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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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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
  海燕  2014-09-11 11:48 转播到腾讯微博
□徐岩 

    1

    女人太年轻了,不但有张漂亮的脸蛋,还有两条修长美气的腿。

    她不穿袜子,任凭俊气的、涂了红色指甲油的脚趾头从两只白凉鞋的露孔中钻出来,更加惹人注意。这很像咖啡馆里的光线,是种撩拨人的暗色的场景,使人联想到某个深夜里的某一种梦境,伴着咖啡馆里细碎的音乐,肆意地弥漫和张扬。

    女人在咖啡馆里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一动不动。听音乐、喝茶。音乐是须德海的悲情鸟,或月之影,经典的长笛曲目。茶是洞庭山的碧螺春,新茶滚水,温在壶里清爽碧透。

    女人也吸烟,吸那种黑色细杆的摩尔烟。火星明灭之间,雾样的烟圈被她一个接着一个地吐出来,在眼前慢慢地变大,继而再逐一地扩散。

    一个下午的慵懒时光,就这么被她奢侈地打发掉了。

    黄昏将至时,女人叫了一餐饭,是一客意大利面和一份蔬菜沙拉,还有店家配送的一杯红酒。她细嚼慢咽,直到把餐盘吃光为止。女人自己知道她每天只吃这一餐饭,其他进食的则是水果和牛奶之类的饮品。女人不是在减肥,她的身体堪称魔鬼身材。只是觉得没精神头也没有胃口,最近一段时间,她忽然间就对自己没信心了,她曾一个人躺在没有开灯的黑夜的大床上,静想自己生命的尽头,究竟该是个什么样子?她想要是能够看到,那该多好,多美好。那暗藏于内心的那些无名的惨痛,就足可以痛痛快快地消失了。

    咖啡馆的角落里那挂立式座钟的指针敲五下时,女人起身去门口的吧台结账。她从手袋里拿出一张银联卡递向收银员,按那几个数字组成的密码,然后刷卡,在打印凭条上签字,之后走出店门。

    城市的夜色已经极其平坦地落下来,最引人注目的是街两旁那些婆娑的树影,在还没有点亮的路灯的空当间,来回地跳跃。

    女人挥手拦住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钻进去后跟司机说,去市医院住院部。

    车子驶出不远的时候,女人的手机响了,她接听,好一会儿才说那就明天下午见。显然女人是在跟对方敲定一个约会,那个约会的时间便是明天下午。

    2

    女人这阵子总是上夜班,一个月一轮换。

    她是这家市里很有名气的医院住院部的医生,三十几岁了还没结婚。因为长得漂亮,求婚者自然就络绎不绝,在这方面曾经还闹出过笑话。其实,在小说里这也许算是个花絮,讲一下也无妨。一个税务局的小干部在某个酒场上跟女人熟识了,被她的美貌和温顺所倾倒,隔三差五就来医院找她聊天,请吃饭送鲜花,自然是体贴入微。在求婚被女人拒绝后整日茶不思饭不想地跑到医院门口坐等,甚至还喝了安眠药以死相逼。后来女人带他去了自己家,请他喝了茶,也是洞庭山的碧螺春,那个税务局的小干部握了女人的手后,便走了,日后自然也就下狠心了断了那份情缘。

    女人六点半钟到岗,换上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大褂,便拿着听诊器去挨屋的查房。她对病人好,不是自己说出来的,而是那些病人褒奖给她的。你想想一个病人说了,或者两个病人说了,那是偶然,但十几个甚至于上百个病人说了,还不说明问题吗?病人可都是走马灯似的在医院里走动呀,住一阵子就走的有,成年论辈住院的也有,他们都说这个医生好,这很难得的。要知道那些病人是绝对不会看你哪个医生的脸蛋长得好看的,他们是需要你高超的技术和温馨的护理,用来减轻他们的病痛和祛除疑难杂症的。

    女人带着两个刚来医院实习的小护士走到第六间病房时,发现里面只睡着一个护理病人的家属。从男人的衣着和蓬乱的头发,可以判断他们是从乡下来的。

    女人看过病历便让小护士叫醒了那个酣睡的男人,问他冯翠花去哪儿?

    男人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左顾右盼了一下,立马就急了,嘴里嚷着人呢,人哪儿去了?

    女人瞪着一对丹凤眼,严厉地说,你问谁呢,你是怎么护理病人的?

    看见男人依旧懵懂地站在那儿发呆,女人便继续发话说,还不去找?

    女人身后两个护士中值班的一个也吓白了脸,跟着男人去找走失的患者。

    女人从病历上看到这个女患者是白天送进来的,肾结石嘌呤代谢失常,已出现肾盂粘膜。女人禁不住火气上窜,问身后的那个实习护士病人怎么就无端地离开病房了呢?实习的女护士年纪很小,大其概也就是个卫校毕业生,早已脸红心跳的低下头不说话。

    女人回到医生办公室坐下来喝新沏的茶水,她很想抽一根烟。女人在内心烦恼的时候总是要抽一根烟的,只有让全身心进入到那种吞云吐雾的状态中,她才能使整个人平静下来。

    女人喝完一杯热茶之后,拿起电话拨号。话筒里出现一个男人的声音之后,女人问他事情进展得如何?对方压低了嗓音说,刚刚拿到一份资料,价值不大,他再继续想办法。女人说,那就拜托了。

    女人挂断电话时,那个值班的女护士一脑门汗水地推门进来跟她汇报,患者找到了,在二楼平台的墙角处坐着呢。

    女人问怎么回事呀?

    值班的女护士说,从乡下来的,她男人是盖大楼的农民工,不想住院,舍不得花钱。

    女人拎起听诊器朝门外走,边走边说,胡闹,怎么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呢?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女人和值班护士从医院的过道走过后,留下了两条颀长的影子,像昏暗灯光下的绸缎,细而长地飘摆着。

    3

    三年多前,女人认识了城南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板杨剑,这个快五十岁的事业成功的男人用尽了浑身的解数才博得了女医生的欢心。时值女人与其相恋了五年的男友分手,拿女人的话讲,杨剑是在她爱情的冰川季中进入的。

    女人看上的不是杨剑的存款,她虽说没有千万的存款,但也不缺钱花。作为一个大医院的主治医生,除工资以外,红包和患者的答谢费那也不是一笔小钱。女人算是天生丽质,衣食无忧。

    杨剑总是不停地出差,回来后便驾车到医院来看她,声称是瞧自己的颈椎病。当她的面诉了苦之后便去车上取来一包两包茶叶,都是洞庭山的碧螺春,新茶或旧茶。看得出来杨剑追女医生是下了功夫的,他这一招很简单,就是送茶叶。他可能打探到了女人喜欢喝茶,而且喜欢喝洞庭山的碧螺春。一小包上百块钱,礼轻情意却重。

    女人说家里茶叶还喝不完呢,以后别再乱花钱了,再者说了总是跑单位来影响不好。

    杨剑笑着说没什么不好的影响,我只是来看病的途中顺路来看看你,谁让咱们是朋友呢。

    医院的象征性是洁白无瑕。从白色到白色,又是对白衣天使们最好的形容和框定。但是事情往往却不尽然,女医生就因为长得漂亮而得罪了医院的一个领导,总是对她耿耿于怀,屡次在她评职称时故意刁难她。让女人不能容忍的是原本在她手下实习的一个陈姓的女医生都晋升了副主任医师,而她还是个主治医师。当然那个姓陈的女医生接连做成功了两例疑难手术,被新闻媒体大肆宣传得极其彻底,而这些做法都是那个院领导一手组织策划的。

    那个院领导每次下科室检查工作时都会抽冷子跟女人说上一两句话,诸如别灰心,好好把握之类的话,其善意的提醒之背后则充满了私欲和阴谋。

    女人心细,可也窄,尤其是对自己的境遇鸣不平。她觉得自己并不比那个姓陈的女医生差,她也做过几起疑难手术,反响也好啊。而且还自己掏钱包为贫穷的乡下患者垫付医疗费。所吃的辛苦却得不到领导的认可,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后来,是杨剑帮了她这个忙。杨剑从女人好友的嘴里知道了这些事,尽管他没有征得女人同意就做了,还是让女人的心宽慰了一下。杨剑找了他的一个当省领导的哥们,又由那个省领导给省卫生部门的主管领导打了电话,女人医院那个看她不顺眼的领导才极其不情愿地为她晋升职称开了绿灯。

    女人很感激杨剑,说这世界上还是有公平道义的。她说自己之所以在乎这个狗屁职称,是因为她肩上有份责任。有了这个职称,她才有权利接更多更疑难的手术,才会更好地为患者服务。

    那天晚上,女人喝醉了,和她相处了五年多的男友弃她出国了,还拐走了她十几万元钱的存款。尤其不能让她原谅和伤心的是男友的不辞而别,听说还带了个年轻的女孩出去。

    那天晚上,女医生坐上了杨剑的私车,跟他回了家。

    4

    咖啡馆里永远都散发着那种淡淡的薄荷味。像女人身上的体味,从前那个男友和新结识的老板杨剑都这样对她说过。说她的身上有薄荷的味道,女人就反问他们薄荷的味道是什么味道?杨剑的解释令她满意。杨剑说是一种清爽,远离奇香浓郁的脂粉气。从前那个跟她耳鬓厮磨了五年多的男朋友说那种味道是寡淡,极其的寡淡,言外之意就是没有味道。

    可不是吗,没有味道了也就没有了兴趣,这似乎正暗示了两个人的婚姻,刚好走到了尽头,刚好可以结束了。女人选择了缄默,换一个词来说可能是逃跑。

    五年究竟算不算是一个漫长的时光,这得由他们双方在自己的内心中估算,人生有多少个五年是可以计数的。两个人恋爱了五年还不能够结婚,还整日喋喋不休地争来吵去,就都累了,更觉得没有意思了。

    直到两人平静地分手,直到男朋友拐了她的存款携一个更加年轻的女孩去了国外,女人才如梦方醒,是她的男朋友累了,而不是自己。你想想一个男人哪有那么多的精力在两个女人之间跑来跑去呢?

    女人也喜欢这种薄荷味,她之所以选择了医生这个职业,之所以能操刀在手术台上镇定自若,做探囊取物的行当,多半是有男人的胆量和气魄的。这样她就在性格上多多少少的有了些男人化,喝茶喝酒吸烟卷,对她嗤之以鼻的人说不留情面的刻薄话。

    女人一下午一下午地坐在咖啡馆里喝茶,有时她也要一瓶红酒,纯法国产的那种干红,加冰块喝,一瓶酒要刷掉几百块钱。但女人不心疼,她觉得对于她来说,钱已经是身外之物了,这种东西是生带不来死带不去的。

    她喜欢咖啡馆里的音乐和情调,喜欢身子下面的沙发软座位,一个隔断一个隔断里面坐满了人,听不到他们说话,好像都是在用心交谈,说心里边的软语。这种安静是隐秘的,使欢乐能够得到品尝,使疼痛能够得到缓解,更能够使大块难熬的时间被轻而易举地打发掉。

    女人有时就是这么一个人坐着,看一本随身带来的书,可能是卡洛斯的《纸房子》,也可能是张爱玲的《半生缘》,前面的是乌拉圭作家的倾情之作,后面是作家离世后引起世人关注的一部小说。她一页页地看,津津有味饶有兴致的,真是有一种置身其中的美妙。

    女人有时也会相约来一位客人,陪她喝茶聊天的男人。

    男人在女人沏好了碧螺春之后,急匆匆而至。他个子不高,面庞白净,身材更是瘦削,如一个落魄的不得志的知识分子,当然要是戴上一副眼镜的话。

    男人看似文质彬彬,喝茶的样子却正好与之相反,半杯茶要一饮而尽。女人拿一双好看的眼睛盯着他喝光杯里的茶,再捧起壶给他斟上,依旧是半杯,男人再一次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拿手抹去额头上的汗珠,方朝女人笑一笑。

    男人的笑有些阴险和诡诈,笑过之后便从带来的皮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来,推到女人面前,然后告辞。

    女人没有起身,只是轻声地说了句,费用你记清楚了,等下次一块儿结。

    男人走后女人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将一些照片倒在桌子上。她开始一张一张地看,然后托腮沉思。看过一遍之后便摇摇头,兀自苦笑一下。

    女人吸掉半包摩尔烟时,天光跟着就暗了些,也有不少人站起身离开咖啡馆,引逗着女人不时地看腕上的手表,想何时给自己叫东西吃。

    离女人的座位不远处,已经有个颏下打领结的小男孩在弹门德尔松的钢琴曲,指法稳健而灵活,俨然一副投入的样子,十分的忘我。

    5

    女人的男朋友比她小一岁,属虎。两人同居时男朋友经常跟她开玩笑地说,虎吃牛。女人就咯咯地笑,她喜欢被男朋友吃,确切点说是吃她的身体。男朋友在一所农业科研所里搞农作物的繁殖,很废寝忘食的。他不时地就出国考察,也下到全国各地的农村实验田里做试点。男朋友只有回到他们住的小屋里才会有笑容。

    女人自然是属牛了,虎吃牛吗?两人有一回结伴去一座名山的古庙里烧香,被住殿的和尚给拖住摇了一卦。那和尚看了卦签后大惊失色,说两位施主的生肖不和,虎吃牛啊,要想在一起那就得想办法破破。女人的男朋友当即便掏出几张钱来拍给和尚说,必须让我们俩在一块儿,今生都在一块儿,你弄灵了我每年都来你庙上烧香还愿。

    男朋友是拉着她手说这话的,语调虔诚感人,使她的心里一瞬间便有了股涌遍周身的暖流。她那会儿觉得男朋友真好,简直就是她一生的依靠呀。

    女人记得后来两人在一起做爱的时候,男朋友总是压在她的身子上说那句话,虎吃牛,虎吃牛呀。男朋友还趴在她耳根处问她,你愿意让我吃吗?女人满脸通红地说愿意,你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男朋友就说吃你一辈子。男朋友的话说过几次便把女人说得泪流满面,她打小起父母亲便离异了,她是靠姐姐微薄的工资读完大学的呀,能有一个男人呵护她、爱她,这还不是福气吗?

    那时候她还想到要给这个搞科研的男朋友生一个孩子,将来也做科学家,至少要像母亲一样当一名医生,救死扶伤,光荣无上。

    可往往人的一些想法是命中注定的,当精神上的一些东西跟现实世界相冲突之后,那一种美好就破灭了,就会使人产生绝望。

    男朋友这只能说雄壮话的老虎终于不吃她这头牛了,老虎去了另外一座山头,它有了新的猎物,重新啸踞一方。

    还有一层含义是,虎真的吃了牛,她男朋友用其山中之王的霸气吃掉了女人的心。让女人的心变得支离破碎,变得更加冷硬坚固,变得漠然枯槁。

    男朋友走了之后,她去了他的单位,想讨一下他在国外的地址,却没人告诉她。那些以前所谓她男朋友的同事们跟她说,他是自己辞了职的,不知道他去哪个国家了。她只收到了男朋友留给她的一封信和一个包裹。信上说对不起她,如果想知道为什么离开她的话,他可以告诉她,就是因为钱。她和他都没有太多的钱,没有可以供他用以搞科研的钱。两人在一块儿只能过凄苦的日子,没有前途的日子。

    女人狠狠地把那封信撕碎,然后对着大街破口大骂。女人说搞你妈的狗屁科研,纯粹是美其名曰,换成搞女人还差不多。

    那个包裹里是一件女人打给男朋友的毛线衣,还有一大堆两人的合影,都是两个人相恋那几年里一块儿出去玩时拍的。这些陈旧的影像本来是可以永恒的,却这么短暂的被舍弃掉了。

    女人在李贺四月的红雨中结束了她的这一次爱情,她觉察到了人活着的累,那是有关身心的疲累。

    6

    女人在相当长的一大段时间里是苦闷的,为爱情的变幻莫测。

    上帝赋予人的爱情原本该是美妙的,甜蜜而欢愉,但搁在女医生的身上却换了个样,就是说她的爱情出现岔头了。这一无端的变故使女人柔弱的心平添了一道伤口。女人开始百无聊赖地泡咖啡馆,开始蚕食自己,除了麻木地工作之外,便是麻木地过日子,准确一点说是打发掉每一天孤独无助的时光。

    直到她遇见了搞建筑工程的老板杨剑,她的生活才有了新的开始。

    女人不是看上了杨剑的出手阔绰,也不是看上了他的事业有成,她就是觉得杨剑这个人好,是一个值得她结识的兄长。他的那一小包接一小包的茶叶里面是有感情在的,最起码一点是懂她的心思。男朋友逃之夭夭以后,不少男人都蜂拥而至地到她身边来,不乏疯狂地追求。

    不是自古有句话吗,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的美貌依然健在呀,依然那么光彩照人,可那些人怎么也进入不了她的视线,怎么也无法打动她那颗羸弱之心。

    杨剑隔两天给她打一个电话,或者发一条信息,多是问候的话。电话里说的话和短信中的语言绝不会长,几个字,简洁而有情。像一种烟熏的香烛一样,慢慢地就让女人渐入佳境。

    尤其后来的那件事,就是说杨剑在她晋职称那件事上,悄默声地给了她一个惊喜和帮助,末了还不邀功不请赏地把他的助人举动淡化掉。

    所以那次酒醉后,女人上了杨剑的车。对于这一举动她是清醒的,她当时的心里就是充满着一种渴望,把自己疲倦透顶的身子交给他,让他帮着自己疗伤。尽管自己的职业已经是个医生,可心里的伤也得疗呀。

    杨剑在要得到她身体前的第一句话是,他有妻子,如果她认可那他们就做一生一世的情人。当时喝了酒的女人听到了杨剑的话,也想到了一个外国女作家的一本书,那书的名字就叫“情人”。她在思考了几秒钟后不假思索地说,就做情人,不用一生一世,哪怕半生半世她也知足了。

    后来女人想起了写那本书的外国作家的名字,她叫杜拉斯。女人记得这个法国了不起的女作家曾说过的一段话:“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我永远记得你。”

    女人觉得那一会儿,她自己仿佛也成了杜拉斯,尽管她只喜欢读书,不喜欢写作。

    女人跟杨剑的爱恋也从那一刻开始启程,他们约会的场所就是那家叫经典的咖啡厅,当然是两个人喝茶聊天的时候。两个人做爱的时候就去城西或城北的几家宾馆里开房间,也在郊外杨剑的轿车里或者僻静的山坡上。

    杨剑压着女人白皙的身子,女人白皙的身子压着嫩绿的青草,他们就在耀目的阳光下晃动,让身体发出咔咔的声响。一切都邈远了,一切又都归于宁静。他们发现性的醉,竟是沉迷的。只要你忘我,只要你不去讨无端的负担,它们就是有活力的。

    女人总是笑着让杨剑轻一点,太用劲了会压坏她身下的青草,那些草也是有生命的。

    杨剑便搂抱着女人翻转身来,说那我当棵小草吧,你不是属牛吗,就由你来吃我。

    女人的脸竟白了,噤了声说咱不玩这种语言游戏吧,谁吃谁都不好。女人想起了逃离她身边的男朋友,他吃掉了她的身体之后便销声匿迹了。

    两个人开车回城里的路上,杨剑跟她说,刚交付了一期工程,给你存了点钱,权当生活费吧。

    杨剑说完把一张银行卡塞到她手里。

    女人说不要,她的钱够花,不需要他救济她。

    杨剑捏着她拿银行卡的手说,拿着,日后说不定就有派用场的时候。杨剑还笑着说是干净的钱,他软磨硬泡才讨来的呢,你说现在干点工程多不容易呀。

    后来杨剑出事的时候,女人找出那张银行卡来去查了一下,总共是三十万元,她一下子就呆住了。

    7

    女人先付给了那个经常来咖啡馆跟她见面的瘦男人五千块钱,并答应事成后再付给他两万块钱。男人是一名私家侦探,据说在这座城市里小有名气,专事打探挖查关于私企和个人的隐秘。

    女人在找到他的时候就跟他讲明白了要他调查的内容,在两个月内查清楚一个叫田连民的人,是个国家税务干部,供职于城关税务分局的缉查科,就是这个人把杨剑送进了监狱。

    杨剑临被抓走时跟女人交待说,他得罪了那个姓田的人,就是因为那家伙想无端的要几套房子,说给领导送礼。女人说他凭什么就管你讨房子呢?是不是你有啥把柄在他手里呢?杨剑说没有,他只是在一些营建工程的纳税明细上帮他做了价钱的协调。那是国家允许的正常报审,只不过内行人比他们这些外行人懂罢了,为那件事他已经做了答谢,给田的老婆买了首饰和衣物等礼品。

    女人还听杨剑说,那个姓田的科长不满足,跟杨剑许诺说只要给了他房子,他答应帮杨剑在以后的工程中做偷税漏税的手脚,保准杨剑赚大钱。

    那个姓田的遭杨剑拒绝后,恼羞成怒,便给杨剑设下了一套,把原来科里跟杨剑签下的协调纳税明细的表格换成假的,直接查两年前的底账,便构成了纳税方法人代表杨剑的违法。因为当时跟杨剑签协议书的那个税务所的办事员也在一年前携公款潜逃,据说是欠赌债不得已而为之,这正好使那个姓田的钻了空当。

    杨剑被抓起来判了一年的监禁,期限虽说不长,名声却不好,并且直接影响到他手里正抓着的一项工程。

    女人知道细情后,握手术刀的手竟发了抖,她觉得这世界上的一些男人简直太让人恶心了,他们做的事情更是丑恶之极。

    愤恨之余,女人打定了一个主意,要替杨剑查清事情真相,还杨剑一个公道,给那个姓田的小人一记重击。

    于是乎女人才雇请了那个私家侦探,并许诺事成之后给予重金,相当于瘦男人平时侦察打探的双份。

    那个瘦男人听说了事情原委后马上就应下了,他一来是看上了女人的美貌和气质,作为一个私家侦探能为年轻美丽的女人效力是福分和自豪呀。二来他觉得这事很刺激,又敏感,若是搞成了会使他成名,包括他名不见经传的这家侦探事务所,说不定都会在一夜之间在小城里声名鹊起。

    瘦男人先帮女人跟踪了一段“田科”,这是他为那个姓田的税务干部起的绰号。再偷拍了一些照片,都是“田科”工作时间出入一些娱乐场所的身影。后来女人又让他搞了些“田科”去查某些对口管辖单位,暗中收礼的情形,当然这些证据很难淘弄,到手的几个细节极其珍贵,女人给他加了钱。

    直到瘦男人的侦探技术在后续的发挥上卡了壳时,女人才又约他在咖啡馆里见了面。

    瘦男人说新制定的计划没得手,还险些被人家发现。

    然后瘦男人讲了事情经过:他在跟“田科”手下的新办事员接触时,引起了那人的警觉。“田科”手下的新办事员是个年轻女人,长得不漂亮,但身材却好,他就以处朋友为名跟她接近。接触上之后再拿女人出的钱频频地请那个女办事员吃饭和买礼物。这些举动,那个女办事员都来而不拒,因为那女办事员是个二婚材料,正满世界的踅摸男人呢。可没想到那个“田科”竟是她舅舅,后来去酒店喝酒时女人便带“田科”去了,可能是想让舅舅为她把把关,相看一下她新结识的男朋友。

    “田科”去时带了个男友,四个人吃饭喝酒时,“田科”带去的那个男友刚好跟瘦男人熟识,酒席间就问了他一句话,说兄弟你还开私家侦探所吗?就是这句话引起了“田科”的警觉,饭没吃到一半就带女人走了。临走还说了句话,我外甥女再二婚也不能找个四处挖查别人隐私的男人,免得日后遭人家报复。

    女人说倒不一定说是警觉,可能是反感。既然这样那就先放下这条线吧,咱再商量别的办法。

    8

    女人在医院里值班时总是想她跟杨剑在一起那些时光,像照片一样曼妙和美好。她想,也许这就是世界上最令人蚀骨销魂的事情吧。有些男欢女爱的场景,使之想起来便脸红心跳。

    跟杨剑相识之后,女人曾认可了她和这个男人的关系,做情人也没什么不好,她觉得这种关系是轻松的。最起码一点她可以不为家庭所累,她听身边的好友说过无数次,婚姻就像个大鸟笼,涂了金粉的巢,里面的人想出来,外面的人想进去。她想这言外之意,就是把婚姻比成了一个陷阱呀,你说说,明明你都知道这是个陷阱了,你还想跳进去吗?除非你心甘情愿,除非你是个傻子。

    女人在巡视完自己分管的病房之后,给她一个要好的女友打了电话,说约她明晚去家里吃拌面。两个人都是河南籍,又是小学同学,为求职都来到了外省这座陌生的城市里,自然很亲近。好友也刚好跳出了婚姻这个大鸟笼,打自由那天起就跟女人说,她再也不会去碰婚姻那张网了,免得又得鱼死网破。

    第二天晚上,好友如约而来,女人也做好了拌面,并加了几道精致的小菜,还开了一瓶红酒。两人喝得兴起时,女人跟好友说不是白请你吃饭啊,你得帮我办件事。好友放下筷子拿纸巾擦着嘴角说,真是应了那句话了,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既然吃了喝了就还真得答应你,谁让吃人家嘴短呢?

    女人便说了她男朋友杨剑的事,让她帮忙去接近一下那个“田科”,以便拿到一些证据,好扳倒他,以免那家伙日后祸害更多的好人。

    好友听后哈哈笑着说,你男朋友杨剑算是好人吗?我看你是傻透腔了,犯得上为这样一个浑身充满了铜臭的男人去做无用功吗?

    女人说你说杨剑他不是好人?

    好友说是啊,你想想他跟你不只是情人关系吗?他在两个女人间玩弄所谓的感情,这不纯粹的一种流氓行径吗?

    女人被好友说得哑口无言。她喃喃着对自己说,我不管那些,反正他对我好,他喜欢我。

    好友哈哈笑着说,他是喜欢你,他喜欢的是你的美貌和你的身体。

    那天晚上两人睡在了一起,好友抱着女人跟她说,有些时候咱们女人是最傻的,被骗了还不醒悟,被抛弃了还怀念人家过去的好,想一想真的很傻。

    9

    女人又一次坐到那家咖啡馆里喝茶时,季节已进入初秋了,天气微微的有了些寒意。

    女人穿了件薄格子上衣,手捧一杯热茶,表情显得十分安静。

    她不时地看腕上的手表,好像在等待某一个人,或者在等某一个时刻的到来。

    她一夜都没有合眼,总是在想跟私家侦探有关的那件事。三个月的时间她憔悴了不少,她几乎是整日被那件事情所缠绕,心神不定,坐立不安。

    她终于决定亲自出马,用自己的感情和自己的智慧来解决这件事情。

    女人通过几层关系找到了结识“田科”的途径,她是在等待时机,必须是绝好的时机,不能失败的时机,而且要一下子便抓住,这对于自己复仇计划的成功是有好处的。

    半个小时后就有一个晚宴,是朋友安排的,赴宴的人里就有“田科”,届时两个人将见面,她将主动坐到那家伙的身边去。

    女人又喝了杯热茶,觉得自己的心神定了不少,才喊服务生买单,然后结账出门。

    女人打了辆出租车直奔有晚宴的那家酒店而去,她觉得自己今晚像一只蝴蝶,正翩翩的在夜色中起舞。不对,哪是像啊,其实她就是一只美丽的蝴蝶,舞蹈着,飞向一个男人的身边。她想,这个男人是福还是祸呢?

    酒宴的规模不算大,七八个人,有男有女,但吃食却蛮精致,酒菜的档次很高,使所有赴宴的人都顿增了身价。

    女人来得最晚,被介绍的时候,坐正首的一个黑脸男人笑着说知道她。女人很惊诧,说您是哪位呀,怎么知道我?女人以为这个男人曾经是她的患者也说不定,就没在意。可那人接着说我叫田连民,道外区的税收员。

    女人一震,接着便笑了,说:啊,幸会。

    酒过三巡的时候,田窜到了女人身边,敬她酒。女人也端起杯回敬。田没少喝酒,黝黑的脸膛被酒精烧着更加黑红。田说你男朋友还好吧?女人说你指谁呀?田说杨总呀,我刚刚还去看过他,在里面很舒服的,住着单间,吃喝自己点,还能够看报纸和电视。

    女人岔开话头说听不明白田科长话的意思。

    酒宴开始后不久,女人就知道了这顿晚宴的主题,是一个开铸铁厂的老板给田连民升职祝贺摆的桌,田连民由科长晋升副局长了。

    田说不会拿我开涮吧,杨总跟我多次提起过你呀,你不是医院的医生吗?然后田竟说出了女人的名字。

    女人还是没接话茬,她笑着跟田碰了杯,然后把酒喝进去。

    女人的举动把田弄糊涂了,他以为女人不愿意当着众多客人的面把她跟杨剑的关系说出来,只好笑笑返回原座位。可就在他起身时,女人也起身并贴着他耳根说了句话。女人说饭后有空的话换地方一块坐坐好吗?田听清了女人的耳语,愣了愣,旋即明白了女人的意思,就点了头。

    10

    一小时后,两人坐在田的私家车里说话。

    田把车开到了城郊的一个广场边没有行人的地方。田坐在驾驶位处拿双手扶着方向盘等女人说话。女人则坐在车后座上低头沉思,她的一只手始终放在手包里,握着她用惯了的那把手术刀。她知道手术刀的锋利程度,这把刀她用了无数次,那都是她在为她的患者解除痛苦。她还设想着今天也要在“田科”这个她认定了的患者身上用一次,可却是为她的男朋友复仇。

    这只是她赴晚宴前的想法,刚刚听了田的话后她就犹豫了,田的话让她有所震惊。田开车出来时说送她回家,待她上了车后就问她是去喝茶还是唱歌,女人说找个清静的地方说点事。田见她一脸严肃的样子便开车来郊外了,然后问她怎么说不认识杨剑呢?女人说当然认识,还认得你。

    接下来女人说没想到你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竟还能够升职。女人不等田答话,便问他为什么要陷害杨剑?田是个脑袋瓜聪明的男人,女人的几句话便让他猜到了其中的误解,他便把话挑明了。他根本没有陷害杨剑,他们俩一直都是好朋友,而且是大学同学。杨剑的入狱是他自己一手策划的,为的是逃避更加严厉的制裁,就是说杨剑已经被省里的一个相关部门列为行贿的对象,将在年底对其清查,他这是用的缓兵之计,先顶小罪,逃避大罪,一个进监狱的人了,谁还会再去加一道锁链吗?而田帮了他这个忙,两人谋划了这起逃税事件,做得还天衣无缝。

    女人说怎么能让我相信呢?杨剑临入狱时还跟我说是你害了他呢!

    田说他只能那么说,只能把屎盆子扣在我脑袋上,在你面前打掩护。

    田告诉女人不信可以给她看几条手机信息,是他跟杨剑商量那件事时互发的,他留下了几条。那信息果然是真的,号码和日期都十分吻合,由不得女人不信。

    女人的心一下子就被搞乱了,她觉得她被带到了一个蓄谋已久的骗局中,无法自拔。

    田送女人到城区的时候,女人请他停车说要下去走走,她的胸闷得慌。田便停了车,问她以后还能一块吃饭聊天吗?女人说你们这些男人啊,没他妈一个好东西。

    女人的话声音极轻,刚说出口就被风吹走了,田竟没有听太清楚,他就又问了一声,你说我们这些男人怎么的?

    女人笑笑说,都是阴谋家。

    女人的话把田也逗乐了,说这是哪儿的话,妹妹你又误会了。

    田接着又说了几句话,只不过是关上车门之后说的。田说你是我哥们的马子,别说他现在蹲在监狱里不久便能出来,就是他死了,我也不会上手的。宁穿朋友衣,不欺朋友妻嘛。

    田笑着开车走了,车子带起的秋风把女人推了一下,使她立马就打了个冷颤。她一边裹紧了风衣朝前走,一边想看来只能单身一辈子了。

    这就是命,人哪能就不信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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