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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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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吃掉的童年
  海燕  2013-01-09 14:47 转播到腾讯微博
文 _詹丽娜 

  【作者简介】

  詹丽娜,女,现在辽宁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从事护理工作。曾毕业于辽宁文学院首届新锐作家班。发表过中短篇小说。

  1

  雨后的公园,空气新鲜纯净。女儿的小手软软的,暖暖的,我牵着她,心里也软软的,暖暖的。我们走过一座拱桥,天空的蓝和柳树的绿在满盈盈的湖水中荡漾着,像要溢出来。我们又经过一片亮晶晶的草地,小草洗去身上的尘埃,露出清新的模样。前面就是一片树林了。

  忽然,一只受伤的小鸟扑腾着翅膀从林子里窜出来,看见我们,它惊惶地挣扎着想要飞起来。我太熟悉这种鸟了!

  那是一只麻雀,北方最多见的一种鸟,林子、庄稼地和屋檐下都是它们的家。女儿蹲下身子,一边用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抚摸麻雀的翅膀,一边叹息:“好可怜的小鸟,好可怜啊!”她抬起头望着我,“妈妈,救救它吧!”

  女儿清亮的眼神里充满哀伤。我低下头去。

  我说过,我太熟悉这种鸟了!我熟悉它的骨架、内脏,它的翅膀和腿上的肌肉,我熟悉它的味道,任何时候想起来都会流口水的味道。可是,我不敢告诉女儿,我就像她这么大时,每天都对着天空幻想着可以看见一只麻雀,然后捉住它再吃掉它。我不能说,因为这对于她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情啊。我无法面对她的哀伤和惊惧。

  看着那只受伤的麻雀,情不自禁,我咽了咽口水。然后,故乡就在面前出现了……

  我看见了,一只丑陋的蝙蝠飞过我的花园,我的狗单耳黄远远地跟着我走在田间小路上。我走进校门之后,它就消失在高粱地里了,只是消失了,它并没有死!而那十二只快乐的兔子又回来了,它们红彤彤的眼睛像刚哭过,一定是想我了吧。那么我呢,我是一个富有的小姑娘,因为我不止拥有这些,我还有一个健康漂亮年轻的妈

  妈,妈妈总是面对着一面大镜子梳理她漆黑光亮的长发;爸爸回来了,他骑着自行车经过田间小路又经过村头的小桥,越来越近,即使笔直的路他也会骑出 S型,因为他喝醉了;爷爷永远扛着锄头,撇着嘴……

  我看见小钢穿着露出脚趾头的鞋子跑过来了。他张开手,手上托着一个用南瓜叶子包起来的烧焦的东西,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在故乡,我永远是那个富有的小姑娘,这与我贫瘠的总是咕咕叫的胃无关。

  2

  “放学不要晚回家。”

  “嗯。”

  “不要和那些臭小子一起走。”

  “嗯?可是我害怕啊 !”我故意说。学校在另一个村子,通向学校的小路就像一条鸡肠子,特别是在夏天,两边的高粱玉米地里经常莫名其妙地发出“沙沙”的响声。

  “你和他们不一样,你要好好读书,将来成为城里人!”妈妈总是岔开话题,“挺胸抬头,女孩子坐要有坐相,站要有站相。”

  “城里人”对于我来说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可是因为妈妈的目标,我不能和那些乡下孩子光着脚丫子在村里乱窜,就像散养的猫和狗那样。我只能眼睁睁地隔着院子里的木门,看着他们尖叫着跑来跑去。他们会用蜘蛛结成的网捉蜻蜓,用弹弓打麻雀,用竹竿签子抓青蛙……多么刺激的事啊,我却不能做。所以成为城里人,是多么无趣的一件事!

  爸爸是一名中学老师,教最令人乏味的几何课。家里有一个一米长的书架,是做木匠的爷爷

  亲手做的,还漆成了紫檀色。书架在乡下是少见的。尽管那个书架上摆满了教科书,仅有一本我看不懂的文学书籍《呐喊》,在乡下人眼里这就是书香门第了。我还有更小的弟弟和妹妹,当然,我们都是被圈在围墙内养大的。

  所以,和小钢一起上学、放学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啊 !

  春风像一把柔软的大梳子,由南向北,把田里的小苗梳理得整整齐齐的,把路边小草梳理得绿油油的,然后,春风又穿过路旁几棵老柳树的叶子跑远了,老柳树嫩绿的枝条就像妈妈散开的长发一样跟着风飘来飘去。

  “春天是可以吃的!”

  当我这样对小钢说的时候,他的大眼睛在宽阔的额头下用力眨了眨,厚厚的嘴唇也跟着翕动几下,然后又闭紧了。

  是啊,他怎么能懂呢!

  他一定没看见钻出土地的野菜,小伞一样的蘑菇和鲜嫩的榆树花。“哥哥,闭上眼睛!”我对小钢说,“用力吸鼻子。”

  他马上闭上了眼睛,把鼻子吸得呼呼响。这种样子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不过,像他这样最淘气的男孩却对我言听计从,让我很得意。然后我问他闻到了什么味道,如果他说是小草的味道,我就说是春天的味道,如果他说是春天的味道,我就说是风的味道。但他并不生气。

  他睁开眼睛,羞涩地笑,像个女孩似的垂着头,看着自己在地上踢来踢去的一只脚。他的旧布鞋坏了,大脚趾钻到鞋子的外面,像爬出秸秆的胖虫子。

  这时,我听见我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我笑起来。

  “还有我妈妈蒸的玉米饼子的味道!”说完,我们就像一对兔子踩着惊叫的小草,向家里跑去。村子的上方,袅袅的炊烟一直飘到云里去。我知道,飘散的炊烟和烟筒相连,烟筒经过烟道再经过炕洞和灶膛相连,而吐着火苗的灶膛上面一定有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所以,炊烟在我眼里,是妈妈们画的画,真令人着迷。

  3

  小钢是我最好的伙伴,而不是他的哥哥们,也不是隔壁的大虎,更不是马文妮。因为哥哥们总是很凶,也不读书。大虎是豆腐坊哑巴强叔的儿子,大虎不是哑巴,可是他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待着,像一块忧郁的青苔。听大人们说过,大虎的妈妈五年前跟一个养蜂人跑了。马文妮呢,虽然和我在一个班级,但是我不喜欢她说话时指手画脚的样子。她总是说“我爸爸……我爸爸……”其实即使她不说,大家也知道,她爸爸是村长。她是我们班上唯一穿过连衣裙的女孩。

  当然,我和小钢成为好朋友的主要原因,是他答应把他哥哥小铁的灰兔偷出来,让它和我的小白成亲。小白是我养大的一只母兔。

  几个月以前,一位亲戚挎着篮子来了。篮子用倭瓜叶子盖着,倭瓜叶子一抖一抖的,拿开它,原来是一只小白兔战战兢兢地蹲在里面呢。

  小白在一个纸箱里安顿下来。开始的时候,它很老实,只是偶尔竖着耳朵躬起前爪,抬起身子机警地向外张望。我喜欢吃的白菜和萝卜,它也喜欢。但是妈妈只允许我喂它白菜最外面的叶子和我们吃剩下的萝卜皮。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把小白放出来玩一会儿,把纸箱里的又圆又硬又难闻的粪便倒出去。尽管这样,妈妈还是嫌弃在屋子里养一只兔子气味不好。而且小白会吃纸箱了,它饿了什么都吃。

  我决定求爷爷给小白造一个家。爷爷是一个木匠,他经常去帮人盖房子。可是,我觉得他不会帮我。

  爷爷不喜欢我,我当然知道。爷爷不是不喜欢我,而是不喜欢丫头,这我也知道。“是个丫头!”爷爷在妈妈生了我之后一撇嘴,扛着锄头走了。“又是个丫头!”爷爷在妈妈生了妹妹之后又一撇嘴,扛着锄头走了。

  后来,妈妈终于生出弟弟,她长出一口气。自然,我和妹妹成为弟弟的小保姆。但爷爷总是在经过我和妹妹身边时说:“哼,只吃饭不下蛋的母鸡!”

  我故意摇晃着肩膀迈着大步走过爷爷身边,可经常不小心就摔个跟头。我还尝试和那些赤着脚在树林里奔跑的男孩出去玩,可被风一吹就感冒了。毛驴车上,发着烧的我被妈妈搂在怀里,身上裹着花花绿绿的被子。我的耳朵断续地听见赶车的爷爷发出的叹息声!

  “爷爷,给我做一个房子吧。”我抱着小白,站在他的屋门口。爷爷盘腿坐在炕上,照样“吧嗒吧嗒”地吸他的旱烟袋。他的烟袋有一尺多长,比后院二奶奶的烟袋还长。我就不懂,那样长的

  烟袋吸起来多费劲啊。我想,爷爷也许没听懂我的话,于是又说了一遍:“爷爷,求你给我的小白兔造一个房子吧!”

  爷爷还是不搭理我。退出东屋的时候,我想狠狠瞪他一眼,但又觉得那样做不对。

  看来,我得自己想办法了。那天,我和妹妹偷出了爷爷的锯,和躲在篱笆后的小钢会合。我们锯掉了二奶奶家后院的一棵碗口粗的梨树。结果是我们不但没有造成小白的房子,又被惩罚了,先是被二奶奶追到家里用长烟袋指着骂,后来又被妈妈打了屁股。打屁股是妈妈惯用的体罚手段,她只用这一招打人,据说臀部的肉厚神经少,既打不坏孩子又可以达到惩罚的目的。妈妈不许我们躲也不许跑,有时也不许我们哭。我和妹妹并排撅着屁股等着她打。那是我最后一次挨打。妈妈打我的时候,我就拼命想小白,想它柔软的毛和漂亮的红眼睛,这样就不那么疼了。第二天,我在小钢的脸上看见一排暗红色的手指印,他的爸爸力气可真大。

  没过几天,我就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看见了小白的新家。那是一个漂亮的木房子,木房子由许多宽窄不匀的木条钉成,留出来的缝隙透光还通风。它被四只很高的木腿支撑着,这样就可以很容易把掉出来的粪便清理干净了。小白正瞪着红眼睛在里面撒欢呢,这个家可比原来那个又黑又小的纸箱强多了。

  不用问,一定是爷爷造了小白的房子。

  天气渐渐暖和了。小白已经在它的新家住了三个月了,它的身材越来越美,完全可以生小宝宝了。但是,首先得成亲啊,我一直在为它寻找一只也同样漂亮可爱的公兔。

  我看过小铁的三只兔子,其中一只灰色的公兔和我的小白还算般配,尽管我不喜欢灰色。小铁把他的兔子看得很严,而且不久就要把所有的兔子拿到集市上去卖呢。

  小钢说,这个星期日他按原计划行动!

  4

  小钢还有五个哥哥,依次叫小金、小银、小铜、小锌、小铁,都和金属有关,大概大伯和大妈希望他们结实又健壮吧。果然,那些哥哥们真的高大又健壮。家里有了力气活,爸爸隔着院墙招呼一声,他们就呼哧呼哧地跑过来了。他们身上无不穿着带补丁的衣服,脚趾经常露在鞋子的外面。他们很有力气,胃口也好。我去他们家,亲眼看见看见满满一大盆的粥和一大碗腌咸菜顷刻间就没了。大伯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不高兴的时候他会掀掉桌子打破碗,大妈是一个木讷的女人,很少听见她说话,也没见她笑过。

  除了小钢,其他的哥哥们都不读书了。我有一种预感,小钢也会离开学校的。

  他坐不住学校的凳子。老师读课文的时候,他就晃来晃去,弄得凳子“吱吱”的像老鼠叫。老师听见了对他说:“到外面站着去!”于是他到外面站了一堂课。

  他抓来蚯蚓放在马文妮的文具盒里。马文妮尖叫一声把文具盒扔到前面赵伟的头上,于是赵伟跑过去追打小钢。老师知道了对他说:“到外面站着去!”于是他到外面站了一堂课。

  老师正教大家乘法口诀呢,一只麻雀忽然从小钢的书包里飞了出来,惊叫着在教室里绕着圈子飞。几个男生马上跳到桌子上去抓那只麻雀,教室里乱成一锅粥了。老师咬牙切齿地对他说:

  “到外面站着去!”于是他就到外面站了一堂课。

  他就那样站在教室外面,看天空中的云,看飞过的鸟,有时也乘老师不注意的时候,透过玻璃窗对我们做鬼脸。

  “哥哥,我教你背乘法口诀吧。”“哥哥,我们一起背课文吧。”放学路上,我经常这样对他说。我很担心有一天他不能陪我上学了。

  可是,他的注意力总是不集中,他的眼睛总是看天空的云,看飞过的鸟。有时,他从书包里摸出一把弹弓来,眯着眼睛,对那些鸟做出瞄准的样子。

  “小蓝,你饿吗?”

  “饿!”我说。

  其实,我不仅对小钢哥说过春天是可以吃的,我还说过夏天是可以吃的,秋天是可以吃的,冬天也是可以吃的。

  夏天的菜园子最美了,一些花正开着,一些花却结出了果实。黄瓜、西红柿、茄子,豆角沉甸甸垂挂在枝叶间,香瓜和西瓜懒洋洋地趴在地上,葫芦和南瓜安静地倚在墙角。我放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跳进菜园子,窜到这里摘下一个西红柿塞进嘴里,窜到那里拽下一根黄瓜塞进嘴里。我最爱吃的当然是香瓜,判断一个瓜是不是熟透了,爷爷用的方法是用手去敲,我用的方法是趴在地上用鼻子闻,香瓜香了就甜了,没有哪一个

  瓜能逃得过我的鼻子!到了秋天,一切可以吃的东西都成熟了。爷爷赶着毛驴车每天往返于村子和田野之间,高粱、玉米、大白菜、大萝卜……堆满院子,那头黑色的毛驴累得睡觉时直打呼噜。在漫长的冬天,我们躲在屋子里,围着爷爷取暖用的火盆烤土豆,烤地瓜。不久,年就来了,爷爷杀掉了养肥的猪,冻起来的肉使整个冬天都香喷喷油腻腻的!

  可是,我仍然觉得饿。一年四季都觉得饿。每天重复吃的玉米饼子和高粱米饭进到我的肚子里马上就化没了。

  那个星期日是五月节,就在大家包粽子的时候,小钢家的哭叫声响彻了半条街。

  原来,小钢的爸爸杀掉了小铁的兔子。在这之前,小铁跪下来求爸爸和哥哥们放过他的兔子,哪怕拿到集市上卖掉也不能杀了啊!爸爸说,混小子,卖了,它们也难免一死啊,我的烧酒可是都准备好了的!哥哥们不说话,他们从春节到现在胃里没进过一片肉了,他们都要被牙齿咀嚼肉的幻觉逼疯了。小铁抱住他的兔子不撒手,哥哥们就一起扑上去,掰开他的手拽住他的胳膊抢走他的兔子。爸爸拿着磨快的菜刀过来了,小铁急了,他边哭叫边对哥哥们又踹又咬。后来,他被哥哥们用绳子捆住了手和脚。小铁开始骂脏话,不知是哪个哥哥把一个露洞的破袜子塞进他嘴里。

  兄弟们围着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等着吃酱焖兔肉喝兔骨汤。小铁被捆着,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他没有一点力气了,眼泪簌簌地掉到地上。

  剥下来的雪白的兔皮挂在枣树上晾着。是两张。

  有一只兔子幸免于难。小钢乘乱偷出了那只灰色的公兔,连小铁都不知道。现在那只灰兔正和小白在一起卿卿我我呢,真是一只幸运的兔子!

  三天以后的一个晚上,我正和小钢围着两只兔子,争论着小白到底有没有怀上小兔这件事的时候,一个大男孩站到了我们的身后,是小铁!他的眼睛还肿着,他没说话,抓起灰兔就走。他抱着灰兔一直走向村外,走过高粱地,走进小树林……

  小钢说,小铁是一个人回来的。不知道那只灰兔能不能适应野外的生活啊。

  5

  小时候,我最怕的地方就是村子西北甸子里

  的坟茔地。传说中的鬼魂在那里出没,夜里,忽明忽暗的鬼火四处游走。我经常看见人们哭嚎着,把死去的亲人安置在那里。隔着木门看着送葬的队伍,听着他们惊天动地的哭声,我懂得了,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可以有许多种方法回到土里去。就像他们,有的是生病了去的,有的是喝了药去的,有的是上吊了去的……去了土里他们就再也回不来了,他们发现那里又黑又脏会不会后悔呢?他们听到亲人撕心裂肺的哭声是不是更后悔呢?唉,大人们总是那样脆弱,远没有我们小孩子快乐。我们小孩怕死,怕黑,也怕疼。

  如果哪个孩子不听话,他的父母就会阴险地说:“夜里把你扔到西北坟圈子里好了!”

  我对那个地方充满恐惧。可是,有一条浅浅的小河就在草甸子的旁边。听男孩子们说,河水里有许多泥鳅。他们说的时候总是要流出口水的样子。小钢想和我一起去抓泥鳅。我很犹豫。后来我们一起去找马文妮,我告诉她泥鳅是世上最好吃的鱼。可是她很高傲地抬着头:“我才不吃泥鳅呢,我爸爸说鲤鱼最好吃,我们家只吃鲤鱼!”

  我们又去找大虎。我们在门口一起喊他的名字。大虎只是把门开了一条缝隙,我看见他苍白的半张脸,跟他家的豆腐似的。还没等我们说完,他就告诉我们他要帮爸爸做豆腐,不能去。说完就把院门关上了。“哪是老虎,病猫!”小钢说。

  不只是小钢,大家都认为大虎是病猫。即使有人踩了他的脚,他都不说话。老师总是把班级里的力气活交给他去做,他总是面无表情地完成。

  我们在街上晃悠了半天,还是没找到能够一起捉泥鳅的人。

  瞒过妈妈,我胆战心惊地跟在小钢哥后面,越是不敢大声呼吸,越是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声呼噜呼噜的,像刚吃过咸鱼的老猫。是不是真的有鬼魂睡在地下的坟墓里?可千万别惊动他们啊!

  狭长的小河并不清亮,夕阳映照之下黄澄澄的。河边的泥土又松又软,踩上去鞋子就陷在里面了。小钢选了一段河面,那上面冒着水泡,没准正是泥鳅在喘气呢。他脱掉鞋子跳进河里,开始垒坝。不一会儿,那段河水就被圈起来了。他做这件事熟练极了。

  “脱掉鞋子,快下来!”他回头招呼我。我挪动了一下穿着妈妈给我做的新布鞋的脚,有些犹豫。“小蓝,快点啊,太阳快下山了!”小钢伸出他泥乎乎的手来拉我。

  脱掉鞋子,挽起裤脚,试探着把脚放在河水里,清凉的感觉沿着我的腿一直向上爬。忽然,滑滑的东西从我的脚边溜过去,我猛地跳起来,溅了小钢一脸的泥水。

  “鬼魂,鬼魂在水里呢!”我的声音都发颤了。

  “泥鳅,是泥鳅啊。”小钢说,“快帮我掏水。”

  真的是泥鳅!当我们把圈起来的河水掏到外面时,就看到了在淤泥里翻滚着钻来钻去的泥鳅。接着,我们开始抓泥鳅。

  “那条,那条大。哈哈 !”“跑了,跑到你那边去了,哈哈,哥哥你快抓啊!”春末夏初的小河边,我们的欢叫声传出去很远。

  泥鳅的身子太滑了,很难抓,不过真的很好玩。我暂且忘记鬼魂的事。天黑前,我们满载而归。我们满脸泥污,赤着脚走在回家的田间小路上,鞋子呢?鞋子用来装泥鳅了。

  这时,我忽然发现有两只像狼又像狗的动物从坟茔地里窜出来,不远不近地跟上我们。它们夹着尾巴,低着头,黄褐色的身子又瘦又长,跟我在图画书上见过的狼一模一样,我想这一定就是传说中的狼!我害怕极了!

  小钢哥远远地走在前面。我不敢跑,也不敢叫喊。怎么办啊?

  那两只“狼”越来越近,它们一定非常饿了。这时,我猛然想到一个办法,我把两条泥鳅扔到地上。果然,两只“狼”停下来去吃泥鳅了。

  我正为自己的聪明洋洋得意呢,却发现尝到鱼腥味的“狼”加快了追赶我的脚步。

  没办法,我又扔掉几条,隔一会儿,再扔掉几条……终于到了村头的老树下,两只“狼”心满意足,转身走了。而我的两只鞋子也空空的了。

  妈妈正在院门外等着我呢,很着急的样子,见到我厉声问:“这么晚回家,去哪儿了 ?”

  “和小钢哥抓泥鳅去了。”我小声说。

  “泥鳅呢?”

  “狼吃了。”

  “撒谎!好啊,站在那儿别吃饭了!”妈妈永远知道如何惩罚她的孩子,那就是不给饭吃。

  就这样,我赤着脚,拎着两只又腥又臭的鞋子,满身泥污地站在暗下来的夜色里。两只鸭子经过我身边,“呱呱”地叫了几声。哼,一定是嘲笑我呢!

  不久,我闻到酱泥鳅的味道,从小钢家的方向飘过来。

  6

  几天之后,家里来客人了。对于我们几个孩子来说,那真是无比幸福的事情。只见妈妈取出一把钥匙,打开里屋锁着的柜子,取出一个口袋,拎出来晃了晃,抖掉上面的尘土。我听见口袋里发出“哗啦哗啦”清爽的声音,雪白的大米粒互相摩擦发出的声音,比我在收音机里听到的美妙的音乐还好听。

  大米、白面这些细粮可是只有在过年过节才能吃到的啊。我亲眼看见妈妈斟酌着舀出两小碗大米,放在盆子里清洗。那些米粒晶莹剔透,连淘米水都雪白雪白的。

  平时,妈妈总是把鸡蛋攒起来,腌成咸鸡蛋。偶尔吃一次炒鸡蛋也被放得太多的大酱淹没了,用筷子怎么也捞不到。只有过生日的时候,才可以在弟弟妹妹垂涎的目光里吞掉两个煮鸡蛋。可今天早上妈妈不但煮了喷香的大米饭,而且还做了韭菜炒鸡蛋。鸡蛋煎得又黄又嫩,一点儿大酱都没放。

  最后,令人绝望的事情发生了。只有爸爸、爷爷陪着客人吃饭,妈妈带着我们在里屋的桌子上吃着和每天一样的高粱米饭和腌咸菜、煮黄豆。整整一顿饭,我心里想的都是雪白的大米饭和韭菜炒鸡蛋。

  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在我失魂落魄准备上学的时候,妈妈悄悄塞到我手里一个饭盒,热乎乎的。天哪,我的午饭不再是一个窝窝头啦,而是……

  我小心翼翼地捧着饭盒上学,小心翼翼地把饭盒放在课桌旁边的窗台上。整整一个上午,我都无法集中精神听课。从饭盒里里飘过来的香味直往我的鼻孔里钻,我不停地咽着口水,只盼着午休时刻的到来。

  中午,下课铃声一响,我马上把课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然后把我的饭盒端正地摆好,打开。

  在打开饭盒的一瞬间,我开始尖叫,尖叫……因为太可拍了,因为我的饭盒里爬满了黑色的蚂蚁。它们几乎覆盖了白色的米饭、黄色的鸡蛋,那些蠕动着的贪婪的身影是我看见的世界上最令人恶心的东西了!

  我跑到校园一角的大树下失声痛哭,为我的午饭。“小蓝,吃吧。”小钢把一块玉米饼子递到我面前。“我不要,我才不吃玉米饼子,我要吃大米

  饭……”我推开他的手,捂住脸接着哭。

  就在我哭得有点累的时候,我听见小钢哥缓慢又庄重地说:

  “唉,等我长大了,我要种一大片稻田,收割后,一斤也不卖,都给你做成大米饭;我还要养一百只鸡,天天催它们下蛋,天天给你吃煎鸡蛋!”

  我不哭了。低下头的时候,我看见他露在鞋子外面的大脚趾。“哥哥,等我长大了,我要给你做一双世界上最好看、最舒服的鞋子!”我很认真地说。后来,在那棵老槐树下,我们分吃了一块玉米饼子,而且,相信了彼此的诺言。

  7

  没想到不爱说话的大虎也会打架。尽管他野兽一样嘶叫着冲向那个高年级学生,还是被打掉了门牙。那是我在童年时代见到过的最可怕的流血事件,本来是想去告诉老师的,可是我发现自己的腿已经抖得不会移动了。马文妮却表现得很从容,她拿出自己粉色的上面有菊花图案的手帕。要知道,她总是把手帕放在衣兜里,偶尔拿出来打开再叠好,她从来没用它擦过汗和鼻涕,而现在,她用她粉色的手帕擦去大虎嘴角流出来的血。她的手一点都没有抖。

  后来知道了,是因为那个高年级男生说大虎的妈妈跟野男人跑掉了,大虎才扑上去和他厮打的。

  我觉得小白的肚子大起来,在我确定它已经怀上小宝宝的那天,村子里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好像一壶水突然被煮沸了一样。

  大虎的妈妈回来了,那个带她走的养蜂人死了。和她一起回来的,还有她和养蜂人的女儿,两个瘦弱的小女孩。她借住在村子一个亲戚家里。她想回到原来的家,回到哑巴强叔和大虎的家。

  所有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在议论这件事,关注这件事。

  大家都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那天,全村都见证了令人震惊的一幕:大虎一手牵着一个女孩,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他面带微笑,昂首挺胸,他们走过长长的街道,后面跟着妈妈。他把她们娘仨领回家。强叔穿了一套新衣服,站在家门口,不说话,但眼睛里闪动着亮晶晶的波浪。

  那天,我看到了最强大最宽容最善良的大虎!

  村子恢复原来的秩序。

  小白变得能吃了。我和小钢放学时带回来的

  青草已经填不饱它的肚子了。它的肚子虽然大了,

  可是脊背却瘦出了坑。这时,我一抬头,看见了

  爷爷养的那头皮毛锃亮的毛驴,新鲜的青草和泡

  开的豆饼混合在一起,被毛驴咀嚼出好闻的味道。

  泡豆饼的盆子就放在驴棚的窗台上,如果站在凳

  子上,把手伸进铁栅栏一定能抓到已经泡开的豆

  饼!我想。

  小白变得肥嘟嘟的,也不焦虑地来回踱步了。

  可是,一天晚上当我搬来木凳时却发现,那

  只泡豆饼的盆子不见了,它被放在了窗户下面,

  而驴棚是上了锁的。一定是爷爷发现我偷了他的

  豆饼!

  不行,我得想办法。

  为了小白,我站在木凳上,钻进铁栅栏,再

  伸手去抓豆饼。可是,不幸的是,我抓到豆饼,

  却回不到凳子上了,我被栅栏卡住了!

  忍了很久,我开始哭号着喊“救命”,全家人

  都跑出来,在我的悲伤里放声大笑。

  8

  我心里总是不踏实。我有预感,小钢哥会离

  开学校的。因为他坐不住学校的凳子,因为他是

  个老师不喜欢的捣蛋鬼。可实际却不是这些原因。

  暑假开始了。

  我喜欢夏天。庭院里,河岸旁,山坡上……

  花们灿烂地笑啊笑,笑出了大地的缤纷。我默默

  注视那些花,幻想和藏在花蕊里的花魂交谈。这

  时,时光懒懒的,缠绵在淅沥的雨中,流淌在吹

  过的风里,酣睡在午后的蝉鸣里。而到了晚上,

  我的耳朵闲不住了,听吧,蛐蛐和蝈蝈带领它们

  的乐队不知厌倦地唱歌,大嗓门的青蛙们整夜地

  闲聊……生动的夏夜,我无法安睡。

  爷爷的香瓜还没有熟透就被我们偷吃光了,

  所以,他看着我们的时候总是歪着脖子,撇着嘴。

  看见爷爷走过来,我们就低着头,装作没看见的

  样子。

  作业写完了,爸爸从学校带回来的《新少年》、《少年文艺》都要被我翻破了。剩下的时间,我经

  常痴痴地站在院门边,看着小钢哥带着一群男孩

  和女孩叫着、笑着,像风一样经过。晚上,他们

  燃起篝火,把捉到的青蛙的腿穿起来放到火上烤,再把捉来的麻雀放到火里烧。隔着栅栏,我嘲笑他们的残忍,可是,却忍不住流口水。

  那个假期,我学会分辨一种口哨声,无论我正在屋子里做什么呢,我都听得见。然后,我以最快的速度跑到院门前,小钢哥正站在那里。我接过他手里用南瓜叶子包着的黑乎乎的东西,然后躲在角落里,几下就吞掉了。有一次,被弟弟发现了我嘴边的鸟毛,我只好分给他烧麻雀的两只大腿。其余部分被我连骨头都咽下去了。烧麻雀真的太好吃了!

  夏天并没有平静的结束。就在快开学的时候,村子里发生了一件事。一个女人喝下农药自杀了,那个被我称作大妈的女人死了。她再也不会呼吸和说话,再也不能给她的孩子们煮饭和缝补衣服。自杀的女人就是小钢哥的妈妈。

  隔着院门,我看见小钢哥像一个木偶走在送葬的队伍里,他的脸上都是鼻涕和眼泪。哥哥们的哭声响成一片。

  爸爸说,那是一个悲剧。

  “可是爸爸,为什么要发生悲剧啊?”我问。

  “因为她活不下去了。”

  “为什么她活不下去啊?”我又问。

  我抬头,看见天空那么蓝,阳光那么明亮,树的叶子那么翠绿,世界多好啊!

  爸爸说:“因为她看不见未来。”

  9

  夏天过去之后,我成为三年级的小学生。弟弟、妹妹也上学了,每天早上,我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去另一个村子上学。

  小钢却没能和我一起走进学校。他代替他去世的妈妈每天很早起床给哥哥们做饭,给那头母猪喂食,在园子里种菜。他再也不会和我一起上学了!

  我的童年在那个夏天之后结束了。

  小白生下的十二只小兔只有一只死掉了。刚出生的小兔子很难看,像一只只灰色的小老鼠蜷缩在妈妈身边,闭着鼓起的眼睛吃奶。兔妈妈吃了很多豆饼,小兔子长得很快,不久我就可以带着它们在院子里玩了。院子里铺满了爷爷割来的青草,青草晒干后就是毛驴冬天的粮食。我带着弟弟、妹妹和十二只兔子在草堆里享受了许多美好的时光。可是转眼就到了冬天,小兔子们长成毛长肉厚的大兔子,它们得离开我们了。村里的

  人看见它们要流口水的样子让我很害怕,每天放学我都要数一数它们少了没有。

  果然在一天放学回家后发现兔子栅栏里空了,一只兔子也没有了。爸爸和妈妈把兔子们带到集市上卖了。小白和它的孩子们都被卖掉了!

  那天,我的眼睛哭得和小白的眼睛一样。我坚决不穿妈妈用卖兔子的钱给我买来的新裤子,尽管旧裤子上都是补丁。妈妈给全家人都买了裤子,我一看见家人穿着新裤子走动就想哭。

  后来,小钢送给我一只小狗,小狗有一只耳朵立起来,另外一只垂下来。我叫它单耳黄。单耳黄是一只聪明的狗,它分辨得出自己家的鸡鸭和别人家的不同,并把偷渡过来抢食的鸡鸭赶跑。早晨我们上学,它远远地跟着,像个守护者。可是,邻村突然发生了狂犬病。村里成立了打狗队,天天能听到狗的哀嚎声。被称为“老模范”的爷爷亲手把单耳黄交给了打狗队。

  以后,我再也不养动物了,它们都会离开我。我开始养花,只要春天一到,花就会开,年年如此。

  放学的时候偶尔会看见小钢,在村头的老树下,他失神地站着。开始的时候,我总是跑过去,给他讲学校的事,比如马文妮出了水痘,赵伟摔断了腿。一段时间之后,再遇见他,我只是轻声招呼一声“哥哥”,或者他招呼一声“小蓝”。不知不觉,他长成一个少年,比我高出许多,皮肤也和他的哥哥们一样,变成土地一样的颜色。我却不能再随意拉着他的手,或者去捏他的鼻子。有一种无名的东西,让我们接近,又让我们疏远。

  在 1987年,当我这样讲述的时候,别人一定认为我是一个老人了,可是,那时我十六岁。我的眼睛总是躲闪别人的目光,这样可以守住心里的秘密。那年,爷爷赶着他的毛驴车,我和爸爸、妈妈坐在车上。毛驴车晃晃悠悠走了半天时间,才到镇上的火车站,然后,我们又坐上长长的火车,这是我第一次坐火车。两个小时之后,我们来到城市。我开始在卫校读书。将来我要做一名护士。

  爸爸、妈妈终于实现了他们的愿望,把我送到城市里。可是没有人知道隐藏在我心底的忧伤,我总是那样忧伤。

  10

  小钢离家出走了。

  在卫校读书的第一个假期回家,我知道了这个消息。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以后每次回家,我都问父母,问那些哥哥小钢哥回家了吗。他没有回来过,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封信。世界那样大,他究竟在哪儿?又生活得怎么样?

  毕业,工作,结婚,生下女儿……看似无序的生活其实早已准备好了,只等着我走下去。

  每当春暖花开,透过城市的繁华,我看到的总是故乡的春野,雪白的梨花盛开,就像冬天遗失的雪花。而童年的笑声和哭声,就像飘落的花瓣,遗失在故乡的老树下……有时感觉自己就像一条鱼,游走在时光的隧道;有时又像一片羽毛,轻轻地漂浮在生活之外。只有回到故乡,才会感觉到自己的真实,感觉到我是我。

  而故乡,早已不是原来的故乡了。很多年没有见过小钢了,我只记得他少年时的样子。一年春节,我接到爸爸的电话。他告诉我说,小钢哥死了!

  小钢死于脑出血,他的妻儿把他的骨灰送回故乡安葬。爸爸还告诉我,其实过去这些年小钢哥和我生活在一个城市,靠做瓦工来维持生活。

  我知道那个零工市场。在一条肮脏的小路旁,蹲着很多农民工。他们身边都放着一块代表他们身份的木牌,上面写着“木工”、“瓦工”、“管工”等字样。

  我握着电话的手一直在抖,一直在抖。我很快放下电话,我不想让爸爸听到我的哭声。

  小钢到底还是回家了。

  他从此安睡在村子西北面的坟茔地里,我记得那旁边有一条河,河水里都是泥鳅,滑溜溜的泥鳅!

  “那条,那条大。哈哈 !”

  “跑了,跑到你那边去了,哈哈,哥哥你快抓啊!”

  我想起来了……

2012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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