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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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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
  海燕  2014-09-11 12:36 转播到腾讯微博
□崔晓柏 

    “牲口里,数马最通人性。”

    五爷眯着一对屎眼儿盯着棚里的白马很沧桑地说。

    五爷是我下乡那个生产队的保管兼饲养员,因辈份大,加上一个心眼子把生产队当家了,所以在村里备受爱戴。五爷老相,40出头的人看上去有60多岁。五爷独身,因为穷,年轻时错过了姻缘,至今未能婚配。也赶上这些年邪性,十里八村的没涌现出一个寡妇,所以,虽勤劳,仍没能给村里人说上一房奶奶。此时,他正悠闲地夹着两腿,拉屎般地蹲在瘦瘦的树影里,一张阔嘴徐徐地往外喷着臭哄哄的旱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好刚满18岁。

    棚里的白马是村里最不合群的牲口。据说她姥姥年轻的时候,曾和一匹洋马有过那么一腿。按我当时掌握的关于遗传方面的知识判断,她妈怎么说应该有点儿洋相。可令我不解的是,她妈在形象上居然与本地土著们一样,长鬃大脑袋,短腿肥蹄子,并且一辈子也没生出什么像样的牲口,只是最后一胎,呱嗒一下子生下了这么个杂种,从此绝育。

    白马通体雪白,无一杂毛,身材挺拔,鼻直口方。最让本地牲口看不上眼的是,她居然胆敢一只眼漆黑如墨,另一只眼碧绿如玉,且是女马。曾有一游方道士路过此地,相了半晌吟道:“此马龙种,命属大贵,眼观黄道,胸怀经纬,麒麟头,凤凰尾,清水腰,雷火腿。只可惜如此造化,生不逢时。”再向下问去,便只有一句:“天机不可泄露。”走时,一步三回头。

    道士走后,五爷便像自己也具慧眼一般,逢人便重复道士的相马经,末尾始终不忘丢下那句“天机不可泄露”。平日里更加另眼看待,清水精料,天天刷洗,夜夜上草。这女马也不负五爷恩惠,日见俊秀,滚圆的屁股上能平放三个鸡蛋。逢年过节,红白喜事才披挂上套,风情万种地给村人们拉磨点豆腐。村人们都吧嗒着嘴夸赞:“啥牲口也赶不上这杂种,拉出的豆腐,香人!”

    阳春天气,牲口们都兴奋,每到成群往山上送粪,便有些精壮的牲口激昂起来,翻蹄亮掌,掀掉背上的粪口袋,雄纠纠地在野地里撒欢儿趴跨,常常连天生不孕的女骡子都不能幸免。独此白马,不让近身,六岁口,守身如玉。五爷为此常生出一些惋惜:“这牲口,马相骡子命!”

    我18岁的那个夏天听树影里五爷教授马的知识的时候,正是挂锄季节。大日头晒得房檐秫秸常发出哗哗叭叭的爆裂声,狗们都耷拉着粉红色的舌头在井沿子上喘。鸡们也歇伏了,不再“呱嗒呱嗒”欢快地下蛋,都蔫蔫地躲在磨盘底下发呆。村人们也都脱赤了身子,顺在板凳和炕沿上睡觉,任凭已放了三遍垄的庄稼疯长灌浆。

    “噗、噗噗”。大队广播站的喇叭里传出松屁一样的声音,睡着的村人们都知道,这是徐家二头又在吹红绸包头的麦克风。“社员同志们社员同志们,下面广播紧急通知紧急通知!大队革委会决定,明儿大早儿明儿大早儿全大队基干民兵到大队部集合,去县里敬请红宝书。去的记10个工分儿,不去的罚10个工分儿!完了,下面放歌。”于是架在牲口棚上的大喇叭里便唱出些咿咿呀呀,这咿咿呀呀便在大晌午的日头下黏稠地荡出村子,顺着满山坡泛着白光的高粱叶子灌满了沟筒子。

    播放通知的是担任大队革委会主任的徐家二头。当地有风俗,不管谁家生孩子,生多少孩子,只给第一个孩子起名,老二就叫二头,老三就唤三头,以此类推。上学后,再按家谱续上名字,唤做大号。

    第二天一大早,大队部院子里拥满了男男女女。凉快了一夜的院子被村人和知青们的鞋底又蹭得热乎起来,牛马粪便的腥骚和村人的味道与清晨金黄色的粉尘揉在一起,涌进每个人的肺部,贴在每个人的眉梢。人们或怀着兴奋的心情互相打闹或说着闭灯以后的笑话或像鸡一样成排地蹲在墙头卷着旱烟看热闹起哄,亲切而祥和。像往常一样,徐家二头披挂一件旧军装,往碾盘上一戳,大家便安静下来。徐家二头曾当过兵,搞政治活动时对风纪极为重视。

    “三叔,你他妈的怎不系武装带?忘性怎么那么大,说多少遍了?! 属猪的? 记吃不记打!”

    听见徐家二头的话,人们便把目光向三叔顺过去。三叔则在这种目光的瞄准下低了头,把大家的目光接下,再往女人堆里顺去。村人的目光在三叔目光的引领下,向女人们瞄去,女人们轻轻地为目光让开身子,于是,在人堆深处的三婶便露了出来。40多岁仍扎着两只青春的辫子的三婶,腰上赫然系着她家里唯一的武装带。村人们禁不住挤出一阵“吃吃”的笑声,笑声一变成“吃吃”的声音,这笑声便有了内容。

    “三婶子,你去干啥?都那么大岁数了,非得和尚里混个秃子,凑这个份子?”

    三叔家穷,可没耽误生孩子,一年一个稀里哗啦生了一大堆,晚上睡觉时炕沿底下堆满了呲牙咧嘴的鞋。

    “听说县里晌午不是还供应一顿不要钱的馒头呢吗?队里的工分俺不要了还不行吗?孩子们打过年到现在还没见过荤腥,放屁都不臭了。”三叔一着急,把实话说了。

    人群又是一阵“吃吃”。

    “瞅你那熊样,竟鸡巴瞎鸡巴胡鸡巴生,那玩艺儿不会板着点儿!?”

    三叔是二头本家三叔,村人都懂事儿,知道晌午那顿馒头是县里掏钱,都极同情地报以极同情的表情。其实,四季不见荤腥的村人们都没吃早饭,为的就是晌午那顿馒头。

    我18岁那个夏天,我的大队,10个工分才值三分钱,一个馒头五分钱。吃十个馒头五毛钱,不要粮票,不但能再省一顿晚饭,还能乘机揣回几个给孩子解解馋。村人会算账,村人不糊涂。二头也会算账,二头也不糊涂。

    “出发!”

    二头熟练地运用从电影中学来的动作,将右掌向空中极有力极有气魄地一推,于是,一匹红马驾辕,上面插着三面红旗的红漆大车挤出了院子。五爷和二头坐在车耳朵上,带领着这支饥饿的队伍向村外拥去。

    多少年后,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早晨我是何等地耳聪目明。在乱哄哄的人群里,我清楚地听到二头与五爷的对话。

    “五爷,咱差点犯忌。”

    “犯啥忌?”

    “犯啥忌?犯了大忌!咱们是去敬请伟大导师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红宝书,整一匹马,单数儿!”

    二头目光如炬,放射出思想的光芒。

    “那咱再整四个驴去拉套!”

    “那驴是黑的,黑驴能去吗?就是能去,也得是红驴!”

    “那我上哪去掏腾去,咱家的牲口不都在你心里装着呢吗?”

    “那我不管,反正这事儿交给你了,你必须坚决地完成这个政治任务!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在执行中加深理解。”

    大车停了下来,队伍也停了下来,五爷拢住锯齿一样的车闸,跳下车耳朵,拉上我就往村里走。

    五爷拉住我手的这个瞬间,在我以后的梦里无数次地出现过。那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在我以后的生命中再也没有出现过。我常常疑惑,为什么五爷当时偏偏拉住了我的手,而不是别人?如果当时拉住了别人的手,那又会是什么样子?在假模假式地读了几本旧书后,我渐渐地坚信,这世界上的事儿,几乎不存在偶然,那天早晨五爷拉住我的手是定数。

    五爷是智慧的五爷是富于想象力和创造力的五爷读的是私垫可五爷和高尔基在大学的时候是同学。五爷从库房的角落里搜出半截装水泥用的牛皮纸口袋,一边用手往水桶里抓口袋里的红土子,一边说:“吃不穷,花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小子你去打水,打完水再去牲口棚抓两把盐,对上盐的红土子不爱掉色儿。完事儿把那匹白马给刷了⋯⋯”

    我就在五爷如诗如吟般的教导声中拎着装满红色液体的水桶走进了牲口棚。

    长时间看着这匹白马雪一样晶莹的身躯,我相信了那游方道士的箴言,也多少读懂了五爷。白马用那只碧眼惶恐地盯着那桶血桨,不停地打着响鼻,前蹄颤抖地刨着地面,轻轻地去试图挣脱缰绳。

    我知道,五爷是无法刷这匹白马的。今天,这匹白马命中注定将在我手中变成红马。尽管我也有白马那种莫名的惶恐,但我还是庄严地举起了蘸满颜色的刷子。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也根本无法想到,在我举起的刷子落在白马身上的那一瞬间,竟骤然改变了我和白马的命运。

    稠稠的红土子终于落在了马的身上。马的颤抖立刻通过刷子,电击般地震颤着我的心脏,我努力地屏住呼吸,控制着我的手臂。我惊异地发现,那土红色的矿物质颜料竟然能够在与白马的皮毛接触的瞬间,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并放射出血一样精亮的光芒。我感到刷子上蘸的根本不是颜料,而是强酸。每刷子上去,都不是添加什么,而是在剥离什么。没有被吸附的颜色带着马的体温顺着白马光滑的皮毛流淌下来,像一滴滴鲜红的血,染红了我的视野,干渴了我的喉咙,温热了我的肌体,也沸腾了我18岁的生命。我无法终止下来,无法忍受残缺。我昂扬地刷着,刷马辽阔的脊梁,刷马光滑的肚皮,刷马浑圆的屁股,刷马强健的四肢,刷马精致的蹄子,刷马如笋的双耳,刷马坚硬的前额马的脖子马的前胸。当我刷到她脸上的时候,她打了一个响鼻,喉咙里发出一阵喘息的声音。我知道那是询问,但我无法回答。我的嗓子已充满了黏稠的甜腥,我的双眼变得血红。我听到我的血液在我体内汹涌的声音,我听到了自己的灵魂在欢快地歌唱。我无法抵御破坏和创造同时给我带来的巨大快感。当我最后将马尾巴放在水桶里将其染红的时候,一轮蛋黄般的太阳刚好爬上山梁。清亮亮的玫瑰色立刻捉住了房檐、枝头和充满水气的天空,也捉住了白马、五爷、我和整个村庄。

    我疲惫地望着眼前这匹血淋淋的牲口,心里正经历着一场巨大的风暴,我有生以来进行的第一次绘画将蕴藏在我18岁生命里的创作和破坏的欲望在这样一个壮丽的清晨,猛然地唤醒了。站在清晨的阳光里,我被自己的创作惊呆了,我意外的被自己疯狂地拥抱了。

    第一次阅读着自己灵魂中苏醒了的另一个世界,我不能自持地颤抖了,热泪澎湃,为欢乐。

    可以肯定地说,这次作品的完成,深刻地影响了我的一生,并且奇迹般地为我以后的绘画生涯奠定了极其坚实的基础。当这匹抢眼的红马被我和五爷急匆匆地牵到村头的时候,村人们纷纷从高粱地里、沟坎子上围了上来,无不赞叹五爷的睿智,很是笑骂了一阵、热闹了一阵。

    队伍被重新集合起来,向县城的方向进发。为防止这匹女马被鞭梢抽打出白印,马的两侧被派上了二位英武的知青,一人一手分别捉住马的笼头,更显飒爽。

    四十多里的山路架不住村人和知青们火爆有力的脚程,虽然队伍仍在青纱帐中蠕动,但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县城的烟囱和一些低矮破旧楼房的轮廓了。进县城本身对村人来说已经是一件开眼的事了,再加上政治运动要进入高潮时,大家也都很习惯地活泛起来,本来已疲倦的几个负责宣传的女知青似乎嗅到了城市的世俗气味,也活泼泼地抖出了机灵,轻盈地跳到路旁的土坎上,矮墙上,从腰间拔出竹板呱唧呱唧地呱唧起来,并伴着呱唧呱唧的节奏尖声吼诵: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

    “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

    “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毛主席呀毛主席,龙城人民想念您!”

    在吼诵的中间不时地加上并变换些一往无前状,披荆斩棘状,英勇就义状,前仆后继等等状的纪念碑式雕塑般的造型。望着女知青光彩照人的英雄形象,听着她们脆生生发出的动静,队伍的情绪被煽动起来,杂乱拖沓的脚步随着呱唧呱唧的竹板声,变得有些次序有些节奏了。

    “跳忠宇舞,跳忠宇舞!”二头在大车上站了起来,手势从下往上呼扇着。

    “跳哪段?”

    “跳百万雄师那段,就是过长江那段,前进步儿的。”

    队伍在几名女知青的指挥下很快摆好了阵势。在队伍最前边的两名剑眉朗目的男知青,此时拉开架子,一左一右捍卫着那匹拉套的被染红的白马,神情庄严,脚步坚定。五爷和二头端坐在通红的大车上。五爷怀里抱着喇叭脸朝前,二头脸向后,嘴里叼着哨子,两只臂膀有力地挥动着,进一步画龙点睛地指挥着后边的队伍。

    四名面目姣好的女知青跟在大车后边,尖着嗓子唱了起来:“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并用一条腿站立,一条腿后蹬,两手车轮般自由泳状,前后轮番划动,一边的肩膀向前倾斜,极写意地劈开惊涛骇浪。在女知青的后边,一名英俊高大的男青年,一条腿着地,一条腿后蹬,上身前探,两手做蛙泳状,伴着女知青的合唱,用相当浑厚苍劲的嗓音非常专业地朗诵:“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并不时向空中挥臂,向前投出想象中的手榴弹。

    紧跟在后边的队伍全部黑压压地俯身向前。随着歌声、朗诵声、呱唧呱唧的快板声、有节奏地做蛙泳状,一边蹬,一边划,一边前进,在意象的水中极艰难极庄严。从每个人的表情上看,无一不回到了当年由百万农民儿子组成的雄师跨过长江的时刻。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喷着怒火,紧盯着长江对岸那些身穿呢子服,喝着香槟,怀里抱着美丽的小娘子却满脸痛苦狞笑的敌人。想象着身穿老棉袄,吃着窝窝头,一肚子深仇大恨,一副刀枪不入的皮肉,临死前一定要交党费的战友们前仆后继的身影,以及江面上猎猎飘动满是弹洞鲜血和签名的红旗。而我和另外几名知青则在队伍的后边做摇橹划桨状,担当支前的民兵,一脸的视死如归。

    这是我一生永远无法忘记的舞蹈。

    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仍然能清楚地记住每一个动作,并仍为那壮丽虔诚的场面所激动。尽管我们现在的舞台上、生活中出现并演出了那么多的芭蕾舞霹雳舞现代舞交际舞集体舞迪斯科乃至街头巷尾公园广场那些特投入的秧歌杂耍,都无法使我激动到那种刻骨铭心的程度。以至于许多年后我在美术学院学习期间做广播体操时,常常不自觉地向后用力蹬出一条腿并遭呵斥,也严重地影响了我的绘画造型和创作,以至遭到老师和同学的讥讽嘲笑。尽管为此我受到许多看上去挺有学问的老师和看上去个人卫生很好的同学的无情伤害,可我还是在心里在感情上原谅了他们,因为他们这些人毕竟没有这样的经历,没有与那样一群饥饿但极其虔诚的人们一起在青纱帐中跳着统治了一个时代并在本世纪的民族歌舞中足可称之为精品的独特舞姿,一步一步地去朝觐求经,并为其壮丽的场面深深地打动过。

    正是七月天气,正是日上中天,路旁的苞米和高粱棵子已长了一人多高,有风吹过,宽大的叶子便随着风将发白的背面翻转过来,一波一波地推向远方。发出的哗哗声音如潮如涌。如果没有嘹亮的歌声,如果没有金黄色硝烟般的灰尘,根本不会有人知道有一支队伍在青纱帐中劈开波涛跳着舞,用精神食粮和神圣的信仰支持着饥饿的肚皮勇敢而固执而忠诚而热烈而无畏而艰难而喘息着向前蠕动。

    村人实在,舞跳得非常卖力。一里地刚过就可以听见吭吃吭吃的喘息声和被脚下尘土呛出来的咳嗽声。每个人的额头都亮晶晶地涌出些汗水,并顺着耳后双鬃在脸上、脖颈处与尘土混合在一起,一道一道地聚集在下巴处,滴答滴答地滴答下来。一时间,酸唧唧的汗味儿,黏乎乎的臭胶鞋味儿,辛辣的旱烟味儿,灰尘的土腥味儿与庄稼的芳香和着吭吃吭吃的口臭拧成一个团,劈头盖脸地打来。在队伍后边作为浆手的我,大口吞咽着这早已习惯和熟悉的浓浓气息,并深深地存入丹田将之永久地珍藏了。这使我对乡土气息有了切身的感受和深刻的理解,使我对这个多少人用滥了却不知其味的温暖的令人宁静致远清心润肺舒筋活络利肝明目返朴归真极有药用价值极有民俗价值绝对民族的也是世界的乡土气息具有了权威的鉴别力和解释权。

    县城就是县城,县城一头连着高梁地,一头连着北京城。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被五爷深藏闺中的白马是第一次进县城。当五爷的大喇叭在县城的沙土路上刺耳地吹响时,她莫名其妙地兴奋了,大张着粉色的鼻孔,高昂着头颅,像一团火一般,识途的老马一样,带领着这支疲劳的队伍,雌纠纠地小跑起来,无视五爷的呵斥,直奔天主教堂改成的新华书店。

    新华书店前的土道上早已人头攒动,高音喇叭里播放的高亢的进行曲和喧天的锣鼓及人们的大呼小叫将整条街搞得沸沸扬扬。全县各公社敬请红宝书的队伍各自拉开架式,起劲儿地跳着特质朴的卡拉亚西诺诺依拉强巴诺诺阿拉嘿撒巴扎嘿牙克西之类的忠字舞。舞蹈的水平也因水土的关系各具特色参差不齐,远不如我们这支队伍好看。我们这支队伍一蹬一踹的独特舞姿,有别于喜气洋洋的满腔仇恨的表情以及热乎乎扑脸的浓烈气味,像一群进村洗劫的精壮土匪,气势非凡。特别是那匹被我染得血淋淋的白马表现得极其神勇。她居然后腿站立着行走,甩开拉着笼头的两名知青,打着响鼻,碧眼圆睁,全然不顾五爷荤素搭配抑扬顿挫引人入胜的叫骂,表现出气吞山河的磅礴气势,登时将整条街给镇住了,各路人马阵脚大乱,慌慌给我们让开了一条路。

    敬请红宝书因为场面宏大,参加人数多,所以是要站队的。哪个公社或哪个大队先到,就先跳忠字舞,然后将红宝书请上车,下一个公社或大队接着跳舞接着请,虽然这么做耽误功夫,但仪式是万万不能少的。我们大队弄不好,天黑才能往回返,可我们大队还没来得及站队,就被白马给带了进来,村人们都为这次进县城意外地占了这么大的便宜,露了这么大的脸心里高兴。但神情却肃穆,个个铁青着脸,眼睛盯着弹药箱子般的红宝书,接受检阅般地直接到达新华书店门外摆放红宝书的一排案子前。

    本来这匹英雄的白马该停往了,可她却见好不收,在阳光下呲着满口白牙,发疯般地拽着坐坡的辕马继续大踏步地前进。己经乱了套的人群更加乱套,前边的人往后退,后边的人往前拥,叫喊和谩骂声轰然而起。二头毕竟是二头,他嗖地飞身下车,厉声叫道:“五爷拢闸!拢闸!”

    “二头我操你八辈祖宗二头你瞎鸡巴喊啥二头你眼瞎呀二头你狗娘养的还不快去拽笼头!”五爷一边死死地拉住闸绳,一边一口一个二头的大骂。二头毕竟是条汉子二头毕竟当过兵二头毕竟是一个大队革命的领路人二头在骂声中迅速成长。二头敏捷地扑了上去,一伸手就扣住了马笼头,并用肩抵住马的前胸,被甩掉的两名知青在二头的感召下也扑了上来,其中一名由于革命电影看多了,竟斜刺里倒地,英勇地抱住了马站立的后腿,乱哄哄的人群里也冲出七八条长相极蒙古的汉子,施展降马手段。尽管白马奋力挣扎,但好马敌不住一群人,并且她还是女马,眨眼之间就被放倒在地。几天后,抱住马后腿的那名知青,就在党旗下镰刀那边举起右手发了誓。

    白马倒下了,从喉咙里发出龙吟般的嘶鸣。碧眼里流出了大颗大颗的泪珠。

    五爷是睿智的五爷是冷静的五爷是极富洞察力的。正当大家七嘴八舌断言这是马惊了的时候,五爷却听懂了她的嘶鸣,读懂了她的眼泪。五爷在车上霍地一下站起来,用白马刚才的视线与心态四下搜索,迅速地找到了问题的症结:在人群的后面,露出了一挂英俊的黑马脸。

    五爷的血沸腾了,心怀马道主义的五爷用雄鹰展翅的姿势跳下车,拨开众人,一把掀起马尾巴,指着那片已潮湿的粉红色区域歌唱般地吼道:“你们看唉你们看她反群了反群了她不是骡子不是骡子!”边吼边分开围观的人群向那挂黑马脸的方向挤去。

    二头是聪明的二头是能够抓住机遇的二头是有政治头脑的。并不盲目的二头机智地利用了白马创造的混乱,开始办理敬请红宝书一档子事。当红宝书被整齐地敬请到大车上的时候,五爷斜着膀子铁青着脸挤了回来,磨过大车就奔回程,一路无话。 ·

    五爷的内心是痛苦的五爷内心是深刻的五爷脖子上的筋是绿的五爷痛苦时脖筋就发绿五爷深刻时就沉默。

    那天夜里,五爷没睡,在牲口棚外蹲到天亮。

    那一夜,我也没睡。总是清晰地感觉到那匹被我刷成红色的白马,披着霞光,扩张着鼻翼,四蹄翻飞,在我窄窄的胸膛上来回奔跑跳跃,踏得我胸膛咚咚作响,用手摸一摸,还隐隐作痛。我还挺奇怪,她那么高大那么英俊,可怎么能在我那么窄小的胸膛上往来驰骋却掉不下去呢?我当时并不知道,那一夜,我的胸膛因为早晨的艺术实践,已变得像草原一样辽阔了。

    那一夜,全村人几乎都没睡,我薄薄的耳朵清楚地听到每一户人家关于白马夸张的议论和黑暗中快活的喘息,一直到凌晨。第二年春节,从初一到初五,村里一下子生了四十多个女孩儿,而且个个聪明漂亮,七年后,这批女孩儿装满了整整一个教室,居然连一个男孩儿都没有。

    第二天清晨,我抚摸着胸部的隐痛去牲口棚去看我的艺术品,见到五爷又像往常那样拉屎般的蹲在那棵小老树下,两片尖腚抵住树干,阔嘴里往外喷着臭哄哄的旱烟,专心地注视着棚里被染红的白马。那对屎眼神采奕奕,充满了灵性。稀疏的胡茬上挂着一团琥珀般精亮的东西,不知是鼻涕还是清泪。见到我走进院子,五爷结束了那拉屎的姿势,从那棵小老树下站了起来,从牲口棚里牵出白马,把她拴在小老树的树干上。

    我有理由相信,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是经过五爷昨夜的深思熟虑。

    五爷从棚里牵出一头黑色叫驴,把他带到小老树下。这头叫驴狡猾而结实,在生产队常因不认真劳动并且在劳动过程中骚扰异性而惨遭殴打谩骂。这头轻浮的叫驴只绕着这匹被染红的白马转了一圈,就发现这是一匹化了妆的马!并且是他神往已久的那匹女马,叫驴立刻咧开驴嘴淫荡地笑了,露出两排精亮的驴牙。这种笑容我熟悉,在许多人脸上我见到过。他两耳竖立,双目圆睁,高昂起驴头“昂——吃,昂——吃”地引吭高歌,在歌声中无耻地从肚子底下伸出枣木镐把般的第五条腿,并用这条枣木镐把敲打自己的肚皮,发出咚咚的鼓声,为自己击节伴奏。

    这真是一个艺术的早晨,叫驴极具穿透力、极具杀伤力的歌声粗糙浑厚,平平地紧贴着每一户房檐窜出村子,打在对面的山崖上,带着大山岩石的混响和颤音撞了回来,震落了每一家枣树上的果实和房梁上的灰尘。这使我第一次体验了什么叫振聋发聩,也触类旁通知道了什么叫摇滚,理解了真正的摇滚精神。这头叫驴放肆地抒情之后,便开始大声喘息着后退,随即像猎豹一样地向前加速,高高地跃起,扑上了马背,用两只前腿抱住白马的腰胯,将他那根枣木镐把深深地插入白马体内。

    五爷这时表现出来的敏捷精壮和掌握的遗传学实践知识,是我没有料到的,也进一步证实了我的判断。

    由于白马高大,那条黑驴虽能够成功趴胯,但却不能自如地在马背上运动,只能勉强地用后蹄子尖点着地,努力维持着一个姿势。不能完全得逞的黑驴此时已急红了眼,歪着驴头咧着嘴向五爷求救。五爷一个箭步跃到马后,一头钻入白马和黑驴的后裆下,用结实的双肩抵住叫驴因矮小无法着地的两条后腿,甘为叫驴做了人梯,任叫驴在马背上姿意纵横。

    白马确实是通人性的,白马对黑驴的出现早就看出端倪,白马原来是理解相信五爷的,白马的思想斗争是无比激烈的。可看到五爷也加入强奸自己的行列里时,白马激怒了。她“蹦”地一声就咬断了缰绳,斜着身子紧贴着树干用力往前一跃,和太阳一起跃上了房顶,头都没回,向太阳奔去。

    此时的叫驴正幸福得要死,吟诵着宁在树下死,作鬼也风流的诗句,黑脸泛红,被树干掳下马来也浑然不觉。他的身躯在空中纵向旋转了180度的时候,正激情飞越地往外喷射着驴子驴孙。这些没良心的驴子驴孙们在空中晶莹剔透,手拉着手在阳光下结成一道斑斓的彩虹,闪闪发光,全然不顾他们的父亲被重重的摔在地上,更无暇去顾及被闪趴在地甘当驴梯的五爷。

    我知道,整个过程在马裆底下的五爷是无法看到的,我更相信,五爷在昨天夜里己用心将这情景目睹了无数遍了。当我要扶起泪眼涟涟的五爷的时候,五爷已跳了起来,顾不上擦掉脸上的泪,踉踉跄跄地跑出院子,追赶那匹已消失的白马去了。

    五爷内心的痛苦是巨大的,白马内心的痛苦也是巨大的。惦记着白马和五爷,我决定不出工了,在牲口棚等五爷。

    天黑透了,五爷也没有回来。我赶紧找到二头,向他汇报了今天早晨的事情,当然中间有些情节我省略了。二头立刻组织了全大队基干民兵,天罗地网地去找五爷和白马。整整一夜,各个山头都能看见萤火虫似的手电筒光束,明明灭灭,各条沟岔都传出遥远的呼声,断断续续。天放亮了,没有找到五爷和白马。二头看着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的村人们,心生怜悯,钢牙一错:“杀羊!”于是杀了两只羊,吃完羊肉喝完羊汤,二头又钢牙一错:“找!”就这样,在吃了六只羊的那个早晨,二头终于不再错牙了,因为生产队的羊不多了。村人们在惋惜虽辛苦但每天能吃上羊肉喝上羊汤的好日子结束的时候,五爷回来了。

    五爷是空着两手回来的。

    五爷并没有带回他心爱的白马,而是乌着双眼一头钻进了自己的小屋。进屋后就往锅里倒了半口袋黄豆,又往锅里抓了两把咸盐,在灶坑里添了两捆榛柴,点起火来,任二头和村人怎么问,他也一话不说,只顾闷头儿炒那半口袋黄豆。

    五爷是带着那半口袋黄豆走的。

    五爷走时,二头和村人们送他到村口,他走的时候相当绝情。一句话都没给村人们留下,只是远远地回望了一下白马那空空的宿舍。村人们都说,他回望时,两眼放着绿莹莹的光,像狼。

    在他又去寻找白马的日子里,我焦心地等待着他的归来,也特别注意打听他的消息。有人说他疯了,他的半条命被白马带走了。也有人说见到他和白马了,是在夜里。白马浑身闪着绿光,从这个山头儿一下子就飞到了那个山头儿。五爷已不甩两条腿走路了,而是像大灰狼一样,四腿着地,在后边发足追赶,腰里还缠着小半袋炒黄豆。

    传闻里边,数二头的话比较有学问,说白马可能越过县界,进入了反修前哨内蒙,而五爷也一定闻着味儿追了过去,在中苏边界一带堵住白马的要路,防止白马逃往苏联。还在大队部的牲口棚前贴了表扬信,那张大红纸上热情地写道五爷是如何地热爱集体财产,说他是在学大寨热潮中,为保护集体的牲口,涌现出来的男性成年的龙梅玉荣,是和平时期深入虎穴,独胆斗敌顽的杨子荣,不但是全大队社员的学习榜样,还是全龙城人民学习的好榜样。在表扬信的结尾还深情地写道:

    我们的五爷

    是毛泽东的战士

    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

    他的英雄气概从哪里来

    是因为他对祖国人民无限的爱

    他的英雄气概从哪里来

    是因为他对美帝国主义

    对苏修无限的恨——

    二头还把这篇表扬信抄了清,托公社广播站的通信员投往龙城日报。没过一星期,龙城日报就在头版头条刊登了这篇来稿,并加了编者按。一时间,闹得龙城这个小城沸沸扬扬,并掀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活学活用的热潮。半个月后,二头就因培养了一个只吃黄豆的英雄和具有较高的政治觉悟升为公社革命委员会副主任。而那个通讯员则调入龙城日报大批判组,担当了五湖四海评论员,专门写社论之类的重要文章。当初在新华书店门前抱住马腿的那位知青,接替了二头,当上了大队书记兼革委会主任。

    在二头去公社赴任的那天傍晚,五爷回来了。

    五爷还是没能带回那匹白马,身后却跟了四条长得特别忽必烈的蒙古汉子。五爷根本没搭理喝得满脸通红的二头,也没有看一眼热情卑微前去送行的村人和新上任的大队书记,照旧乌着眼,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小屋。这次他不仅炒了黄豆,还叫我去供销社打了一塑料桶白酒。那一夜,我看着五爷和四条汉子就着豆饼和咸菜,喝了一宿。天放亮时10斤白酒也喝干了,他们起程了。四条汉子腰里缠着青麻绳子,五爷腰里缠着半口袋黄豆。只有我一人送他们到村口。走时,我注意了一下五爷的眼睛,我没看见村人们说的狼一样绿莹莹的光,却看到了五爷双眼像两盏灯笼,放着血色。

    三天后,五爷回来了。

    五爷是独自牵着白马回来的。五爷疲惫得像战场上溃逃下来的残兵,头发胡子乱草般纠成了一团,发青的脸上沟壑纵横,两只乌眼己见不到多少黑眼仁了;大面积混浊的眼白空空荡荡,他佝偻着身子,走在前边,样子老了十多岁。而那匹白马则瘦骨嶙峋,身上的红颜色已经看不见了,脏兮兮地粘满泥土,前边的一条腿上缠着五爷装黄豆的那条口袋,一瘸一拐地跟在后边。

    我接过五爷的缰绳,扶着五爷回到了牲口棚,他一头扎在自己的凉炕上就昏天黑地地睡了过去,满嘴往外喷着脏腑的臭气。我把白马牵到那棵小老树下,打了清水刷洗白马,可怎么刷,也没刷出原来洁白如玉的那匹白马,我怀疑我刷的是一头灰驴,可看着她一只发黑一只发绿的双眼,我才确认她还是那匹白马。

    后来,我才断断续续地在五爷嘴里知道了有关白马的一些真实情况。白马并没有像二头所说的,跑到中苏边境一带,她仅仅跑到了龙城与内蒙古交界的一座山里藏了起来,那座山有一个有意思的名字:木兰山。白马的一条腿断了,是一脚踩到树坑里别断的。当五爷找到她时,她已奄奄一息,五爷那半口袋黄豆都喂她了,五爷是乞讨着才回来的。

    秋天眨眼就到了,五爷也缓了过来,比以前更加用心地照料那匹白马,夜夜都到槽头去给她加料,呆呆地看着她贪婪地吃料喝水,可怎么养也养不回来了。人们看到的,仅仅是一头毛色灰暗的大驴。人们都说,那马是魂不附体了。

    在以后平静的日子里,人们还是常常谈论起五爷和白马的故事。据说,有人看到天交子时,白马有那么几分钟会发出绿莹莹的光。还有人说,每月初一、十五,能看到天边有一匹白马,拖着大尾巴,从这座山一下子就飞到那座山,说那是马的灵魂恋着白马呢。还真有那么一些孩子特意藏在五爷窗下,专门等到半夜看五爷的动静,有孩子说看到五爷半夜起来,溜到牲口棚里,站在板凳上干那白马。

    元旦前,我当兵走了,离开了我下乡的那个村子,再也没有听到关于五爷和白马的消息。

    二十多年后,为了教育好我的儿子,让他成为合格的共产主义接班人,我带他来到了我曾经下乡的那个村子。

    村子的面貌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当年叱咤风云的二头已不是全大队贫下中农革命的领路人,他分到了村里的一口机井,抗旱种地时收村人的水钱,村人依然惧他。

    当年因抱马腿而当了大队书记的那名知青,在我走后第二年夏天,遭到自己的推荐,当了工农兵大学生,现在成了那所大学的教授和管后勤的副院长。

    那年春节成批生产的漂亮姑娘,如今没有一个留在村子里,她们大部分成为时装名模。形象和身材经常出没在各类生活杂志的封面上,最不济的几个,也考上了中戏和北影,成为电影明星。

    我是最后见到五爷和白马的,在那间很旧的牲口棚里。白马老得已经打晃了,当年满口的牙几乎都掉光了,毛色更加灰暗,身材也与普通的驴差不多。

    五爷仍独身,除分了五亩坡地耕种外,他只选了这匹没人要的白马,并和她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我与他说起当年的事,他像没听见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只顾端着个破铝盆喂马苞米面糊糊。他已经不认识我了。

    望着衰老得一塌糊涂的五爷和白马,我流泪了。

    儿子却说:“操,哭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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