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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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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一直在等你!”
  海燕  2013-01-05 14:33 转播到腾讯微博
文 _卞毓方 

    卞毓方 记者、教授、作家。已出版《岁月游虹》《雪冠》《煌煌上庠》《长歌当啸》《妩媚得风流》《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历史是明天的心跳》《季羡林——清华其神,北大其魂》等著作十多部。作品已有十多篇被收入全国各省大中学语文教材。

    一、饶宗颐

    莫高窟前,九层楼下,平地搭起一方舞台。是黄昏,风,撒着欢,自大漠旋来;灯光,交织成火树银花朦胧了月色人影迷离了远山近阁。宾客从京城来,从港岛,从东瀛,从欧陆。五百嘉宾环绕舞台共庆华诞,扩音器传出元人张野的《水龙吟》:“……盛旦欣逢,寿杯重举,祝公千岁。要年年霖雨,变为醇酎,共苍生醉。”公为何人?乃一代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是也。是日——2010年 8月 8日——值他老人家九五诞辰,敦煌有幸,吾辈更为有幸,霓虹摇曳,树木花草也摇身一变为贺客,三危山亦从对面俯身相酌,天地间弥漫着大祥和,大喜庆。

    饶公从香港来。莫高窟是他的宿缘,敦煌是他的福地。想当初,青年饶宗颐移居海外,任教于香港大学,敦煌之于他,本是天悬地隔,山长水远,八竿子也打不着。1952年,冥冥中若有神启,饶宗颐心血来潮,突然把目光投向敦煌。如所周知,敦煌在中国,在甘肃,在河西走廊。只是呢,唉唉,曾经日月无光王朝颓败山河破碎,敦煌文物大多流失去了异邦——始于坑蒙拐骗而终于冠冕堂皇的收藏。因此,无论是当时,还是今日,研究敦煌,就必得查看那些被洋人收入囊中的国宝。饶宗颐的运气来了:大英博物馆将馆藏之敦煌文物制成缩微胶片,这是非卖品,禁止出售给任何人,偏偏,偏偏却叫他买到了;与其说是钱能通神,心想事成,莫如说是天假人愿,物择其主。1956年,饶宗颐正是凭借这批流落异域的文物影本,撰写、出版了《敦煌本〈老子想尔注〉校笺》,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又发表了《敦煌写卷的书法》,刊印了敦煌本《文心雕龙》,并远赴巴黎,实地考察英法两国收藏的敦煌画稿、写卷,校勘敦煌歌辞,在已经成为国际显学的敦煌研究领域,异军突起地辟出一片新天地。

    为了给构思中的《寻找大师》一书开笔,7日上午,我从北京特意赶来敦煌。8日傍晚,在饶公生日晚会开幕之前,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了他老人家。所谓如愿以偿,包括握手、照相、讲话。人潮汹涌,众星捧月,我只来得及向老寿星说上一句:

    “我是季羡林的学生,从北京来看您。”

    饶先生握了握我的手,吐出一个词“哦——”。

    事后,当我在京城某高校,向部分爱好文学的学生回忆这段寻找,“您就说了一句?”座中有人问。

    就一句。

    “饶先生就答了一声‘哦——’?”

    就一声“哦——”。

    “您是怎么去的?”

    坐飞机啊。

    “不,我是问您飞机票能报销吗?”

    我是自动跑去的,饶先生没有请我,也没有谁派我,那机票我还存留着,你是想给我报销吗?

    满座都笑了。

    看得出,学子们很难理解,千里迢迢地飞去,花费大把大把的钞票,见了面,就握一个手,说一句话,对方也就答了一声“哦——”,这叫“寻找大师”吗?这见面跟不见面又有什么区别呢?

    哈哈,区别大了去了。见之前,饶先生离我很远很远,仿佛在另一个世界;见之后,饶先生就变得近在咫尺,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一念心驰,于抬头、转身之际,准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看到他矜持的微笑。

    二、南怀瑾

    究竟是哪一种因缘,哪一种?让南怀瑾在耄耋之年落户吴江——临来之前,这念头折磨了我不止三朝五夕。是日,2010年 12月 20日,晚餐桌上,南怀瑾笑指斜对而坐的汝留根先生(吴江市原市委书记),说:“是他把我骗来的。”

    骗?怎么个骗法?

    南怀瑾说:“1999年,那时我在香港,一个学生在苏州投资,带我去玩。途中经过吴江,地方官得到讯息,务必请我留足小驻。我下车一看,嗬!铺在面前的是红地毯,垂立两旁的是‘文武百官’,为首的一位递过名片,上面印着‘汝留根’!我一愣,心想不妙,这不是要把我留下来吗?客随主便,当了客人,就要听主人摆布。先是宴请,然后安排游览,游到太湖一个地方——就是这里了,名叫庙港,四望烟波浩淼,草木蔚秀,我心里一动,说:‘若是能在这儿,骑骑驴,读读书,多好!’汝留根汝大书记立马搔我心窝,他说:‘您要是喜欢这儿,这地就划给您!’哈,我这就中了他的圈套啰。”

    汝留根随即就“骗”展开反驳,一时间,唇枪舌剑,你来我往。饭桌上,只听他两个针锋相对,互揭老底。看得出,若说是骗,也是甜甜蜜蜜的骗,以及心甘情愿的被骗。

    晚饭设在太湖大学堂的餐厅,事先通知为 6时,我们一行,5时 40分到达。餐室清雅而宽敞,壁上挂了五代宋初陈抟的对联:“开张天岸马,奇逸人中龙”,以及清朝雍正皇帝的手书:“博问广采”、“知人则哲”。6时整,南先生飘然而至,他头戴黑色瓜皮小帽,身穿蓝色长袍,慈眉善目,见客就合掌致礼。

    坐在南怀瑾左侧的,是吴江“静思园”园主陈金根。他给南老带来一对木化石盆景。南老说:

    “你那个园林,汝书记常跟我说,搞得很好,你这园林是带不走的,它属于社会,属于后人,你做了件好事。但是,我一直没敢去,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去吗?我怕你又给我铺红地毯啊!你保证不铺?你现在说不算数,到时候你一铺我就又中你们的圈套了。你老早送我一块灵璧石,我收了,搁在园里。今天这个盆景,我无论如何不能要。”

    轮到我请教了——我坐在南先生的右侧,中间隔着他的助理马宏达——我提到今年在兰州作的一次报告,论题之一为:“几乎所有长寿的学术大师都具有道家情怀”;内中就拿南先生作例子。南先生的相貌,完全称得上“仙风道骨”。我说,古人为什么不讲“仙风儒骨”、“仙风佛骨”,而偏偏讲“仙风道骨”呢?可见,道家的精髓,更加符合天道、人道。

    南先生颔首:“你是读书的。”

    我又提到南先生的两次闭关,先是在峨眉山,继而在台北市,我特别看重第二次,闹市而能闭关,需要十二分的定力。

    南先生接话:“我现在还在闭关,是闭大散关。”

    南先生这里说的“大散关”,我只能从字面理解,强调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这又使我想起他的两句诗:“拄杖横挑风月去,由来出入一身轻。”

    饭后摆上茶点,我拈起两粒糖果,对马助理说:“拿回去给我的小孙子,让他沾点老寿星的福气。”我的声音很轻,南先生竟然听见了,立刻吩咐马助理:“给小孩子多拿点礼品。”等等又耳语:

    “把那……也拿来。”谜底揭开,除了糖果,还有一支雪茄。南先生对我说:“卞先生不喝酒,不抽烟。这支雪茄,是我从美国带回来的,也是最后一支了,价值二百多美元,戒烟用的,送你做个纪念。”说着作含烟顾盼状。

    三、吴冠中

    认识吴冠中,有十多个年头了,自然谈不上寻找。但凡事总有个开头,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在人民日报文艺部供职,从同事那里查到吴冠中的电话,径直拨过去,自报家门,提出想作一次采访。

    吴冠中说:“你们文艺部的 ××不是访问过

    我了吗?”

    “他是他,我是我。”

    “我很忙,以后再说吧。”

    直截了当,推托等于拒绝。名人嘛,纠缠的人多,不想一一应付。这种情况,我也见多了,正常。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孰料半年后,我突然接到一位老者的电话,他说:“我是吴冠中。”

    “啊,吴老师,您好!”“你不是说要访问我吗,怎么不来?”“您当时没有答应,说太忙。”“我看了你的文章,你写得好,很有风骨,你

    随时都可以来。”

    当初仅仅是一个电话,吴冠中能记住我的名字,记住我的电话号码,并且查看了我的文章。事过半年,竟主动给我打电话,我要说,这就是吴冠中的风格。

    从此开始了与吴冠中的交往。

    2010年 3 月 4日,我最后一次见吴先生。那天下午,中国美术馆举办“朱德群回顾展”,我去了。吴先生恰好在场,人多,不便交谈,只是打了个招呼。一周后,我与吴先生联系,两个电话,一个家里,一个画室,轮流拨,总是空响,没人接。3月底的一天,拨通了,答话为吴先生本人。我告诉他正在写《寻找大师》,里面有他,翻了一些资料,有些问题,想当面谈一谈。吴先生精神不佳,声音虚弱,他反问:“大师还需要寻找吗?”我说:

    “有的,需要挖掘;有的,就像您,也需要正名。”“正名?不必了吧。大师不大师的,无所谓了,有些事,倒是想和你谈谈,只是,近来身体不是太好,等过了这阵子再见面吧。”对于老人来说,最紧要的就是身体,其他的都得往后排。对此,我自然能充分理解,唯有祝他老人家多多保重。到了 4月下旬,想起这事,再联系,电话仍是空响。5月中旬又联系,通了,是他的儿子接的,说爸爸出门了,暂时回不来。出门?出远门?暂时回不来?我一愣,预感不祥,赶忙向别处打听,得知他老人家已经住院,而且病势凶猛,来者不善。于是乎只能等待,期盼,盼望他老人家化险为夷,早点恢复健康。谁知,唉,6月 26日,打开互联网,惊悉吴冠中先生已在前一天仙逝。

    吴冠中对家人留言:“你们要看我就到我的作品里找我,我就活在我的作品里。”这句话说得很坦诚,也很硬气。吴冠中人走了,但画还在,画如其人,见画如见人。吴冠中逝世一礼拜后,阎纲在《中国文化报》发表《我的邻居吴冠中》,披露老人晚年感人的生活细节:“更令人吃惊的是,吴老大清早买煎饼吃过后,同夫人坐在楼下草坪边的洋灰台上,打开包儿,取出精致的印章,有好几枚,磨呀磨,老两口一起磨。卖煎饼的妇女走过去问他:‘你这是做什么?’他说:‘把我的名字磨掉。’‘不

    ‘这么好的东西你磨它……’他说:画了,用不着了,谁也别想拿去乱盖。’多么珍贵的文物啊,为了防范赝品,吴冠中破釜沉舟。”

    四、朱季海

    2011年 4月 10日到苏州,几经周折,与朱季海约定 12日上午在玄妙观对面的“三万昌”茶楼见面。

    说来惭愧,记忆里只有玄都观,是因为刘禹锡的诗“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而没有玄妙观。偏偏司机也是外乡人,玄都观、玄妙观的一概不知。东寻西问,七拐八拐,因此,待我赶到“三万昌”茶楼,朱季海老人、以及为我作中介的俞明先生夫妇、沈彦先生、王开征女士已然入座久等。

    我向朱季老问好。老人家微微点头,算是作答。

    递上名片,让我大吃一惊的是,1916年出生的朱季海,已届九五高龄,不戴眼镜,居然大字小字,一目了然。朱季老指着上面“季羡林国际文化研究院”的衔头,说:“这个好,季羡林是要研究的。”

    落座。我缓缓说明来意:年来,着手写作《寻找大师》,前天来到苏州,经人介绍,求见老人家一面。在这之前,九十岁以上的老人,已经访了饶宗颐、南怀瑾……

    朱季老的听力也很好,他随即插话:“饶宗颐我见过,八十年代在武汉开会,他一来,谁也不见,首先就找我。”

    这事我信,因为海外曾评选大陆十大国学大师,朱季海名列首位。

    等等又说:“南怀瑾是台湾的,研究佛教。”

    我问:“方便告诉我您的确切生日吗?”这是基本信息,网上查不到。

    朱季老不假思索,答:“农历七月初六。”

    坊间传言老人很怪,看来,今天倒是蛮配合的,

    一点不显怪。复问:“您去过北京吗?”答:“去过,不止一次。还上过长城。第一次

    去北京,买了三张伪满地图,回来,一张送太炎先生,一张送东吴大学,一张嘛,留我自己。”

    记忆清清楚楚,叙说有条有理。昨晚有人告诉我,老人近年思维混乱,已不能和人正常交流,显然又是误传。

    “这些年都有哪些人找过您?”我问得小心翼翼。“多了。”朱季老答,“全世界除了非洲,都有

    人来找我。”“都有哪些,能举个例吗?”“忘了,记不得。”“譬如说,有哪位名人。”

    朱季老眼一眨,飞快回答:“名人更记不得!”在座的都哈哈大笑起来。朱季老不笑,作一本正经状。我这才仔细端详,九十五岁,看上去只有

    七十五,脸上鲜有老人斑,皮肤细腻,色呈粉红,状若婴儿,直鼻,短髭,双眸清亮,一副旁若无人,不,旁若无世界的模样。头上戴一顶湖蓝帽子,蓝得不知其年代,上身着一件浅灰的夹克,洗得发白,椅旁搁一支手杖。不知怎的,那神态,那肤色,有几分像……像谁?我不说,你猜。

    移步松鹤楼饭庄。朱季老毫不客气,自行点菜,要东坡肉、松鼠桂鱼、莼菜银鱼羹、香椿炒蛋,外加法国干红、果汁,等等。我问老人家抽烟不?

    答:“绝对不抽,一支未抽完,血型就变了。”难怪网上有文说,老人家出席会议,喜欢坐

    在离会场较远的门旁,他怕闻烟味。忽然想起文怀沙,问老人家有没有见过他。答:“从前见过。前两年,有人找我,问他是

    不是太炎先生的弟子,我说和我一起听过课,又问他的年龄,我说比我大。”

    再问钱仲联先生的事,老人家含含糊糊,这时,他只管享受眼前的美餐,顾不上答我的话了。老人家下箸飞快,那形容,简直是狼吞虎咽。

    或者换一个词:饕餮。

    五、 欧阳中石

    北京城里的名家,数欧阳中石与外界的距离最近,近到只隔一根电话线。当你拨通他府上的号码,只要欧阳先生在家,他一准会拿起话机。

    相当多的名家,自个儿不接电话,而由夫人、秘书、助手代劳。红尘闹世,干扰太多,六根难得清净,这也不失为一种自我保护。我曾向欧阳先生建议,不妨学学别人,自己少接电话,让其他人出面过滤过滤,筛选筛选,否则,像这样整天门庭若市,您还有多少自己的空间和时间。先生说,电话铃连接的是缘,是缘就不能阻挡,对于咱,众生一律平等,不能高看这个,怠慢那个。

    如此好好先生,自然会引出尴尬。以我在场的一次为例,电话那头的英雄好汉索要先生的字,说你不是人民艺术家吗,我就是人民,你得给我写!先生像面对淘气的学生,耐着性儿娓娓解释。我插话说:“甭理他,把电话挂掉!”先生似乎没有听见,声音仍是那么柔和……

    2011年,欧阳先生八十有三,仍在首都师大开课。课余除了开会、待客、写字,干得最上心最来劲的,是汉字的认知与研究。几乎每次见面,他都要从这事讲起。老先生认为这事比书法重要。他说:祖先留给我们的一份大礼,就是汉字。人与人交流,靠的是语言,语言上升为文字,靠的是符号表达。西方文字用拼音,有方便处,认得字母就能读,也有不便处。比如“一本书”的“书”,用拼音法,北方人读“shu”,南方读“xu”,美国人读“book”,日本人读“hao en”,发音天差地别。汉字的长处,在于象形,比如画一个太阳,无论东方人还是西方人,都明白这是太阳,画一个月亮,大家都知道它是月亮。进一步,能表意,太阳、月亮走碰头,表示“明”,大放光明的“明”。

    欧阳先生出身北大哲学系,本该成为哲学家;欧阳先生从小喜欢京剧并投名师,也可能成为一代名伶;欧阳先生热爱体育兼且身手不凡,也有可能成为体育工作者,这些,都被时代耽误了。唯有书法之娱,翰墨之乐,得国运之助,因缘造化,使他歪打正着地成了书法大家。在一个利字当头、人人掉进钱眼的朝代,书法已逸出了艺术之外。名家挥毫,犹如工厂造币,这如何不使逐利者眼红。一些投机者就冒他的大名炮制伪作,以售其奸,以攫暴利。2011年9月初,我特地跑到潘家园调查,那里经营字画的,多半有欧阳先生的仿品。技法如何,姑且抛在一旁,我是作家,对文字最敏感,最恨错别字。比如有人把岁杪的“杪”,写成“秒”,把草书的“莫”,写成“若”……后来,我将此事说给先生听。他老人家倒是相当大度,他说:一,谢谢他们,本来应当我来做的事情,他们帮着做了。二,替他们委屈,明明是他们写的,却署上

    我的名字。三,署我名的,一部分写得好,一部分写得稍差;写得好的那部分,有我的,也有别人的,写得稍差的,有别人的,也有我的;最后,写得好的,不是我的也被说成是我的,写得稍差的,是我的也被说成不是我的。你看,到头来,便宜都让我一人占了!

    这是一种佛陀的心境。

    六、李泽厚

    上世纪八十年代,很多青年,不,绝大多数青年,不知道钱锺书,不知道季羡林,更遑论饶宗颐、南怀瑾,但是他们熟知李泽厚。熟知李泽厚是因为他的著作,从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末,李泽厚陆续出版了《批判哲学的批判》、《中国思想史论》、《美的历程》、《华夏美学》、《美学四讲》,本本都畅销,用今天的话来说,本本都赚了大钱。以《美的历程》为例,1981年问世,十年内,重印 8次,真个是洛阳纸贵。坊间传说,李泽厚的办公室,挤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崇拜者,乃至本室的同事无处插脚;又传说,李泽厚一次回母校北大,竟形成万人围观。李泽厚不用登高一呼,应者已然云集。有人把他与台湾歌星邓丽君相提并论,说:在八十年代,邓丽君是爱情的启蒙老师,李泽厚是思想的启蒙老师。

    1988年,法国国际哲学院进行无记名投票,选举三位当代最杰出的哲学家,李泽厚一举当选。这本是中国学术界的荣耀,吊诡的是,国内居然没有报道。由此可证,他一定不为当局所喜,也不为同仁所喜,是不折不扣的“墙内开花墙外香”。

    1992年,六十二岁的李泽厚远走美国,不是偷渡,是拿着人家的讲学邀请大摇大摆去的。去了就恋上人家那儿了,结果,他在威斯康辛、密歇根、斯瓦斯莫、图宾根、科罗拉多等学校转了一圈,最后定居于科州小镇博尔德。本篇前面叙述的五位,都是早年多艰,中年崛起,大器晚成。李泽厚呢,他走的是另一条路,早岁成名,及壮大红大紫,晚年采取淡出——其实也是一种自我保护,以坚持自己的独立思考和健全人格。

    2010年 9月 10号下午,趁李泽厚回北京之机,我去他在东厂胡同的家里采访。客厅里有冯友兰的对联:“西学为体中学为用,刚日读史柔日读经。”有娄师白的画:一枝藤蔓。李泽厚身穿睡袍,笑容可掬。一望而知,他是那种没有距离的人。

    ——您 1992年去美国,已经六十二岁,当时是不是已经退休?

    ——没有,我六十岁就要求退休,不让,说我和贺麟不占单位名额,因为我是全国人大代表,后来又成了政协委员。我是九十年代末才办退休手续的。

    ——我正在写《寻找大师》,二十年代出生的人,我现在(指 2010年 9月 10日之前)只写了一个您的同学欧阳中石,接下去不知道写谁,您能帮我提供一份名单吗?

    ——不能。

    ——那么,其他年龄段的呢?

    ——我原来寄希望于五十年代出生的人,这话是我 1979年说的,过了三十年,我很失望。现在寄希望于七十年代出生的人,具体的名字,我不讲。

    ——到了美国,和国内拉开距离,考虑问题,是不是更自如更开阔?

    ——基本一样吧,我是同心圆,圆周扩大,圆心没变。

    ——《告别革命》,在国内遭到批判,在国外呢?

    ——一样,国外的批判力度不亚于国内,国内说我否认革命合法性,国外说我拍共产党的马屁,两头不落好。

    ——在美国寂寞吗?

    ——寂寞,非常寂寞。所以我每年都要回来走一走。有个现象,在国外的男人,多喜欢经常回来,女人习惯于异乡,回不回无所谓。

    访谈即将结束,李泽厚突然说:我有三个缺点,一、不记人,今天跟你谈话,下次见面,我会不认得你;二、不记声音,你下次来电话,我肯定听不出,我儿子给我打电话,我会反问,你是谁?三、不记路,我在美国开车,都是我爱人告诉我如何走。为此三不记,得罪不少人,你要给我宣传宣传,争取大家谅解。

    七、厉以宁

    在当代经济学家中,我一度和厉以宁走得很近。举例说,我曾经组稿、编辑、出版过他的两本书,一、《非均衡的中国经济》,此书 1990年由经济日报出版社推出,1998年被评为“影响新中国经济建设的十本经济学著作”之一;二、《走向繁荣的战略选择》,此书为厉以宁、孟晓苏、李源潮、李克强合著,1991年由经济日报出版社出版。有评论者认为,“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这本书的所有论

    论者认为,“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这本书的所有论点后来完全被认同,渐渐变为正在实行的政策。”

    厉以宁的文化魅力,与其说是他的经济学理论,莫如说是他的诗词。在我看来,他诗词的最大特点,就是“清”和“真”。

    试以他早期的三首诗词为例:

    鹧鸪天——大学毕业自勉

    溪水清清下石沟,千弯百折不回头。

    兼容并蓄终宽阔, 若谷虚怀鱼自游。

    心寂寂, 念休休, 沉沙无意却成洲。

    一生治学当如此, 只计耕耘莫问收。

    (1955 年)

    文眼在于“沉沙无意却成洲”句,全诗堪谓清湛、真切。诗作于1955 年,厉以宁毕业留校。彼时教条主义已席卷全国,压倒一切,所幸北大还有一小块“兼容并蓄”的绿洲,供他辛勤耕耘,营构绿色梦境。

    鹧鸪天—未名湖畔

    塔影钟声柳岸西,校园四月乱穿衣。

    青春少女绸衫薄,年长教师棉袄披。

    晴或雨,信将疑,桃花未放草仍稀。

    早春天气谁能料,燕子高飞又转低。

    (1957 年春)

    破阵子——北大镜春园

    日落行云朵朵,风停暮雨潇潇。

    昨夜枝头犹茂盛,今夕园中何寂寥,

    残红沟内漂。

    世上无情处处,文坛新律条条。

    早见笑容晚见怒,不怕饥寒怕折腰,

    静心观落潮。

    (1957 年夏)

    观察何等真确,脑瓜又是何等清醒。这些都是所谓政治诗、社会诗,在当日一旦被人揭发,铁定“右派”无疑。北大自蔡元培、自胡适以来,不乏这种清醒的思考者,以及这种“不怕饥寒怕折腰,静心观落潮”的书生傲骨。

    笔者曾以文字为厉以宁勾勒过几幅肖像,其中有一篇,写于九十年代初:

    和厉先生没谈上几句,“咚、咚、咚”,有人敲门。放着门铃为何不按?门开了,是来自山东的一位基层干部。他说俺那儿正搞股份制,刚开头,不知咋闹,早听说厉教授厉专家“厉股份”的大名,特来邀请您去讲课。

    厉以宁说,我是走不开的。我是教师,每周都要给学生讲课。你大老远地跑来,先坐下,这里有盘录像带,是关于股份经济基本知识的,你先看看,待会儿我们再谈。……

    “叮铃铃”,电话又响了,厉以宁返身去接……

    那边厢,门铃叮当有致,这回轮到我去开门……

    厉以宁很忙。他每天不到六点便起床,听完早间新闻,立刻投入写作,通常都要写一千多字。

    白天的安排,更紧张了。所以他常常亲自下厨房,他把这看作是一种精神放松。

    “这样炒出来的菜,还香吗?”待送走两位不速之客,宾主终于坐到了餐桌之前,我忍不住想调侃一下。厉以宁却不知心驰何处,显然答非所问,他说:“你不想来一杯酒吗?”

    因为熟悉,此番为《寻找大师》而作的采访就变得直截了当,一个电话打过去,说好了时间,在他家里见面。

    那天,2011 年元月6 日上午,我比约定提早二十分钟来到厉先生的楼下。出于谨慎,先打一个电话探路,看先生此刻是否方便。

    电话响了,没人接。

    十分钟后,再拨,仍然没人接。

    纳闷,是出门了吗?说不定有什么特殊事,不得不去处理。要不然,为什么电话没人接?耐心等,反复拨,到了10 :20,终于有人接电话了,是厉先生本人。他说:“讲好了上午10 :00,你怎么迟迟不来?”

    我说:“我早就到了您的楼下,因为电话没人接,我怕您不在家,所以未上去。”

    “嗨,我一直在等你!电话嘛,昨晚关了,刚刚才开通。”

    唉,我因为低估了厉先生的守时、诚信,才犯下这等蠢不可及的错误。大智慧必有大承诺,大愚笨必有大惶惑,厉先生为我上了启蒙的一课,但愿我这个彷徨在“厉门”外的老学生,能幡然长进,莫再辜负寻找中一切华美而又易碎的预约。2012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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