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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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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狸獭
  海燕  2013-01-09 14:51 转播到腾讯微博
文_安勇 

    【作者简介】

    安勇,1971年生,毕业于地质学校,中国作协会员,现居锦州。近年来有小说发表在《天涯》、《山花》、《文学界》等刊物。

    这个地方叫马圈子。其实没有马。十几户人家,倒像是马拉下的一摊粪,孤零零落在无边无际的芦苇荡里。那匹马从南往北去,随赶着走,随赶着拉,小村就扯成稀稀落落的长条形,南边粗,北边细。最后屙出的一只粪蛋儿,落地后又向前骨碌了几个滚儿,离大堆儿格外远——就是立柱的家。

    整个夏天,立柱都光着一双脚,下身一条方格的小裤衩,是他妈拿破床单缝的,上身干脆就省了,光着一架小膀子。白亮亮的阳光在他身上咬出一道道口子,痒得立柱总想挠。挠几下,使指甲搛住头儿一扯,就刷拉揭掉一层皮。老皮掉光,立柱就变成了古铜色。他每天腆着古铜色的小肚子,努着一只螺蛳壳似的肚脐眼儿,在芦苇丛中东游西荡。

    钻井的铁架子立起来后,立柱就每天到机台上混。

    铁架子有几十米高,离他家半里多地。每天早晨,立柱都是被钻井的声音喊醒的。“咣——当”,身子下面就抖一下,“咣——当”,又抖一下,立柱就躺不住了,饭也顾不上吃,爬起来就往机台上跑。

    他妈在身后骂:“瘟大灾的,天天就知道跑骚,家里的活儿一手也帮不上。”

    立柱跑着答:“俺得瞅瞅去,看出没出石油呢!”

    铁架子竖在立柱家北面,一条大车道通过去,路两边都是漫无边际的芦苇荡。刚开始的几天,来了几十人,脑袋上都戴着安全帽,坐在四五辆汽车上,浩浩荡荡开进来。铁架子立起来后,人就呼啦一下撤走了,只留下两个看塔的,都是四十来岁的年纪。立柱后来知道,一个叫老冯,另一个叫老黑。汽车也只留下一辆,是辆不能开的拖车,老冯和老黑叫它大篷车,两个人拿它当厨房和卧室。

    开始,立柱不知道是在打石油,仰着脑袋,绕着大架子转一圈儿,咽口唾沫问:“叔,那根铁棍子一上一下的,往地里捣啥呢?”

    老冯眼睛冲立柱挤咕几下,堆出一脸淫邪的

    笑容:“回家问你爹去,他知道往里捣啥。”老冯一张驴脸,大下巴像瓢似的,从下往上蒯。立柱说:“俺没爹。”老冯说:“那就问你妈,她也知道。”立柱就回家问他妈。问得他妈一愣,好一会

    儿想明白了,一巴掌甩在立柱脸蛋子上。立柱捂着脸蛋子跑到大架子那,老冯嬉皮笑

    脸问:“你妈咋说的?”立柱说:“俺妈说,你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旁边的老黑嘿嘿笑,铁块似的黑脸被笑容撬

    开一道道缝儿。老冯把驴脸板成一把砍刀,手伸到立柱胯下,一把抓住小鸡子:“你娘个腿儿的,老子劁了你!”立柱吓得脸煞白,浑身打哆嗦,嘴一咧,哭出声。老黑咳嗽一声,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放手。”

    老冯就听话地放手,讨好地冲老黑笑笑:“大

    哥,我逗他玩呢!哪能真使劲儿。”立柱早看出来了,老冯挺怕老黑的。老黑手里摆弄着两片苇子叶,脸沉得像黑锅

    底,不搭理老冯,冲立柱招招手。立柱就过去,站在老黑面前,低脑袋看自己的脚趾头。他对老黑有点儿怕,还有点儿敬,不大敢往身边凑。开始他以为老黑是长得黑才叫老黑,后来才明白,老黑是姓黑。他知道有姓白的,姓黄的,头一回听说姓黑的,想起老黑这个人,眼前就会一暗,好像是一下到了晚上。老黑说,其实他的姓不念黑白的黑,念“贺”。但想起他来,立柱的眼前还是一暗。

    老黑把苇子叶编的一架风车塞给立柱,风车就在立柱的手里转起来。开始还能看出四个风轮,转眼就变成一团绿色的旋风。老黑摸摸立柱的秃脑袋,告诉他铁架子是打石油的。立柱问石油是啥东西。老黑把黑脸扬起来,冲着天上瞅。立柱也往上瞅,天上什么也没有。老黑说:“石油啊,是个黑家伙,能让汽车转火车跑,就在地底下趴着,再过些天就钻出来了。 ”立柱眨眨眼,脑袋里就出现一幅画:一个长得黑不溜秋的人,长拖拖趴在地底下,像条蚯蚓似的,一拱一拱地往上爬。老黑抬起手,把立柱脸上的泪擦去,咳嗽一声说:“大老爷们儿,别动不动哭天抹泪,我给你讲个草狸獭的故事吧!”立柱问:“叔,草狸獭是啥玩意?”老冯的长脸涨成一块红布条,抢着说:“大哥,当初是我对不住你,这么多年了还提它干啥?我又不是成心故意的。”老黑不理他,弯腰摘两片苇叶,手上编着说:“草狸獭啊,是一种大耗子,长得短粗胖,圆滚滚的,皮毛油亮。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有一天,我正在宿舍喝酒呢,有个人屁颠屁颠地找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只笼子……”老冯的脸涨成紫红色,抢着说:“找大哥的人就是我,笼子里装着的是草狸獭。那阵子全社会都时兴养那玩意,我劝大哥也养几对,挣点钱,可我也不知道后来收购的人能跑啊!红口白牙说得好好的,有多少要多少,谁承想就没了影儿,结果害得大哥赔了钱,两对草狸獭养不是,杀也不是,都拎到草甸子里放了生。”老黑把编好的蝈蝈笼递给立柱,淡淡地说:“五对。”老冯用手比画着说:“大哥说得对,我说少了,属实是五对。都有这么粗,这么长。”立柱就看见十只大耗子,首尾相接,连成一串,从眼前的土路上走过去,一只跟着一只扎进芦苇丛中。一队白鹤排成一字形,“咯啊——咯啊”地叫着,从他们头顶上飞过去,消失在西边的彩霞里。一个女人的声音踏着碧绿的苇子尖儿跑到铁塔下,喊着立柱的名字。立柱听出是娘的声音,嘴里答应着,在屁股上拍一巴掌,像匹马似的跑走了。大多数时候,老冯和老黑没有什么活干,两人就挽起裤管儿,一人手里一只盆,到水坑里去淘鱼。这个地方很神奇,有水就有鱼,随便找个水坑迈进去,半扎长的鲫鱼壳子就噼里扑棱往人腿上撞。

    鱼肉是早就吃够了,老冯和老黑只喝鱼汤,熬成乳白色的满满一盆,冒起一股腥香的热气,摆在大篷车前面用砖块樘起来的一块木板上。老冯和老黑每人屁股底下一把小竹椅,围着木板坐下,喝的是白酒,也不使杯子,一人抄一瓶,嘴对嘴往下灌。立柱追着酒气来了,歪着脑袋站在旁边看。

    立柱看出来,老黑酒量大,咋喝都依旧端着副黑脸,话也不多说。老冯的酒量就不行,一口酒下肚,长脸就涨成了一条猪肝,嘴上没了把门子的,身上也没个正形,伸胳膊撂腿儿,弄得竹椅子咯吱咯吱响,自言自语似的说:“这一天到晚的,腰酸腿疼啊!”

    再喝下两口酒,老冯的眼珠子就红了,扭头问立柱:“你妈在家干啥呢?”

    立柱说:“刷锅洗碗呢!”

    老冯手伸进裤兜里,半天掏出只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来,冲立柱晃晃问:“小子,认不认识这是啥玩意?”

    立柱咽口唾沫说:“俺认识,是钱。”

    老冯咧开大嘴笑,又问:“知道钱能干啥不?”

    立柱点点头:“能买好吃的,还能买好玩的。”

    老冯瓢似的下巴往上一端一端的,眯缝起眼睛,晃晃手里的钱问:“这钱给你,你要不要?”

    立柱狐疑地看看老冯,老冯把钱摇得哗啦啦响,催他去拿。立柱又看老黑,老黑面无表情,明显不想给他出主意。立柱想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点点头:“要!”

    老冯见立柱的手挨到了钞票上,胳膊突然一弯,把手收回到胸口前,说:“叫我声好听的,这钱就是你的。”

    立柱叫:“叔。”

    老冯摇头。

    立柱叫:“伯。”

    老冯还是摇头。

    立柱再想不起别的称呼。老冯就开导他:“你好好想想,你们家里缺什么?”

    立柱低下头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说:“狗!俺家缺狗。别人家都养狗了,只有俺家没养。叔,你让俺冲你叫狗?”

    老黑嘿嘿笑。老冯板起脸骂:“小兔崽子,去你娘个腿的!你们家缺爹,你叫我一声爹,这钱

    就是你的。”

    立柱低下脑袋,抠自己的肚脐眼儿,抠出好大一块黑泥来,举到鼻子底下闻,抬起头,突然就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爹”。老冯哈哈大笑,答应一声“哎”,说:“大点儿声再喊一次。”立柱的声音提高八度,像唱歌似的转着音,又喊了一声。老冯笑得更起劲儿,好像是下巴就要掉下来,落到面前的鱼汤里了。立柱像只没头的苍蝇似的,嘴里发出一串嗡嗡声,绕着木板跑了一圈,停下脚,小肚皮一起一伏的,摸着后脑勺冲老冯傻笑。老冯笑完了,那张钱却不肯再往前递,飞快地收进钱包里。立柱等了一会儿,到底不见动静,这才知道受了骗,小肚子一鼓一瘪,小嘴巴左一撇右一歪,哇地哭起来。

    老黑喝口酒,把瓶子礅到地上,瞅着脚边蹦着的一只绿蛤蟆说:“给他。”

    老冯赔着笑脸说:“大哥,我逗他玩呢,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哪能真给他?”

    老黑声音冷得像块铁,又说一遍:“给他。”

    老冯把钱掏出来,却不往立柱跟前送,护在自己的怀里,乞求说:“大哥,给兄弟留点面子行不行?这次就算了,下次我保证说话算话。为了个小毛孩子,你何苦……”

    老黑手上突然多了把刀,手腕子一抖,狠狠扎进木板里,震得鱼汤盆向上一蹦,里面的汤溅出来,顺着木板流了一小段路后,滴滴嗒嗒落到地上。老冯乖乖把手伸直,立柱一把将钱抢过去,紧紧捏在手心里。

    老黑把刀拔出来,插进后腰上的一只皮刀鞘,望着眼前的芦苇荡发了好一会儿呆,突然扭过头,看着立柱叹口气问:“孩子,你喜欢钱?”

    立柱看看老黑,怯生生地点点头。

    老黑说:“我给你讲个《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故事吧!”

    老冯说:“大哥,你又羞臊我,这事也过去好几年了,我也给你磕头认过错了,还提它干啥呢?”

    老黑不理他,细声慢语地把杜十娘的故事讲完了,问立柱:“你想想,钱是不是好东西?”

    立柱想了半天,小眼珠转几圈儿,开口说:“钱是好东西,要不然,杜十娘就早把箱子给李甲了,她是特意留一手,俺二大爷说‘爹有,妈有,不如自己有。’”

    老冯有些得意地冲老黑笑笑。老黑面无表情地叹口气,起身往铁架子走。老冯也赶忙跟上去。两人戴上手套,扣好安全帽,把钻杆顺过来,换了钻头。老黑使卷尺量进尺,老冯抄起扁铲,抠钻杆里的泥。

    立柱凑上去问:“叔,半个多月了,石油咋还没出来呢?”

    老黑把量出的数字记在本子上,说:“快了。 ”过一会儿又说:“它正往这走呢!”

    立柱就看见地底下有一双大黑脚,迈着大步往前走,发出“咣——当,咣——当”的脚步声。

    老黑掏出烟点一支,随手把烟盒扔在老冯脚前,说:“你接着往下讲吧!”

    老冯忙不迭地把烟盒捡起来,抽出一支,先用鼻子闻,然后用手指捋,好一会儿,点上吸一口,招手喊立柱。立柱走过去,老冯一张嘴,一口烟都喷到他脸上,呛得立柱直咳嗽。老冯哈哈笑,把烟叼在嘴上,双手捧起烟盒给老黑送过去,恳求说:“大哥,好些年的事了,咱就别提了吧?”

    老黑不看他,瞅着立柱说:“五年前的一天晚上,有个家伙兴奋得一张马脸直放光,拉着我的手说‘大哥,咱哥们儿这回可要发大财了。’”

    老冯尴尬地咳嗽一声,低着脑袋说:“找大哥的那个人又是我,是我的脸上兴奋得直放光。我听信谗言,给大哥出了个馊主意,让大哥去打捞杜十娘投到江里的那只百宝箱。大哥信了我的话,四处去借钱,张罗雇人、买船、去江南……大哥的女朋友心路窄,看他这么折腾,一气之下就寻了短见……”

    老黑的眼睛放出两道寒光:“放屁!你再说一遍,她是为啥寻的短见?”

    老冯一回手给自己来个嘴巴子,点头哈腰赔不是:“大哥,我说错了,是我先打着你的旗号找她去借钱,又给你出主意,鼓动她卖房子,逼得她没地方住,后来她听说我们是要去捞百宝箱,一气之下,才寻了短见……”

    老黑叹口气说:“那房子是她父母留下的遗产,本来打算当我们结婚的新房使的。她知道我弄钱是要去捞百宝箱,当时啥话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过了两天,就约我和老冯陪她去公园划船。船是她选的,挺长的一条铁皮船。她坐在中间,让我背对着她坐船头,老冯坐船尾。船划到湖中心,我突然听到一阵大笑,回头一看,她已经从船上站了起来。她笑完了,指着我和老冯说,‘你们俩一个是李甲,一个是孙富,都不是好东西。’说着话,一头就扎了下去……”

    老黑说到这,突然停住,狠狠灌了一口酒,又喃喃自语:“我那时候年轻,钻心磨眼儿就想挣钱,结果就……”

    立柱等了一会儿,见老黑再没有说话的意思,就想问一问,老黑和老冯最后捞没捞到百宝箱?看两个人都耷拉着脑袋,一脸的严肃,到底没敢问。好多年,立柱的心里就一直想着,如果他们没捞到,自己长大后就去捞。上高中时的暑假,立柱读完了《警世通言》,上面写着杜十娘的百宝箱早被一个叫柳遇春的人捞走了。立柱仔细分析了一番,从水和黄金珠宝的比重上看,柳遇春不太可能捞到百宝箱。大学毕业后,立柱特意去扬州旅了一次游,在瓜洲古镇看到了一处古迹,名为“沉箱亭”,这才知道,当年的江水已经变成了陆地,至此才彻底打消了捞百宝箱的念头。

    夜幕像张大网似的撒下来,埋伏在苇塘里的蚊子成群结队冲出来,蛤蟆的叫声渐渐连成一片。老黑和老冯谁也不说话,一前一后进了睡觉的大篷车。

    立柱想,看这情况,老冯和老黑早晚得干一仗。想着,就顺着土路往家走。风起来了,刮得两旁的苇子叶沙啦沙啦响,好像是什么人在唱歌。立柱猛然想起手心里的钱,低头看看,已经揉成了一团,赶忙小心翼翼展开,用两只手拿着。突然听到有人在后面喊:“告诉你妈,钱是我给的。 ”是老冯的声音。立柱害怕老冯再把钱抢回去,撒丫子就跑。到了家门口,才敢扭头向后看一眼,发现老冯没跟上来,终于放下心,钱却没舍得给他妈,自己偷偷存了起来。

    第二天立柱来时,老冯正在大篷车后面的水坑边拉屎,从芦苇梢上露出一个黑脑瓜儿顶,一只手向上扬起来,喊立柱过去。立柱就走到老冯身边,捂着鼻子问他有什么事。老冯看看大篷车,悄没声地问:“你妈看到钱咋说的?”     立柱说:“俺妈光顾笑,啥也没说。”老冯点点头,咧开大嘴笑,一巴掌拍在立柱的屁股蛋子上,又掏出钱包,抻出一张钱塞给他:“这张也给你妈,麻溜儿揣好,别让老黑那家伙看

    见。”正说到这,老黑从大篷车里走出来。立柱赶忙把钱揉成团,握在手心里。这张钱立柱也一样没给他妈,让它给那张去做伴儿。

    老黑往这边扫一眼,喊立柱。立柱不情愿地走过去。

    老黑问:“他刚才和你说啥了?”

    立柱笑着说:“他让俺管他叫爹。”

    老黑问:“你叫了没?”

    立柱摇摇头:“俺没叫,俺爹早死了。”

    老黑摸摸他的脑袋说:“小孩子可不能撒谎啊!”

    立柱咬着嘴唇说:“俺没撒谎。”

    老黑说:“我给你讲个草狸獭的故事吧!”

    立柱说:“叔,上次你已经讲完了。”

    老冯从屎堆上站起身,说:“大哥,你是要把我逼死啊!咋还没完没了地讲?”

    老黑不理老冯,看着立柱说:“这个和上回那个不一样。”

    老黑说:“这是三年前的事儿了。我在海边儿承包了一片草甸子,用推土机推出了三个鱼池,三个蟹池,撒下鱼苗、蟹苗,种上了菱角、莲藕、芡实啥的,又盖起几间砖瓦房,挂上了休闲度假村的木牌子。不少人知道我弄这个,都提前和我打招呼,说等到鱼和螃蟹长大时,就来我这住上几天散散心。我每天起早贪晚,喂鱼喂蟹,照顾那些水生植物,干得热火朝天的。鱼苗和蟹苗慢慢都长成了大鱼大蟹,那些水生植物也长成了规模。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天,就能正式接待客人了。我心里寻思,总想着发财发财,这回是真要发财了。”

    老黑讲到这突然停下来,点了支烟,深深吸一口,从鼻孔和嘴巴吐出烟雾,双眼木然地看着面前的苇塘。立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苇塘和每天一样,荡漾着一片无边无际的绿浪,远处有几只白鹤起起落落,就像波浪中的帆影闪过。这些,立柱早就看腻了,就把目光收回来看老黑。老黑的脸像一块岩石,隐藏在缭绕的烟雾里。

    老冯凑上来,讨好地冲老黑笑笑说:“大哥,我一直不知道你还弄过这东西呢!”

    老黑像没听着似的不搭理他,好一会儿,抬起手,摸摸立柱的脑瓜儿顶问:“孩子,你猜猜看,这次叔发没发财?”

    立柱腆起小肚子说:“叔,这次你发财了。”

    老黑摇摇头,笑笑说:“孩子,你说错了,发财我就不在这待着了。眼瞅着要挣钱时,却出了件怪事儿。有一天早晨,我在一口鱼塘里撒完饲料,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儿。往天我刚往伸到水里的木板上一站,没等往出扔饲料呢,那些鱼就会噼哩啪啦翻起花,可那天鱼食都撒下半天了,水里面还一点动静也没有。我心里有点儿纳闷儿,但也没往旁处想,拎着饲料筒又去了其它两个鱼塘,结果东西撒进去还是一样,一点动静也没有,就好像水里的那些鱼突然一夜之间消失了似的。我这才有些着急了,赶紧跑到养螃蟹的池塘边,螃蟹池里的水浅,为了不让螃蟹爬出来,塘边还护了一圈白色的塑料薄膜。平常只要我在塘边一走,螃蟹就在里面沙啦沙啦地四处乱爬。可那天早晨,我绕着三个池塘转圈子,也没瞅见一只螃蟹影儿。我脑袋上冒了汗,使一只大抄网,往鱼塘里捞,开始是啥也没捞着,好半天才捞到几条手指头长的小鱼,在螃蟹池里捞了半天,也一样,一只大螃蟹没有。我急得眼珠子直冒火星子,拎着张手抛网上了木船,划到鱼塘中间,轮圆了胳膊撒了十几网,结果,只打到几条半大的小鱼,大鱼一条也没见到。”

    立柱听到这,板不住插话问:“叔,你养的那些鱼都哪去了?”

    老冯也不解地问:“大哥,那些鱼和螃蟹难道都长翅膀飞走了?”

    老黑笑着摇头:“我一连找了三天,还是活不见鱼,死不见尸,那些鱼和螃蟹硬生生地就失踪了。我四处找人请教,又是打电话又是登门拜访,方圆百里的养鱼户,市里有名的水产养殖专家,挨排问了个遍,谁也搞不清是什么原因,都说还是头一回听说这样的怪事儿。我急得绕着鱼塘螃蟹塘转圈子,心里一点办法也没有,恨不得一头扎进去算了。转着转着,我突然发现,前几天还长势良好的那些水生植物,不知道啥时候都已经枯死了,我捞起一团枯枝烂叶,找了半天,一只芡实也没见到。我跳进塘里,光着两只脚踩,踩到的只有两脚烂泥,莲藕、菱角都没找到。第四天上午吧,在海里打鱼的一伙人碰上了怪事,突然在海边的浅水区发现了鱼群和螃蟹群。我跟着别人跑去看热闹,看了一会儿,就发觉不对劲儿,他们捕到的不是鲤鱼就是草鱼,全部都是淡水鱼,螃蟹也是淡水里养的河蟹,我突然想到,莫非这些就是我丢的那些鱼和螃蟹?但却咋也想不通,鱼塘和蟹塘离海边有一里来地呢,它们是怎么进到海里的?我啥也没说,一口气跑回去,架起四只水泵开始抽塘里的水。到晚上时,一口鱼塘终

    于见了底,往塘里看一眼,我就惊讶得目瞪口呆,靠近海边的池塘底有一排五六个大洞,都有人脑袋粗细……”

    这天晚上,立柱做了个梦,看见一群鱼和一群螃蟹在天上飞。鱼群和螃蟹群先是离开一段距离,自己飞自己的,鱼群边飞边叫“咯——咯!”,蟹群边飞边叫“啊——啊!”。连在一起,恰巧就是白鹤的叫声“咯——啊!”“咯——啊!”。飞着飞着,它们就不老实了,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互相挑衅,渐渐地就起了冲突,鱼群和蟹群纠缠在一起,都张着大嘴冲对方咬,两群混战成一群,在天上打得难解难分,鱼鳞和蟹爪像冰雹雨点似的,噼哩啪啦砸下来……立柱就一下子醒了,睁开眼睛,见屋里的灯亮着,自己正被妈紧紧抱在怀里,妈浑身直打哆嗦,眼泪一滴追着一滴落在自己脸上。立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很大的动静,就像是鱼群和蟹群在打架,从妈的怀里挣扎着钻出来,只见老冯和老黑正在屋地上打架。

    立柱想,看来他们到底还是干起来了,就从床上站起来劝:“叔,你们别打了。”

    老冯和老黑都光着膀子,四条胳膊绞在一起,胳膊上的腱子肉突突地直跳,谁也没理他。老冯狠狠地从牙缝儿里挤着说:“大哥,我是做过几件对不起你的事,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敬着你让着你,但你不是我爹,不是我妈,干吗啥事儿都管着我?娘们儿都不说啥,你偏偏跟着插一杠子。”

    老黑说:“放你娘的狗臭屁,你色胆包天,人人得而诛之!”

    两个人像两株怪异的植物,紧紧地纠缠在一起,轰隆一声倒在地上。

    立柱跳下床,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儿,又说:“叔,你们别打了。”

    两个人的脸都贴在地上,四条胳膊缠成麻花,四条腿也缠成麻花。老黑的黑脸憋成了红脸,哑着嗓子喊立柱:“孩子,把叔后腰的刀给叔。”

    立柱转到老黑身后,果然看到了刀,淡黄色的皮刀鞘上画着喜鹊登梅的图案,刀把的两侧各镶着一颗红色的钻石。立柱蹲下身子,把刀抽出来,刀身有一尺多长,闪着冰冷的寒光,正是几天前老黑扎到木板上的那把。立柱正要把刀递给老黑,老冯贴在地面上的那张嘴开了口:“别给他,把刀给我。”

    立柱送刀的手就停住了,没再往前去。

    老黑喊:“给我。”

    老冯也喊:“给我。”

    立柱拿着刀犹豫不决,他妈吓得用手捂住了眼睛。

    老黑费力地笑笑说:“给我,他是坏人,经常欺侮你。”

    立柱似乎终于想明白了,把刀又向老黑送过去。老冯大喊一声:“别听他的,他才是坏人,把刀给我,我给你钱,钱包在我右边裤兜里,想要多少,你自己拿。”

    立柱一只手拿刀,另一只手伸进老冯的右裤兜里,果然摸到了一只钱包,他把钱包握在手里,刀就递了出去……

    立柱脑瓜儿好使,读完了初中又考上了高中,进了八间房镇中学。八间房离马圈子五十里地,立柱就吃住在学校。高一念到一半时,立柱和一个叫张彩霞的女生好上了。张彩霞的家本来在镇上住,为了爱情,和爹妈一撒娇,说是功课要紧,需要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就住进了学校宿舍。白天上课时,两个人假装谁也不认识谁,到了晚上,就一前一后,往学校旁边的树林子里钻。张彩霞功课没啥长进,肚子倒是慢慢大起来了。立柱吓得手脚冰凉,两个人在镇上转了好几天,最后总算找到家私人诊所,把张彩霞的肚子又弄平了。

    立柱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大学,张彩霞却落了榜。临上大学前,立柱拍着胸脯保证,一毕业就回八间房娶她,可上大学没几天,立柱就和同班的一个女生处上了对象。女生长得一般,但家里有钱,整个家族都是做边境贸易的。立柱也没忘了张彩霞,给她写了封信,原原本本地把这件事说了,告诉张彩霞“咱们显然是不可能了。”又嘱咐张彩霞,“别等我了,找个好人就嫁了吧!”立柱把信邮出去,一直没等到张彩霞的回信。两个多月后,从一个高中同学那听到消息:张彩霞已经投河自尽了。立柱听到这个消息愣了好久,从此以后,再没敢去过八间房。

    立柱毕业不久就结了婚,和岳父一起搞起了边境贸易。几年后,岳父退休,把整个公司都交给了他。立柱经过了一系列的改革,一年迈出一大步,又是几年后,他就成了全省知名的青年企业家。一天晚上,他参加完一个宴会,在地下停车场泊好车,刚走出来,脑袋上就“咣”地挨了一下子,然后就啥也不知道了。

    立柱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手脚都绑着,眼睛上蒙了块黑布,明白是被人绑架了,他表现得很冷静,问:“你们想要多少?尽管开口说,只要给我留条命就行。”

    有个哑脖哑嗓的声音笑笑说:“告诉你句实话吧,我们哥几个有个规矩,钱和命一起要。”立柱问:“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哑嗓子说:“门儿都没有。”立柱就轻轻叹口气说:“没承想,我这条命要交待在你们手里了。”哑嗓子说:“听你这话是有些不甘心,但我们也没办法,凡事都得守个规矩,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忏悔的机会。”过来把立柱眼睛上的黑布摘掉,“说说吧,你从小到大害过几个人?都是谁?”立柱眼睛被布条勒得酸疼,紧眨了几下,刷刷流出两行眼泪,好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站着三个人,脸上都蒙着尼龙袜,看衣着身材,年纪都不大。离他最近的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立柱发现有红格、绿格、还有黄格,他想找一找有没有黑格的,那个人开了口,催他快点说,正是那个哑嗓子。立柱叹口气,把目光收回来,想起了张彩霞,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最后说:“你们要是代表张彩霞下手,那我真是罪该万死。”哑嗓子问:“你好好想想,还有没有别的人?”立柱忽然想起小时候的那个夏天,说:“还有一个人,叫老黑。”哑嗓子说:“真巧了,以往我们动手前,如果心情好,都会先讲一个故事,故事里也有一个老黑。既然你先说到了,我就把那个故事也给你讲一遍吧,就算是买一赠一。”哑嗓子就讲起了老黑的故事。听了一会儿,立柱就明白了,对方说的正是自己小时候听过的老黑养鱼的故事。哑嗓子说:“老黑把池塘都抽干了,发现六个塘边上,都有人脑袋粗的大洞,黑森森地通向海边。很显然,他的鱼和螃蟹都是钻过这些洞逃到海里的。但老黑还是想不明白,这么多这么粗的洞,都是谁挖出来的?老黑纳闷儿地绕着每口池塘走了一圈,没找到蛛丝马迹,就不再想了,打算回屋里喝酒。低着脑袋走到门口,突然听到有人喊老黑。老黑抬起头四处看看,没见到人,就掏钥匙想开门,又听到有人喊他。老黑扭过头又找,还是没见人。忽然就听到有人叹口气说‘你还是别找了,我们自己出来吧!’老黑听到‘扑通扑通’两声响,房子右面的土道上出现了两个小东西。老黑看一眼,自言自语说‘是草狸獭?’

    一只草狸獭说‘不错,是我们。’另一只草狸獭说‘不全面,我们可不是一般的草狸獭,而是当年被你抛弃的草狸獭。当初被你扔的是十只,它们都死了,就剩下我们俩。’老黑问‘你们来找我干什么?’一只草狸獭说‘很简单,我们是来报仇的。’另一只接着说‘我们放了你养的那些鱼和螃蟹,毁了你的那些菱角芡实和莲藕’老黑哈哈大笑‘这么说,那些洞是你们俩挖的?’一只草狸獭说‘不错,正是。’另一只说‘不全面,我们其实是策划者和组织者,负责挖洞的是我们的子孙后代。’老黑撇撇嘴‘吹牛皮,凭你们草狸獭的本领,不可能干成这件事。’一只草狸獭说‘那你可想错了。 ’另一只草狸獭扭过头去,冲着抽干的池塘发出一阵锐利的尖叫。叫声刚落,一只只草狸獭像箭似的,从四面八方射过来,转眼之间就密密麻麻占满了六只池塘。最初的两只草狸獭问‘这回你相信了吧?’老黑点点头‘我相信了,十多年过去了,你们现在有多少只?’草狸獭说‘大概几万只吧!具体的我们也没统计过。’老黑说‘我和你们没那么大的仇吧,不过就是养不起了,扔在这片草甸子里,让你们自寻生路罢了,何苦把我整得这样惨?’草狸獭说‘我们不光代表自己,还代表一个女人,她的名字叫楚金兰。’”

    哑嗓子笑笑,看看立柱问:“你知道楚金兰是谁吗?”

    立柱说:“是当年老黑跳湖自杀的女朋友。”

    哑嗓子满意地点点头说:“不错,就是她。”

    哑嗓子把手背到身后,再拿出来时,手上多了一把刀,淡黄色的皮刀鞘上画着喜鹊登梅的图案,刀把的两侧各镶着一颗红色的钻石。嗓哑子把刀在手上掂量着问:“那你知道我们代表谁吗?”

    立柱笑笑,轻轻点点头,忽然就想起了多年前老冯的那只钱包。他把刀递出去后,就迫不及待地把钱包打开来,他看见,里面除了一枚硬币外,什么也没有。这么多年,立柱始终把那枚硬币带在身上,不时就会摸一摸。他把一只手悄悄伸到右侧的裤兜外,隔着裤子摸到硬硬的圆圆的一只,就笑了笑,闭上了眼睛。2012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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