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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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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一桩心事
    2013-07-16 16:40 转播到腾讯微博
杨杏梅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这个故事发生在数十年以前……

    打从我记事起,母亲便是一个谜,这个谜缠绕了我三十多年。三十多年以后,当我终于解开这个谜的时候,母亲却永远地离我而去了。

    记得有一年的秋天,夜里我被一阵哭声惊醒。那一年我才五岁,懵懵懂懂的不懂事。爬起来坐在床上,侧着耳朵听,先是嘤嘤地哭,后来又是压抑地抽泣,过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我以为自己在做梦,揉揉眼睛,极力地睁大往窗外望。那时候,我家窗外有棵大槐树,枝枝杈杈张牙舞爪地映在玻璃窗户上,很像龙的爪子,心里好害怕。为什么一到了夜里,很美丽的东西都变得那么吓人了呢?周围静极了。心里真希望听见点什么声音,过了很久,我看见槐树梢那儿,挂起一盘很大很圆的月亮,心里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这时,我听见父亲和母亲在小声地说话,间或夹杂着母亲的叹息声,那叹息声真沉重,好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

    “我真糊涂呀,我怎么就没问问清楚呢……”

    “唉!都是命啊……”母亲在叹气。

    我想,她们一定为什么事在烦心。到底是什么事呢?我来不及多想,睡魔早已把我拖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晨起来,我看见母亲的两只眼睛肿得像后园里的毛桃一样,眼珠红红的。

    我上小学那一年,母亲突发异想,在自家门前办起一爿开水店,自己掏腰包,自己起炉灶,自己打家什,自己去买煤,可开水店归属权却属于街道,挣的钱确要交公。全家人都反对,只有父亲一个人投赞成票,还主动掏出六十元钱作本钱。

    那时候,曾经在解放战争时期参加过辽南地下党的二哥,旅顺十一名地下党之一,巳经是多年的派出所所长。三哥是扛过枪,跨过江的志愿军空军雷达参谋。我们家大门门楣上还郑郑重重地挂着红光耀眼的《光荣军属》大牌牌,这样的军属老大娘,怎么可以烧开水卖?我第一个就反对,同学们还不得开我的玩笑:“哈!杨杏梅的妈妈是烧开水的老太婆”。我怎么受得了呀,“不行不行,妈妈不能干这个!”我大声嚷着反对。

    可是连最有威信的二哥三哥都阻止不了的事,我一个小孩子家,又能有多大作用呢。

    开水店还是办起来了,而且越办越热闹。每天一大早,大茶炉沸腾的哨音,像报时钟一样,划过滨海小城的上空,唤醒小城朦胧的清晨和熟睡的小城人。“烧开水的杨老太”也与这哨音一起,响遍了小城的家家户户,街街道道。只要提起“烧开水的杨老太”,三岁的小孩子也会指给你看。

    开水店面朝南,面临一片大海。晴朗的日子,海面蓝得可爱,平滑得迷人,似乎打个滑溜,就能从这里滑到太平洋。平时闲下来时,母亲便搬一只小木凳,坐在那里向海面上望,望得那么专注,那么深情,那么投入,我跟她说话,她也听不见。

    有一天,母亲忽然问我:“杏梅,你说台湾离我们这儿有多远?”

    “老远啦,老师说在中国的南部海域。”

    “噢。咱这海能不能通过去?”

    “不知道,老师没讲。”那时候只有小学文化的我,还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妈,你问这干嘛?”

    “没什么,没什么,妈随便问问。”

    母亲说着,起身进了开水店。可我还是发现母亲的眼睛里,有亮晶晶的液体在一闪一闪。

    夏天,是母亲最苦的季节,店里的茶炉烘烤着她,汗水永远不干地浸泡着母亲的身体,胸前后背长满了通红通红的痱子。白天顾不得,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人们都香甜地入睡了,她一个人来到海边,坐在岸边浅水里,任嬉戏的浪花温柔地抚慰着她疲劳的肌肤,亲昵地舔净她身上的汗液,有时候我陪她一起去,发现她那么忧伤,那么期盼地望着很远很远海天相接的地方。偶尔,她像别的老人一样,自言自语,旁若无人,说些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懂,好象她在怀念着什么人,抑或是在等待着什么人。

    母亲的背明显地驼了,头发多半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又一道,如同大山的皱褶,上面斑斑点点散布着大块的黑斑,那是炉火炙烤的。说是卖水,二分钱一暧瓶开水,遇上邻居、孤寡老人,母亲总是免费供应,还经常踮着两只半解放小脚,给人家送去,在那个年代里,母亲的这种做法,很受街道委员会的重视,常常受表扬,被评为先进。

    可是做女儿的我,心疼啊。到了夜里母亲的两只手掌伸不直,勾勾巴巴地像鸡爪,泡在热水盆里的两只小脚,又红又肿。我睡梦中常常听见她的呻吟声。白天,我捧着母亲的双手,心里好酸好酸。晚上,我用自己的一双小手替母亲按摩揉搓,想抚平那迅速老化的筋骨,想拂去她一天的劳累。

    “妈,别再干了,好不好?等我初中毕业,马上就去找工作,挣钱养活您。”我央求着,怎么也控制不住不听话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打湿了母亲干裂的手背。

    “傻闺女,你认为妈妈是为挣那几个钱吗?”

    “那为什么呢?”我泪眼婆娑地追问。

    母亲苦笑笑,摇摇头,叹了口气说:“你还不懂。”然后就把眼光投向门外的大海。

    母亲不说的话,甭想问出来。

    母亲真是一本读不懂的书。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我中学毕业并参加了工作。我发现母亲每年都搜集最好的大枣、花生、核桃什么的,放进后园厢房的大抽屉里,把上一年放进去的、生了虫的陈年货换出来丢掉。空闲的时候,就站在门前望海。愈来愈兴致勃勃地打听台湾的情况。

    “四清运动”开始以后,母亲突然变得沉默,再也不提“台湾”这两个字了,她好象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不幸似的,整日里坐卧不安。

    “打倒烧开水的杨老太!杨老太是反革命。”

    “杨老太不是革命家属,是反革命家属”……

    口号声中,母亲被几个戴红袖标的中学生扭押着,按她的头,打她的背,让她弯腰认罪。

    “我没有罪,我也不是反革命家属……”

    母亲不服,大声辩解着,可不等她说完,又被按下头。花白的头发飘散下来,汗水大滴大滴地浸湿了脚前的泥土地。

    “你不承认?不承认,我们就去抄她的家!”

    “对,抄她的开水店!”

    那些日子,批判会开得可真凶啊,上午斗,下午斗,晚上还斗。母亲白天弯了一天腰,深夜归来时,两只红肿的小脚像发面馒头似的,两条腿上青筋暴涨,象一条条蚯蚓缠绕在上面,惨不忍睹,“六十六,吃闺女一刀肉”,按理说女儿应当送母亲一刀肉,可是母亲六十六岁生日,却是在批斗、詈骂中度过的。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年代呀,尊严被践踏,人格被凌辱,身心被摧残。街上是人山人海……,我不忍目睹母亲被折磨的样子,真想冲上去护住母亲,让我代替她。忽然听说要抄我们的家,又赶紧冲出人群往家跑。到了大门口,才发现家门被封了。

    下午,人群拥挤着,推推搡搡地把母亲扭回家,打开封条,硬逼着母亲交出什么“电台”,什么“枪枝弹药”。他们把开水店砸了,大茶炉扒倒了,水缸掀了,掘地三尺,墙壁砸了……,还把后园厢房搜个遍,最后发现抽屉里的红枣、花生、核桃……。

    “老实交待,这是给谁留的?快说!留给谁的?是不是想反攻倒算?嗯?……”

    从一进家门,母亲始终一声也不吭,意思是说“你们翻吧,让事实说话”。

    有人偷偷往兜里揣花生,其他人一见,都抢着去装。原来“造反派”也食人间烟火!我轻蔑地看着一只只鼓起来的口袋。

    人群散了,留下空空的大抽屉和满院狼籍。邻邻居居虽然不相信母亲是什么反革命,可心里疑疑惑惑。

    “她家是老军属,怎么会是反革命家庭?”

    “咱们整天跟杨老太太在一起,怎么不知道她是反革命?”

    “唉,不管怎么样说,还是离远点好,这年月……”

    母亲听着邻居们的议论,什么也没说,她默默地收拾着被砸得乱七八糟的家。

    “妈,您坐着别动,我来干。”

    我拦住母亲,把她扶到椅子上,用湿毛巾擦去她脸上的汗水、污渍,替她梳理着凌乱的头发,我鼻子酸酸的,眼窝湿湿的,心里很替母亲委屈。

    不安和恐惧笼罩着我们家,每日都在胆战心惊中捱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出什么漏子。幸亏母亲撑得住,再怎么苦,怎样受凌辱,她始终不卑不亢,不动声色,从没有在人前掉一滴眼泪。只有我知道,母亲有时候是在夜里蒙着被子悄悄地哭,有一次我还看见她蹲在厕所里哭,一个人躲在后园里哭。母亲心里其实很苦,尤其我考大学没有被录取,考上解放军总政,解放军艺术学院等部队文工团受阻,入党受到影响的时候,母亲慈祥的眼睛里露出一种难言的痛苦和歉意。

    “杏梅,妈妈对不住你呀,妈这一辈子……唉!……”

    母亲骤然间变成一个很老很老的老太婆,头发全白了,像霜雪一样,牙齿开始脱落,出现一个一个黑洞,瘪的双唇老是嘟嘟囔囔叨咕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噩梦终会过去,母亲的刚强,吃苦耐劳的毅力,使她重新修复了开水店,更辛勤地工作着。那时候,父亲已经去世,我也结了婚,有了一双儿女,怕母亲劳累,我和儿女们替换着母亲,这时候母亲没事做,便呆呆地倚在大门口望大海,望啊望啊,昏花的眼睛经常是湿漉漉的,不知是泪水,还是老年人的眼疾。

    “妈妈,站的时间太长了,回屋歇会儿吧。”

    “姥姥,外面冷,进屋吧。”

    任谁劝也没用,就那么呆呆地望海。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一封信,这封信很奇怪,是由市政协转来的。信封写的是父亲的名字,用的繁体字,落款是台湾。

    我忐忑不安地打开信封,满满两页蝇头小楷映入眼帘。信的抬头称“父台大人”,落款“大儿发子”。我的心倏然一震,两只手不禁嗦嗦乱抖。我忽然悟到了什么.急急忙忙擎着信,一口气从单位跑回家。

    “妈妈,妈妈!看,这是谁来的信?”

    母亲看看信,摇摇头,莫名其妙地瞪着我。噢,我真是急糊涂了,母亲是不识字的。

    “妈妈,我一会儿念给您听。我先问您,谁叫发子?是不是我大哥?啊,妈妈,你快说,是不是我有个大哥?”

    一时间,母亲惊呆了,手里一只茶杯“啪!”地落在地上,摔碎了,可她全然不觉,只是呆愣愣瞅着我,一声不吭,样子挺吓人。

    “妈妈!您怎么啦?妈妈!您说话呀!别吓着女儿。妈—”

    仿佛一个顽强地跑到终点线的长跑运动员,一下子倒在冲刺线上,母亲这棵风吹不倒,雨冲不垮的大树,竟然在巨大的喜讯到来之际,訇然坍倒。

    “医生,求求您,一定救活我的母亲,她这一辈子太苦了,好不容易刚刚找到我失散三十多年的大哥,一定要让她见上一面哪,大夫!”我哭着求大夫。

    “你放心,杨老太我们会尽全力的。”

    氧气瓶、输液、最好的药品,最细心照顾和护理,母亲终于醒过来了。

    母亲毕竟是八十二岁高龄的人了。她不断地喊着“发子”“春儿”这两个名字,喃喃地对空中说着什么。

    有一天,我刚进病房,母亲便惊喜地大声喊:“春儿,春儿!你回来了,快过来,让妈好好看看你。这么多年,想死妈了。”母亲眼神恍惚,双臂颤巍巍地伸向我。

    “春儿”是我大姐的名字。这还是我从大哥的信中知道的,大哥说,大姐已经在台湾去世了,临死前,一直不断地呼唤着“爸爸,妈妈”……

    “妈,我不是春儿,我是杏梅。我大姐在台湾。妈,大哥大姐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看您的……。”大姐去世这一节我瞒着母亲。

    “噢,噢。”母亲努力睁大松驰的眼皮,好半天才吁出一口气。

    “唉!杏梅,现在想起来,妈妈后悔呀,妈对不住你大姐,妈对不住你大哥。杏梅,你大姐找婆家是你奶奶包办的……,后来听说你大姐、大哥她们从山东去了台湾……”说着,眼泪顺着多皱的眼角往下流,妈妈这一辈子,流的泪可以积成河了。

    我一边替她擦脸,一边陪着她掉眼泪,我知道这是她憋了三十几年的心里话,除了父亲对谁也没有说过。我每每问母亲:“大哥,大姐到什么地方去了?……”母亲头也不抬地说:“你大哥,大姐死了……”所以,在我的脑海里,大哥、大姐早就夭折了,根本没这两个人。

    直到今天,我终于明白母亲的一桩心事,终于读懂了母亲这本书。

    在她忙忙碌碌围转在滚烫的大茶炉周围的时候,在她揹着我的儿

    、女坐在茶炉前烧开水的时候,……七十六的母亲啊……二十二个春、夏、秋、冬啊!她在用劳累和辛苦麻木她那颗痛苦而悔疚的心,在精心选择收藏的红枣、花生、核桃里,宣泄她那强烈的母爱,她知道大哥、大姐最爱吃粘豆包、枣切糕……大枣、花生、核桃……,从而,消融她扯心牵魂般的思念和期盼。

    她用了何等巨大的毅力和坚韧,走完了八十二个春秋!

    爸!妈!您们在黄泉之下有知吗?听见儿的声音了吗……

    大哥放声哭喊着。大哥大嫂终于回大陆省亲,还带着儿子、女儿及大姐的儿子、女儿。

    如今,我台湾的侄儿、侄女、外甥、外孙们,为促进祖国统一,为推进祖国改革进程,在大陆开办工厂贸易公司。我入了党,圆了大学梦,做管理和会计师工作,连任五届区政协委员,(旅顺口区首届至四届政协委员,大连沙河口区第五届政协委员。)大连市政协之友联谊会会员。大连市武术协会教练员,国家一级社会体育指导员……2000年3月我独自一人去了台湾……难忘的台湾之行……。

    记得母亲在世时常说:“杏梅,有福。杏梅是个有福的闺女……”现在看来,这预言还真准。

    这种大团圆的结局。每每想起母亲的一桩心事,便油然生出几多遗憾,倘若母亲还健在,那该多好啊!

    照片中第二排左起第一位系红领巾者,是本文作者杨杏梅,第二位是作者的母亲董玉香,第三位是作者的祖父杨思聪,第四位是作者父亲杨殿元,第五位是作者二哥杨啟财的大儿子。

    照片后排左起第一位是作者的二姐夫尹元湖,第二位是作者的二姐杨秀英,第三位是作者的二嫂吴玉珍,第四位是作者的二哥杨啟财,第五位是作者的三哥杨啟德,第六位是作者的四哥杨啟盛。

    作者杨杏梅的父亲杨殿元,86岁,旅顺四八一○厂退休工人,1981年夏天,在旅顺二姐家门前照的像片。

    作者的母亲董玉香,80岁,1981年夏天在旅顺二姐家门前照的像片,原在旅顺军属被服厂工作。1958年回家自办开水店。……

    地 址:辽宁省大连市沙河口区新华街188号-1-6-1

    邮 编:116012

    电 话:0411-84313625 杨杏梅

    电子信箱:156017349@qq.com

    作 者 简 介

    作者:杨杏梅,女,汉族,山东省平度,

    68岁,生于1946年5月14日,大专文化,党员。

    曾担任:

    海军旅顺基地子弟小学教师;

    海军旅顺基地幼儿园教员;

    海军旅顺疗养院军人服务社主任,会计师;

    海军旅顺疗养院职工管理委员会副主任;

    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三医院会计师;

    全国文学企业家联谊协会常务理事;

    大连市旅顺口区第一届至第四届政协委员;

    大连市沙河口区第五届政协委员;

    大连市政协之友联谊会会员;

    国家一级社会体育指导员;

    杨氏太极拳第五代传人,太极优秀拳师;

    大连市体育总会,大连市武术协会教练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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