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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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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悲伤,我们在劫难逃
  海燕  2013-01-09 14:30 转播到腾讯微博
文 _杨献平 

  杨献平 一九七三年生,河北沙河人。著有散文长卷《中国的匈奴》《灰故事:聆听者的黄昏》《我在沙漠的个人生活》《南太行农民生活》及合著《原生态散文 13家》、诗集《在西北行走》(合著)。主持出版有《她们》、《散文中国》一二卷、《大地上的九座村庄》等书籍。

  

  2011年元旦放假前一天,儿子回家时拿了一本杂志,指着那家杂志在封底选载的让 .佛朗索瓦 .米勒油画《嫁接树木的农夫》中正在修剪树枝的农夫说:“老爸,这个人像你,那个女的像妈妈,她怀里抱着的孩子像小时候的我。”我笑笑,说,就是的。可儿子又说:“不对,农夫看起来比你能干,也比你年轻。妈妈也没有那么胖。”我又笑说:“这是油画,一个法国人画的,我们一家都是中国人,人种不一样,当然不像了。”

  放下杂志,儿子忽然问我:“老爸你几岁了?”我猛然一惊,想到自己的年龄,心里袭来一道凉。我笑笑,努力挤出笑容,对儿子说:“老爸今年38岁了,不过,按照河北老家的方法计算,就 40岁了!”儿子不假思索地说:“不可能!老爸 20我 8岁!”我呵呵笑了一下。抱住儿子说:“老爸还是 20岁该多好?”儿子说:“老爸你就是 20岁!老爸不会老!”

  儿子这句话让我温暖,紧接着是沮丧。忽然想到:儿子一天天长大,我在一天天变老。当他如我这般的时候,就又几十年过去了。到那时候,我垂垂老矣还好,还可以和他们在一起,只怕……忍不住又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只活了 63岁。从1946年3月14日到 2009年3月9日,其忌日差 5天没和自己的生日撞到一起。——放下儿子,我悲愤莫名,钻到自己房间,脑子里晃动着父亲生前的模样,想大哭出声。

  这一年多来,我依旧在悲伤之中。这悲伤构成了我在 2008到 2010年这一时间段首要的精神苦痛和现实情绪。看到和父亲年龄差不多或者更为老的人,还在路上走着,或者做各种各样的事情。我就想:他们还都活着,而我的父亲却早早没了。有几次看到小区物业雇请的几位大致七十岁上下的老人在清理树沟或翻捡垃圾,也会想:那个人是我的父亲多好。我可以帮他翻捡、干活,或许会怪他不要这么辛苦……走到近前,明知道那不是自己的父亲,脚步还不由自主地转到他面前去证实一下。

  躺在床上,或者坐在某处,也想:父亲要还在,我一定把他接来,母亲再催我也不让他回去——回到家里,他就是干活,像一架机器,从没休止,即使他自己想罢工,只要母亲一唠叨,就得哎呀一声,从门槛或者石头上皱着眉头痛苦地站起身,继续去做母亲指派的活计。

  也可以说,在我们家乃至村里,父亲都是一个毫无“自主权”和“尊严”的男人,一辈子都在劳动中过活,有一天不劳动,就像是过了一个盛大节日。而母亲总是见不得父亲闲坐,吃罢饭,放下碗筷没 5分钟,母亲就说,哪儿哪儿的地还没有翻松,哪儿割下的柴还没背回来,或是院子的墙壁哪儿塌了,再找些石头垒起来吧!如此等等,父亲似乎是我们一件“万能物品”,啥作用都要起到,啥事都要做——在母亲眼里,父亲似乎就是干活儿的,而且一直用“暴君”的作风,来压榨她唯一的“人民”!

  这种压榨合情合理,而且还有着堂皇的理由和被赞美的契机。母亲说:人就是挣着吃的,不是躺着活的。在她看来,人只要活着,就得动弹起来,干活吃饭,天经地义,不干活吃饭活着就等于浪费。——在村里,都知道父亲老实,“吃粮不管闲”,不仅在家里从无发言权,在村里,也没有一个人就关乎各家各户利益的事情征询一下父亲的意见。父亲是一个人,但在其他人眼里,是一团空气,需要的时候出现,不需要,即使站在面前也可以视而不见。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现在也在世上找不见了。——现在,他被泥土覆盖,母亲再大声唠叨他也听不见了,更不用哎哎呀呀地疼痛着伸直腰杆,去做那些非他不可的农活累活儿了。——埋他的地方我小时候去过多次,距村五华里,下面是麦地,上面是草坡,再向上是次第隆起的山岗。他就在坡根。在他上面,沉埋着爷爷奶奶的尸骨。那里草木繁茂,一个夏天不去看,蒿草和荆棘就形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幕帐了。

  父亲的一生,时常让我想起不断推石上山的西西弗。他一生都在卑微甚至卑贱地劳作着,以力气、血汗换取活着的资本。现在想起来,父亲是悲壮的,如阿尔贝 .加缪在其《西西弗神话》中所说:“西西弗是个荒谬的英雄。他之所以是荒谬的英雄,还因为他的激情和他所经受的磨难……他以自己的整个身心致力于一种没有效果的事业。”

  这应当也是对一个农民甚至农村个体劳动者命运形而上的诠释。但他自己却不会意识到这种劳作的意义,只是在为一日三餐乃至整个家庭做一些必然的付出和挣扎,于任何人乃至集体和“大局”无关。——作为他粗通文墨的儿子,我应当最大限度理解他,并在他死后时时念想、悲伤,反复说一些关于他的话(其中有实录,也有猜测和梦境)。

  近两年来,我时常做梦,梦见各式各样的,和父亲在一起的情景。有一次我梦见父亲回家了,把我和妻子叫到侧屋,说:“家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两口子了,以后好好照顾家里的每个人。”妻子说:“爹,你坐坐,我去做饭。”父亲说:“不要做饭了,我和一群人去山西,他们在摩天岭等我。 ”话还说完,一个纵身,就从窗户出去了。到对面山坡上,还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我大声喊:“爹,你没带钱!”父亲笑笑,从衣兜里拿出一沓钱,扬扬说:“上次你们给我的还没花了。”

  还有一次,我梦见自己和父亲躺在曾爷爷的房子里,而且还在屋地上。我一直叮嘱自己说,千万不要睡着,睡着了爹就死了。可我就是不争气,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一看父亲,果真没了鼻息。我大哭,扯着嗓子哭,直到把自己哭醒了。

  再一次,我梦见自己一个人坐在父亲坟前,太阳一点都不亮,好像是月亮。我坐在那里抽烟,虫子叫声很大。后来我饿了,从一边地里掰了几个玉米棒子,点火烤玉米吃。可哪儿也找不到火。正在着急,忽见父亲拿着一个红色打火机,从地上摸了一把干茅草,啪地一声点着了火。父子俩一边烤玉米,一边说话。父亲说,以前的时候人能有个烤玉米吃就很好的了,他小时候吃过糠秕,还有苗苗草、榆树皮、观音土。

  最近一次,梦见父亲和几个老人坐在村子中央的一座老墙根下晒太阳、说淡话。那几个老人我至今记得清晰,我小时,他们就时常坐在那里。一个是一辈子没有生儿子的堂爷爷,个子很高,说话像是唱戏,抑扬顿挫,四肢还做着各式各样的姿势;一个是那位孤寡多年,但读了一肚子《四书五经》的堂奶奶。从我记事起,她的腰弯曲到呈六十度,走路时头探在前面,粗布遮掩的屁股和从小就裹起来的小脚落在后面;一个是我的爷爷,四十岁或稍晚,眼睛失去光明,一只木棍伴随他半生,死了后,才彻底丢下;还有一个是辈分低但与我爷爷年纪差不多的伯母。他们就那样你一言我一语地翻捡以往,说村里的人和东家西家的事儿。当然,他们还说到邻村的与他们同龄人的命运。

  父亲和他们一起,那位堂爷爷说:人到时候就得死,这是老天爷定下的规矩,凡人没法(改变)。读过私塾的堂爷爷吧嗒吧嗒干瘪的嘴唇说:“人都是被老眼儿(时间)像玉茭麦子一样割掉的。”父亲坐在那里,不说话,一个劲儿抽烟。不知过了多久,父亲对怀里抱着拐棍的爷爷说:爹,天不早了,咱回家吧。爷爷说:回就回。父亲上前,

  扶起爷爷,又拉了他的拐棍,但却沿着村中街道朝没有人家的后沟走。

  到 2009年 8月,父亲去世不到半年,母亲一唠叨,弟弟就生气,就摔手机,有两次还砸了摩托车。弟媳妇也见不得母亲唠叨,母亲说得多了,就大声和母亲顶嘴。母亲怕我生气,不给我说,就是自己哭,实在憋闷了,就到小姨或妗子家待一天半天。有几次,我打电话,听她声音哑哑的,情绪低落,就套问她,她才一五一十地对我讲。

  妻子说:“让娘来咱这儿吧。”我也想:弟弟两口子虽然结婚十年多了,父亲在的时候,地替他们种着,养鸡后又是爹娘起早贪黑。掏粪、捡拾鸡蛋、早起喂鸡,都是爸妈的活计。乡人说:人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人不受穷不知道一分钱能难倒英雄汉。这样下去他们到啥时候都不会过时光。

  2009年 8月底,妻子回老家,在家待了几天,然后和母亲一起来到西北——巴丹吉林沙漠西部边缘——我工作的单位。房子宽敞。我特别高兴。对母亲说:“让聚平两口子锻炼一下,就知道老人们对他们的心了。再说,人总会有没的哪一天,再好的爹娘也不能看护一辈子,总要独立过时光的。”娘说:“谁说不是嗳?可就是放心不下,办鸡场的借款还没还了,要是那两口子再不做而当(即不珍惜自己的财物),啥也不成,他们的时光以后可难过了!”

  妻子说:“爹刚不在,想想爹给家里做的贡献,又一辈子没好过过一天,当孩子的心里有愧。”母亲说:“他就那个命!”我听了,心里腾起一团火,说:“命,命,你就知道啥都是命?可就没有想到俺爹多可怜,辛苦一辈子,就那样没了!弟弟也三十多的人,又有三个孩子,你能管他一辈子?”

  母亲说:“也是这个道理。可俺就是放不下心。孩子是娘身上的肉。”我叹息,心里也知道,无论我怎么说,母亲还是放心不下弟弟一家。我对母亲说:“要是俺爹还活着的话,家里的事情你就能放心了。”说完,又是落泪。母亲说,别想了,他不在了!想也没法儿!”我说:

  “人不在就不想了?只有人不在了,才觉得他的好,才觉得我这个长子没尽到责任。”

  母亲说:“人老了,终究要死。11年前,你奶奶死了;8年前,你二舅也死了;3年前,你大姨妈没了;这不,现在,你爹死了也快半年了。 ”

  早上,我去上班,母亲还没起床。路过她房间时候,我觉得心里特别温暖,母亲还在,我想我还是幸福的,还是个孩子。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有时候加班很晚,中午不休息。母亲说:“这么忙,不歇会咋行?”后来,母亲见我一直嗳气连连,问我咋了?我说:“自从俺爹生病以后就这样。总觉得对不起俺爹!自己给自己生气。”母亲说:“人要死,能留住吗?再说,他病了好几个月,你和你媳妇回家照看得不赖,村里人都说你们两口子挺孝顺。也算对得起你爹了。”

  第二天早上,母亲和了面,然后烧成黑的,擀碎,让我每天早上喝一碗。说是可以去嗳气,通肠胃。——这土方子果真有效,一个星期后,我鼓胀近两年的胸腔觉得好受多了,有一种塞满而又掏空的轻松感。

  妻子带母亲去买菜,挎着她胳膊。熟悉的人问,妻子就说:“这是俺婆婆。”娘大半生吃素食,妻子做饭每次都单另炒一两个素菜。周末带她去酒泉、嘉峪关转转,让她高兴一点。可一旦闲下来,母亲就说:“能不能给俺找个活儿干,一个大人,光坐着吃?”我说:“娘呀,你就好好待着,想要啥给我说,我给你买!这么大年纪了,让你去干活,叫俺的脸往哪儿放?”

  可母亲说:“我一个大人,自己能挣钱,总花你们的,添负担。”我和妻子嗔怪她见外。母亲却说:“人就是挣着吃、干着活的。身体好好的,不干活咋行?”有几次,她自己去找,和一个负责种花的老太太说,她给人家帮忙,一个月给多少算多少?老太太说:“倒是可以,可就是怕您孩子不答应。”母亲跑回来和我商量,我一口回绝了。说:“你儿子又不缺你吃穿,去给别人打工?”。母亲叹息。过了几天,她又想去物业干。还说:“那里都用的是老头老太太,每天这里扫扫,那里转转,管吃住,还给 1000块钱,也挺好的。”我说:“夏天大中午就在外面晒着,冬天下大雪还在外面铲雪。我能让你去受那个罪吗?你花钱,我给你!”我心里也知道,母亲是想干活的。多少做些活计,她心就不慌了,也对身体好。母亲是干惯活儿的人,大半生都在泥土里滚爬,在屋里屋外忙碌,一旦闲下来,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我和妻子不愿意她去给别人干活,一个是碍于面子。在这个单位,人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旦有人看到母亲汗着累着给他人打工,脸上挂不住。二是母亲本来就很操劳,到这里来,就是让她休息休息,养养身体。

  春节前几年,我通常加班到凌晨 4点多,回到家里,开门,路过母亲房间,听着她的鼾声,几次流下泪来。大年三十,母亲和妻子包饺子,我和儿子玩。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正吃着,母亲对儿子说,锐锐,过了年了,你再不是 7岁,是 8岁了。儿子说:奶奶你几岁了?母亲说,奶奶老了,奶奶过了年就是 63岁了。

  我和妻子相互看了看,笑了笑。低头的时候,我也想:我又长了一岁。再也不是去年的那个我了。时间真的像小时候听老人们经常说的那样:“人是被老眼儿割掉的”。蓦然觉得悲伤。放下碗筷,和儿子到外面燃放礼花和鞭炮,儿子看着地上和空中的烟花,捂着耳朵咯咯笑。我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也是父亲带着我,在乡村黎明的院子里一次次点燃鞭炮,那种高兴劲儿,至今还觉得美好。

  可美好的总是很快消失。多年前是父亲带着我燃放鞭炮,现在是我带着儿子。这之间也不过30多年的时间。30多年间,我从孩子长到现在,而我小时候熟悉的亲人却一个也找不见了——爷爷奶奶,大姨夫大姨妈,大舅二舅。就连长我 6岁的表姐,还有她唯一的儿子,不过 13岁,也死了。还有我当年的同学,也有好多人没了。其中一个是被炸药炸死的,一块皮肉都没留下。还有一个是患癌症死的,也不过三十岁。还有一个,在矿井里被砸死了。

  新年第一天的太阳落在身上,并在积雪上漾着刺眼的光。我感到幸福的是,我还在这世上,和母亲,和妻儿一起……要是父亲还在,那该多好!初二去给岳父母拜年,坐在家里,还有小姨子和他的丈夫,我也觉得特别美好。吃饭时,母亲夹给我菜,我也夹菜给母亲。母亲不吃肉,岳母也专门给她做了素菜。儿子和其他孩子们一起玩,燃放鞭炮或者你追我赶。

  初五,我和妻儿,带着母亲和岳母去酒泉,儿子这个房间蹿到那个房间,有姥姥和奶奶,有爸爸和妈妈,玩得不亦乐乎。过马路姥姥和奶奶一起牵着他,他累了,不是趴在奶奶背上,就是让姥姥抱着。我说:“姥姥累了,奶奶抱不动你了。”儿子说:“我还小,就得抱我背我。”

  我恍惚觉得,儿子就是自己——可我现在已经没有了撒娇的权利。这多么悲哀!到 3月份,天气持续发暖。母亲一再要回家。三月底,上级通知我去解放军艺术学院参加一个培训。和母亲一起到北京。一路上,从尚还荒芜的西北高地一直到绿草萌发的北京,母亲坐在铺位上,一直朝外看。在办事处住下,第二天刚好是清明节,带母亲去天安门。她很早前就说:“啥时候能去看看天安门,看看毛主席就了了心愿了。”

  母亲 1948年生,那个时代的农民,最想的就是到首都天安门去看看,还要瞻仰一下在他们心里印象和对自己影响最深刻的毛泽东遗容。我没说什么。和她一起从地铁军事博物馆站上车。可惜人太多了,怕母亲被挤着。到长安街打车。母亲如愿以偿,我以天安门为背景给她照了好多相片,又去广场陪她一起瞻仰毛泽东遗容。

  又去午门,人很多。母亲说:“这以前是皇帝住的地方。看起来就是好嗳!”我嗯了一声。说:“午门以前是处决犯人的地方,不知道多少人在这儿被砍下了脑袋。有的是心如明镜,有的是稀里糊涂。”母亲哦了一声,说:“那咱去那边看看吧。”把母亲送上回家的车,表妹去接。我则留在北京,参加为期一个月的培训。地址在中关村南大街,他们说的魏公村。整整一个月,北京天气干冷,不见太阳。站在迟开的玉兰花树前,看周边的天空,阴霾、沉重得如世界末日。玉树地震时,又没有电视和其他媒体可看,就用手机在网上搜索——又有很多人死了,我特别沮丧。还想到,与父亲病逝相比,那些在地质灾害中逝去的人是悲惨的,生命被强行终止,且带着各种各样的厄难与疼痛。

  在宿舍里,我们对那些死去的人们默哀,向那些与父亲与我们同样的生命的消亡发出内心的悲哀之声。

  很多时候坐在课堂上听人讲课。第一次见到莫言,他的一些感悟或者说主张是我所喜欢的。我觉得,文学应当是一个人内心的理想国,是一个人勾勒的纷攘世界以及对那个世界的自我设置与摹写。当然,文学是探究和呈现人心人性,并且将人心和人性之深度与样貌进行典型化表达、塑造的艺术门类。甚或,文学的形式或者视角也可以决定文学的内容及其想要的艺术境界。

  早年从这所学院毕业的卢说:魏公村似乎是魏忠贤的丘冢所在地。住在四层楼房里,四月了还冷如冰窖。我想到那个阉人,在 600余年前的北京叱咤风云,以失去男根的代价在明朝的天空下杀人无算,敛财无数,死之后,也不过一座坟丘。和同屋的钱去后海,蹬三轮的车夫说了好多奇闻趣事。我忽然想起英国小说家萨克雷的《名利场》,

  感觉自己就像是《红楼梦》里那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一方面深感自卑和寡陋,一方面觉得许多不可思议。

  隔三差五打电话给母亲,母亲说:“回来后很好。”我说你再也不要像以前那样那么操心了,该孩子们的事情就推给他们,没事就带上萱萱(弟弟的二女儿)去小姨妈或妗子家转转。母亲说:“你小姨夫的糖尿病更厉害了,一只眼睛也看不到了。”我吃惊而黯然。对母亲说:“亲戚们也都老了,多去看看、走走、散散心,好着就好。”

  我原想培训结束后回去看看。母亲说:“我刚回来,家里也没啥事。”我说:就是想回去看看。母亲说:“没事就不要回来了,花那个钱不值当。 ”我嗫嚅说:“清明节没赶上给俺爹上坟,想去看看。”母亲说:“傻孩子,咱这儿除了清明节和农历十月一,是不敢去上坟的。你不知道?”我懵了一下。母亲所说的这个禁忌或者风俗,我确实不知道。离家近 20年了,许多的民俗和禁忌基本上忘光了。

  我想:如果回去不去给父亲上坟,不到他坟前磕几个响头,回老家确实没了要做的事情。只好作罢。乘坐 T69次列车返回西北时,路过邢台和沙河,我站在车窗前,看着在黑夜中奇峰连绵的南太行。我用手指隔着玻璃上指了指父亲埋身的方向,心中悲伤,眼泪流下。我想,这一生我都会悲伤,因为父亲,这个世间与我血肉相连、灵魂相依的男人,他没了,我总觉得孤零零地,前胸后背都漏风。

  巴丹吉林的春天短暂,一眨眼,就跟着最后一片梨花消失了。儿子重新住到母亲睡了大半年的房间。有时候路过,不自主地喊一声娘,很快又哑然。8月 8日,舟曲发生泥石流灾难,我正在上班,母亲打来电话,问我好不好?我说好着呢。母亲松了一口气说,“听说甘肃‘泥石流’了,一下子死了好多人。”我说那是舟曲!母亲说:“没事就好。我也捐了 100块钱。”我笑笑,说:“娘,捐得好,应当捐的。”

  从电视画面看,舟曲的惨状,心里有一种被撕裂的疼。我想,父亲的死是安详的,尽管疾病折磨,年岁还小,但在玉树和舟曲,那些死去的人,有的在睡梦中就没了!有的孩子很小就没有了爹娘,有的新婚夫妇双双离开……他们的儿女和父母亲的疼痛和悲伤肯定比我失去父亲更强烈。

  9月底再去北京,回老家看望母亲和患病的姑夫、小姨夫,仅仅一天,晚上住在小姨妈家。母亲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在自家住。其实她心里知道。回到家里,看到一切一如父亲生前,他的照片挂在墙上,他遗下的各种家具和工具也还都在,哪怕是院子的那些土和几棵树,都经历过他的手掌——离开的那天早上,路过父亲坟茔时,迎着风,我哭了。朝埋他的地方看——地里的秋玉米正在成熟,周边的树木冠盖茂盛——父亲小小的坟茔,只是一座山的一部分,毫不起眼,近乎乌有,尽管他在我内心异常地隆重和强大。

  几个月后,冬天刚刚来到,患肺癌的姑夫也去了。听到消息,我喃喃说:“人活得太快了。这样一种悲伤,我们一生都“在劫难逃。”2012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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