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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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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夏天
  海燕  2012-12-28 10:56 转播到腾讯微博
文 _素罗衣 

    素罗衣 女,蜀人。1970年代生人。喜欢文学,爱好写作,作品散见于《文艺报》《长城》《芳草》等。

    本栏主持 /杨献平 E-mail:waiweixp@126.com 合作媒体:《文学与人生》《野草》《西部散文家》

    早晨像一片浅滩

    醒来时,黎明抱着大地仍在沉睡,梦退得很远很远。我像一尾鱼,长满纯银的鳞,被搁浅在早晨的浅滩上。

    “院子里一片寂静。生命和云朵在同一个地方,鸟弯曲地叫着,阳光在露水中移动”。这样的清晨,似乎一切都妥贴极了,也童话极了,就是爬山虎和老砖墙之间,也会发生某种感情。难怪 26岁的顾城老了。

    我也跟着他一起老了。

    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本来背静的院子,越发静了。黄葛兰的叶子,隔个三五分钟就壳落壳落往下掉,动静大得吓人,像路边被你忽略的孩子,忍了好久,正无聊处,恰好找到个自以为充分的理由,终于哐地猛一跺脚,蓄意要打断你跟别人的谈话——不心甘似的。

    鸟儿唱的小曲真不含糊,跌宕的声音,被窗棂撕扯得横一条竖一条,活泼地在屋内穿进穿出。奇怪的是,嗓子总也不哑。纳闷,跟谁学的发声方法?

    靠墙根的那棵黄葛兰,是我所喜欢的。三层楼高,接天绿叶无穷碧。他曾笑言,长这么壮了,拿去卖的话,准能卖个好价钱。我白他一眼,你咋这么物质,想钱想疯了。他嘿嘿一笑,我从来就没精神过呀。然后瞟我一眼,又加一句:尤其在你眼中。

    他不大喜欢听叶子往下掉的声音,我也不喜欢,但不至于讨厌。有次看他跑到后院去,抱着树身大力摇晃。我问他在干吗。他呼哧呼哧地答,把黄叶子弄下来,烦人。我笑坏了,说他是愚公撼树。并打趣他:愚公应该去移山,撼树是蚍蜉的事,你仗着个头儿大,偏要抢人家饭碗!

    老早就盼着这树打花苞,最近终于如我所愿,靛青的花蕾一个接一个冒出头来。没事的时候,我便用手点着,一个花苞一个花苞地数过去,眼睛放光,像葛朗台在数他家的金子——这么多,这么多,真是生命的一个奢侈。

    临墙的另一角,栽了一株小小的栀子花,大半个身子都被黄葛兰荫住了,还没有花蕾冒出来,怕是冒不出来了——估计没那么多勇气和底气,在别人旷日持久的阴影下挣扎罢。这跟我一点不像,我很清楚能杀死我的是什么,忽视,遗忘,无动于衷和不切实际的奉承,而不是打压,羞辱和排挤。一般来说,我不想去争名夺利,乐于安从轻松悠闲的生活,它会麻痹我本就不发达的神经,让我有理有据地懒散下来。所以,我会死在蜜罐里,而不是襁水中。而血液中天生的倔劲,会让我在对方挑衅时,穿上更为厚重的盔甲,迎接刺向我的匕首。

    如果我是那株栀子花,我定会另辟蹊径,旁逸斜出,去争取另一侧的阳光。是的,一定会。

    那晚的事,犹在眼前,如此深入地刺伤着我盲目的自信与乐观,锉断了我的尊严。对不起,我对飞短流长还没有足够的免疫力。我做不到无动于衷,这关系到我的名誉。我爱我自己。

    人心叵测,尤其女人心,尤其好强的女人。都言同行是冤家。而张爱玲更进一步总结道,所有的女人都是同行。即使你无意去跟她成为对手,她也可能视你为潜在的敌人。关于这一点,周聪也看得透彻:好强的人通常是嫉妒的,因为他不允许别人比他强而占了先机。

    这泼辣的,血淋淋的人生!

    一想到这些令人着恼的“小虱子”,我就不由得泄气。刚刚醒来,就疲倦得像夏天的叶子,拥抱了七月的流火。

    因为寂静,因为这片叽叽喳喳的寂静,我前一分钟还像沮丧得不敢哭泣的孩子,后一分钟又像个所向披靡的斗士,再过一分钟又变成了颓废的老人。

    都是因为寂静呀。

    阳光喧哗的上午

    上午 10点 45分,周晓枫好听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像隔了多少世纪似的:是素罗衣吗?

    我忐忑地吐出今天最早的两个音节,是的。

    在此之前,我一直闷声未语。生活教会了我懒惰,我又把懒惰回报给了生活。没有说话的对象,理由,也没有说话的欲望。体内贮存的热情已消失殆尽,我习惯将自己幽闭起来,像深海里的贝。每天用很少的食物去救济自己的胃,用很长的睡眠去安抚自己的身体。醒后弄点吃的,把自己交给肥皂剧,或随手可拾的任何一本书,然后去追赶下一个睡眠。

    魂不守舍的时候,我会去窗子边趴一会。底楼的空间限制了我的视线,我只能望见一座楼房的背面,两座楼房的侧面,和一个车库的顶端。探出头,还可以看见头顶一小块狭长的天空,上面跑着很高很高的云朵,那些你推我挤的快乐,让僵硬的世界开始流动。我用目光将那些云朵收藏起来,以防它们被一场多情的风带走。

    望着那些转瞬即逝的白云,有时我想,要是它们的脚步不那么匆忙,活得像乌龟那样从容,会不会就能像乌龟一样长寿?

    天空没有预谋地送来一两只鸟雀,它们把我的视线悄悄粘住,使我的脑袋像风一样左右摇摆。如果它们结束了飞行,收拢翅膀停在某个阳台或某棵树上,我就平静地关注一下它们生活的轨迹。看它们对这个世界进行好奇的打量,看它们像绅士一样很有派头地散步,看它们在阳光下洗脸,磨尖了嗓子唱歌,在风中翻捡衣裙,逗弄同伴。如果它们嗖地一声从低处拔起,我的心也会跟着它们的影子弹入高空。这一刻,我是捻着发辫独享心事的少女,对它有着最天真的妒嫉。

    在这逼仄的空间里,还有我爱着的葳蕤的树,他总是站在高处,呼唤一场没有方向的风,然后摊开手臂抱住,身上骨节哗哗作响,像一堆明亮的词,跳着,跃着。多数的绿,少数的黄,从中间纷纷撤离,一部分指向空中,一部分垂向地面,让出上行或下行的路,像一组多情的音阶。

    除了这些,还有油旺旺的爬山藤,两只热恋中的白蝴蝶,一些躲在暗处的蟋蟀,它们也是我日子的一部分。有时它们会动起来,树倒退,爬藤下陷,蝴蝶发出尖利的哨音,蟋蟀抖动着疯狂的琴弦。我知道,它们在怀念一个开满繁花又瞬间落去的春天。

    而它们每一种语言我都不擅长,我只能安静地看着,听着,用它们身上的某种颜色犒劳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一直很争气,就算在电视和电脑前待一天,也不会用疼痛与模糊进行抗议。我唯一奈何不得的,是我的肩胛与颈子,它们是我体内错误的语法,不在我的掌控之内,无法被修正。它们咬着生锈的昨天,寸寸逼进脊椎,以不太舒服的酸痛来提醒我:身体不能总是被忽略,懒惰的代价很贵,就如成功,或爱。

    顾忌到这一点,我偶尔会打开音乐,在 DJ的节奏中动动身子,脖子扭扭屁股扭扭,跳自制的一套健身操,其实不是操,大量的扭腰顶胯动作,更像在蹦迪。有一次在排练间隙,我习惯性地站起来动了几下,旁边的人说,你不要那么性感好不好?我立刻脸红地意识到,这些私密的动作走向很窄,不适合在正经的场合使用。

    有时我也会调动自己双脚,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我惊闻自己呱嗒呱嗒的脚步声,从这间屋子传到另一间屋子。在这呱哒声中,影子从体内摇晃着跑出来,跟在我身后。这是另一个比身体轻盈的身体,它让我的脚踵老是发软,生怕踩疼了它的尾巴。所以更多的时候,我只是静静地站着,陷在回忆里,做一只沉默的蜗牛。

    有人说,好好过日子。我的日子就这样被我灰扑扑地过掉了,一不小心,就安静地流走了一大片。只是“过”,不是“好好”。其实也没什么可抱怨的,生活本身不应该受批判,是我们自己亵渎了生活,不敢召唤阳光,去和杂草抗衡。

    而阳光有时会不期自来。

    比如周晓枫的这个电话,就使这个上午有了弹性,使我像棉花一样具有蓬松的幸福。在近半个多小时的通话中,我一直半侧着头,握着手机,盯着一株紫荆花看。临近中午的阳光,在枝头深深漾开,空气逐渐透明。树站在阳光里睡觉,面色红润,长了金色的鼻影,风轻轻地推它,它不醒。有一些微小的吱吱声,被蝉放在四周。它们在说,这是一个漂亮的上午,值得纪念。

    我突然有一个奇怪的念头,有人说,每一棵紫荆花树下都埋着一个鬼。我想,如果真有,我愿意鬼长成她的样子。如果能与她贴近些,我将拒绝继续做人类,也愿意紫荆花下死,做鬼风流去。

    当然,我能想到的最理想的状态,不是变成鬼,而是与她变成开在同一棵树枝上的紫荆花,半树深红半树浅红,交换呼吸,两两映衬,彼此爱慕又彼此嫉妒,彼此温暖,又彼此独立。

    放下电话那一刻,阳光像向日葵金色的花瓣,纷纷坠落,我把上午搂在怀里,心开始剧烈膨胀。真的,此时我觉得全世界的国王加在一起,也不会比我更富有。

    迟缓的下午

    这样的下午,最是无所事事。

    照例在两点半醒,爬起来,兑杯蜂蜜水,三口两口,咕咚咕咚喝掉。调大音量一直听《春天里》,汪峰这个忧伤的家伙,声音粥一样的稠,浓郁,粘嗒嗒,被岁月熬得几近饱和。听他的歌,不是静态地被覆盖,而是被裹胁,被划伤。划伤你的或是曾经的爱情,或是张狂的青春,或是未来的迷惘。

    我算不得是一个精致的人,无论喝水喝茶,都如牛饮,什么好茶好水给我喝,只是浪费。就连听歌,亦胃口强大,摇滚、蓝调、民谣,均照单全收。我的粗陋,大抵于此可见一斑。

    忙中生乱,日子被我过得乱七八糟颠三倒四,好容易偷来半日闲,竟不晓得用来干什么,心悬在半空,上下没有着落。久不写字,指头已生疏,心思也钝了,无法确切地表达,也不再热衷于表达。沉默着度日,悲欣都摁在肚里,不再示人。

    娟电话说,去逛逛。出门,往下河街走,预备去吃方锅盔,没吃到。老板娘说,莫得素菜了。我疑心是她生意太好,懒得麻烦。我和娟都只偏爱一种,锅盔里灌莴芛丝,抑或黄瓜片,味道爽极。窃以为,若有人陪我每天慢悠悠地溜达,走得累了,就停下来吃一个方锅盔或类似方锅盔的小吃,吃到白发苍苍,便是幸福。

    娟能把一个简单的锅盔,吃得气吞山河。老是“唔,唔,哦,哦”,边吃边赞不绝口,“好好吃噢,香,真香”……笑眯眯的脸相,带着极其满意的神情,浸在一种无比夸张的快乐里,每次都让我想起蜜饯,某种封在糖里的果子——幸福得快要被糖溶化,或者溶化糖。跟她截然相反的是,我面无表情,默默地用心地吃着,不吱一声。

    娟身着短裙,高扎马尾,又从脖子上斜披过一绺子卷发,有人说,简直妖媚极了。她的五官当中,最抓人的是一对大眼睛,里面藏着故事,藏着风情,斜阳的余晖从房顶斜过来,落在她比满月还圆的圆脸上,有世情未尽的余韵。

    她是这样一个人,乐于赞美别人,也乐于被别人赞美。她家那位医生,变着词语哄她开心。无论你提张曼玉还是张柏芝,他都说,是漂亮,差点就赶上我家娟娟了。娟说给我听,我直言太假了。她却兴兴头头地:管他的,我听着就是高兴。

    总歆羡她那自欺般的快乐,虽则疑心那些快乐掺了假,不牢靠,到底是好的。那种缺少推敲的快乐,每次都让我想起郑板桥那四个字:难得糊涂。惟因无所思虑,或不想思虑,才可以笑得出来吧。

    两边的老街,墙欹柱斜,酱红色的木门木窗,新近两年才上的色,不过也暗下去了,是粗糙的复古工程的结果。这种半吊子的复古工艺,让人心情复杂。相较而言,我更喜欢看石条下冒出来的青苔,瓦棱中摇头的青草,还有散落在街沿的石雕,那般古意,仿佛一本有了潮气的线装书,在等待秋风的翻阅。

    而我,也如深藏老屋的线装书一样,有些暮气了。念及此,心底就没来由地有些哀矜。

    只是近黄昏

    我们说好了去河边。才刚刚走一条街,我就跟他怄起气来,耸拉着脸不理他,顾自在前头走。他默默地跟在后面,跟了一截路,沉不住气,几次欲上来拉我的手,又缩了回去。我从眼风里瞥见了,只假装没看见,钝钝地走在黄昏里,跟自己较着劲,一路朝荒凉衰败里走去。

    路过一户人家,被阳台上的花草勾留。一色破旧的钵钵罐罐,里面养着好几样花,都是些大路货。与其说养,不如说是随意长着,那样汹涌的长势与架构,似乎不大需要花多少心力去伺候。其实也未见刻意修剪过的痕迹。

    三角梅开得如火如灼,在一笨拙的大缸里倾泻而出,从楼上一路开到楼下,一壁开,一壁落,地上缤纷得很。有一种花,不知什么名儿,大约是龙舌兰?——长辫子般累累垂着,中间是绿的茎,大红的花朵附在两边,噼噼啪啪径自爆出来,艳而密集,妖妖俏俏的,给人一种明目张胆的鼓舞。还有冬青,我们这儿俗称“厚脸皮”,名字就给人无限想像,那种不屈的意味,只需你用慈悲的手,闭上眼也可以摸得着的。我不由心惊意动,看怔了——这样的花,这样的主人,在这样寒酸的背景下,竟可以活得这样有滋有味,就是箪食瓢饮的颜回,也不过如此吧。换作是我,那简直是不可能的。

    只记得有一年,家里经济窘迫,在凄风苦雨

    愁云惨雾的日子里,我仍抠出十几元钱买鲜花。他气急败坏地批评我说,吃饭都成问题,你倒有这份闲情。我委屈得眼泪差点流下来,觉得他不是我的知音。现在想来,我跟这家花主人一样,是同属于务虚那一类人。不过,我有的只是挣扎与坚持,要像此花此主人一样,在生活的夹缝里活得那么峥嵘,我还做不到。那般境界,需智慧修来,我离那等智慧,尚差万里。

    及至河边,天已擦黑,路灯昏昧不明。却因其朦胧,反见美好。黄昏在展示它最后的疲惫的美丽。我站在最后的夕光里,站在黑夜的门前,看夜色将天空一口一口吞掉。对岸的远树与高楼,渐渐演变成一团灰色的剪影。有路人三三两两从身旁擦过,着衬衫的,穿沙滩裤的,吊带裙,热裤,高跟鞋,拖鞋,男的女的,说着笑着。

    我穿件黑底大牡丹花旗袍,短袖短襟,跷着腿坐在石栏边的木椅上,等烧烤上来。他坐我对面,支着手肘看我,我不看他,只看河面闪烁的流光,梦一样。真是奇怪,人坐在黄昏里,无端地要悲哀起来,而再捱一捱,往月光里一坐,又只觉得美好。

    他说,你现在这样子,像个礼仪小姐。我朝他翻了翻白眼。他又加一句:而且是档次不低的那种,比如……

    奉承话说得这么露骨,真寒碜人。但忽然就原谅了他。好像我并没有真的生气,这么久,就等着这一个原谅的理由——无论如何,他还肯花心思讨我欢喜,这便比什么都好了。

    是的,比什么都好了。

    俄罗斯女诗人茨维塔耶娃在一首诗中说: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某个小镇,共享无尽的黄昏,和绵绵不绝的钟声。在这个小镇的旅店里——古老时钟敲出的,微弱响声,像时间轻轻滴落。有时候,在黄昏,自顶楼某个房间传来笛声,吹笛者倚著窗牖,而窗口大朵郁金香。此刻你若不爱我,我也不会在意。

    她是一个有爱的天赋的人,在落幕时点亮最后的爱情与美丽,引领人类不再重复悲伤。

    2012年11期发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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