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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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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飞翔
  海燕  2014-09-11 11:49 转播到腾讯微博
□李东文 

    1

    班上的小朋友都被家长接走后,秦丽极为疲劳地走出小博士的大门,很意外地看到程强迎面而来。半小时后,他们坐在老庄潮州牛肉馆里吃牛腩果条。

    虽然,程强与向岚结婚多年,但作为向岚的表姐,秦丽跟他们的往来仅限于与向岚个人的,而不是与他们的家庭。就算是偶尔去兴旺盲人按摩店玩,也只是跟向岚小芳他们说说话。向岚与姐妹们在一起的时候,也极少提到她的丈夫,所以程强与秦丽,讲白了,其实是半个陌生人。

    程强给秦丽叫了25元一碗的,他自己吃最便宜15元一碗的。他说如果有10元的他就吃10元的。程强严肃认真地说他是特意过来找秦丽的,秦丽说噢,我好感动。秦丽这话说得虚,而且还带有暗讽的成分,但程强没介意,卖力地称赞老庄家的食物地道。翔翔这些天在爸爸家中,下班后秦丽比较悠闲,可以晃荡到七点半才去音乐之家上班。今晚她要给一位五岁的孩子做陪练。注重教育的家长在孩子不到五岁的时候就开始教她学琴,每星期请音乐之家的老板娘栾老师上一堂课,再请秦丽带一堂陪练。

    其实在去老庄店的半路上,秦丽已经觉得不妥,问程强向岚来不来。程强冷冷地说:“不来。”他语气冷漠得令秦丽不安,扭头扫了他一眼,见到他目不转睛而且恶狠狠地咬着腮帮子盯着前方。秦丽想探探程强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但又不敢,程强像好几天没睡的人似的目露凶光。秦丽是有自知自明的人,又经历过唐朝毁灭性的欺骗,不相信程强来找自己是偶遇,更不会天真到以为他是被自己的美色迷惑才来跟自己搭讪的。在秦丽的印象中,程强在对待男女问题上是个严肃的人,这方面的印象让秦丽单独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不至于慌乱。

    牛肉馆的生意好得出奇,店里爆满,门外的人行道上十来张桌子也几乎坐满了人。旁边一间正在装修的商铺是老庄刚收的,他们的生意做大了,准备扩大店面,一块“升级不升价”的广告牌刚做好还未装上去,摆在靠墙处,很是炫目。秦丽他们被安排在离马路最近的树下旁。这间老庄店,活活就是酒香不怕巷子深,每天不知有多少开着奔驰宝马的人到这里来一饱口福。华远东路是单行线,原本四车道,但我们这个城市车多成患,像很多马路一样,这条小小的单行道的两侧不得不变成了临时停车场。画了格的地方停满了小汽车,令这条路变成了狭窄的两车道。就算是这样,还有不少小车在这个路段停停开开地找位置停,停车管理员们跑前跑后忙乎着收费和开票。这条路的两旁开着云南、四川、贵州、湖南、东北等各个不同地区的风味美食店,像一条中华美食街,生意好到令别处的店主眼红。就说这老庄牛肉馆吧,虽说是小本经营,但从上午十点到凌晨一点,就算刮风下雨,也人气爆棚。老板父子俩各带一群员工轮着上早晚班,没日没夜地赚钱啊赚钱。

    牛肉果条端上来了,热腾腾的一大碗,加点山茶酱,加点辣酱,连虫子都站不住脚,从高高的榕树上跌进程强的碗中。程强用筷子把虫子挑到桌面,继续埋头吃。秦丽忍不住皱眉,撕下一张餐巾纸盖住了虫尸。

    “你说我开间这样的风味小食店,行得通吗?”程强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秦丽颇感意外,她原以为程强要跟自己打听向岚跟梁德球的事情,心里正盘算着怎样搪塞,想了想才说:“这么大的事,你不是应该跟向岚商量的吗?”

    程强低头“咝咝”地吸着汤。他吃食动静大,让秦丽有些不自在。天气热,程强满脸都是汗。靠墙的牛角扇转过来的时候,秦丽闻到貌似从程强身上飘出来的衣服霉味。上星期一直都在下雨,程强身上穿的那件衣服,应该是那时洗的,被捂霉了。作为姐妹,秦丽看不惯向岚对程强不管不顾的态度。比如说这衣服吧,太将就了,程强好歹也是个按摩店的老板,穿得跟老光棍似的很不像话。向岚本来就不是勤快的女人,跟土豪梁德球搞一块儿后,除了底气足外,还变得吊儿朗当,不把土鳖老公放眼中。

    他们没再说话,各吃各的牛肉丸,各想各的小心事,旁边桌一对小情人忙于相互喂牛杂而没有发出声音,头顶上的蝉突然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知了”。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寻蝉,当头低下来后,相视一笑。秦丽发现,程强的笑容带着几分孩子气,带着一点美好,紧绷着的神经这才松开一个缺口,确定程强真的不是来跟自己打听他老婆的奸情。替别人保守秘密其实是个很大的负担,尤其这个别人的奸夫还是自己老板的情况下。

    隔了好一会,程强又说:“我们要离婚了。”

    他讲话东一句西一句不连贯,秦丽听得得一惊一乍的很受折磨。

    “离婚?好好的怎么要离婚?”

    秦丽压低音量但提高了声调,装成很惊诧的样子。

    程强翻着白眼说:“行了行了,你就别装成很纯情的样子了,他们那点事儿,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知道什么?”

    “就是向岚那个贱女人跟你们老板那点破事!你别跟我讲你不知道。”

    秦丽想了想说:“你一会儿说要开店,一会儿说离婚,你到底想要跟我讲什么呢?”

    “我们正在离婚,”程强补充说,“这些天正在讨论条件。这婚肯定是要离的,等条件谈好了,马上就签字。“

    秦丽心中生出厌烦,心想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他要我劝向岚回头?她一直都不喜欢程强,看不上他的为人,也看不上他的大男子主义,更看不上他的自以为是。

    好长一段的沉默,秦丽烦透了,站起来想走。程强喊住了她,条理清晰地讲出了他跟老婆之间的那点事,好像讲他家的公狗今天早上在公园与偶遇的母狗谈恋爱一样平静。按他的讲法是,他发现了向岚的事,要离婚,向岚也同意离婚,但向岚提出了两个条件,一是女儿归她,二是程强要一次性给她二十万,这二十万既是女儿的抚养费,同时也是他们共同财产的交割。他们是没什么浮财的,有的只是兴旺盲人按摩店和程强老家那间刚建没多久的房子。向岚说房子她要来没用,搬不走,卖不掉;按摩店,作为女人,她也不想要,所以要点现金,也不多要,二十万,作为女儿的抚养费⋯⋯关于女儿,程强是不留恋的,在他们老家,女儿是父母的负担,所以程强是愿意给钱的。但是,钱,他真的没有,所以他想把按摩店让给向岚,自己拍拍屁股走人,从此天涯陌路。

    秦丽越听越觉得奇怪,程强讲的这些,跟自己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他脑子坏了吗?想干吗?同时,她心里又想,既然向岚是过错方,以程强的为人,他怎么肯对向岚如此仁慈?奇怪,真是奇怪。

    “你的意思是说,”秦丽忍不住问,“在离婚这个问题上,你要承担更多的责任,要赔偿向岚很多钱?“

    “钱不重要,”程强说,“作为男人,要承担多一点责任也是应该的,我也不想女儿跟着她过穷日子,吃苦头。“

    明摆着向岚给程强戴了绿帽子,程强还这么有风度,秦丽打死也不相信他会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活神仙。但程强不容秦丽多想,手一挥喊服务员多给他上一碗牛肉粉。他跟秦丽解释说离婚这事儿太折腾,早饭中饭都没胃口吃。他要么阴着脸不说话,要么就是啰啰嗦嗦讲一大堆废话:“你看这间牛肉店做得多么旺!把我老家南宁的炒螺、老友粉、牛巴粉什么的搬过来,肯定比这还要旺!真是做起来,我保证你一年买车,两年买楼,三年移民加拿大⋯⋯”

    他东一榔头西一锄,绕来绕去,把秦丽绕得失了耐性,打断他说:“你先把家里的事理清楚再做发财大计吧,两公婆的事搞得一塌糊涂,你是没有精力开店的。“

    “这就是我今天找你来谈的原因,”程强说,“我想你跟我一起合作开这间店。我考虑了很久了,你是我认识的人中最靠谱的。第一,你也是离了婚的人,现在你没有谈恋爱,我们在一起有共同语言。而且我还知道,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对我是有好感的,我们很合得来,可以合作开店做生意。如果相处后觉得合适了就做情人,如果更合适了,谁也离不开谁了,我们就结婚⋯⋯你那个幼儿园老师就别做了,辛苦不说,工资还很低,做一辈子也没出头的机会⋯⋯”

    这逻辑太匪夷所思,秦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怀疑程强直接把牛筋丸吃进了脑子。

    2

    暑假刚开始天气就热得令人无法忍受。作为一名小学生,翔翔放暑假了,但作为幼儿园老师,秦丽是没有暑假的,所以假期开始之后,翔翔星期一至星期五在爸爸身边,周末才回到秦丽这里。翔翔像别的离异家庭中的孩子一样很懂事,不仅没给爸爸添麻烦,还成了爸爸的小帮手。秦丽之所以纠结于暑假是因为暑假结束后,唐朝去年帮她交的房租就期满了。而唐朝,自元旦的时候与旧同学的奸情曝光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甚至连一个电话、一条短信也没有,他留在这间用他的钱租下来的房子中的物件,是他的女儿琪琪过来取走的。中年男人唐朝的决绝令秦丽心寒,但同时也令她像卸下了包袱一样得到了解脱,短痛比长痛利索。秦丽想搬走,但蕊蕊说反正租金都交了,不住白不住,大不了换一把锁,防盗、防狼、防老板。秦丽心头的屈辱减弱些后,觉得反正都已经是这样了,住下来也没啥大不了的。倒是翔翔,跟琪琪处得好,常问妈妈姐姐为什么总是不回家。

    自从知道秦丽跟唐朝闹翻了后,蕊蕊就隔三岔五地开车过来拉秦丽母子和她的两个儿子一起吃丰盛的晚餐、周末拉秦丽去趟美容院什么的,又或者让秦丽去做她儿子的钢琴陪练。蕊蕊其实也没什么事,无非给秦丽和自己解闷。一直都热爱音乐的梁德生给儿子买了钢琴,请老师教他们,但蕊蕊基本上是音盲,擅长舞蹈,音乐完全没天分,而秦丽学得最好的就是音乐。而事实上,与唐朝分手后,秦丽周末不再到他妹妹九条的餐厅打工,改投到音乐之家门下,既做前台文员,也做钢琴陪练。暑假前周末打工,暑假后平时晚上来音乐之家做陪练,周末则是带着翔翔全天待在这里。没事做的时候,她石头似的坐在钢琴前恶补,从小汤开始,一首一首地温习那些一般的大人看不上眼的儿童入门曲子。秦丽这样做不单单是为自己做陪练做准备,更长远的打算是自己能亲自教翔翔一样乐器,母爱的力量无法估量。

    不知不觉间,秦丽对蕊蕊的依赖越来越明显,大事小事,心中稍有犹豫便要去跟她商量。有次,蕊蕊开玩笑说我都快变成你的男人了。秦丽说:“可不是,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之外,什么人都无法信任,什么人都无法依托了。如果有一天,我出门被车撞死了,站出来替我办后事的那个人肯定是你。我得写份遗嘱声明,我死后把翔翔交付给你,财产也全部交给你保管。你知道,我这个人,一穷二白,但有个接近完美的儿子。”

    蕊蕊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神经病,有儿子算什么了不起,我还有两个呢。你如果是个富婆也就罢了,偏偏你是个没有存款的穷光蛋,连房子都是租的,还好意思提遗产什么的。”蕊蕊提议,等房子租期到了后不要再续租了,租金太高,搬回到自己家中住,像刚离婚那会一样,带着翔翔一起住过去。秦丽何尝不想住得舒服些,何尝不想省点钱,但脸皮怎能这么厚?

    曾经,因为蕊蕊对秦丽太好,令秦丽觉得这中间夹杂着一个可怕的阴谋,但转念一想,自己的身上完全没有值得蕊蕊打主意的地方,也就安心接受蕊蕊给予的友谊了。

    困难很多,开心的事情没几件,日子在纠结中慢慢逃逸。蕊蕊的情义,总让秦丽觉得温暖,每次在蕊蕊身边,她都有被重视,被珍爱的感觉。

    3

    刘三妹的大哥要娶孙媳妇,她想借着喝喜酒这个由头要带翔翔回娘家去住一段时间。为了说这事,赵志雄提前关了店门带翔翔一起来接秦丽去吃晚饭,他怕秦丽不答应。秦丽说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奶奶把翔翔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其实秦丽知道,刘三妹是带翔翔回去显摆,她想告诉她的娘家人,她也有男孙的,不用多久,她的孙子也像侄孙那样风风光光地娶媳妇。赵志雄又说自己因为看着档口,要到喝喜酒的当天才去,反正只有十来里路,当天来回。问秦丽有没时间、有没兴趣一起过去喝这喜酒,顺便当天把翔翔接回家。秦丽觉得尴尬,赶紧说忙,走不开。而那个酒字,针一样刺了秦丽一下。她永远也忘不了,自己是无法忍受赵志雄的酗酒才离的婚。

    似乎是为了让秦丽放心,赵志雄又说他母亲近半年来身体好转很多,风湿病很久没有发作了。去年冬天,他姐姐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一个偏方,几次用药材煲三蛇汤给老太太吃,又多次用羊肉炖药材,经过整个冬天和半个春天的温补,把一到下雨天走路就要扶墙的老太太调理得像换了个人似的年轻了十来岁。

    嘴笨的赵志雄好不容易把关于母亲身体的事情讲完,见秦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这样的害羞,倒是有些像青年男女第一次约会。已经吃完了饭的翔翔拉着爸爸妈妈的手玩,想用自己的一双小手把两只大手同时包在里面。

    赵志雄微微发抖的手令秦丽大感意外。

    回家的路上秦丽一直都在恍惚,三番五次地认为自己应该陪前夫去喝那喜酒。

    4

    在翔翔去乡下之前,蕊蕊拉扯上几个有小孩的家庭,组了一个团,浩浩荡荡地去高明的盈香生态园玩。夏天以后,盈香生态园变成了孩子们的天堂,野菜野果,鸡狗鱼猪,刺激水上乐园,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他们平时无法接触得到的新鲜玩意。上午,孩子们在摘菜的时候,秦丽走到旁边听电话,无意中撞到躲在丝瓜棚下手拉着手聊天的向岚和梁德球,很是尴尬。刚才,向岚一再强调梁德球不是她喊来的,是梁德球无意中听到这个消息,非要跟着一起过来,说什么他不是为了玩,是为给幼儿园的秋游活动探路。梁德球和向岚大方地跟秦丽打招呼,似乎他们的爱情已经得到了上帝的祝福那么坦然,但梁德球是秦丽的老板,秦丽底气不足,假笑着应付了两句赶紧走开。

    中午吃过烤全羊后,男人和孩子们去水上乐园玩,秦丽、蕊蕊和向岚坐在岸边昏昏欲睡,有一搭儿没一搭儿地喝果汁闲聊。那天跟脑子乱了的程强闹得不欢而散后,秦丽很快就把这个事抛之脑后了,既没有跟蕊蕊八卦,也没有去向岚那里投诉,但令她意外的是,向岚主动跟她讲起这个事。向岚的开场白是:“我离婚了。”

    向岚离婚,女儿判给她,她要跟程强平分财产以及女儿的抚养费,程强拿不出现金,只好把兴旺盲人按摩店过户给她,自己再去打工。“我要的是按摩店这个营业执照,不图他的钱。”向岚加了这么一句。

    秦丽和蕊蕊大感意外,向岚是有过错方,以程强这种爱财如命的性格来说,似乎不大可能这么大度。向岚鼻子哼了声说:“呸,你们真是太不了解程强这个人了,我有错又怎样?他错得更离谱!”

    这下真惊到秦丽和蕊蕊了,赶紧跟向岚打听程强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向岚不肯讲,来来去去就是:“大家都有错的话,就相当于都没有错,各打五十大板。”

    既然向岚高尚,不肯透露前夫的恶行,秦丽就只好将那天程强来找过自己的事讲了。向岚听后一脸坏笑地说:“这事他跟我提过。他当时跟我讲,既然你有情人,那我也去找一个。你找个老板,我就找老板的员工。你说他脑子是不是进水了?想起这事我就恶心。”

    “他想要个情人,而且还要像秦丽这么漂亮,这么贤惠的情人,他就一定能找得到吗?他那样的土鳖,连向岚这种傻女人也是瞎了狗眼才会看上他。”蕊蕊气不过,出言讽刺。向岚脸上有些挂不住。秦丽接口说:“如果我跟向岚不是姐妹也就算了,他明知道我们是姐妹,而且关系很好还来找我,可能也没太多选择了,像我这种既没什么美色,更没有钱财的女人,他能看得上我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了。”

    “如果你是离了婚的富婆,程强会天天去缠着你,给你做免费按摩。可惜你没有钱,所以他只能一次性地请你吃碗牛肉粉。”向岚说。

    秦丽笑笑说:“如果我像蕊蕊那么有钱,我肯定比你们堕落一万倍⋯⋯”

    “你才堕落!”

    “别傻了美女,”蕊蕊打断了秦丽的话说,“你这个人有正义感,感情上有洁癖,再怎样堕落也不可能和表妹的丈夫怎样怎样的。”

    向岚翻着白眼说:“是前夫!”

    “我的正义感早给狗吃光了。”秦丽不喜欢别人谈论自己,转而问向岚是不是打算跟梁德球这个土豪结婚。向岚说结不结婚还太早,现在就这样也挺好,将就着过挺开心的,起码没压力,既是情人,又是生意伙伴。

    “什么生意伙伴?”

    “现在保密,过些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蕊蕊又说:“这程强也真是不容易,千辛万苦出来打了这么多年工,好不容易娶了媳妇,做了老板,一夜之间回到解放前。向岚你太狠了。”

    “我狠?”

    “你当然狠,不狠的话,怎么会把程强视为命根的按摩店抢走?”蕊蕊说。

    向岚白了蕊蕊一眼说:“我们一起辛辛苦苦赚的钱全都被他拿回去老家建房子,我总得抓点什么在手上吧?蕊蕊,你是富婆你理解不了,我一个弱质女流要养大女儿,没间店,行吗?像我这样的人,是不敢指望男人对我有多好的,说不定,男人玩腻了,玩累了,想要新鲜的,拍拍屁股走人,我手上什么都没有,上哪儿哭去?”

    “这倒也是。”秦丽附和。她想起自己赤手空拳从赵志雄身边走开,苦苦支撑着,打两份工,还总是焦虑,担心有一天儿子会因为自己能力的低下而饿肚子。

    蕊蕊又说:“反正她就是一个狠心的女人。自己傍了个土豪不说,还把老公的饭碗抢走。”

    “我呸!他傍了个富婆好不好?”向岚不服气,“他怎么是什么都没有呢?他在老家有豪宅!如果当初他不是把我们所有的钱都拿去建那豪宅,我们的日子不会过得这么苦,没这么苦的话,我们之间不会有这么多矛盾,也不至于要走到今天这一步。”

    “程强傍得到富婆?真的假的?”蕊蕊大感兴趣。

    “费事跟你讲,想起这事我就恶心。”向岚说。

    秦丽出来打圆场,说:“为什么程强会舍得把女儿给你呢?我离婚的时候,赵志雄他们全家拼死拼活地要把翔翔留在他们家,为了达到目的,不惜把他们的祖屋转到翔翔的名下。”

    向岚说:“如果我像你这样生的也是男孩,他宁可杀了我也不会把儿子给我。问题是我生的是女儿!你不知道他们那里重男轻女到什么程度,有一家人,一连生了五个女儿,还要继续生。”

    正说着,梁德球带着一群孩子从水里上来。秦丽扫一眼就不好意思看,靠在蕊蕊的肩上说:“我老板多年来辛辛苦苦地建立起来的伟岸形象被盈香水上乐园毁没了。”蕊蕊一愣说他平时穿着衣服觉得他很有风度很有型,没想到脱光后也是一位普通的中年大叔。胖胖的梁德球在下午的阳光下白得像雪人,水珠在他身上闪闪发光,身子看上去很光滑。

    向岚站起来迎接:“你们这么快就玩够了?”

    翔翔抢着说:“梁园长要请大家吃雪糕!”

    “哎哟,你们梁园长真是大好人哪——”向岚的表情很夸张,明目张胆地讨好她的男朋友。小朋友们七嘴八舌地附和,场面很是欢乐。等梁德球走到身边,秦丽和蕊蕊笑得趴在桌上无法抬头,耳边听到向岚说:“带这么多小家伙,真难为你了。”梁德球的心情非常好:“你也不想想我是做什么的,我是幼儿园的园长噢。”向岚低声说:“总之今天谢谢你了,回头给你奖小红花。”她声音中的温柔和娇媚,别说梁德球,就连秦丽和蕊蕊也快要被融化了。

    梁德球从向岚手上接过她替自己保管的钱包后带着一群小屁孩向雪糕车走去,像一头笨重的北极熊带着一群咩咩叫的小绵羊。

    笑够后,秦丽说:“老梁真有爱心,不愧是开幼儿园的。向岚你有福气。要是他对我们这些老师也像对小朋友那么大方就好了。向岚,你一会儿跟他讲,让他给你姐姐我涨点工资吧,钱不够吃饭。”

    “什么乱七八糟的,”向岚骂,“瞧你说的,好像我真能拿得住他似的。”

    蕊蕊说:“看来我们真要成为妯娌了。”

    5

    梁德球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车烟台苹果,给每位老师发一大纸箱。苹果香甜可口,秦丽非常喜欢,茶几上摆了几个,冰箱也放了些,还剩下半箱,决定拿去给赵志雄。她开始时想拿给蕊蕊,但一想既然是梁德球发的东西,肯定少不了蕊蕊他们家的,向岚就更不用说了,她想要一车皮都行。秦丽在这个城市的朋友不多,除去蕊蕊就是向岚。

    决定把苹果给赵志雄后,秦丽突然想起,当初,赵志雄纠结于离不离婚这个难题时,曾傻傻地跑去问自己的表哥秦亮。于是打电话给表哥秦亮,秦亮说趁着暑假一家三口去了新疆旅游。秦丽羡慕能去这么远的地方旅游的人,以前,唐朝犯浑的时候总说想去欧洲度蜜月,带上翔翔和琪琪,一家人齐齐整整地环游世界。世事如棋,变幻莫测,短短一年,经历了那么多的美好和谎言,想来想去,认识的、熟悉的男人,大都是满嘴跑马,比较来比较去,只有前夫赵志雄表里如一,从不撒谎。但是,但是为什么,他在短短的几年内像换了个人似的让人无法容忍?又是什么原因令他酗酒?秦丽越想心里越觉得难受,越想越觉得空虚,脑子乱乱的很压抑,不知这茫茫的未来何时才可走上一条无须瞻前顾后的路⋯⋯

    翔翔跟奶奶回乡下三天才打过一次电话回来,让秦丽多少有些失落。翔翔说村里有很多鸡,有很多狗,鸡啊狗啊,跑来跑去,都跑得比他快,他一只也捉不到。翔翔说农村很好玩,让妈妈跟爸爸也过去玩。最后一句,秦丽猜是奶奶教他讲的。赵志雄上次讲漏嘴,说他母亲希望他们能为了翔翔复婚。

    秦丽下班后提着苹果去赵志雄的维修店。这是他们离婚后,秦丽第一次不是因为儿子的缘故来找前夫。因为知道刘三妹已不在了,秦丽感觉非常轻松,虽然以前她去店里找赵志雄的时候也不大可能见得到刘三妹。

    夏天日长,秦丽去到时候太阳还挂在天边,洒下一片金黄。昨晚一夜东风,将持续了多天的浓雾吹得不知所踪,头顶上的天空瓦蓝一片,鱼鳞云把天空点缀得气势磅礴。她远远地走过来,竟有些胆怯,在店门外的鸡蛋花树下驻足观望。地上落了不少黄白渐变的鸡蛋花,不忍下脚踩踏。风吹过,树叶哗哗啦啦响。这鸡蛋花树在这里长了很久,但一直以来都被秦丽所无视。叶子像小船那么大,厚厚实实,面上像涂了一层磨砂油彩,叶片上经络清晰明朗。秦丽不知自己是怎么一回事,所看到的,所触摸到的,都像人造布景,明明是朗朗晴天,却有雾里看花的感觉。

    再看店里的赵志雄,挠头顿足,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秦丽有些害怕,以为赵志雄练邪派武功走火入魔。

    赵志雄用头撞了一下桌子,“咚”的一声闷响,把自己吓了一大跳,也把秦丽吓得“啊”地叫了一声。

    “你怎么了?”秦丽快步走过去问。坐着的赵志雄仰头望着秦丽,最后一丝斜阳打在他的脸上,一边金黄一边暗淡,头发蓬乱,胡子丛生,像个流浪汉。

    “你怎么来了?”

    秦丽把苹果放下,过去摸着赵志雄的额头问:“你生病了吗?”

    “没生病。我只是头痛。”赵志雄告诉秦丽,他的头痛了好几年了,一直都痛,最近痛得离谱。

    “你有看医生吗?”

    “医生说多睡就没事。”

    秦丽觉得赵志雄的话不可信,但也没再问下去。工作台上摆着一个小不锈钢锅,小半锅凉了的白粥,旁边的大碗上放着两袋方便面。赵志雄说粥是早上的,大概是坏了。秦丽说:“总吃方便面,你头不痛才怪。”

    秦丽本想去买些菜回来煮,但犹豫了一下觉得这样略有不妥,太暧昧了,便提议一起到外面吃点。赵志雄不说话,抬头看着秦丽笑。他笑得太过淡定,时间也太长,把秦丽弄得心里发毛。

    他们并排走着去附近的茶餐厅,没有说话。赵志雄叫了三个菜,全都是秦丽喜欢吃的。秦丽下意识把自己的手搭在赵志雄的手上面。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打电话来告诉赵志雄,他的母亲中风了。

    6

    丧礼之后一个周末的早上,秦丽送翔翔去赵志雄店里,本想放下翔翔就回音乐之家上班,但看到赵志雄瘦成了干柴似的,又不忍心离开。赵志雄刚剪了头发,发脚青青的,刮了胡子,下巴尖尖的。他原本就瘦,头发短了后,五官比以前更清晰,嘴角的皱纹刀刻般尖锐。他们相互望着,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又无法捅破那层窗户纸。

    门外的天空一片湛蓝,晴空万里,久未打扫的地上一团枯叶打着圈儿哗哗作响。夏天实在不是告别亲人的好时节。

    赵志雄的眼神让秦丽既害怕又担忧,似乎又看到了已经死去了的刘三妹的眼睛,无处不在的忧伤从他的这双眼睛中流泻而出。最近一段时间,她总觉得赵志雄身上有哪些地方不妥,问他他不肯讲。作为前妻,秦丽也知道自己没资格操这份闲心,但一日夫妻百日恩,关怀与牵挂始终是藕断丝连。这会儿,她叫翔翔自己去前面的小公园荡秋千,她自己则在赵志雄面前坐下,想劝慰几句。

    “谢谢你肯来送我妈最后一程。”赵志雄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秦丽脑海里下意识闪出在灵堂时的情景。

    “你妈生前对我挺好的。”她说。

    “翔翔这几天怎么样?”赵志雄问。

    秦丽说:“白天没什么,还是追追跑跑,蹦蹦跳跳的,睡觉不好,晚上会惊醒,大喊大叫,或者抱着我流眼泪。也不知他梦到了什么,把他喊醒,他茫茫起来坐会儿倒头又睡。”

    赵志雄扭头望着正在默默地荡秋千的儿子说:“妈去了后,我感觉好孤单,睡觉也不踏实。这几天,我姐带着几个亲戚在家里弄什么三七头七,屋里总是有人。但我每次回到家里都觉得整个屋子空空荡荡的只有我自己,张嘴想讲话但又不知讲给哪个听,屋子里的人,我好像都不认识一样,我觉得连我自己都快要变成一个影子了。”

    秦丽问:“你吃早餐没?”

    “没,不想吃,吃不下。”

    秦丽拿出给翔翔准备的蛋糕,赵志雄接过来,吃两口,眼泪就流下来了。秦丽见状,忍不住伸手去帮他擦。

    翔翔不知什么时候回到店里,也用他的小手帮爸爸擦眼泪。赵志雄将儿子搂在怀里对秦丽讲:“以后,你就带着翔翔吧,不用每个周末都送过来,我不健康,总是吼他,发他的脾气,儿子跟你一起好些。反正他奶奶不在,没人唠叨了。”

    “我要爸爸妈妈在一起。”翔翔说。他像只小树熊一样抱着爸爸不肯松手。

    抱了一会,赵志雄说:“翔翔像个小火炉,暖暖的,很舒服。”

    翔翔说:“妈妈说我的肚子里有一块炭,所以我总是暖暖的。”

    “谢谢你把儿子带得这么好。”赵志雄一只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秦丽的手,握得好紧。

    碰巧在这个时候,一位看上去三十出头的蘑菇头女人走了进来,“啊”地尖叫一声,吓得秦丽和赵志雄触电似的松开了手。

    翔翔说:“爸爸,这个喜欢你的女人又来了。”

    大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女人气得脸都在哆嗦,死死地盯着赵志雄说:“你怎么一回事?”

    “我怎么一回事?”赵志雄说,“我握一下我老婆的手,就是这么一回事。”

    秦丽听他这样讲脸忽地红了,张张嘴想解释,但又讲不出话。这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她要怎样跟人家解释呢?

    “不要脸!”女人扔下这句话扭头便走。

    翔翔忽闪着眼睛说:“我不要爸爸喜欢她。”

    “爸爸不喜欢她。”赵志雄柔声说。

    翔翔又说:“你不喜欢她为什么还要跟她去逛街?”

    “你姑妈强迫我去。”

    “爸爸真可怜,姑妈从不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秦丽以为赵志雄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但马上又否定了这个想法,觉得自己自作多情。她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的,婚都离了,而且自己也交过新的男朋友,怎么听到前夫结交了新女友的时候,会有一种颤抖的感觉。

    赵志雄又说,这个女人叫惠兰,是刘三妹去世前,姐姐介绍的。惠兰也是离了婚的,有一个女儿,归前夫抚养,之所以离婚是因为前夫花心。他们相识后,吃过两次饭,逛过两次街。她跟赵志雄姐姐讲,赵志雄像她的初恋男友,下一次又说像她弟弟,看着就想疼他,对他好。赵志雄的姐姐对她也是满意的,虽然志雄的态度一直都是模棱两可,但做姐姐的对这个弟弟大包大揽惯了,以为这事像以往其他的事情一样,只要她介入,他们在不久后就要举行婚礼。办刘三妹的后事时,姐姐打电话让惠兰有空就来坐坐,送老人一程,但惠兰说要去外地出差,分不开身。

    翔翔说:“刚才那个阿姨长得很漂亮哦,爸爸你为什么不喜欢她呢?”

    “她跟其他人没什么不同,漂亮但虚伪。”“她上次对我说她好喜欢你的哦。”翔翔说。

    “她喜欢我没有用,我不喜欢她。她连送你奶奶一程都不肯,没意思。”赵志雄像正儿八经地跟翔翔讲大道理,翔翔似懂非懂地频频点头。爸爸没有喜欢上别的美女,对于翔翔来说是莫大的安慰。屋外相熟的小朋友喊翔翔荡秋千,翔翔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她可能是真心喜欢你的。”秦丽小声说。

    “这个我不知道。她在一间大公司做业务,能力没得说的,经常出差,所以她老公就跟别的女人好了。我姐说,她重新找男人,什么都不要求,有钱没钱不计较,丑俊不计较,反正她有房有车,什么都不缺,缺的是一个真心实意过日子的男人,她唯一计较的是这个男人花不花心,会不会背着她去偷腥⋯⋯”

    秦丽听得烦躁,扭头向翔翔的方向张望,赵志雄觉察后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我要么一天都不讲一句话,要和谁讲起来啰啰嗦嗦地惹人嫌弃。”

    7

    九月份,小学开学,小博士也迎来了一批新的小朋友。秦丽荣升副园长,原来的副园长梁晓敏升为园长。梁德球声称,他之所以退位是因为他接下来要做更重要的事情,幼儿园这边分身乏术了。纵观全园所有的老师,秦丽是最有担当的。秦丽知道,自己之所以走了狗屎运是因为向岚和蕊蕊这两位老闺蜜。

    中秋节是星期一,学校放假一天,孩子们不用上学,向岚的新店开张,请了秦丽和蕊蕊一众朋友前来观摩。新店的名字由原来的兴旺盲人按摩变成兴旺SPA休闲中心,内设男宾部、女宾部,有桑拿按摩及沐足保健等多种服务项目。也不知向岚和梁德球花了多大的本钱和心思,把原先的兴旺店旁边几间铺的二三层全收归己有。原先的兴旺店成了大堂,二楼三楼的服务区比一楼大无限多倍。装修是没得说的,迷宫似的,走廊上挂满了喜庆的大红灯笼。这样的装修,这样的颜色,看上去又寂寞又放荡,引人遐想。

    秦丽自卑、惭愧得无以复加,发狠对蕊蕊说:“限你一个月内给我找个土豪。我要全面跟向岚学习,跟土豪交朋友。”蕊蕊拍着胸口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只要你豁得出去。蕊蕊告诉秦丽,其实他们家好些亲戚是这间店的股东。

    身穿制服的俊男美女像在各处埋伏着,只要你喊一嗓子,角落处马上就有人土行孙似的冒出来,对你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秦丽嘴笨,也是第一次见此大场面。

    再一会儿,秦丽实在忍不住,半开玩笑半发泄:“我实在是不服气,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我都比向岚美丽好几百倍,凭什么她的命这么好?”

    “向岚其实是在玩火,豪赌,你不觉得吗?她运气不错,赌赢了。”

    蕊蕊一边说一边拉着秦丽去体验向岚给提供的全身排毒精油推拿。秦丽想起蕊蕊这些年的经历,是一场比向岚更隆重、更持久的赌博。她们都赌赢了,而自己,因为没有赌的心,没有赌的胆量和本钱,所以一直都过着仰人家鼻息的生活。付出少,收入少,很公平,一场台风刮过后,只剩下自己和儿子。想通了,想明白了,但心里依然失落。

    离婚前,不管身边的朋友多么有钱,多么风光,秦丽都只是一笑带过,优雅地用清高掩饰自己的遗憾。而现在,别人稍有点风吹草动,她都会顾影自怜一番。所谓的患得患失,就是这种状态了。

    容不得秦丽多想,精油推背开始了,美女技师一个动作便将秦丽带上了天堂,那种舒服劲,无法形容。秦丽第一次享受这奢侈的消费,感觉整个人都飞上了九霄云外。她在心里念念有词,怪不得SPA护理几百元一次这么贵还有那么大的消费群,原来真的是物有所值。一个好的技师,如果尽心尽力给你做一次精油推背,你得到的,无异于一场酣畅的性体验。最后,秦丽得出一个最准确的体验:做有钱人真好。

    手机响了,秦丽正舒服着,看号码不熟悉,没理会,但这打电话的人耐力却好,一直打。电话里传来的程强的声音把秦丽吓了一跳。秦丽觉得自己正在接受向岚提供的服务却在跟她的前夫通电话,很不地道。

    正如秦丽所担心的那样,程强要求再见面“谈谈合作做生意的事”。有啥好谈的?程强说:“求求你,先不要挂机,等我把话说完。”

    程强也没说多余的话,只是告诉秦丽,小店的第一笔资金他筹到了,店址也选好了,只要秦丽点头,就可以不带资金入股⋯⋯

    秦丽不明白不要她带资金入股,要她还有什么用处。

    “这么快就筹到钱,你抢劫银行了吗?”秦丽好想这样问,但还是忍住了,她怕简简单单一个玩笑又引来程强没完没了的啰嗦。她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招了他惹了他,令他这么三番五次地、煞有介事地在自己面前犯贱。在此之前,秦丽在上下班的途中“偶遇”过程强好几次。

    好不容易挂断了手机,秦丽气哼哼地把程强骚扰自己的事跟蕊蕊讲了,蕊蕊笑一轮后说:“一会儿给点东西你看,你看了不要哭鼻子。”

    做完按摩后,她们去到大厅品茶休息,蕊蕊拿出随身带着的平板电脑给秦丽报告程强的事情。蕊蕊也是无意中发现这个网页的,起因是梁德生遗留在口袋里的一张名片。那是梁德生在健身房运动时别人发给他的,他随手塞进口袋,蕊蕊洗衣服时翻了出来。这是一个SPA会所的名片,因为向岚的新店临近开张,蕊蕊是股东之一,所以就想看下别人做得怎样,于是便按上面的网址打开了⋯⋯

    这个网页把秦丽吓得不轻,画面上的程强只穿一条露毛小内裤,阳物呼之欲出⋯⋯蕊蕊告诉秦丽,她专门打听过这间会所,那里的,跟程强一样的技师其实是鸭子,卖艺兼卖身,男客女客都接。

    程强在这么短的时间筹到够开小食店的钱,便说得通了。

    蕊蕊说:“他以前只是偶尔找一下富婆,现在连富翁都找了。”

    “我有个感觉,你对程强是非常了解的。”

    蕊蕊又说:“他勾搭上一位找他按摩的富婆,人家给他点甜头,他就以为他将得到整个世界,结果他想要更多时,富婆把他甩了,他不服气,找人家理论,结果这事被向岚知晓,就成把柄了。”

    “哎哟妈呀,他怎么这么乱七八糟的?”

    “也不算太乱吧?按我猜测,他走出错误的第一步是因为在老家建豪宅借债太多,他急着筹钱还债才卖身的。”

    “他想发财想得要发疯了,这么委屈的事都肯做。”

    “可不是,从那以后,他见到稍有点钱的女人就想泡,哪怕这个女人比他自己的妈年纪还大。我不明白的是,他一直找的是富婆,怎么突然换口味,找到你这个全广东最穷的女人呢?”

    秦丽打了一下蕊蕊说:“应该是他在富婆那里撞板太多,绝望了,知道富婆虽然有钱但与他无关,所以找我这种存款超过五位数的万元户了。对了,他跟我提过几次,我跟他是很相似的,都是苦命人。没错,他现在要找的是共同奋斗的革命同志,他想要跟我一起共患难,然后再一起同富贵。”

    “他满脑子都是速成发财梦,神经非常不正常了。我猜他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是抢劫银行⋯⋯”

    蕊蕊的话还未讲完,秦丽接到程强发来的短信:我知道向岚的新店今天开张,你会在那里,但是,无论如何,请来与我见一面,我们都是沦落天涯的苦命人,应该联合起来做有意义的事。

    “他又说我是苦命人!”

    秦丽心突突地跳得难受,脑海里闪出程强性感地站在自己面前的画面,脸竟有些发烫,想笑笑来掩饰又笑不出来,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

    “向岚知道这个事吗?”秦丽指指电脑上程强的裸照。

    蕊蕊说:“应该是不知道吧?反正除了你之外,我什么人也没有讲,包括梁德生。”

    “的确不能讲。这太不好意思了。”

    “你去不去见他?”蕊蕊问。

    “去,”秦丽说,“必须要去把事情讲清楚。你陪着我去吧。知道他的秘密后,我应该是没有勇气单独与他见面了。”

    “不能让他知道我们其实是了解他的底细的,人有时候很脆弱。他这个人虽然可恨,但死要面子,若是脸都撕破了,真不知他还有没有勇气活下去。”

    “我都弄不清楚程强这是脆弱还是坚强,太吓人了。”

    蕊蕊坏笑着说:“一个有着扭曲灵魂的人极有可能会做出违反常理的事,一会儿见面,如果苗头不对,马上就闪,万一闹出点什么后悔就来不及了。”

    “他不至于乱来吧?”

    “我怕他求爱不成一刀捅死你。”

    “呸!”

    8

    他们约好在百花广场见面。地方是蕊蕊挑的,她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为了防止程强劫持秦丽,选个人流密集的地方是上上之选。

    见到秦丽和蕊蕊一起前来,程强有些意外。秦丽虽然不敏感,但还是看到绝望从他的眼中一闪而过。

    此时,或者从一开始,他们已经知道彼此之间并没有合作的可能,而蕊蕊在这个不适当的时候出现无疑是落井下石,进一步证明了程强在此之前所做的努力只是他对自己万般无奈的人生的一点自我嘲讽罢了。从一开始,这便是一个笑话,只是程强再也找不到比这个笑话更靠谱的谎言,以便更可靠地来欺骗自己。

    然而就算是这样,程强还是不愿死心,几乎是哀求了。秦丽想起他放在网上的照片,侧过头去,不忍说话。路人鱼贯而过,秦丽再也无法变得更冷漠,扯扯蕊蕊的手求助。蕊蕊说:“你知道吗?程强,秦丽她不是苦命人,现在她都做副园长了,再过两年,园长梁晓敏得暴病死后,她就是小博士幼儿园的园长了。你说,她怎么会放着好好的园长不做跟你跑去开小食店呢?”

    程强黯然神伤,咬着牙说:“那我自己开!失败了我就去死。”

    “你可真是自私,明知道是死路一条,却还想要拉一个人跟你一块儿死!我这样跟你讲吧程强,你万万不能用死来挟持别人,你跟我们的关系还未亲密到那一步。”

    程强面红耳赤。

    与程强分开后,蕊蕊回家接飞飞和天天一起去吃午饭。保姆今天放半天假,中午起,蕊蕊得亲自带儿子。梁德生刚才去兴旺店露露脸就走了,说要见客户,晚上再和蕊蕊三母子一起吃饭庆中秋。他答应了孩子们,夜里带他们去江边放孔明灯。

    蕊蕊提议把翔翔也接出来几个小朋友去哪里玩一下,秦丽不答应,说还是让翔翔多陪他爸爸吧。奶奶刚去不久,他爸爸很孤单。蕊蕊笑秦丽心里还是一日夫妻百日恩,细微处总是想着赵志雄。秦丽不置可否,好想打个电话给赵志雄,问问翔翔的作业做完没。

    “为什么程强看上去有些怕你?”秦丽脑子闪了一下,“该不会⋯⋯”

    “你猜对了,他来找过我几次,希望我投资给他,说什么他保证伺候得我爽歪歪。这是他的原话。”

    “怪不得向岚说无论多么苦也要把女儿带在身边,真想象不出来,把女儿交给程强养大后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秦丽说。

    “肯定是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不是做鸡就是做贪官的情妇。所以一个人的出身很重要,有什么样的父母就会教出什么样的孩子,我们就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社会。”蕊蕊恶狠狠地说。

    “你又发神经了,尽胡说八道。”

    秦丽看着蕊蕊想笑又笑不出,心里只觉得悲伤。落魄如程强,挣扎如程强,固执如程强,也算是世间少有。她问:“你不会也跟他那个过吧?”

    “神经啊你,想想都恶心。”蕊蕊说。

    他们吃的是KFC,图省事,管他有没营养。

    秦丽累,想回家休息,但蕊蕊拉着她逛商场。蕊蕊对秦丽像姐姐对待妹妹那么大方,买小孩的衣服都是一式三份,买什么给儿子,也买一份给翔翔,秦丽拦都拦不住。

    当他们拎着大包小包准备撤时,与梁德生迎面相撞。城市这么小,亲人在家以外的地方偶然相遇不稀奇,稀奇的是,一位身材火辣的妖女正吊在梁德生的身上,她高耸的乳房紧紧地贴在梁德生的胳膊上⋯⋯

    说时迟那时快,蕊蕊将手中的大包小包塞进秦丽的怀中,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一手一个儿子抱起塞进梁德生的怀中,转身就走。

    9

    蕊蕊昂首挺胸大踏步向外走,秦丽回过神后赶紧跟上。场面有些滑稽,蕊蕊的高跟鞋把花岗岩地板敲得得得响,秦丽怀抱大包小包在后面亦步亦趋像个可怜的小女仆。

    秦丽以为蕊蕊会一闹二哭三上吊,但蕊蕊只是铁青着脸走了很长一段路就停下来,站在一个更豪华的商场前面抬头望天。秦丽走近,将怀里的东西往她怀里一塞说:“抱着东西分下神。”蕊蕊下意识伸手接但没接稳,稀里哗啦跌得满地都是。蕊蕊蹲下来捡,眼泪“哗”地一声下来了

    好一阵忙乱后蕊蕊说:“我们去买东西。”

    “还要买东西?”

    “用他金卡的附属卡买,我要让他见识下我的消费能力!”

    “你没事吧?”秦丽忍不住问。

    “没事,”蕊蕊平静地说,“其实我知道他在外面一直都有女人,像他那样的人,一个女人是满足不了他的。我认了,我贪慕虚荣,我怕吃苦,从小就想嫁给有钱人。我以为,等我很有钱了,我就能在天上飞。我的愿望实现了,嫁得很不错,变得很有钱,也有了很多竞争者,那些美女都盯着他的钱,但是没有关系,我有他的两个儿子,这已经很不错了。其实我已经不计较他在外面怎样怎样, 只是,他不应该在今天,在中秋节的这天,还要跑出去胡来⋯⋯”

    秦丽上前,用提满了包装袋的双手把蕊蕊环在怀里。

    电话却来捣乱。是翔翔打来的,他央求秦丽一会儿回家吃晚饭,说爸爸做了很多菜。秦丽还在犹豫,拿着电话支支吾吾,蕊蕊一把抢过电话说:“没问题,妈妈一会儿就回家,一会儿见。”说完挂了电话。

    望着一脸无奈的秦丽,蕊蕊说:“别装得像个小女生一样了,吃顿饭怎么了?他爸爸吃了你?”

    秦丽说:“你的伤心好得真快!”

    “我还能怎样?百炼成钢了。”蕊蕊说,“回头我有个很重要的东西要给你看,放在家里。看了后,你会哭着回去看儿子的。”

    “什么东西有这么大的魔力?”

    “走,买东西去!”

    蕊蕊硬是送了一台雅马哈电子钢琴给秦丽,说翔翔都这么大了,应该拥有一台钢琴了,考虑到电子钢琴的体积比较小,携带方便⋯⋯当刷卡额达到一个令秦丽惶恐不安的数字的时候,蕊蕊接到了梁德生的电话:“你也要适可而止了吧?”

    蕊蕊用令秦丽意外的语气对梁德生说:“你的美女没有把我的两个儿子毒死了吧?”

    10

    蕊蕊把秦丽领回家的时候,梁德生跟两个儿子已经在家等着了,那个火辣辣的美女没有跟过来。天天和飞飞正在入神地玩刚刚得到的玩具,对妈妈的回家没有多大的反应。秦丽和梁德生有些尴尬,相互对视时努力地给了对方一个勉强的微笑。蕊蕊把梁德生当空气,引秦丽进房间,开电脑给秦丽播一段视频。

    画面正中是赵志雄。他像被劫持的人质一样拿着一张两年前的报纸。

    梁德生进来问要不要准备秦丽和翔翔的晚饭,秦丽还未回答,蕊蕊说:“你也过来一起看看吧。”

    “我看过了。”梁德生说。

    “再看看。”蕊蕊说。

    赵志雄告诉秦丽,当她看到这段视频的时候,他可能已经不在人世,希望秦丽原谅他的软弱。

    事情的起因是翔翔两岁的时候得的那场病。因为翔翔生病没有钱,赵志雄回单位借钱,只借到区区的2000元,杯水车薪,他受刺激,得了忧郁症,偷偷地看医生,很快就负担不起费用。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借酒浇愁,开始有点效果,后来适得其反,病情日益严重,数次欲寻短见。他自觉拖累了秦丽,就想办法跟她离婚了⋯⋯很担心自己去世后他们孤苦,也怕自己和母亲不在后,房子会归姐姐所有,所以就以翔翔跟自己为条件,让母亲和姐姐自愿把母亲名下的房子转给了翔翔。这样,就算自己和母亲不在了,翔翔也算是有套房子,而秦丽作为翔翔的监护人,可以顺理成章地重新住进来⋯⋯

    “对不起秦丽,我辜负了你的翔翔,我没有办法带着你们在蓝天下飞翔,我只是没完没了地拖累你们⋯⋯我不知道我做这些有没有意义,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我只是想告诉你们,秦丽,翔翔,我爱你们。我没有能力为你们做更多的事,希望以后,你们过得更好,更幸福。最后,我想告诉你秦丽,能与你成为夫妻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我多么想和你一起看着我的翔翔长大成人,看着他在蓝天下翱翔⋯⋯我们的儿子叫翔翔,名字真好听。”

    这段漫长的视频令秦丽五味杂陈。离婚前的那段时间,赵志雄做了那么愚蠢的事,原来都是有意为之。

    “你们离婚的第二天,他把这个交给我,并且让我答应,等他死后才把这个给你看。”蕊蕊说。

    梁德生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

    秦丽说:“梁德生你是能力强的人,可能没有办法理解一直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的想法。他真是傻啊!”

    蕊蕊拍拍秦丽的手说:“走吧美女,我送你回家。他们父子俩做好了饭等你回家吃呢。”

    梁德生说:“要不然,我们一起去他们家蹭饭?”

    “我们家很寒酸⋯⋯”秦丽说。

    “有爱的家永远都不会寒酸。”蕊蕊说,“梁德生的意思是说,他实地去考察过后会出巨资把你们家装修成豪宅,是不是呢梁德生先生?”

    梁德生说:“只要你肯忘了今天的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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