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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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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水寒
  海燕  2013-01-09 14:17 转播到腾讯微博
文 _周东坡 

  周东坡 祖籍江苏,一九六八年冬生于塞外名城张家口,长于十三朝古都西安,编辑生涯至今已有十五年。写过小说、散文、诗歌,作品散见于《诗刊》《星星》诗刊《绿风》《福建文学》《广西文学》《延河》《西北军事文学》等,并与人合作编辑出版三卷本《中国当代散文检阅》,一九九七至二〇〇七停笔十年,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

  

  易县到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一旦脚步落到实处,内心还是凭空生发出一种突兀感。

  我坚信这是有原因的,不过暂时还未找到线索而已,只好任由这种不适泛滥,一波接一波,反复涤荡身心。

  所有的好奇心都怀揣着忐忑,我也不例外。

  其实,陌生之地并不是孤立的,有近支远邻,有时光铺陈的人事架构、因果起止,对应于你我,感受到的,就是存在过的;没有感受到的,也未必没有发生。

  大浪淘沙,大浪不重要,沙也不重要。

  只有介入其中的你我才是明喻、暗示,或者象征。

  一条河流从眼前浩浩荡荡流过。

  我不能确定它是一段旅程的句号还是逗号,蓬勃的水汽终年聚集在河流上方,有一些是新鲜的,有一些是陈旧的,层层累叠着,但我无从区分它们的年代属性。

  站在岸边,我的鼻腔自始至终充满着潮湿的快意。

  我对易县的了解,仅限于这一条河流:易水。换句话说,我是因为易水才匆匆赶来的。

  没有刻意安排,我来时已是初冬时节,天气阴霾,隆隆的雷声抛在身后,宽阔的北风越过燕山山脉,日渐消瘦,而体温也一路衰减,恰在易水河畔冰凉

  下来。

  好在路途并没有结冰。

  放缓流速的不是易水,而是时间,它清澈的面孔映照出上升的人间和下沉的计谋,此时此刻让我一览无余。

  我不是水草,也不是鹅卵石,无法确切知晓自己身处易水的哪一段落。易水流经司马公一部《史记》,最终汇入了拒马河,从此隐去名姓与踪迹,而我想知道的是,它的上游在哪里?

  杂沓的战鼓声、杀伐声从一行行文字中呼啸而出,汇聚成一副全息影像,煌煌铺陈在我面前。我努力分辨,人物的对白、兵器的款式,乃至事件的前因后果,终于可以确认:沿易水逆流,我上溯到了战国。

  然而,第二个问题又不期而至:我所为何来?

  易水是战国七雄之一燕国的界河,再向南就进入赵国国界了。作为界河,它潦草且真实,把自己摊开在燕赵大地上,丰腴也好,枯瘦也罢,年复一年向前涌动,一路上不仅陷溺了尘埃、欲望与生命,也承载着梦想、诗歌与伦理。

  这不是它的使命,却无法拒绝。

  似乎是冥冥中的安排,一条河流的神经末梢牵连着我的脚步与思绪,我一遍遍背咏着“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我没有在易水洗过缨,也没有洗过足,我是一个外

  来者,只有茂盛的水草、悠闲的鱼儿才配享有这样的礼遇。

  我俯下干燥的身子,将手探进柔软的河水,这一亲近的举动让一河寒意瞬间裹住我周身——我急忙将手抽离。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只能与易水保持一段平视距离。

  动荡过后,水面复归平静。

  平静的水面光洁如镜,将我的影像从万千幻象中搜索出来,然后定格,我由此看到自己脸上一颗朝气蓬勃的青春痘,正日渐成熟……

  而你没有。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仿佛一次技术性插入,你的影像与我的影像在水中并列,除去衣着,我们的样貌有着惊人的相似,如果不是前后世,那一定是兄弟。

  我终于等到你了。

  这一条河流还有谁来过?

  芸芸众生,舟船横渡,没有几个人能留下名姓。其实,对于一条河流来说,那些名姓都无关紧要,不论贩夫走卒,抑或文人墨客,只要前程还在,它就不会成为阻碍。

  我闻到河水中淡淡的血腥气。

  血腥气也不会成为阻碍,它只是易水所包容的众多气息中最生硬的一种,如同砂纸,稍一摩擦就会发出耀眼的光芒。

  你会是那一抹光芒吗?

  血液与流水同宗,当它们在易县交汇,易水就具有了血液与流水的共同特征。无须质疑,这样一条河流曾经流淌着燕国人的血液,也流淌着赵国人的血液,在某个特定时刻,还会流淌秦国人的血液。

  你只需要一点点提示。

  而我却不能给你。相距那么近,可是触摸不到你,我们中间似乎隔着一面镜子,你活在你的世界里,我活在我的世界里,只能远远神交。

  与我不同,你应该是第二次来到易水河畔了,因此,你思绪纷乱,这一点可以轻易从你阴晴不定的脸上看出来。

  我确信,你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但如果你不说,我也不会追问。

  我只想陪你在易水河畔多待一会儿。

  起风了。

  北风紧一阵慢一阵,看似软弱无力,其实却坚韧,压低了慌张的茫茫荒原,压塌了被千乘战马践踏而成的长短道路。

  今天实在不是一个适宜抒情的日子,阴霾天气如刀,轻轻一挥,就洞穿了用时间与空间细密织就的心情,让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出风来。

  我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而你浑然不知,仿佛北风在你身上绕行一周,却并没有把体温从血液里带走。

  是的,这样的天气你经历过,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但那种感觉依然沉浸在你记忆深处;或者说,你正是想藉此复原那一天的开始与结局?

  风声间隙,你轻轻发出一声叹息——除了我,没有人听到。

  天地坦荡,你我是其间惟一的组合,而你我心里都有所牵挂,都需要时间来构建或破解。

  我追踪着你的视线,缓缓转过身。

  在我曾经的来路上,出现了一群人,由于离得太远,我看不清他们的面目,只能够分辨出有的人骑马,有的人坐车,更多的人在后面步行跟随。

  我把不解的目光投向你,忽然看到你眼眶中充溢着盈盈一泡泪。

  人群越走越近,终于在易水河畔停了下来。

  他们在离你我不远处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无视你我的存在,好像你我只是两个无关的路人,甚或根本就不在现场。

  你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虽然转瞬即逝,但并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一场送别渐入高潮。

  其实,易水送别并不鲜见,作为燕赵两国的界河,易水既是一道地理阻隔,又是一道心理阻隔,它需要积累殷殷祝福,为即将分别的人们搭建一座适宜往来的桥梁。

  而我的疑问是:什么样的人物能够动用如此浩大的排场?

  我看到了燕太子丹,这已经让我足够吃惊,而他竟然只是今天这一场送别的配角,那么,主角在哪里?

  燕太子丹在人群的簇拥下倒身下拜,这是代表君王的膜拜,受礼者傲然领受。我不能不说,就这一份定性他就当得起。

  然后,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这张面孔已是我今天第二次看到,第一次是你……什么?……你是荆轲?

  你没有回应我的震惊,也许,我的震惊本就在你意料之中?

  而我的震惊持续覆盖上一层层疑问的冰霜,这个时候你回来干什么?是简单场景的重温,抑或复杂心情的缅怀?

  你面无表情,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送别在继续。

  也许,时间进程最终可以给出答案,我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老实说,送别场景中的你比现在要显得沧桑一些,这可能跟你当时背负的重大使命有关,跟送别的悲壮氛围有关。说不上我更欣赏哪一个你,你在这里就是全部。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你的手一直握着一把匕首。匕首未出鞘,就只是一件装饰物,它的嗜血本性无人知晓。但其实,这把匕首是大有来历的,作为天下最锋利的匕首,它本为赵国徐夫人所珍藏,后被燕太子丹花费百金买来,赠予你执行使命之用。

  你应该记得,当你第一次手握这把匕首的时候,就感受到了来自金属内部的丝丝共鸣,它通过一种冰冷的方式充溢了你周身,并且最终把你也化为一把匕首——这是只懂得欣赏的徐夫人、只懂得利用的燕太子丹所不知的。

  你终于明白,世上最锋利的并不是兵器,而是一个人内心积累的仇恨。

  那么,你内心到底积累了多少仇恨呢?这些仇恨是否足以撕裂秦王嬴政的胸膛?

  你无法给出答案,即使有,此刻也不需要了,君子一诺,道义使然,你甘愿自己把自己逼入绝境。

  我又看到了站在你身后的秦舞阳,相貌粗糙,一如想象中的模样。这个以区区 13岁幼龄杀人越货的勇士有足够的胆量充当你的助手,可惜他终究不脱草莽气,在燕太子丹率众人向你倒身下拜时,脸上显出了惶恐之色。

  你应该留意到了。

  秦舞阳实在不是你心目中的理想人选,他缺乏一个刺客所应具备的基本素质与涵养,可惜你等待的那个帮手迟迟没有赶来,而燕太子丹又催促日紧,只好将就一用了。

  筑乐声起。

  沸腾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像被筑乐分开一条水道,将击筑者推至你面前。是高渐离,一个伟大的音乐家,你流落魏国的至交,他或许有许多儿女惜别的话语要跟你述说,可是都被未卜的前程堵在了咽喉。也罢,就让他为你最后击筑一曲吧:只见他左手按弦,右手执竹尺,手腕起落间,凄婉的“变徵”之声袅袅升起,先是如丝如缕,继而膨胀开裂,再后突变为“羽声”,滚滚若惊雷,排山倒海,令天地都为之动容。

  那一刻,你仿佛看到自己内心升起一面大纛,颜色猩红的大纛,在北风中猎猎飞扬。而它指引的方向,恰是一腔豪气的出处,合着乐声,你拔出佩剑,慷慨而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先是你一个人独唱,气韵略显单薄,继而所有人一起合唱,其声势顿如怒涛奔腾,往来不绝。

  歌声中,勇士夏扶分开众人,走到你面前,朗声说道:“同为壮士,不能一起赴死,无以相送,先魂随壮士,以壮行色!”然后,慨然自刎。

  一抹鲜血渲染,歌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夏扶之举惊呆了,他们呼吸着新鲜的血腥气,一时间茫然无措;燕太子丹仰天长叹,然后为世上如此慷慨赴死之士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惟有你声色不变。

  不是你心坚如铁,不是。在此之前,为了让你达成使命,已经先后有两个人在你面前自刎了,夏扶只是第三个而已。

  第一个是田光,你内心无比尊敬的智者,在燕太子丹问计于他的时候,他已经老了,精力不济,连背也驼了,因此向燕太子丹推荐了你。你不知道的是,燕太子丹恭送田光出门的时候,特地告诫他:“我所讲的,先生所说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恰是这句话深深伤害了一个爱国老人的心,“一个人行事却让别人怀疑,他就不算是有节操、讲义气的人”,他用自杀来激励你:“你立即去见太子,就说我已经死了,以此表明我不会泄露机密。”田光之所以如此,是他认为有些事无需计较,而有些事是一个人必须要做的。

  第二个是樊於期,他本是秦国将军,因犯事逃亡,后被燕太子丹收留。天下人皆知秦王为此震怒不已,不仅诛戮了他的父母、家族,而且以黄金千斤、封邑万户悬赏他的首级。在燕国期间,燕太子丹待他如上宾,礼尊有加,但他却始终不能忘怀身负的血海深仇,只是眼见得秦国一天天强盛起来,赵国即将灭亡,燕国也朝不保夕,他的复仇之念由此变得愈加渺茫。因此,当你和盘托出计谋,欲借他的人头作为接近并刺杀秦王的见面礼时,他慨然允诺,立时自刎。

  现在又多了一个夏扶。

  你本是一介剑客,虽然深谙剑道,却并不透彻世道人心,因此,一直以来你游走在俗常边缘,交友、论剑,身体渐渐被琐碎的日子覆盖上一层青苔。如果不是机缘凑巧,你一如春草夏花,很快就会被滚滚红尘淹没。可是,战国史上相当重要的一幕没有任何征兆地出现了,而且恰恰选择了你做主角,这既是成全,更是见证。

  你不会不知道,一人之力难挽大局,可是你必须担当,田光、樊於期乃至夏扶已经为之赴死,而你就是第四个——他们一腔热血幻化为一柄利剑,刺中了你的软肋,激发出你内心深处汹涌澎湃的英雄主义。

  你别无退路。

  你带领着副使秦舞阳以及 20个从人跨上舟船,船速平稳,而你内心激荡,紧紧攥着行囊,那里面装着樊於期的头颅和裹在燕国督亢地图中的匕首。自你走后,魏国的天气一天凉似一天,易水也开始结冰了,先是岸边生成细碎的冰凌,然后喧响着向河水中央蔓延,最终被冻实在一部《史记》的字里行间,千年不化。

  而你回来时,依然没有赶上一个好天气,幸而易水没有结冰,它沉着地流淌着,还能够摇曳故国以及故人的倒影。那么,那些走远的影像是否会由此唤醒你身体里沉睡的绵长记忆呢?

  我确信,在易水河畔遇到你不是意外。2012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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