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报业集团主办   辽宁省一级期刊 官方博客:http://blog.sina.com.cn/hywxyk 收藏本页
 
 
投稿邮箱 关于我们 联系我们
中短篇小说 | 都市美文 | 海燕诗会 | 新批评 | 大连写作
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中短篇小说
 
·程多宝/祝你平安
·张晓林/书法菩提
·崔晓柏/白马
·任永恒/最近的徐岩
·李东文/我心飞翔
·徐岩/咖啡馆
·袁炳发/卑微者的普世价值
·苏笑嫣/午夜飞行
 
海燕诗会
 
·张况/无知烈焰烧焦了一页思想病历
·韩辉升/清凉与清亮(组诗)
·刘传进/刘传进的诗(组诗)
·李犁/良知:写诗是对灵魂的建设和救赎
·霜扣儿/最后的田园
·风荷/蜀道难
·苏建斌/星辰之美
·花纹如乐/惊叹号
 
都市美文
 
·张晓风/在原野的原野上
·马玉飞/泰山:保护与发展完美并轨
·鲍尔吉·原野/树木的脚步声
·季士君/石鼓寺:惟闻钟磬音
·李依莼/十日
·曲春秋/回家(外一篇)
·林丹/感谢《海燕》
·王晓峰/长白街六号
 
江南,一棵树的童年
  海燕  2013-01-09 14:08 转播到腾讯微博
文_海飞 

  海飞 曾在《收获》《人民文学》《十月》等刊物发表长、中、短篇小说 300多万字,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各类选刊及各类年度精选本选用。获人民文学奖、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等各类奖项十余个。著有小说集、散文集、长篇小说多部,影视作品《旗袍》《大西南剿匪记》等多部。

  最初的记忆

  最初的记忆是我会傻傻地坐在院子的空地上一动不动,那时候一定有风轻轻吹起树的叶片,它们在风中款款地舞蹈。我的目光在叶片上长久地停留,我寻找着叶片之间的缝隙漏下的阳光。

  江南人家一般都用虚岁来界定一个人的年龄,那时候我五岁。最初的记忆是院子里的气息温暖而潮湿,箕里晒着绍兴一带农村常有的霉干菜,院墙上整齐地斜斜地晒着新鲜的柴火,散发出来自大自然的清香。我不知道它们也有生命,我知道它们有生命是后来的事,后来我还知道灶膛里的火烧起来的时候,是这些干燥的柴火最后的生命欢唱。有许多时候,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因为在晒谷场上疯玩的缘故,汗水让我的背脊变得潮湿和阴冷。

  我的记忆也显得潮湿和阴冷,在雨水充足的江南,我必须面对时不时就会从天空中飘下的雨滴。父亲和母亲依然忙碌着,他们没有时间来和我说一句话。祖母是做家务的妇人,祖父是个做小生意的,而我的嫁到同一个村子里的姑妈给了我童年的温暖。她会时不时地来我家抱我,让我睡到她家去。屋子里亮着昏黄的灯,姑妈抱走我的同时,手里拿着一张大大的塑料片。在我的记忆里,五岁的我仍然顽固地有着夜间遗尿的习惯,这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但是影响到了家里人的情绪。姑妈在夜间抱着我走向他家的时候,我听到塑料片在风中发出的细碎的声音。这些声音烙入了我的记忆中,一同烙入记忆的还有常常晒在院子里的棉被,被头上一定会有我遗尿的迹象,淡黄的像地图一样的形状总是触目惊心地呈现在所有家人面前。

  祖父在我五岁那年大去。一个清晨父亲让我去叫祖父吃中饭,我站在祖父床前叫他,他没有答应我。我告诉父亲祖父不理我了,然后父亲以风一样的速度惊惶地跑向祖父的床前。后来锣鼓的声音一直在院子里响着,一口棺材放在院子中间。我看着院子里树叶的飘动,一言不发,我还看着面无表情的敲锣鼓的人,我所以能清楚地记得祖父的大去,一定与锣鼓的声音有关。在我幼小的心灵中,没有悲伤。

  这一年家里的草屋翻成了瓦屋,炮仗的声音震耳欲聋,我一边吃着上梁馒头,一边记下了这最初的记忆。五虚岁,三周岁,我最初的记忆异常寂寞。上梁馒头的中间,有一点腥红,我认定,这是最艳丽的美,它把我的童年染红。

  龙江路的欢叫与飞翔

  龙江路 75弄 12号是我外祖父的家,如果要说确切一点的话,那么前面还该加上上海市杨浦区。我记得我在那儿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最起码有半年以上吧。在那里,我有了我的同伴,我和他们站在商店的玻璃柜前,看着一粒粒奶糖流下了口水。我还和他们一起去街头的公园,在我的记忆里,那个

  地方到处都是低矮的房子,灰黄的色调,让人感到沉闷。自来水是公用的,很大的一片空地上,有一些人在拎水、洗菜、洗衣或其他一些什么。这些大都是女人,女人们穿着拖鞋,她们把裤腿挽起来,露出了雪白的小腿肚子。我久久地注视着,那些小腿肚的形状有些像是白鸽的胸脯,线条柔和,柔和得让我沉醉。

  我七岁。我开始用我七岁的心灵飞翔。那是一条狭窄的弄堂,我眼中的舅舅刚好有着他们的青春,他们并不爱和我说话。我和同一条弄堂的大麻和欢说话,我们在一起拍皮球,看黑白的电视,我们在大街上奔跑。大街上有许多货车,还有一些正在卸着大白菜或其他一些什么,空气中弥漫着菜叶腐败的气息。日杂商店里一个漂亮的女人,穿着白色的工作服,低垂着眼帘算账,她的手指纤长圆润,手背上有一个小小的痣,像一只袖珍的蝴蝶栖息在上面。仰起头能看到五六层高的灰黄的楼,不远处是怀德路中学,学生们在打篮球,这是一节正在进行中的体育课。不远处,不远处就是发出巨大声响的新沪钢铁厂,一直以来它发出的声音影响着外祖父的睡眠。我的童年,像一只欢叫着的鸽子一样,扑棱着翅膀在龙江路 75弄低矮的屋顶上飞翔。

  我在极短的时间内学会了上海话,那完全不是刻意去完成的,自然得就像河流里流过了河水一样。有一天,父亲出现在我的面前,在并不寒冷的天气里他居然站在屋檐下搓着手。后来我的记忆里出现了一辆墨绿色的火车,父亲带着我回到了丹桂房。出现在自己家门口的时候,许多小伙伴围拢来,他们吮着手指头好奇地看着我,他们看到了我头顶上的皮帽,和手里拿着的玩具枪玩具汽车。我笑了一下,突然有了那么一种从未有过的优越感,多么奇怪的一个念头。奶糖仍然安静地躺在旅行包里,它们散发出的清香,让我成为小伙伴们羡慕的对象。我一句话也没有说,我只是很苍白地对着他们笑了一笑。

  第二天小伙伴们开始簇拥着我,以他们对我的热情换取一粒从我手中传递出去的奶糖。多么奇怪的一件事情,那么幼小的心灵也有了欲望,这个欲望决定了一个人会去怎么样地附和别人,用不着人教,好像是与生俱来。我仍然以一种姿势在丹桂房这个村庄欢叫和飞翔,但这和在上海的飞翔是不同的。相同的,只有直直扑打下来,落在童年记忆上的细碎而温暖的阳光。

  军号的光芒照耀童年

  表姐是姑妈的女儿,她是丹桂房完小教幼儿班的老师,这是唯一的一个学前班。我不叫她老师,我叫她姐,我看着她的目光是一个弟弟看着姐姐的目光。现在若是翻动画册杂志,只要你看到有着江南意象的女子画页时,她就是我的表姐最初的形象。她的手白皙而温暖,目光柔和,扎着不长的小辫子,大大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蓝裤子花格子上衣。

  在她的办公室里,我看到过一把军号,黄铜做的材料。那是一把闪着淡淡光华的军号,我把他称为解放军才能吹的唢呐。一个黄昏,我从气窗翻进了办公室。那是一个多么安静的黄昏啊,我小小的身躯通过气窗翻进办公室里,伸手抓住了那把军号。我把它拿了出来,我不承认这是一种偷窃行为。然后我把它埋在了我家院子里一堆干燥的柴火下,没人的时候,我在柴房里吹军号。我吹不出任何一个音符,但是却能吹出噗噗噗的声音,这种声音让我兴奋,让我细心地抚摸着军号每一寸光滑的肌肤。我相信我的心就像一只小鹿一样在林间奔跑,一抬头能看到树叶间漏下的细碎的阳光。

  学校里没有发现军号的失窃,那么这把军号就一直是属于我的。表姐嫁人了,嫁到十里外的一个村庄,现在她生活在湖北沙市,守着老公和孩子。表姐嫁人那天送给我一本图书,我则偷偷在柴房里用军号为她送行。我仍然吹不出音符,只吹出了噗噗噗的声音,但是我想表姐一定收到了我的祝福。

  现在这个学堂已经废弃,操场上长满杂草,当然那把军号也不知所终,但是那却是我童年的宝贝。如果现在给我一辆车,我会不会有那时候得到军号那样兴奋?恐怕不会有。那时候我甚至整晚失眠,梦中都会被一把军号笑醒。我们并不需要太多,太多我们拿什么去承受。我们只要寻找到人生之中短暂的快乐就已经足够,比如,一把军号,它的光芒曾经照耀我寂寞而无助的童年。

  江南,一棵树的童年

  我曾经在童年栽下一棵树,并期望着我能和树一样长得挺拔。

  树栽在我家院子边上一间侧屋的背后,那是一个三角地带,三面都是墙,站在那三角地带就像是站在一口井里一样,一抬头,只能看到一片三角形的天空。我时常钻过只有一人能通得过的缝隙一样的弄堂,来到这片只属于我的天地。有一天我突然想到,这儿其实应该有一棵树,如果这棵树长得葱茏,那么就让它钻破云层。

  江南的雨季特别漫长,我赤着脚去河边挖来了一棵随意生长的小檫树,之前可能一阵风是它的母亲,或者一只鸟是它的母亲,现在我把它移植到我的三角地带。我挖了一个坑,细心地培土,然后我丢掉那把小锄头,站在一边看着它。它什么话也没说,但是我好像听到它说了一句感谢的话。一阵风,一阵雨,一缕阳光,它就长了,抽出嫩丫丫的叶片。我把它当成我自己,我们在一起生长和拔节。

  下雨的时候我常到那儿去看它,我撑着一把伞,静静地站在它的面前。它什么话也不会说,我却总觉得它在不停地和我说话。父亲母亲常找不到我,有一天他们终于发现了这棵树的秘密,他们站在我

  的身边抚摸着我的头,我抬起头告诉父亲,我说我栽下了一棵檫树,这是我们家的树。父亲点了点头,他不明白自己的儿子为什么突然想到去种下一棵树,但他想,家里多了一棵树,终究是一件好的事情。

  有一天我发现了三角地带有一条已经死去的蛇。那是一条色彩艳丽的赤链蛇,我对蛇有着与生俱来的恐惧,而且艳丽的蛇让我感到恶心。我发现了一条蛇的死亡,我必须将它清除,后来我叫来了许多伙伴,他们用树枝抬着蛇走向田间,并且敲锣打鼓模仿着一个人死亡以后才会有的葬礼。他们埋了它,并请它安息。后来伙伴们找不到我的时候,会来那个三角地带。他们会看到下着雨的日子里,一个孩子撑着伞站在一棵树的面前,久久凝视。

  孩子的心里装不下任何东西,他不会知道种树的意义,不像现在回望过去的时候想到的,那其实是在种下希望。那个时候,多么单纯,种下的仅仅是孩子的梦想而已。在湿漉漉的江南,一个孩子的童年,就是一棵树的童年。

  泥墙里的精灵

  弹弓、火柴枪和旋陀螺一直都藏在我的小木箱里。我甚至时常抱着小木箱呆呆地坐在院子里想着心事,想着想着会翻出一样东西拿在手中仔细端详和抚摸。我抬起头的时候,突然看到春天从四面八方向丹桂房涌来,像是一场盛大的潮水浩浩荡荡,也像一个丰满而妖娆的女人扭动腰肢赤足在草地上舞蹈。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一种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来,那不是泥土里蚯蚓的歌唱或者是树木和草在伸懒腰,那是黄蜂像侦察机一样突然降临的声音。

  黄蜂生活在泥墙里,我不太能够正确地区分黄蜂与蜜蜂,只知道黄蜂的地位更加卑微一些。春天的时候它突然就出现了,好像是一阵风把它吹来的。我找来了空的火柴盒子,再找来一根扫帚丝,然后将火柴盒子的盖半张着对准泥墙上的小洞,那儿是黄蜂的家,然后伸进扫帚丝把黄蜂赶出来,赶到火柴盒中,然后,黄蜂就失去了自由,被关在了盒子中。

  泥墙里的精灵,它总是选择自己的方式歌唱。那时候我一点都不曾去想过它也有生命和自由,它们几乎就是在我的蹂躏下死去的。我甚至把火柴盒放在河面上,让水漂走它。火柴盒被浸胀的时候一定会沉入水底,那么,黄蜂它怎么也不可能像一条鱼一样用翅膀去游泳。那些卑微的生命,在我的手中离去,当现在的我在突然想起这些泥墙中的精灵时,检讨着自己的过失,而麻木的心灵始终以为检讨过后就可以心安理得,比如曾经用米饭挑起两队蚂蚁一场旷日的争战。

  泥墙里的精灵,在每一个春天仍然如期而至,它们狂热地热爱并追逐着油菜花。只是如今村子里少了泥墙,它们寻找自己的家的时候,一定要多费一些周折。好在现在没有如此寂寞的童年,现在没有如此无聊的孩子,它们手中握着天线宝宝,不太愿意把自己的手脏了。记忆的深处,曾经在一个下午,一只黄蜂在我征服它的过程中了刺了我一下,失去了针的它随即就死去了,用生命捍卫一个弱小最后的尊严。

  现在,泥墙里的精灵,用长长的针,刺痛我对童年的记忆。

  无边无际的炊烟

  我想不起来童年最深刻的记忆应该是什么,我不知道怎么样用年龄去界定童年,我甚至无法用文学来准确地表达童年的心情。后来我选择了炊烟,炊烟是烟囱伸出来的一只温暖的手臂,它在不高的地方向你招摇。它飘忽不定的姿势,让我认为那一定就是我童年记忆里深刻的部分。

  母亲在没有事情做的时候,会坐在院子里织毛衣,她还会唱歌,她的嗓音不错,但是她从不在人前唱歌。她会只有我在身边的时候无所顾忌地低哼几声,大约她还没把我当成一个真正意义的人。祖母忙着家务,她会挎着竹篮走向河边,或者,她会在灶间做饭时偷偷垂泪。她也不在人前垂泪,她只会当着我的面垂泪,她也一定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真正意义的人,让我感受到了年龄给我带来的不公。我搞不明白的是,她为何有那么多眼泪。现在回想起来的时候,我想到了人生原来有着那么多的悲苦,她是不是在想着我那时候早已大去的祖父,或者其他一些什么事情。祖母已经去世将近十年,这个答案永不会再有人知道了。

  我六岁那年妹妹来到了人间。父亲请人把母亲和妹妹从医院抬了回来,我看到一乘江南特有的眠轿歇在了院子里。我想去看看轿里刚出生的妹妹,祖母一把将我拉住,她说你不可以去看,你去看了的话,将来会常和妹妹吵架。我不想有一个老吵架的妹妹,所以我忍住好奇心没有去看。在此后的日子里,我的鼻子里老是充斥着尿的气息,眼睛里飘忽不定的是妹妹的尿布,它们挂在竹竿上整齐列队,把我的眼眶挤得满满的。许多小伙伴来叫我玩,我都没有出去,我摆了摆手说别吵,我家有了一个妹妹。

  后来妹妹见风就长,不大不小地和我吵过一些架,并且哭声异常嘹亮,所以父亲母亲都会大声责骂我,这就让我对妹妹有了很大的反感。现在当我想到丹桂房上空歪歪扭扭伸向天空的炊烟时,突然想到了成家并生活在大上海的妹妹,才发现,我热爱着村庄和田野,也爱着我的妹妹,我爱空中袅娜着的无边无际的炊烟,它们就像无边无际的人生。在我的生命之中,那么亲切。2012年第12期

 
 

大连报业集团版权所有,未经书面授权禁止使用
Copyright© by www.dlxww.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辽ICP备090288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