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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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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水无香
    2013-07-16 16:45 转播到腾讯微博
文/李哲 

    妈妈的话越来越少了。

    往家里打电话,一般都是爸爸接的。如果我不是刻意让妈妈接电话,妈妈是断不会抢着接电话的。爸爸说,只要妈妈听说是儿子来的电话,爸爸在这头讲电话,妈妈在那头兀自就偷着乐,一脸的知足。

    有时候爸爸出去锻炼,或是到邮局取报刊,妈妈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我的电话打过去,妈妈接过电话第一句话就会问:“你找喃爸有事啊?”我说:“有点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妈妈就说:“哦,那就等喃爸回来再打给你!没有什么事就挂了吧,省点儿电话费,哈!”我正打算跟妈妈聊上几句,只听电话那边已传来无情的“嘟—嘟—”的蜂音。那时那刻,我就“恨恨地”想:难道妈妈就不想儿子?难道妈妈就这么“狠心”?

    妈妈的“狠心”,我是多有领教的。

    前几日路过家乡小镇,顺便回父母家探望。小坐了个把小时,临行,当我们的车驶离家属楼,妈妈竟然跟着车走出好远。我打开车窗向妈妈挥手:“回吧!回去吧!”妈妈也不说话,只是远远地站住,直到我们的车驶离她的视线。

    一向“狠心”的妈妈,幼时经常打我骂我的妈妈,无言无语中现出老态,我的心一阵发紧……

    1

    在我10岁以前,爸爸远在鞍钢工作,妈妈一个人拉扯着我和妹妹俩生活在乡下。一家之主不在家,我们娘儿仨基本可以视为孤儿寡母。妈妈既当爹,又当娘,家里家外一个人。

    小孩子在外面惹是生非是免不了的,通常是跟小伙伴打了架,回来家又要挨妈妈的巴掌。年幼不懂事,看妈妈既要种田,又要忙活家务,每天累得半死,我却成天跟小伙伴到处胡作,上树抠鸟,下河摸鱼,一玩就是一天,天黑了妈妈不满屯子喊遍了绝不回家。这时妈妈就会气不打一处来,烧火棍、鸡毛掸子就飞将起来,在我脊背和屁股上留下一道道绺子。

    然而,一觉醒来,经不住小朋友的口哨、暗号,趁妈妈一不留神就溜之乎也。用妈妈的话说:顺着粑粑尿儿就跑了。妈妈气得不行,索性骂了起来:你这个披麻袋的荒料,什么时候能懂点儿人味啊?

    玩累了,我索性决定独自一人去姥姥家过年。想不到,“狠心”的妈妈竟然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那是1978年1月,也就是我上小学一年级的第一个寒假。此前七八年的童年,我几乎年年都是在姥姥家过年。不为别的,只因为姥姥家人多,热闹,有意思,当然姥姥的厨艺对我也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在鞍钢工作的爸爸为了省路费,常常不回来过年了。

    妈妈把猪肘子猪心装进一个筐里,上面用一块花布蒙上,就含着眼泪打发我上路。当时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步,对于我个人而言,在接下来的生命体验当中,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我自是欢天喜地,完全不顾及妈妈的感受,拐着筐就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家门。

    姥姥家在临近的另外一个公社(现在叫乡镇),与我家隔着三四十里的山路。那时我还不会骑自行车,只有徒步行走。道路我是熟悉的,从一个村屯到另一个村屯,我都熟记在心。只是在两个公社交界处的山梁,灌木丛生,行人稀少,似乎藏着不为人知的凶险。但为了到姥姥家过年,我的凛然,我的义无反顾,早已将这些置之度外。走在无人的山间,我大声唱着无名的歌曲,给自己壮胆、打气,我有一种战争电影里孤胆英雄的感觉。我的脑门儿上有一种麻沙沙的凉意,但我的额头冒着男子汉的热气。偶尔有牧羊人走过,我不动声色地紧紧跟在那些绒山羊和绵羊的屁股后面,我闻到一股好闻的干草的味道,还有羊身上特有的膻味儿……

    筐越拐越沉,我不断地更换胳膊。当两只胳膊都无法承受猪肘子猪心之重,我就在停在路边歇息一会儿。这时不断会有路人打趣地问我:“小孩儿,上哪儿去啊?”我就瓮声瓮气地回答:“上俺姥家!”当人家表示要帮我拐筐的时候,我便坚辞拒绝。虽然那时尚没有人贩子这个行当,但我有着与生俱来的警觉。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妈妈嘱咐我,遇到陌生人,视年龄称呼大爷大娘大叔大姑,嘴一定要甜。那一刻,我全忘了……

    当我怯生生地走进姥姥家的院子,大黄狗率先认出了我,朝我直摇尾巴;然后是灶台前忙碌的姥姥喜出望外地喊道:“哎呦妈呀,这不是外甥狗么?!”之后就开始数落:“喃妈也真放心,这么小一个孩子,走丢了可怎么办啊!”不苟言笑的姥爷则露出难得的笑容:“这个小熊儿有点闯劲儿,将来是块料儿。”

    我人生第一次徒步走向陌生的天地,妈妈下了怎样的决心,我是不得而知的。

    那时没有电话,没有人告诉她8岁的儿子是否真的到达了她的娘家;那时只有写信,但邮局的效率之低,足以让一个孩子丢失一万次。

    她唯一的期望,就是孩子再次真切地出现在她的面前,那要等到二三十天以后,与一封信的旅途相差无几。

    妈妈的心,真够狠的。

    2

    在我的记忆中,妈妈的身体一直不好,简直就是个“病秧子”。腰酸腿痛大概是劳累所致,整日价的头痛,我基本可以断定是姥姥的遗传,因为妈妈像姥姥一样大把大把地吞吃着去痛片、安乃近这些白得渗人的药片儿。

    妈妈一有病,就卧床不起,哼哼呀呀疼得在炕上捶胸顿足。这时我已经稍微懂事,我开始学着做饭炒菜、喂鸡喂鸭喂猪,尽量让妈妈省心。

    我首先在妈妈的言传身教下,学会了淘米。

    淘米是一门儿手艺。

    当年妈妈为了吃上大米饭,毅然远嫁他乡。她不仅教会了我淘米的手艺,还在那些寒冷的冬夜里,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给我和妹妹讲述“梁山伯与祝英台”、“秋翁遇仙记”、“卖花姑娘”的故事,这些故事深深地刻进了我的脑海,成为我一生念念不忘的“神话”。

    时至今日,我时常有一种冲动,面对着即将入锅的大米,总想展示一下自己淘米的功夫,但是瓢呢,我已找不见。我知道,我有一种说不清的病。

    这种病是妈妈给予我的,她“狠心”地让我过早地学会了淘米、切菜,让我过早地体验到生活的艰辛。即使我的左手在切菜时切出一个大口子,妈妈也没有惯着我,照样让我在学习之余做家务。只是如今,妈妈常常对着我左手长长的刀疤发呆,却没有半句后悔的话。

    妈妈的心真硬!

    3

    在辽南的乡下,流传着这样一句“负能量”的俗语:好铁不辗钉,好汉不当兵。

    究其缘由,大概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南线有战事,临近村屯在部队上服役的人有参战的,有牺牲的,也有负伤的。所以不少人家对孩子当兵多有顾忌,不少人干脆想方设法逃脱服兵役,把当兵看作一件不幸的事情。我就亲眼看到,大姥爷家的二舅去当兵临行那天,大姥娘哭得死去活来,好像儿子要去赴刑场似的。这件事,让我改变了对大姥娘一度的好印象。

    我妈却不是这样,她对军人有着与生俱来的好感,她极其羡慕她的大姑找了一位军官,整天“吃香喝辣”的。这朴素的追求,成就了我妈妈和爸爸的姻缘。22岁,妈妈与正在海军某部服役的爸爸经人介绍,处上了对象,一年后,当爸爸转业到鞍钢,他们就成了婚。

    只有高小文化的妈妈眼光是独到的,也有人说她命好,但不管怎样,尽管爸爸没当上军官,但这个受过部队锻炼的男人,在饥馑年代过后,基本上做到了让妈妈衣食无忧。

    所以妈妈对当兵这条路是比较看好的,尤其是当军官,在妈妈看来,基本上是吃穿不愁的。

    小的时候,妈妈就教给我一首儿歌:大雨哗哗下,北京来电话。叫我去当兵,我还没长大。

    爸爸兄弟两个,爸爸在海军服役过,叔叔在陆军服役过。于是妈妈就让我长大了当空军,当飞行员,我也在她的心理暗示下,整天骑着小马扎当飞机开。那时爷爷家门上钉着一个“光荣军属”的牌子,金属做的,漆着红漆,黄字,毛主席的字体。我常常跟小朋友炫耀这块牌子,上学时写“我的理想”为题的作文时,我都是写长大了要当空军飞行员,从来没有变过。

    1989年3月,空军某部到家乡征兵。当时正在读高中的我,偷偷报名参加体检。镇里体检通过了,到县上体检却是需要跟家长沟通的,瞒是瞒不住了。

    村里负责征兵的治保主任到家里说了,我也主动跟妈妈坦白交代了。当天夜里,下班回来的爸爸火气冲天,一场家庭论战的硝烟弥漫在逼仄的小屋里。

    爸爸坚决不同意我走从军之路,一定要考上大学,给他争口气。在他看来,当时读高二的我,在学校是学生会主席、文学社社长,前一年还在全国中学生诗歌大赛中获奖,前途一片光明,怎么能轻易放弃学业?然而我去意已决,与爸爸争吵得面红耳赤,只是爸爸碍于我业已成人,才没有向我抡起拳头。

    这时,还是妈妈发了话:“随他去吧,没准儿在部队上还能考上军校,当个军官也不好说……”

    爸爸还是不依不饶,直至声嘶力竭,那一刻,他简直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一名革命军人。这时候,妈妈的眼泪流下来了,妈妈的眼泪成全了我。爸爸在万般无奈之下,一阵长吁短叹,答应我自己的路自己走,家里帮不了我。

    经过一番周折,我终于穿上了军装。临走那天,妈妈没到镇上送我,也没说多少话。后来妹妹写信给我,告诉我上车之后,妈妈在家里嚎啕大哭。

    两年后,我考上了军校。

    然而,只上了一年军校,我的人生就出现一场重大的变故:因为一个无法言说的事故,我的军官梦迅速破灭了。确切地说,是妈妈的军官梦破灭了。

    尽管我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但一心希望儿子出人头地的妈妈始终转不过弯儿。我退伍回到家乡,但我相当长一段时间无法走进自己的家门,“狠心”的妈妈无法面对这个事实。我只好寄住在同学家里,直到找到工作以后,妈妈才慢慢地接受了我。

    我不知道妈妈的心有多高,我只知道从小妈妈就自认为我比别人家的孩子优秀。妈妈对我的要求近乎苛刻,每次考试要求双百,年年要当三好学生,要第一批带上红领巾,不一而足。不然,打骂是常有的事情。

    我常常想,这个女人是不是我的亲妈。如果是,她的心怎么那么狠、那么硬。

    我走上军旅的道路,除了践诺梦想,很重要的一条,是我要尽早地离开这个家。

    4

    自从工作、结婚之后,我回家的次数极其有限。除了工作忙、路途远,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妈妈在我的心目中难称完美,与许多人笔下慈祥的妈妈相去甚远。同时,由于我所受的教育的局限,很少能跟妈妈面对面促膝交谈,有时即使面对面,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反倒是对妈妈的唠叨总是有些厌烦。

    人到中年,我也常常在反思:作为儿子,我有什么理由要求母亲十全十美?什么理由要求一个农家妇女必须知书达理?母亲对儿女的爱,惟其朴素,才更经得起岁月的考验;惟其无言,才更值得生命的推敲。

    去年国庆节,我写了一首题为《回父母家吃饭》的诗,区别于我以往所有写给母亲的诗歌:

    我的父母住在乡下,如果开车

    回一趟父母家,需要个把小时的

    车程。个把小时,父亲总共

    来过三遍电话

    第一遍电话打进来的时候,车子

    刚经过开发区。我们一家三口正在

    争论日新月异的被新区合并了的

    开发区还叫不叫开发区……父亲说

    你们开的什么车,真慢!

    第二遍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在

    打量着车窗外的玉米,大豆,高粱

    还有翻滚着金黄色稻浪的水稻

    女儿不屑一顾我对庄稼的认知

    父亲在电话那头说,哦!快了

    父亲打来第三遍电话的时候

    我望见由远及近的收费站一阵窃喜

    这个节日高速公路免费通行

    让随着油表一起下沉的心,有些许

    扭曲的安慰。爸,马上到家

    在小镇电业家属楼楼下停车的时候

    爸爸准时出现在一门洞的出口

    像提前有预感似的。爸爸嘟哝着

    怎么这么晩才回来?你妈早把

    饭菜准备好了,有的都凉了

    其实饭菜根本没凉,那一座饭菜

    把母亲忙得够戗。父亲对于快与慢

    凉与热的定义,总是让人匪夷所思

    但我始终坚信他有他的道理

    就像一群大雁从我们头上飞过

    根本不需要,任何借口和理由

    母亲很享受我们的风卷残云

    个把小时,我们就把父母家搞得

    杯盘狼藉。一个个抹着油腻的嘴巴

    我说妈,今天的饭菜咸淡正好

    母亲说,好吃,你们就再多吃点儿

    个把小时,我们吃得很快

    没怎么喝酒,只唠了点儿家常

    然后拍拍屁股就准备走人,驱车

    个把小时,回到没有父亲母亲的

    城里,没有庄稼撩人的城里

    父亲母亲没有计较这个把小时

    儿子足足走了大半个年头

    他们知道,儿子很忙碌饭局很多

    以致于大半个年头没回乡下

    回来,也就呆上个把小时

    下楼时我们执意不让父母下楼

    父母在门里,我们在门外

    父亲说回去的路上慢点儿开车

    我说爸,你别担心也就个把小时

    转过身去我就觉得芒刺在背

    高速公路上的车都是风驰电掣

    但我清醒地知道,自己尚不及一根

    干枯的稻草更有力量。我咀嚼着

    残留在嘴边的饭粒,我的泪水

    都已掉进酒杯

    父母健在,明镜高堂

    个把小时回父母家吃一顿饭

    吃多吃少,吃快吃慢都不重要

    只是守候与驻留的时间要慢下来

    慢得我们从不曾认为自己的父母

    正在慢慢变老

    我很喜欢自己这首诗,但我没有给父母亲看。我的文字常常羞于给他们二老看,在他们眼里,我是个不善于表达的孩子。

    我想,我的讷于言是否有母亲的基因?我的敏于行是否成于母亲的狠心呢?母亲常常念叨着的“惯子如杀子”是否是她的信念?只是她诠释得如此教条,甚至冒着让儿子误解的危险。

    我该怎样形容我的母亲呢?

    我想到了一个成语:真水无香。

    老子的《道德经》里有这样的句子:“真水无香,真人,无智,无德,无功,亦无名。”这里的“真人”是形容圣人的,形容那种谦退不争的品格。但是就“甘愿处在卑下的地方,能滋润万物而不与相争,始终如一的永远付出”之解释,我宁可认为妈妈就是这样的“真人”,当然是在她的儿子看来。

    而我更喜其源自明人张源的《茶录·品泉 》:“茶者水之神,水者茶之体。非真水莫显其神,非精茶曷窥其体。流动者愈于安静,负阴者胜于向阳。真源无味,真水无香。”本意是表水,真水不在于显示自身价值,而能助茶发挥到极致,比绿叶红花之喻具有更高的境界。

    倘若我是茶,妈妈就是这样的真水。一旦妈妈狠下心来,我的人生就有了些许的芬芳,淡淡的,一漾一漾,被不老的岁月渐渐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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