长红紫色的、头部尖尖的,像气根一样的子房柄,子房在子房柄的尖端,两者合称果针。果针生长有向地性,尖端表皮细胞木质化呈帽状,保护子房入土,子房开始发育形成荚果。花生开花后,果实结在地里,这在植物界是极其罕见的现象。我们平时吃了那么多花生,有谁会去注意花生这个极其独特的属性呢?

    许地山的《落花生》一文曾入选小学课本,大家耳熟能详。在征询了孩子们说完花生的好处后,爹爹说:“花生的用处固然很多,但有一样是很可贵的。这小小的豆不像那好看的苹果、桃子、石榴,把它们的果实悬在枝上,鲜红嫩绿的颜色,令人一望而发生羡慕的心。它只把果子埋在地底,等到成熟,才容人把它挖出来。你们偶然看见一棵花生瑟缩地长在地上,不能立刻辨出它有没有果实,非得等到你接触它才能知道。”我们都说:“是的。”母亲也点点头。爹爹接下去说:“所以你们要像花生,因为它是有用的,不是伟大、好看的东西。”我说:“那么,人要做有用的人,不要做伟大、体面的人了。”爹爹说:“这是我对于你们的希望。”我实在是佩服爹爹的情怀,于小小的花生上做起了育人的大文章。托物言志、寓情于景是我国文人的传统,我们大可不必诟病作者的牵强附会,一如陶渊明之爱菊,周敦颐之爱莲,杜甫之“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花生朴实无华,生熟皆可食,在乡下十分受欢迎。记忆虽是碎片,却一片片异常清晰。我大舅去世早,母亲给我讲的大舅的零星几件事中就有和花生相关的。有一次大舅赶车到30里以外的镇里办事,要走一个上午,为了打发旅途上的孤单寂寞,我大姨夫就抱了几捆花生扔到车上,让他边赶车边吃,在那年月这便是极好的享受了。因花生可以生吃,春天选花生种的时候,队长是严防死守生怕社员偷吃的。可总有手快的趁人不备丢到嘴里一颗,下工后自鸣得意:“队长看着不让吃,偷吃一粒花生,可真是香啊!”等到秋收时节,敞开怀来吃,却再也吃不出那个味儿来了。生产队收获花生后,每户人家都会分到几垄地,老百姓叫揽花生,就是把遗落在地里的花生翻出来自己留着。记得附近的几个水稻之乡没有花生,每年的这个时节他们都会聚族而来,跟在我们的屁股后头,在我们揽过后再揽一遍,也会有不少的收获。他们跟得紧——也只有跟得紧捡漏的机会才会多,挠钩子甚至会挠到你的脚后跟,这常常招来我们的厌烦和怒斥。他们也不恼,就会稍慢下来一些,然而不久就会忘记,又紧跟上来了⋯⋯那时对他们真是厌恶至极,骂他们比跟屁虫还跟屁虫。现在想来,他们那时是很讲规矩的,从来不会在主人家没有揽过的花生地里动一耙子,他们甘愿低三下四,只为了自家的老小能吃上这看得见够得着的美味,为了自己的丈夫有一碟下酒小菜。它不需要花钱,只需要一点点耐心、一点点脸皮,为了这口吃的,乡下人还在乎这点脸皮吗?想想如今明目张胆的抢劫,花样翻新的电信诈骗,他们实在是淳朴、可爱至极了。

    我叔叔那时很文艺,若是现在可以去“北漂”,虽未必赢得尊重,至少会得到理解和同情。在抓革命促生产的年月,这样的乡下人便是不务正业的闲人,是让人瞧不起的懒汉。然而,即使是一个小小的村屯,社会还是具有相当的包容性的,他得到了一个不错的活儿——看山。若是谷子熟了,有麻雀飞来啄食,便是敲敲破脸盆或者铁锨头,惊走了便是;若是花生熟了,便要搭起窝棚,住在山上,即使阶级敌人不来破坏,偷食的村民也不得不防。

    这于我是极欣喜的事,一下子觉得叔叔的特权可以给我带来无比美妙的想象空间。在乡下,看苹果的人吃果园里的苹果,看瓜的人摘一个瓜解解渴,不但不能算是监守自盗,反而认为是合情合理天经地义的事。叔叔掌管着西山上一大片的花生地,这块地便是我单调贫乏生活中的一个梦想之地,是我馋虫爬上心窝时的期盼之地,只要我想,随时都可以过去,尽情享用一顿生吃花生的大餐。

    花生的吃法很多,我们做了有趣的总结:炒花生吃起来太干,配着苹果吃最好,后来可以吃到橘子了,那就配着橘子吃。水果以水分滋润了花生的干,花生则以脆香掩盖了水果的酸,两相结合,相得益彰。花生不能就鱼吃,特别是吃了生花生后再吃鱼,那奇怪的味道实在令人难以接受,我妹妹说:“花生和鱼打仗了。”

    花生的营养价值很高,就连鸡蛋、牛奶、肉类等也甘拜下风。特别是花生中含各种维生素,以及卵磷脂、蛋白氨基酸、胆碱和油酸、落花生酸、脂肪酸和棕榈酸等各种酸类,具有扶正补虚、润肺化痰、滋养补气、止血生乳、清咽止痒和抗老化、延缓脑功能衰退、防治动脉硬化、高血压和冠心病等功效,是中老年人益血补气的健康食品。据营养学家说,老年人每天食用七粒花生即可达到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目的。

    地瓜

    地瓜属于杂粮,不能当作主食。当杂粮来吃的地瓜,宜人,怡情。

    我有一位同事,喜食地瓜,嗜之如命。其有“名言”传世:“将来有了钱,买两堆地瓜,一堆煮着吃,一堆留着看。”

    地瓜,又称番薯、山芋、红薯、甘薯、红苕等。之所以称“番薯”,大抵是因为舶来品之故。相传福建长乐人陈振龙到吕宋经商,发现了红薯不仅产量高,而且美味可口,便要引种回国。但当地有严厉的禁止带出法令。陈振龙设法将一些番薯藤编进竹篮和缆绳内,瞒天过海,运回了福建老家。适逢当地冬麦欠收,春天大旱。于是夏日播种,秋获丰收,仰仗红薯活下来的百姓不计其数。随后,红薯广泛种植,遍及全国。名字也因地而异,传到山东,再至辽宁,红薯就叫地瓜了。

    在我小时候,地瓜已在辽东半岛广泛种植,虽是贫困年代,地瓜仍是低贱之物。那时并不知道地瓜引进的传奇经历,也不知道饥荒年代地瓜的丰功伟绩。之于陈振龙,了解了这段历史后,便是仰慕,爱国与智慧集于一身,便得以泽被后世。郭沫若在《满江红·纪念番薯传入中国三百七十周年》中词云:“此功勋,当得比神农,人谁识?”

    更没想到的是,世界卫生组织评出“最佳蔬菜”中,红薯获得第一名。

    地瓜营养价值高,堪称药食兼用的健康食品。被称为抗癌佳品和长寿食品,是名副其实的。现代人喜食地瓜,一是冲着营养,二是冲着口味,并非为了果腹。其实,地瓜吃多了,会泛酸、胀气、放屁,副作用真不少哩!

    我就曾吃地瓜吃出过这样的效果,以至于很长时间听到“地瓜”二字就有胃肠反应,这是伤食症。前些年,单位食堂蒸地瓜,同事力荐我吃,我坚拒:“不吃!小时候和猪一起吃着地瓜长大的!”

    然而,不能忘怀的是地瓜作为植物的生长历程。

    阳春三月,乍暖还寒。农家就会掀开席子,在土炕上辟一块地儿堆上沙土,码好地瓜。这地瓜就是瓜种了。喷洒水雾,加之火炕的温度,三五天后,地瓜就会冒出芽尖,破沙而出,为早春的房间里带来第一抹春色。密密麻麻的芽苗挨挨挤挤,奋力向上,生机盎然。望过去,宛如一片缩微版的森林。我读沈复的《童趣》:“以丛草为林,以虫蚁为兽,以土砾凸者为丘,凹者为壑,神游其中,怡然自得。”确有相同的联想与感受。

    我家在一座小山丘上有一块地,年年都要栽种地瓜。将从炕上生出的地瓜芽苗擗下来,用柳条筐拐进田里,这便是今年的地瓜苗了。用手在田垄上剜一个坑,顺势植入芽苗,坑内浇水,地瓜就能成活。这劳动本身不累,也挺有趣,累的是挑水浇灌。我小学五年级时开始挑水,两个水筲的水大约八九十斤,压在瘦弱的肩上。从相距瓜地百米开外的小溪挑水过来,一趟一趟地往返,痛苦、沮丧、愤怒、委屈⋯⋯五味杂陈,就想,终有一天,我要到城市里去,再也不干这样的粗活儿,到那时再回想今日,该是何种心情!后来读李商隐的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一下子就有了共鸣,现在想来,小时候的苦难,长大后何尝不是财富呢!

    地瓜泼实,瓜蔓很快就漫过地垄,成为一片绿海了,地瓜叶子可食,地瓜梗也不错,有农家菜馆做地瓜叶子面条,很受欢迎。到了秋天,以犁杖翻开瓜垄,地瓜就一嘟噜一嘟噜地暴露于阳光下,和农民酱红的笑脸相映,真的是“乱入‘瓜’中看不见”了。

    腊月里,家家户户都开始烀地瓜,人猪同吃。有的地瓜发软,颜色焦黄,稀稀溜溜的,非常甜;有的地瓜较硬,颜色灰白,发面带沙,吃起来又是一种感觉。母亲将地瓜拌到猪食里,有了甜味儿,猪吃起来就特别欢畅,可以清晰地听见“呱唧呱唧”的响声。每当此时,母亲都是一脸的灿烂,她说,照这样吃下去,这猪每天能长出两斤膘呢!

    多年以后,在我为儿子准备的晚饭中,在主食之外,会有鲜玉米、山药、地瓜、紫薯、芋头⋯⋯这样的晚餐,儿子很喜欢,唤作“社会主义新农村”。

    苏轼说:“春食苗,夏食叶,秋食花实而冬食根,庶几乎西河南阳之寿。”地瓜属块根类植物,宜冬食。粗茶淡饭,时令菜蔬,对人的身体最为有益,有西河南阳的长寿亦不足为奇了。

    稻谷和麦子

    稻谷和麦子是我们的主食,中国的水稻栽培历史相当悠久,《小雅》曰:“黍稷稻粱,农夫之庆。”又曰:“彪池北流,浸彼稻田。”早在春秋,甚至西周时期,水稻就与我们祖先的生活息息相关了。据《管子》《陆贾新语》等古籍记载,约在公元前27世纪神农时代播种的作物中就含有稻。“禹令益予众庶稻,可种卑湿。”《史记·夏本纪》中的这段记载,表明公元前21世纪,我国先民就已经开始和自然作斗争,疏治九河,利用卑湿地带发展水稻了。后来,水稻栽培从长江中下游推进到黄河中游,进而遍及全国。查阅史料发现,历史上兴修的许多大型水利工程,都是为了发展水稻,如河北漳水渠、四川都江堰和陕西郑国渠等,都是闻名中外的古代水利工程。就这一点看,水稻取代粟米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百谷之首,当之无愧。

    今天,袁隆平院士突破经典遗传理论的禁区,提出水稻杂交理论,实现了水稻育种的历史性突破。中国杂交水稻的优良品种已占全国水稻种植面积的50%以上,平均增产超过20%。从推广种植杂交水稻以来,已累计增产稻谷万亿公斤,产生了巨大的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前不久,这位著名的杂交水稻之父提名角逐2014年度诺贝尔和平奖。

    小麦原产地在西亚的新月沃地。中国最早发现小麦遗址是在新疆的孔雀河流域,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楼兰,在楼兰的小河墓地发现了四千年前的炭化小麦。如今餐桌上,我们很少见到小麦颗粒。我认为小麦对于人类饮食上的主要贡献是馒头和面条。北方人以面食为主,各种面点素以制作精致、品类丰富、风味多样著称。如北方的饺子、面条、拉面、煎饼、元宵等,南方的烧麦、春卷、包子等。此外,各地依其物产及民俗风情,以面粉为主料的小吃又演化出许多品种,形成具有地方特色的风味小吃。抄录如下:

    北京的焦圈、蜜麻花,上海的生煎、蟹壳黄、南翔小笼馒头,天津的狗不理包子、耳朵眼炸糕、棒槌果子、桂发祥大麻花,太原的栲栳栳、刀削面、揪片,西安的牛羊肉泡馍、拉面、锅盔,新疆的烤馕,山东的煎饼、杠头,江苏的葱油火烧、汤包、蟹黄烧麦,浙江的酥油饼,安徽的徽州饼,福建的手抓面,台湾的度小月担仔面、鳝鱼伊面,湖北的云梦炒鱼面、热干面、东坡饼,广东的鸡仔饼、酥皮莲蓉包、刺猬包子、干蒸蟹黄烧麦,四川的龙抄手面、担担面、鸡丝凉面、赖汤圆、宜宾燃面,贵州的肠旺面、夜郎面鱼等等。各色小吃历史悠久、花样翻新、异彩纷呈。正是因为小麦磨成的是面粉,除了艰苦年代吃过炒面外,其实面粉本身难以直接入口,这才会为我们的厨艺界提供了广阔的创作空间,让小吃这朵饮食业奇葩散发出无穷的魅力。

    五谷杂粮,是我们一生下来就赖以维持生存的食物,是几千年来老百姓一直敬奉的圣品。它承载着一个民族最朴素的期盼,化作绛紫色面容上最生动的微笑,沉淀于心底的禅院,成为一家人、乃至一个民族最为踏实和温暖的精神寄托。它低调奢华有内涵,高端大气上档次,是老百姓日常生活、过年过节、外出旅行须臾不能离的食品之源。

    我们离不开五谷杂粮,把它悬在门上,挂在嘴边,留在心里。门楣上的横批,年年要写上“五谷丰登”四个字;不知何时起,不知是谁,想到将这种种粮食集合起来,给它来个群英荟萃!腊月初八,家家户户都要熬八宝粥。在大米、花生、小米之外,再加上绿豆、红豆、莲子、红枣、桂圆、山药、百合,枸杞子、薏米⋯⋯这些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食材将圆满、和谐、吉祥、健康、温暖、营养、感恩、欢喜和结缘等等美好的情愫统统收纳,通过“咕咚咕咚”冒起的汽泡,弥漫灶间,飘散屋梁,蹿入空虚的燕巢、火热的炕头、大红的灯笼和雪花飘飞的小院。我知道,他们实在是等不及了,一定要早早地熬好,让家家户户、男男女女、老老小小,每一个人都在春节来临之前喝上它,暖暖身子,沾沾喜气,酝酿酝酿感情,用富足、灿烂的笑脸迎候“年”的款款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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