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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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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 亲
  海燕  2012-12-28 11:14 转播到腾讯微博
文 _宋子有 

    【作者简介】

    宋子有,1955年出生,大连新商报社资深记者,从事新闻工作近30年。曾在《中国青年报》、《工人日报》、《辽宁日报》等报刊发表过若干新闻作品及新闻摄影作品。

    父亲走了,时间是 2011年 5月 6日。尽管母亲和我们兄弟五个都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可谁都希望这一天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81岁!不少人劝慰我说,父亲是高寿,是喜丧,不必过于悲伤。可是一种潜在的自责却一直无法排遣。尤其是面对仅花了几千元钱给父亲买了一个极普通的墓穴,九泉之下的父亲能原谅他的儿子吗?

    说起父亲的一生,总有些“自作自受”的悲情在里面。我常想,倘若父亲的大爱能再保留一点儿,倘若父亲能将自尊再看轻一点儿,倘若父亲的倔强能再少一点儿,我相信父亲一定会活得更长久一些。

    父亲的老家在山东莱阳县。早年,是我爷爷一人“闯关东”,先在沈阳,后在大连。后来,我奶奶苦于老家的生计艰难,便带着我父亲和姑姑也投奔了大连。再后来,我父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便回老家娶了我母亲。

    听我母亲讲,父亲当年随奶奶来到大连后,生活也很艰难。父亲当时还是个孩子,奶奶没过几年便患病离世,家里没钱念不起书,父亲到寺儿沟的红房子给日本人当童工,是大连的提早解放救了父亲。应当说,我对父亲的记忆远没有对母亲来得深刻和连贯,因为父亲曾有过离家 11年在重庆“三线”工作的经历。

    幼年的记忆里,我曾夜里打着灯笼给父亲照亮捉蛐蛐。将捉到的两只蛐蛐放进一只瓷杯里,再用“蛐蛐毛”(一种草茎做成的小毛笔)挑逗使其相互厮打,胜利者蹬腿、抖身、亮翅,发出清脆的叫声;而失败者则丢盔卸甲,狼狈不堪,四处逃窜,让看的人十分开心。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一次父亲带我去山里割草(当地的奶牛场收购),我坐在山坡上看大海。快到中午了,我肚子饿,便将书包里的两个烧饼都吃了。当父亲汗流满面、又渴又饿地前来,准备吃点儿东西时,我只好羞愧地低声道:“都叫我吃光了……”

    童年的记忆里,家境一直很清贫。尤其是上世纪 60年代初的三年自然灾害,全家人吃糠咽菜,生活十分艰难。后来听我母亲讲,当时父亲在大连造船厂上班,每天早上他吃早饭时,我和兄弟几个一准儿会从炕上的被窝里探出一个个小脑袋来,眼睛盯着饭桌上的食物。看着这一双双可怜巴巴的小眼睛,父亲总是将母亲为他准备的很有限的食物分给我们吃,自己甘愿忍饥挨饿。还记得父亲曾讲过的一个真实故事:他的一个工友有一天上班特别高兴,问其原因,原来是早晨在上班的路上意外地拾到了一颗花生果。父亲一生不吸烟不喝酒,也从不吃小灶,我想他的这份德行,一定和他贫寒的家庭出身有关。父亲不会游泳,可是为了我们,他和邻居大叔夜里去海上捞海带。因为那时的海上,白天都有人监管,海带是不允许私人打捞的。对于一个不会水的人来说,黑夜里去海上捞海带是件多么危险的事情啊!春天来了,我和母亲一同上山捋槐花,挖各种可食的野菜,那是共和国最艰难的岁月,只要经历过那段岁月的人,就一定懂得什么叫幸福。

    父亲的脾气不好,我和弟弟们都挨过他的打。不过这种打,一定是有原因的,这也是父亲的教育方式。父亲的爱也有细腻的时候,记得中学时,我写过几首小诗,其中有“忽见牛郎织女星,斥问天河几时干”等诗句,这使回连探亲的父亲很得意,并不无自豪地拿给来我家慰问他的车间主任看,那神情里不仅有内心的共鸣,更有一种望子成龙的渴望。

    1970年,正值文革时期,为落实毛主席“备战备荒为人民”和“提高警惕,准备打仗”的指示,国家进行战略布局,全国抓紧“三线”建设。父亲在厂里第一批主动报名,去了重庆建造船厂。母亲后来曾不止一次地当着我们兄弟的面责备父亲:“你爸这个人武断了一辈子,就像去重庆三线这样的大事,他都不跟我商量一声,说走就走,孩子都还小,当时我正怀着老五快要生了……”对待母亲的责备,父亲总是脸色阴沉,一句话也不说。

    去重庆三线建厂,是父亲对我们母子最大的愧疚。因为从那时起,我们全家的生活步入了更加困难的境地。记得父亲去了重庆不久,老厂的车间主任来我家慰问。当看见我母亲大着肚子就要临产了,还生气地抱怨父亲:“这个老宋,老婆都这个样子了,还报名去什么重庆,他不主动报名,组织上绝不会安排他去的……”

    家里缺少了父亲,也就如同房屋缺少了顶梁的柱子。那年头,一个柔弱的女人,拉扯着五个未成年的孩子过活,其艰难的程度可想而知。可为了生活,母亲曾试着将小弟送去幼儿园,以便脱身到一家眼镜厂工作,可是终因孩子太小、家务太重又回了家。仅靠父亲每月寄回的 50元钱,只能维系最低的生活标准。因为没有钱,母亲只能将当时限购的布票、肉票等送给了邻里。没有办法,苦日子只能熬着过。母亲操持家务,兼做“绣花”。而每年的夏秋时节,我和弟弟们一放学回家便拿起镰刀和绳子,去山里割草卖给奶牛场。鲜草五厘一斤,干草四分一斤。过了 10月份,卖掉干草有了二三百元的收入,我便去一趟山东老家,让外祖母家的亲戚们帮忙,买点儿苞米面和花生油背回来。

    1974年,作为家中的长子,我下乡了,去了瓦房店的邓屯。又过了两年,二弟毕业后,下乡去了瓦房店的复州湾。那是我们家最困难的时期,一家七口,四地生活,眼见着我母亲的白发一年比一年多……1976年,我爷爷病危,父亲接到电报,从重庆去重庆三线建厂,是父亲对我们母子最大的愧疚。因为从那时起,我们全家的生活步入了更加困难的境地。记得父亲去了重庆不久,老厂的车间主任来我家慰问。当看见我母亲大着肚子就要临产了,还生气地抱怨父亲:“这个老宋,老婆都这个样子了,还报名去什么重庆,他不主动报名,组织上绝不会安排他去的……”

    家里缺少了父亲,也就如同房屋缺少了顶梁的柱子。那年头,一个柔弱的女人,拉扯着五个未成年的孩子过活,其艰难的程度可想而知。可为了生活,母亲曾试着将小弟送去幼儿园,以便脱身到一家眼镜厂工作,可是终因孩子太小、家务太重又回了家。仅靠父亲每月寄回的 50元钱,只能维系最低的生活标准。因为没有钱,母亲只能将当时限购的布票、肉票等送给了邻里。没有办法,苦日子只能熬着过。母亲操持家务,兼做“绣花”。而每年的夏秋时节,我和弟弟们一放学回家便拿起镰刀和绳子,去山里割草卖给奶牛场。鲜草五厘一斤,干草四分一斤。过了 10月份,卖掉干草有了二三百元的收入,我便去一趟山东老家,让外祖母家的亲戚们帮忙,买点儿苞米面和花生油背回来。

    1974年,作为家中的长子,我下乡了,去了瓦房店的邓屯。又过了两年,二弟毕业后,下乡去了瓦房店的复州湾。那是我们家最困难的时期,一家七口,四地生活,眼见着我母亲的白发一年比一年多……1976年,我爷爷病危,父亲接到电报,从重庆

    匆匆地赶了回来。可是探亲假已经超期了,我父亲不得不又回到了重庆。结果,爷爷不久就去世了,而父亲没能回来为其送葬。是单位请不下假吗?我想不是。是路途太遥远,转乘火车需要好多天。是路费太贵,能坐得起火车,但坐不起飞机。我想,如果九泉之下的爷爷有灵,他一定会理解我父亲的。古语云:“父母在,不远游。”意思就是告诫儿女要对父母尽孝。

    然而,时代不同了,父亲的远游可是报效国家啊!其实,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也曾对父亲有过不理解。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工人,既不是党员更不是干部,为何要主动报名去“三线”?在家人最需要你的时候却离开了我们,并导致了一家人难以承受的生活之重。先哲有言,四十不惑。可父亲不惑之年的选择是“惑”还是“不惑”?

    可是,后来我还是理解了父亲。“国家有难,匹夫有责”。为了国家这个大家而舍弃个人的小家,父亲当年的选择并没有错。是人都应有向上的追求,只是这向上的追求,有时并不一定会给你带来幸福的结局。然而,“宁知不可为而为之”,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可贵的精神追求吗?因此,在我后来的脑海里,父亲不再是一位普通工人。在那 11年间每年一次的探亲回家,那担着一副沉重的竹筐,汗流浃背却兴高采烈的身影,就成了这世间一座又高又大的雕像。

    记得有人曾这样评价历史上的“三线建设”:这是对中国国防工业发展的一次极大推动;奠定了中国西部经济发展的基础;加速了东部城市文化向西部延伸的过程……

    1981年,11年的分离之后,我们家终于盼来了久违的大团圆。随着国家相关政策的出台,我父亲以及全国数以百万计的三线职工,又回到了亲人的身边。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回来后的父亲又一次武断地做出了一个决定:放弃回老厂而去了一家区办企业。对父亲的这一决定,我至今也没有一个肯定的判断:是 11年的离别让父亲对老厂丧失了情感?还是对改革年代如雨后春笋般兴起的各种企业和公司充满了希望?

    然而,正是这人生的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选择,让父亲的希望再一次破灭了。仅仅几年时间,这家区办小厂越来越不景气,最终走向了倒闭。而与之前在国营大企业的老厂相比,父亲的工资、福利待遇可谓一落千丈。甚至父亲得病住院的医疗费都没地方报销……

    父亲老了,人和心都老了。厂子黄了,他只能像农民工一样到处找活儿干。父亲上年纪了,不敢骑自行车了,就改坐公交车,直到有一天一下子病倒了。先是高血压引起的脑出血,再后来血栓也有了,虽然多次住院治疗,但病情始终不见好转。从最初的走路不灵便,到最后的长期卧床。望着父亲那日渐消瘦的躯体,母亲痛苦万分。“没有办法,得了致死的病……”她经常这样伤心地对我们说。

    性格决定命运,这也许就是我的父亲。但是也不绝对。如果父亲的大爱能被所有的人理解,继而换取一份物质的甚至是精神的抚慰,他的人生一定会是另一番情景。可是他没有得到。即使人生的两次选择都愧对了他,可他还是死守内心那份早已钙化了的忠诚和信仰,一句话也不说。

    海燕文学月2012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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