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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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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华达三记
  海燕  2013-01-05 14:58 转播到腾讯微博
刘荒田 

  刘荒田,原籍广东, 1980年移居美国, 2011年退休后回国定居。已在国内出版散文随笔集 20部, 2009年首届“中山杯”全球华侨文学奖散文类首奖得主。

  

  1,春天的橡树

  2012年的初春,乘巴士从旧金山到数百英里外的雷诺赌城去。进入内华达州境内,沿途树木茂盛,并不见不毛的沙漠。在返青的枞树、高标的棕榈、柔媚的桉树中间,橡树格外触目。我们熟知惠特曼的名作《在路易斯安那我看见一株活着的橡树正在生长》,所写的一棵,不但“没有一个同伴”,而且有青苔从树枝垂下,“发出许多苍绿黝碧的快乐的叶子”,它的同类,在眼前一片又一片地逶迤开去,光秃秃的,丝毫绿意也没有。

  内华达的橡树,大咧咧地裸着。并不高大,和夏天结满树嘉果的苹果树、芒果树一般,每一棵的高度也近似,很少热衷于突出自我的鹤立鸡群之辈。树形都是扇一般的半圆,枝条斜着伸出,主干,次干,梗枝,依次变细,各司其职,交叉而不纠缠,参错却不突兀,一体的银灰色,稳稳地坐落在荒原上。巴士在车辆稀疏的高速路上驰驱,我的脸贴着车窗,橡树林一路旋转,一路跟随。看着看着,眼睛竟湿润了。

  橡树林整体,呈现什么气势?它是冬天的孑遗,经历过冰天雪地,霜锋雨刃,表皮瘢痕累累,然而,眼下,春风要吹了,柳树要发芽了。我家门前那棵山茶,两个月前已结满蓓蕾,迟迟不开,到最近却知趣,从密闭的骨朵的顶端,拱出一点猩红,那是为春天唱颂歌的灵巧的唇。可是,内华达的橡树,对节令睬也不睬,维持其老成持重,大智若愚。趋奉春天的人和万物,要鄙弃橡树的不识时务,我却要称颂它的傲气。不错,它们都矮小,可是叔本华笔下的小橡树,“生命以世纪为单位来计算”,“凡是要经过几百年之久才发现其影响力的人,都是这样地立身于世。”在柏克莱的公园,见过树龄百年以上的橡树。仰视它,差点喘不过气来,它太庞大了,密匝匝的树冠,浓成一团的墨绿,不胜其沉重地垂下,要把人裹进叶丛里头去。由此,我以为它是常绿乔木,不料,它也能如此谦卑,以裸体,和白雪联手制造荒原的洗练和辽阔。

  黄昏,巴士爬上海拔超过一千英尺的斯叶拉山脉顶部,耳部约略有了高山反应。暝色从雪山俯冲下来,山峰的缺口,敞开最后的广漠幽冷的光明。这一刻,千万不要错过,橡树组成的林带,贴在天幕上,一如亿万只抗争者高举的手,亿万架沉寂在深海的珊瑚,亿万件皮影戏里的剑戟刀枪,现代派剪纸留出的空白。极黑,极沉重,纹丝不动,如果此刻下一场铺天盖地的雪,绵延的橡树群将为大地支撑出何等浩瀚的被盖!

  组成集团军的每个个体,这样被惠特曼讴歌:“这路易斯安那的活着的橡树 /依然孤独地生长在那广阔的平地上,/附近没有一个朋友,也没有一个情人,/一生中却发出这么多的快乐的叶子, ”如此推论,这个整体有怎样的底气!

  2,一朵云

  从赌城雷诺往旧金山湾区开的巴士,载着昨天来这里的大赌场看演出的中国人。50来位中年及以上的同胞,并不快乐。一来,昨晚的表演教人失望,一场轰轰烈烈的宣传之后,是严重的言过其实;二来,进了赌场,哪有不试运气之理?通宵鏖战的结果不问可知。而况,都睡得很少,困得不行。而巴士又为了等候迟到的、迷路的、在牌九桌前舍不得离开的,耽误了半个小时。好在,巴士在埋怨声中,终于开动。

  一路上,气氛和来时成了鲜明的对照。一位香港女子,也许是唯一神完气足的,放开嗓门,骂昨晚的演出,骂赌场,骂旅行社的老板,骂司机。附和的不多,好些人转过头去,盯她一眼,要她住嘴,但不敢说出来,怕招来更凶的骂,她输惨了,正在找出气筒。

  下午的内华达高原,阳光被清新的空气过滤以后,闪烁得更起劲。我放眼于坦荡、宽厚、仁慈的大地,对自己说:光沿路的风景,这一趟已不止值回票价。“看,云!”坐在前排的高个子女士的声音不大,但语调充满略嫌夸张的惊奇,把多数人的视线吸引到窗外。果然,一朵形状像杀人鲸的巨型云在半空。“仔细看,镶上绿边呢!”女士似乎是看云专家,又有了新发现。不错,“鲸鱼”头部,淡淡的荷叶绿若隐若现。看久了,绿边折射出粉红,教人联想到虹。“是条大鱼,年年有余,它是我们的彩头嘛!”刚才起劲地抨击一切的香港女士,语气全变,为了从这朵云找到祥瑞的缘故。云淡然而执着地移动,和疾驰的巴士取相同的方向。“啊,鱼有了眼,有了嘴。”不少于五位的男人,刚才在打瞌睡,终于被“鱼”唤醒,把脖子伸长,啧啧称是。

  我把视线从鱼移开,发现天空比高原的怪石和积雪更有看头。天空的蓝,淡中有穿透力,教人生身在天空的幻觉。云絮如羊群,散在无际涯的穹窿上,偶尔有一粒黑影,起落在云间,那该是搏击的鹰。“再看,鱼长尾巴了。”一位老太太叫道,她一直心疼在百家乐桌上输掉的200块,此刻终于甩掉坏心情,参与看云的盛举。“哎呀,这算什么尾巴!”“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别太较真。”“倒也是。人家在天上闲逛,多写意,才不管我们怎么看。”听语气,我有理由推测发言者从前是留学,主科是心理学或哲学。

  云在变换形状,车里的人却没更换话题,从云谈到天空,谈到生之无常与有常。渐渐地,把百家乐的赔率,角子机前的失算,俄罗斯轮盘的狡猾,忘记了。

  3,直

  坐在巴士上,穿越内华达州的斯尔拉山脉。抬头,一道笔直的云,从东到西,把整个蔚蓝穹窿当成西瓜,一刀下去,利落得叫人吃惊。不用说,这是飞机的喷射云。就目力所及,天上的一切,没有一样是直的,你可以把云形容为绵羊、花朵、舢板、羽毛、山峦、大海,然而怎么也不会想到“直尺”。中国人惯于“看天作人”,每天仰赖的老天爷的老脸,固然不存在“直”;那么,老天之外的大千世界,有多少直线,是自然而非人工的产物呢?我靠着车窗这般胡思乱想。

  从气象宏阔的数起,海平线该居第一位。从前我写了一首短诗,把它喻为跷跷板,一头是日,一头是月,宇宙凭它进行永恒的儿戏。这一类直,靠“远”来完成。靠得太近,直线便带上浪花的毛边。其次是地平线,但只存在于大平原上,依然靠“远”来删节细微处的曲,如小山坡、屋宇和树。

  还有吗?巴士驶进一个休息站,下车,往洗手间走去,身上落下碎而淡的树影。仰头,是一种叫不出名字的松科乔木,高达数十尺,褐中带黄和青的树皮,龟裂成很艺术的图形,树干拔向高空,仿佛是随时冲天而发的火箭;它梢头徘徊的白云,也相应成了爆炸云。不错,这一种树,以及杉,加州的千年红木,无论有风没风都一个劲地萧萧的白杨树,榕树的气根,深山悬垂的青藤,这些也是接近于直的,当然,不可苛求,它们都不可能拿来当直尺。

  还有吗?肯定有,但更要肯定,不直的远远比直的多。这道理,也和天籁相同,林涛鸟叫水溅这类自然音响虽动听,但自然界无论如何不可能自发地出现音乐,哪怕是最简单的。换个说法,但凡本真、自然,基本上都以不直的形态存在。这里藏着什么奥秘呢?

  回到家,读《庄子》的《人间世》,里面这样说:“然则我内直而外曲……内直者,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这是站在人的角度立论的,正直于内而委曲求全于外的人,内以老天爷为师,外则当“人”的徒弟。只有号称万物之灵、之主的人类,才那么多穷讲究,至于“物”,内外无别,一概是“与天为徒”,按照自然的法则生灭荣枯。自然的意志就是它们的意志,一朵并非喷射机“拉”出来的云,要它笔直地遨游,其难度不下于要日头从西边出。连流星雨也没有笔直地下,从天而降的物体,也就不能不听任风的摆布。思绪绕了一大圈,从《庄子》抬头,门窗、百叶窗、后院的栅栏、阳台的扶手和地板、书边和笔杆,室内诸物,十之八九都是直的。无数的直,编织成牢笼。2012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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