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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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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你平安
  海燕  2014-09-11 12:38 转播到腾讯微博
□程多宝 

    1

    有些事的发生难以预料。它们说来就来,比如说我这次回家撞上的秦标。

    我压根儿也没想到会遇见秦标。与秦标见面之后,我和老婆感叹了—番,有关老家这座城市如何之小之类的话题。在我们老家,有个挺自嘲的桥段,大意是在W城找人可不容易,手机打了半天也找不到,说不定你一放下手机,那人就在你的眼前晃了过去。

    这个W城就是我的老家。如今享受地级市架子的城区街道,实际上还是早年那个小县城的框架。还有一个也算是调侃的段子,说—个小孩要是尿憋久了,一气能在城东城西浇上一个来回。我的战友来W城接兵时,遭遇过的却是另外一个版本。他说,那天他在乡镇家访后回城里闲逛,在火车站看到了一名穿着旗袍的少妇长得挺惹眼,有点像影视界人气贼旺的影星汤唯。回来就和战友们吹牛,几个人因为没有随行还—个个挺遗憾的。不曾想人武部的同志说,说不定你明天还能碰见她。结果还真让人家说着了,当天他们又在大街上见着了,晚上又撞见了两次。

    当然,在这里我说这些并不是诋毁家乡的意思。“子不嫌母丑”嘛,后面那句我就不好说了。要不然,我在外面的一个大城市里待着有多好,干吗要转业回到家乡W城这样的小码头。

    闲话多了,还是说秦标吧。

    按部队上的说法秦标是我老乡,二十年前我们—个车皮拉到苏北一个叫九里山的山洼子里。我们的感情当然很铁,但是这次我并没有寻找他们的打算,我原准备等安顿下来之后再去上门。这帮战友是只马蜂窝,要是捅了一下,老家的广告牌上“喝出男人的自信”的那种白酒不喝趴下,谁也出不了门。

    我老婆最怕的也是这班战友,尤其是“娄子”杜勇。有年,老婆来队探亲时的第一顿酒是杜勇请的,那场面喝下来,我整整一个星期都不想在伙房里吃饭。这次她说什么也让我去见一次杜勇,“等安顿下来再邀上这帮战友,在W城宾馆摆上几桌也不迟。”

    决定转业之后,这是我们第一趟回乡,行踪自然也是“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目的嘛,也有回家打探行情的意思。我说的行情并不是物价之类,而是探探老家的转业干部安置有关政策。前面说过了,当年我那帮老乡—个车皮拉了三百多,同一个连队就卸下来二十多个,到后来他们多是退伍回乡了,留下我在苏北徐州一个叫九里山的山洼子里熬着。五年前我终于熬到老婆随军,没想到熬了年把她就不想熬了,死活要我转业。江南的女人嘛,何必让细皮嫩肉送给异地他乡的野风死啃猛咬呢?那就回吧。话是这样说,可我心里头堵得慌。老婆不高兴了,说你看看人家“老转”有几个后悔的?哪个像你请顿饭还要自掏腰包?

    这话让我一下子瘪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

    这次一下火车,没想到迎面过来了—个正要上车的人,急匆匆的差点撞落了我老婆手上的行李。我真的恼了,两个人一打照面,接下来—声大喊,还有—个拥抱,我俩把月台上的旅客吓了一跳。

    这种意外重逢的方式家乡人不曾见过,他们还以为是两个酒鬼呢。

    可我们都没喝酒。我们是战友,“战友战友,喝口水也是酒”嘛。

    因为秦标急着上车,我们俩只是隔着车窗喊了几句,还是地方上的人脑子活,秦标问了我的手机号码,我刚报出了11个数字,就见他和那扇车窗渐渐远去了。我还愣在那儿呢,老婆埋怨说我找工作的节骨眼上,应该印点名片之类的。

    为这个事,我俩又戗了—会,直到子夜也没睡好。因为部队这不准那不准的,走时匆忙我也来不及买个手机,与老家的联系纽带一直靠着老婆。老婆提醒我刚回地方,最好“只说三分话,不抛一片心”,与战友一见面娄子长娄子短的,你没看出来嘛,你一说到杜勇,秦标明显把话题省略了。

    我也懒得理她,翻身想迷糊—会,这时,紧急集合的哨声响了。

    我一个激灵爬起来,不曾想把老婆的手抓了一把。老婆叫了:集合个头啊,你还以为是在九里山啊。你这个兵当的,官不大臭毛病倒不少。

    原来是老婆的手机响了。老婆也没有想到,临走时手机叫儿子给摆弄了一下,铃声居然是从电脑上下载的“紧急集合”号子。

    一个陌生的号码。凌晨一点半了,还不是哪个不顾家的在桑拿里睡懵了拨错号了?再说又是长途又是漫游的,说不定还有什么骗局?老婆掐了也是对的。没想到那个号码不依不饶的,我老婆气了,正要发火呢,那边却哈哈大笑起来:老子打赌打赢了,我的电话“秀才”一定会接。快过来,“猴子”请客。

    电话是“神经”打的。猴子就是秦标的绰号。“神经”叫徐强,我们那帮老乡见面都喊绰号,好在这些绰号都是“内参号码”,只要干部们不在我们都喊得特别亲热。“神经”哈哈笑着,手机听筒里渗出了丝丝酒气:你是秀才老婆?秀才想见娄子?见那个死鬼搞鸟?叫他过来喝酒,老子告诉你⋯⋯

    老婆关机时白了我—眼:兵油子,什么素质?深更半夜还—口—个老子?

    2

    后半夜我一直没睡好。我们住在老婆的—个同学家,W城新闻网上说,近期W城街上晚上有点乱,所以老婆半夜里是不让我出去的。

    老婆一会儿打起了呼噜,我倒是在床上想起了杜勇。

    杜勇就是娄子。不过我们在部队上开始喊的还要难听,是“烂卵子”。因为当时在新兵队训练时一同还有医院里的几个女兵,我们就玩了—把高雅,喊起了“烂娄子”,最后简称起了“娄子”。

    1983年的新兵娄子是城市兵,对于农村兵来说,好多新鲜事是从娄子神龙活现的嘴里知道的。有次新兵连出公差拉大米到了西阁街,“老解放”猫窝了,摇车的老兵驾驶员急得光了膀子。娄子挽起了袖子,三下两下,那台老爷车就听话了。

    回来后连里炸了锅,指导员口头嘉奖了娄子。老乡们议论开了,说不定娄子—下连能学驾驶员呢?“丁子”当场就说起了娄子。让我们没想到的是,丁子还悄悄地到指导员那里打了报告,揭露了娄子和他父亲在W城蔬菜运输公司里有过投机倒把的劣迹。指导员很重视丁子的报告,还单独找神经调查情况,好在神经没说什么。神经是什么人啊,他爸爸是城关镇派出所所长,所长儿子在家管不住了就送到队伍上,还不是想几年复员回来东山再起?神经在我们面前咋乎乎的,在领导面前那比猴子还精。就冲他这份精明,又长着娃娃脸,—下连就当了通信员。神经当通信员有个特长就是会搓麻将,这在当时也是个高科技。因为年纪轻轻的指导员成天闹转业,周末想约几个参谋干事躲在家属区里搓几把,三缺—时神经就能填空。当时正是百万大裁军前期,指导员家乡苏南富起来了,他老婆讲,提个—级半级的也不在乎,一个月涨个十几块钱工资,还不够买—包好烟,就算能提个级把两级,转业回去也弄不到实职,还不如趁老头子在台上早回来捞个位置。

    这是神经在部队最出彩的时候,那个样子至今我还记得。第二天我就打神经手机,手机一直关着。老乡们的情况我也略知,三年之后他们大多退伍了,多在家乡到省城的那条铁路线上混事,住的一个小区也不咋的。我老婆知道后也不阻拦了,因为她收到我到部队寄的第一张照片就是一张合影,我的左边就是当年那个神采飞扬的娄子。

    急于想见娄子,是我有愧于他。他之所以成为娄子,多少也有我的原因。30年前的新兵连,伙食清淡得让我现在想起来还倒胃口。成天就是冬瓜,水煮的清炒的闷的炖的,炊事班什么手法都玩遍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个把月下来,我们班排里好多人都烂了裆,走起路来八一大裤衩里面都擦出了血壳子,有的严重了真怕蛋皮破了到后来会托不住卵子。娄子有办法,他乘出公差的空隙给家里挂了长途电话。十多天后,家里寄来了药,结果那药先让我们用了。因为那时候他老是想着班长表扬,多出来的也送给了班长。结果我们都托住了卵子,他倒成了娄子。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娄子的好事让我坏了。那时候我写情书的本事无师自通,私底下冒充连团支部的名义,与地方上的妇联一起撮合成了好几对。有的战友收到女方来信后恨不得抱着我猛啃几口。没想到,偏偏坏了娄子的好事。娄子收到吹灯信的那个晚上,把那些信件都撕了,连队门前的菜地上,第二天早上像是落了一床雪被子。

    写吹灯信的那个女孩叫沈晓婕,私底下我叫她红牡丹。

    这个秘密恐怕知道的人就我一个。新兵连时我在娄子的枕头下偷看过沈晓婕的照片,高个条,鹅蛋脸,穿着一件白色高领毛衣,织得还是竖条纹,鼓囊囊的双乳将那些竖起生长的条纹,撑出了两个长长的小括号。要是现在的说法,至少也是个D罩杯。那种装扮,当年有本《大众电影》杂志封面上的女演星姜黎黎,好像就是这样模特样子,发型还吹着大波浪,一看还真以为是“红牡丹”。

    3

    渐渐地娄子看出来了,红牡丹靠不住,不如好聚好散,要不然,与她通信实在是—件比五十公里武装越野还要难的事情。我说,娄子你不能放弃,战士自有自己的爱情,忠贞不渝,坚美如画。

    娄子当时就抱住了我:秀才,你说得太好了!就冲这句话,我也听你的。我把这句话写上去,镇她一下子,看她还狂不狂?老子是革命战士,再坚固的堡垒也会被我们攻破的。

    当时他就把这句话捎过去了,信的后面又加上了好多的景色描写,那是我从一本《文笔精华》书上摘抄下来的句子。娄子只念过小学,初中毕业证还是找人搞的水货,他哪里知道郭小川的诗句?我也没有告诉他,—说开了我也就露馅了,我得留一手好时不时地敲他的“竹杠”。

    没想到娄子演砸了。那封“郭小川”寄出去之后,两个多月红牡丹也没有消息。后来,我们连队就北上参加总参组织的一场演习,在科尔沁大草原的深处,防化兵娄子舍我其谁似的表现让人肃然起敬,毒剂场上那可是要玩命的,娄子怎么就不怕死?我们都以为娄子最后能立功的,没想到最后是神经胸前佩戴的那枚三等功奖章,让我们很是嫉妒了—回。娄子看出了我的安慰,他看着漫天的云彩,天上的云彩云卷云舒着,好像有他没他都无所谓。娄子叹了口气:秀才,过去的日子让人留恋,新的生活更令人神往啊⋯⋯

    这样的句子能从娄子嘴里冒出来,真让人刮目相看。娄子说,我哪有那么高雅。他掏出了一封揉得很烂的信,刚才他所说的沈晓婕的那句名言赫然在目,“立功、入党、提干”这三样,我怕是没指望了,不如早断早好,她长得那么闹腾怕是在家也守不住,我也省得到后来自欺欺人。

    娄子终于说出来—个成语。我知道娄子彻底没戏了,当时我就想安慰他,只是话一时不好说,我想往后会有机会的。不曾想后来我上了军校到了另外一个城市生活多年,期间少有的几次探假,也没见上娄子。

    4

    对于这帮战友,找到一个就等于摸到了一窝,管他猴子还是娄子。

    他们这—年兵退伍后都分在铁路,分给的职工宿舍房蛮简陋的,后来他们以两万元买断了。“幸好是早买了,要不然现在都是三四十万的,我和你嫂子真的要风餐露宿了。”手机里的丁子还是喜欢卖老,当年为考军校他两次回老家把年龄改小了,这次他又充起了老大:不用打的,就坐达雅机,从江滨路过来,两块钱就行了。

    达雅机是老家的一种交通工具,类似出租车的机动三轮车,很便宜的,就是不大安全,坐在上面还噪得慌。我想还是沿江滨路摸过去,借机也把城区走—走。

    几年不见,江滨路还是那个模样。路窄窄的不说,还坑坑洼洼的,加上夜里下了场雨,零星的落叶还懒在路上,一条印着“—人参军 全家光荣”的横幅皱不拉矶地垂在树梢,看不出一点儿鲜活。倒是一溜烟儿的店铺多是“洗头房”,矮巴巴的门口,或坐或倚着三三两两的年轻女子袒胸露背的。有时你不经意地扭头看去,她们就朝着你笑,间或儿也摇着小手,一个个像是与你很熟的样子。这也罢了,只是我没想到,那些等客的达雅机,多是大小伙子们开着,为了等一笔两元钱的生意,他们的目光像锥子—样,盯得你不好意思起来。也只有身临其境,我才想起了老家这条以粉色出名的街道,在外面有点臭名昭著。

    我只有快步过去,哪知道在这条街道的尽头,丁子在迎我了:秀才,你不该在这里走过来,小地方熟人多,当心撞见就不好说了。

    这当然还是关心。丁子说,猴子他们今天当班,昨天他可是等了你大半夜,火车司机不自由,一大早他去H市了。不过还有几个在家,有几个远的我都打了电话,他们都要来的。

    好在几个老乡都扎堆在—个小区。陆陆续续地丁子指着我看了几家,混得都像是新兵们第一次走队列彼此彼此。老婆基本上在家里做全职,这也使得铁路工人们的脾气涨了不少,说起话来像打雷一样震得屋子嗡嗡地响,多是说着哪位战友的一些趣事,—个个还挺能喝的,裤带多是圈在啤酒肚子上吊着。更要命的是,这帮人多沾上了麻将,聚在一起就没战友情份好讲,没三句话就要赌个输赢。当年为争个口头嘉奖竟然把扫帚藏在枕头底下睡觉的神经全然不见了:什么三等功团嘉奖的地方也不承认?鸟用不管,寒心啊。

    谈的多是一些部队上的往事,什么凑钱到西阁街上的一个小馆子里喝酒买烟、训练时偷老乡苹果这类子鸡毛蒜皮的。接下来话题没法走了,都是义务兵退伍的归民政局管,像我这样归组织部和人事局管的他们既不知道也说不上来。不想知道的尽在那里乱掰,动辄就是—杯白酒咕噜一口炸了个“雷子”。我实在招架不住了,就把话题引到娄子那儿。神经说,喝酒喝酒,不说死鬼,说了晦气。

    我的心里可算凉到底了。丁子看出来了,毕竟是当过班长的人,还入了党,会点察言观色:秀才你先吃饭,晚上住我这儿,我告诉你吧,娄子真的死了。

    5

    按下来的事真是丁子讲的。

    我知道丁子讲的都是真的。

    我真不希望丁子讲的居然是真的。

    没办法,可这些分明就是真的⋯⋯

    6

    应该说娄子在部队上混得还能说得过去,当了副班长,虽说没入党,更没有机会立功和提干,在当时好多连队的七八年兵都不愿退伍等着转志愿兵的年月,娄子也能摊上衣锦还乡了。

    可是娄子并不这么看。丁子说,本来连队里是想留娄子再干一年的,入党表都让人代他填过了,只不过是用铅笔填的。新来的代理指导员是机关的一位干事,算是见多识广:杜勇,咱俩有缘分,好兄弟一场,留下来再干一年?

    娄子差点被干事的诚恳感动了,可也只是那么—瞬间,他从干事的脸上看出了一层格式化的表情,浮萍似的汪在那里。话到嘴边的娄子还是改了口,他吐了一口唾沫,蘸在右手的食指上,在自己的名字上狠狠地搓了几搓。等到新来的干事还在愣神的工夫,耳畔留下了一声重重的关门声响。

    娄子这段经历,在我们那帮战友里面传为美谈。当时像我这样的超期服役的一度还替他惋惜,可是后来我们也挺佩服他的。娄子当了三年兵,多一天义务也没有尽,就打背包走人了。让我们没有想到的是,欢送娄子返乡的月台之上,在军区报社记者的相机面前,那名干事眼泪汪汪的做派让人有了些同情。

    娄子返乡之后,也还算能混的。娄子先是干自己的老本行,开车跑长途运输,后来又买了自己的车。干了七八年后,因为一次翻车大难不死,父母亲把他关在屋子里以死相逼,娄子只好开了家“战友排档”。因为性格豪爽,大凡是当过兵的都要认作战友,战友们路过总要被他拉进来喝几杯,有的来摆个场子没钱也就拉倒了,这么拉不几拉,排档也只好关门了事。

    丁子说的时候表情极为平淡,就在他两个“只好”之后,日子鸟一般飞走了好几年,娄子与战友们接触少了,大家以为他去了外地。

    其实,战友们不知道的是,娄子那—阵子酒喝得厉害。还有—个,娄子有些交差似的结了婚,据说是个进城卖菜的乡下女人,就是因为喜欢穿一件白色高领毛衣,挺像那回事的。然而还有一个让战友们不知道的就是,娄子与卖菜女人的婚姻也像赶早集买菜似的,年把工夫就像是得了便宜买了就走的家庭主妇、一到家就后悔得把菜扔了似的,说离就离的完全像是娄子的性格。幸好,也没留下个—男半女。

    丁子说,原因是娄子开了家桑拿。“是神经最早告诉我的,我们也去洗过。桑拿生意在城北那一带挺火的,大堂经理莲儿是个漂亮少妇,挺能来事的。”

    接下来,就要说到娄子的死因了。可惜的是丁子有点困了,好在临睡之前他还是把结局讲出来了⋯⋯

    娄子没想到那天下晚时飘了场小雨。那场秋雨丝丝点点的,让娄子心里有了一种叫诗的东西像荒草一样地疯长。—路上莲儿临下班时的那个微微上挑的眼神,在娄子的脑海里循环回放,娄子本想喝点酒儿壮胆的,可是想了想也怕酒后会误事。娄子只得念叨了—句:就当是命吧,躲是躲不过的,大不了就算是当年掺和了一场西南战事罢了。

    直到娄子进了莲儿的卧室,他也没有想起来自已是怎么上楼的,眼前的莲儿一直坐在窗前,完全没有让他有深入一步的暗示。娄子就这么枯坐着,像两棵树似的平行着,唯有风摇叶坠的声响才显示着两个人的存在。莲儿的泣哭声是好久之后才有的事,这—哭,娄子就不知道怎么好了,他原想抱一抱莲儿,劝她别哭,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好吗?

    谁也没有想到,此时,莲儿家的大门被人轻轻地敲了几下,屋里的两个人已经哆嗦得像窗外树上的秋叶。分把钟的工大,间或儿还能听到钥匙在锁孔里急促转动的声响。莲儿的脸色白了,她丈夫是部队上的一个连长,电话里也说可能这几天就要探家。自己是当过兵的人,孤男寡女的,军婚可是高压线,再说也是战友之妻。

    估计是门外的钥匙还在转动着,莲儿急了,她向娄子抛了—个回避的眼神,就从容地准备开门了。也许她是不知道的,也就在她快到门口的时候,娄子径直走向了那扇窗户⋯⋯

    在我的心目中,娄子是很能爬杆子的,在防化连侦察排泡过的人,一般的上树下杆并不是什么难事。再怎么着也不能背上“捉奸捉双”的罪名,何况还在战友的内宅。后来我转业安顿之后,听说那套二手房已经卖给了—个转业士官。我特意与电信公司的人串通好了,借故查修他家电话的工夫也站到了那扇窗子旁边。我在当时娄子滑下的那个六楼窗户上看了好久。窗子旁的那根水管,对于杜勇来说,顺管而下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只是杜勇没有想到,那根水管是个“豆腐渣”工程。直到窗外一声巨大的响声,等到莲儿旋下楼去,她看到了卧在一摊污血之中的杜勇,蠕动的神态像睡熟的婴儿,头枕着一汪红色的玫瑰花⋯⋯

    没有人看到娄子当时坠落下来的身姿,连同那个正在撬门别锁的上门行窃者。但我在丁子的讲述中却分明感觉到了,娄子落下去的时候,无声的像一只飘零的枯叶。

    7

    因为谈得太晚了,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床边放着丁子老婆买来的早点。20多年前,丁子老婆来队过N次,穿着打扮可时髦了,现在说起话来却自卑得找不到当年的影子:“你现在出息了,将来侄女有什么事,可要帮班长一把啊。”

    “哪能呢?战友的事还不是我的事嘛。”我只有附和笑了笑,事实上我知道,我一个野战部队的转业干部,到地方上人生地不熟的两眼一抹黑,降两级安置不说,连个实职都没有,又能关照哪一门呢?

    明明我知道这些,但我还是说了,我不想让丁子老婆失望。几天后,我们几个去了那家桑拿,因为好长时间没有营业,紧闭的大门锈蚀得斑驳不堪。“靠在坡上东面第五棵树下的那个坟茔,就是娄子的老屋。明后天吧,好像就是他的祭日,等你下次回来,我喊上几个战友—起去吧。”

    丁子说完之后,看着我。

    我说,好的。

    可是老婆不愿意。我也不好勉强,只说了一句,你没当过兵,这是你一生的遗憾啊,你要是当了兵就知道怎么做了。

    这趟回来探路也没有探出个所以然,还白白搭进去一些盘缠,为这事老婆又和我扭了一次,闹得人心烦烦的,还不如看看娄子吧。

    8

    娄子的小坟淹没在一堆枯草丛里。这一带也只有几座坟茔散零零地或坐或蹲着,要不是有个红色的身影衬着,晨光里的那道小坡不知还要寂寥多少。没想到等我走近之时,有个立在娄子坟茔前的身影突然转了过来,竟然是个穿着红色羊绒大衣的中年女人,好像还真在哪儿见过。

    我一眼看出来了。她就是红牡丹,因为,即使是羊绒大衣也裹不住D罩杯。

    听说你回来了,我也想见你一面,没想到竟然在这里。沈晓婕认出我了:当年那些信,你为什么要帮他写得那样煽情?暖暖的差点把我也融化了。我原以为他在部队进步了,哪知道还在欺骗我,请人代笔蒙我⋯⋯我在他寄的照片上见过你,我恨死你了。

    有关沈晓婕的事,丁子那晚也说了不少。都是家门口的鱼塘,谁还不知道深浅?沈晓婕对军人的情感还是让我那帮战友挺羡慕的,后来她找的也是西北边防的—位干部,转业时是个副营长。副营长为了安置花掉了大半积蓄,最后分配在一个乡镇派出所里当指导员。管辖区域内有几家开美容院的,晚上挂红灯营业,后面都有人撑着,有的还入了“干股”。初来乍到的指导员哪里知道这个道道?该指导的不去指导,不该指导的想去指导。听说有家来了个“新鲜货”,居然也叫红牡丹,一笑起来就像照片上的那个。有一天,指导员的酒多了点,一头栽了进去⋯⋯几个月后,红牡丹供出他了。沈晓婕后来就和副营长僵了,那些天她可后悔了,心里老是觉得愧对于娄子,那个离婚后一直不愿成家的娄子,就这么说走就走了。

    枯草上面滑过的风有些凉了。我怕沈晓婕再抖出个什么事来,就自个儿悄然走开了。下坡的山路也不算长,阵阵风起的时候,W城在眼帘里一晃一晃的。时间接近晌午,街上的一家户外广告屏幕正插播着《祝你平安》的曲子。女歌手孙悦那浅浅的酒窝里,我好像又看见了新兵连里的娄子:又是一天的收训时间,因为烂裆跟不上队伍的娄子坠在后面,下坡的时候,肩上背着的那枝半自动步枪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胯骨⋯⋯

    也不知道那枝步枪有没有撞疼过他。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余光里看到了从菜市场上回来的丁子,好在丁子也没有看到我,我就悄声地避开了。

    我生怕丁子再次问起那个问题。那个问题也只有问沈晓婕自己了,也只有她才知道,那个晚上杜勇究竟与她说了些什么?还有的是,这位大堂经理为什么又给自己起了个“莲儿”的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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