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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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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婚姻的谬论
  海燕  2012-12-28 10:43 转播到腾讯微博
文_马小平 

  【作者简介】

  马小平,男,1959年生。现居辽宁营口鲅鱼圈区。中国电影家协会编剧、辽宁电视家协会会员、辽宁作家协会会员。

  丁一铭和夫人张小娴分居了。

  这是一条爆炸性的新闻。其所以成为爆炸性新闻的原因有两个:一、被公认为好好先生的丁一铭怎么能和夫人分居呢?宣传部里谁都有可能和自己的夫人分居甚或离婚,这很正常,怎么偏偏是丁一铭?二、丁一铭和夫人分居,究其原因,却是因为他关于婚姻的一套谬论。丁一铭被公认为宣传部理论家,一个理论家因为一套关于婚姻的谬论而导致自己婚姻出现问题,这个新闻当然要爆炸了。

  这条新闻的爆炸,对于丁一铭本人以及他周围的人产生了一连串反应。

  首先就是姜凯。

  是的,当这条新闻刚刚出现还没有爆炸的时候,公司宣传部长姜凯还正言厉色地对前来向他汇报这件事的王磊说:“博客上说的事儿你也信?那是吃饱饭没事儿的人胡说,你也跟着胡说啊。我告诉你,你别跟着胡说。刚才说的这些话,到我这儿,就算是到此为止了。啊。你听见了吗?”

  按说,识趣的王磊这时该转身走了,但他还站在那儿。

  姜凯问:“你还有事儿?”

  王磊说:“周子琪来电话,说她的事儿再给她办不好,她就要上访。”

  姜凯说:“上访?上什么访?她的事儿丁一铭不是已经给她办好了吗?”

  王磊说:“是办好了,可她说钱到现在也没给她。”

  姜凯想:她哪来这么多事儿?但他却说:“叫她找财务去。”说完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

  见王磊退身出去关上门,姜凯挠了一下只有几根头发的头。他回味王磊刚刚说的话,觉得事情有点儿蹊跷,尤其是他的那副表情,一定是他有什么话还没有说出来。他想了想便伸手打开了电脑,然后,

  他移动鼠标将主机脱离局域网进入公共互联网。

  对于上网,公司是有严格规定的,任何人工作期间是不准上局域网之外的任何网站。作为公司的宣传部长,姜凯这样做显然是违反规定的。不过,他这样做却是因为工作,他要证实刚刚王磊说的话是不是胡说,然后好有的放矢地对这样胡说的事儿表态。

  很快,他就找到了丁一铭的博客。

  果然,姜凯找到了王磊说的丁一铭的那个帖子。王磊说丁一铭的这篇帖子影响很大,大伙儿都在议论。他不相信一篇帖子会有什么影响。但是,当他仔细看完了帖子里的内容,看完许多跟帖的内容后,他的眉头重重地皱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的天,这个丁一铭,怎么能这么说呢?简直就是胡说八道。”他的身体在转椅上原地转了一圈后定住,他手指重重地敲了几下桌子。

  姜凯部长生气了。

  姜凯是有理由生气的。一、他是公司的宣传部长,丁一铭是他的部下。上司对部下是有权力生气的。二、丁一铭不仅仅是胡说八道,还是完完全全的谬论,而他是宣传部长,他要对丁一铭负责。还有一个令他生气的原因,丁一铭和张小娴结婚,他是媒人。媒人是要对他们的婚姻负责的,虽然丁一铭和张小娴的婚姻已经有二十多年的历史,或许他们早把他这个媒人给忘记了,但他没有忘。

  当然,姜凯部长也很清楚,单单只是自己在这儿生气不行,得有个解决问题的办法。他是部长,总要在出现问题的时候解决问题。可是,怎么解决呢?对丁一铭,姜凯是这样认为的,他是一个极端主义者,他要是不出问题则可,出了问题就是大问题。

  丁一铭叫姜凯很挠头。

  在部里,分内工作分工之外有一般的什么事儿,姜凯是不会安排丁一铭去做的,不是因为照顾老同志,而他怕他的认真劲儿。得过且过是姜凯办小事儿的原则,丁一铭不懂,小事也当大事儿办,如果那样,岂不都是大事了吗?大事又怎么办呢?而大事儿,姜凯会斟酌着是不是让他去办,比如会事先探一下他的口风,知道他的办事态度,如果和自己的思路一样就会让他去办,如果和自己的思路不一样坚决不会让他去办,甚或连让他掺和也不让。因为一旦让他去办了,他要是偏执起来,会让他很没面子。

  丁一铭在部里也是老人了,但至今也还只是个调研员,他要是当部长或者是副部长是有资格的,可是他没当上,原因就是他这种偏执劲儿。不知道他认识到没有。唉,一个人最可怕的是他认识不到自己认识不到。所以解决他的问题就有问题。这时候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他提了一下精神说。

  王磊推门进来。

  姜凯皱起了眉头。他盯着王磊心里想:你个鬼小子,这才过一会儿就来探我口风儿?于是他问:“有什么事?”

  王磊说:“姜部长,要开会了。”

  姜凯这才想起宣传部要开会的事。他又伸出指头敲了几下桌子。“好,开会。都到齐了吗?”他说。

  “是。都到齐了。”王磊说。

  姜凯便关上电脑起身随王磊一块儿走去。

  丁一铭的谬论,王磊在心里头是有些认可的。

  那天早晨上班,姜凯部长叫王磊到丁一铭办公室送份材料,丁一铭收到材料看完后打量王磊:“小王,怎么了?看你情绪不高啊。”王磊苦笑了一下:“没有。”丁一铭又仔细打量他一下,笑了:“还没有,都写在脸上了。小两口闹别扭了?闹什么别扭啊?”

  王磊回头看了一眼半开着的门,他犹豫一下后走过去关上门,然后他在丁一铭跟前坐下。“嗯。 ”他说。他心里有一股气儿憋着,他想把这股气儿释放出来。

  在部里,王磊和丁一铭走动比较多,他比较信任丁一铭,虽然两个人的年纪相差了一大截,他还是有什么话都愿意和丁一铭说,因为丁一铭从来不说那些听上去很热情,实际什么内容也没有的套话,那样他听了会感到很不舒服,谁愿意找不舒服啊。“那就说说吧。两口子有什么别扭可以闹的啊。 ”丁一铭说。

  于是,王磊把这几天和妻子闹冷战的情形说给了丁一铭。“我不明白,就为了一句话,至于和我这样闹吗?以前不这样啊。”他苦恼地说。

  丁一铭笑了:“七年之痒。这就是七年之痒啊。”

  王磊说:“没有啊,我们结婚快十年了。”眨巴一下眼睛,他忽的拍了一下脑门。“嘿,是七年之痒。这是一种概念。”他说。

  丁一铭说:“对,这是一种认知概念,而不是时间概念。但现在人们对这个概念的认识还没有深刻到对自己的婚姻进行反思。”

  “是。是。”王磊点头。

  不知是什么触动着,丁一铭忽然地来了情绪。他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他看了王磊一眼后,在屋子里急急地来回走了两趟,之后他在王磊跟前站住。他一只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应该认证。像驾驶员的驾驶证年检一样,夫妻双方的婚姻在一定时候也要重新进行一次登记,行,就继续过日子,不行,散伙。省得会有七年之痒。你说呢?”他说。

  王磊嘴巴张大了好大会儿。

  “那、那不就乱套了吗?”他有点不相信这话会是眼前丁一铭说的。在他的眼睛里,丁一铭是部里最正统的一个人,正统到有点偏执,他怎么会说出这么不正统的话?

  丁一铭摇摇头:“当然,重新认证并不仅仅只是认证,一定要有制约。比如像银行的信用证,有信用记录。那么婚姻的认证也要有这些记录。如果夫妻双方结婚领的证是红色的,那么在进行认证时可能加一点花色。以双方婚姻的质量加不同的花色。还有,这种认证制度要把一个人的工作、提职、涨工资,噢,还有经商等等的社会活动都联系起来,那样的话,你想一下会乱套吗?不会的,绝对不会的。因为这些都是人生的成本,凡事只要有相对的成本,人们会慎重对待的。”他的话停顿了一下,他仿佛进一步思考似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又说:“每个人的婚姻到了一定阶段都会进行自我思考,为什么不把这种个体的思考变成社会的思考呢?婚姻是社会的第一大属性,为什么不这样呢?”他说。

  “如果真要这样的话,那社会的发展史恐怕就要改写了。”王磊笑了一下。他觉得他只有用笑来表示一下了。

  丁一铭没有笑:“是的,那我们可就是改写历史的人。”

  “婚姻真的有必要重新认证吗?”

  “婚姻为什么不能够认证呢?婚姻为什么要害怕这样一次认证呢?我们现在的生活到处充满了认证体系,为什么婚姻就只能有这样一种体系呢?我们的婚姻害怕什么?我们的婚姻到底害怕什么呢?难道我们的婚姻已经脆弱到这种地步了吗?”

  王磊挠了挠头。

  这时候电话铃声响起,丁一铭才像刚睡醒似的看了一眼王磊:“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胡说八道?”他

  海燕文学月2012年11期

  海燕文学月2012年11期

  没理电话。

  “不是,我觉得你说的有点道理。”王磊说。他脑子转了一会儿,觉得丁一铭的这些话有点道理。但究竟这一点道理是什么,他又说不出来。

  的确,丁一铭和张小娴分居了。

  不过,他们分居和外界所说不同的是,丁一铭的谬论是在他们分居之后产生的而不是这之前,也就是说丁一铭的谬论并不是直接导致他们分居的原因。导致他们分居的原因是他们在那天早上很激烈地吵了一次嘴。他们吵嘴的原因却是因为一个女人。当然这是个和丁一铭有关的女人。而这样说来,他们的分居其实和丁一铭的谬论也还是有些关联的。

  那天早上本来是很平静的。丁一铭清楚地记得,那天是星期一。单位上班时间是八点。在七点十分左右的时候,

  他们各自忙完洗漱等一应的事情坐下来吃早饭。早饭是张小娴比丁一铭早起半个多小时准备的,但等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吃饭的时候,丁一铭已经吃饱放下了筷子。

  “你就吃那么一点儿?”张小娴说。丁一铭推了一下饭碗:“嗯,不饿。”响起了闷闷的手机铃声。丁一铭看了一眼张小娴,他起身走到衣架那儿

  从他的衣服兜里掏出手机接听。“喂,啊啊,刚吃过,在家还没走呢,昨晚儿谢谢了。我知道、我知道,今儿一上班我就替你办,是是,别别,别那么破费……好好,我等你电话。”他边说边移动脚步进了屋里。

  一会儿,丁一铭从屋里出来。张小娴问:“谁的电话?”丁一铭说:“啊啊,是周子琪。”张小娴问:“她又是什么事儿?”丁一铭说:“啊啊,一点小事儿。”张小娴说:“事儿真多。”丁一铭说:“谁还没有点事儿。”张小娴看了丁一铭一眼:“我看在你们公司,她

  啥事儿都是你替她办,你们的关系还真是不一般啊。昨晚儿她请你出去吃饭,连我都不叫,嫌我碍事呢,两个人志同道合谈得多好啊,怪不得回来得那么晚。”

  丁一铭急了:“张小娴,你这话什么意思?替她办事儿怎么了?请我吃饭怎么了?叫你去你不去啊。我回来晚又怎么了?”

  “丁一铭,我不过就是说说,你是不是找吵嘴啊,行,吵就吵,今儿就来个痛快。”张小娴也急了,她猛地摔掉手里的筷子站起身来喊着。

  于是,他们吵了起来。

  半个小时后,张小娴拎着她的一些东西扔下一句话:“行,这日子你自己过吧。你爱把谁领家来就领家来。最好是那个周子琪。咱们散伙。”

  “散伙就散伙。以为我怕你啊。真是的。”在张小娴摔门走出去时,丁一铭还给她一句话。门“砰”的一下被张小娴重重地关上。

  昨天晚上,周子琪来到了丁一铭家。

  周子琪不是一个人来的,是王磊送她来的。她说她的记性不好,来过丁一铭家几次也记不准是几号楼几单元,于是她叫王磊陪着。王磊是部里的小字辈,小字辈总是要受支使的。

  王磊陪周子琪来到丁一铭家时,只有丁一铭自己在家,张小娴还没下班。王磊稍坐了一下就要走,丁一铭说:“小王你别走,一会儿我有话和你说。 ”王磊没反应过来,有什么话要说?天天都要在部里见的,非得这会儿说?周子琪又说:“小王,一会儿我请老丁吃饭,你得和我们一块儿。”王磊这才反应过来,他这会儿还真的不能走。张小娴没回来,他不能走。周子琪还没请丁一铭吃饭,他也不能走。王磊知道他们谈的不是怕人的事,就是周子琪对丁一铭在她退休后一系列事上帮了她,她表示一下感谢,于是就没走。

  谈了一会,周子琪说:

  “老丁,走,我请你吃饭去,已经订好了。”丁一铭说:“已经订好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小王,走,和我们一块儿。噢,得等一下,我们家夫人还没有回来。”

  周子琪说:“那行,等一会儿。”

  于是,丁一铭给周子琪的茶杯里又续了半杯水。

  周子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忽的笑了一下:“老丁,我听小王说,你最近正在研究婚姻方面的理论?研究到哪一步了?说说,我对这方面也挺有兴趣的。”

  丁一铭看了一眼王磊。

  王磊有点儿发窘。

  陪周子琪来丁一铭家的路上,王磊陪着周子琪说话。他是没话找话,周子琪问到部里人的情况,问到丁一铭最近的情况,他开始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后来觉得这样对待老同志不好,应当热情一些,忽然想起丁一铭那天关于婚姻的说法就讲给了她听。本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不想她竟挺有兴趣。这又当面儿向丁一铭提起,王磊实在是发窘,这不是背后嘀咕人吗?他并不是这样的人啊。

  “嘿嘿,七年之痒。只是七年之痒而已。”王磊解释道。丁一铭摇了摇头:“不不,不只是七年之痒,那天的话题我说得也并不全面。后来我又仔细地理了

  理那天的思路,对于婚姻这个问题,我又有了新认识,

  并不仅仅只是七年之痒。”

  周子琪啊了一声更是来了兴趣。

  王磊则眨巴一下眼睛,不知丁一铭又有了什么新认识。他这会儿有点相信姜凯部长的眼光了,丁一铭这个人是有点儿偏执,凡事只要是他较上了真儿一定会不同凡响的。

  丁一铭端起茶杯喝一口水润了下嗓子说:“我觉得,婚姻法应该改。”他提高了一下声音说:“怎么改呢?就从婚姻登记的程序改。两个人谈完恋爱不是要结婚吗?要结婚就得领结婚证是吧?那两个人去登记的时候领的是什么性质的结婚证呢?是铜婚证。对,就是铜婚证。婚姻一辈子不是有金婚、银婚、铜婚三个阶段吗?所以,两个人第一次结婚领的就是铜婚证。领了这样一个证,婚姻的双方在家庭、经济等等方面要明确规定和划分责任,谁犯了错误,犯错误的一方就要被扣分,把扣的分加给另外一方。在权力分配上,谁的分多,谁就是家庭一把手,就占家庭的支配地位。等将来离婚时,分数是一项重要的考核指标……”

  周子琪急忙拦住了丁一铭:“我的天,老丁,那不乱套了吗?才刚刚结婚就要考虑离婚的问题啊?”“可是现在,哪一个离婚的人考虑到结婚的时候呢?”丁一铭反驳,你说呢?”他转向王磊。

  “小王,

  王磊说:“我觉得,我觉得……”

  丁一铭说:“我还没说完呢。”

  “好,你说。”周子琪说。

  “还有银婚、金婚我没说呢。等两个人的铜婚到了十年期限,两个认为还可以将婚姻继续下去,还能够维持婚姻,那就重新去领银婚证。等再过了银婚期限,就再去领金婚证。等领了金婚证,那就是永久证件,法律规定永远不得离婚。在整个婚姻期间,除了我刚才说的那个加分扣分制度之外,还要有国家的奖励惩罚制度,怎么奖励惩罚呢?比如住房、找工作、提职、社会保险、驾照啊信用卡啊等等,一个人的生活条件都和婚姻证挂钩,你们说,这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形?啊?会出现什么样情形?人们会小心翼翼地选择婚姻和经营婚姻,因为一旦离婚,那个成本太大了。谁对自己的人生没有一个成本核算啊对不?”丁一铭嘴角泛起了白沫儿说着。

  周子琪扭脸看了一下王磊。

  王磊挠了一下头皮。

  屋里沉默下来。

  这时,门开了,张小娴拉开门走了进来:“哟。家里有客人啊。”

  王磊站起身:“您回来了。”

  周子琪说:“啊,小娴你回来了,正好,我要

  请老丁吃饭,一块去吧。”

  张小娴瞟过来一眼说:“你们谈工作,我就不去了。”

  周子琪推了一下茶几上的杯子说:

  “那好。老丁,咱们去吃饭吧,吃饭的时候你再讲一讲你刚才的话,挺有意思的啊。小娴,我们走了啊。”

  张小娴嗯了一下送他们走出去。

  这天晚上,他们在一块儿吃饭时,丁一铭果然又把关于婚姻的这个话题进一步展开了一些。王磊本来是想多听一听,只是家里来电话叫他马上回去,他想他本来就是送周子琪来找丁一铭而不是陪她的,也许人家有什么私下要说的话,他在这儿不方便,便告辞走了。

  那天晚上,丁一铭和周子琪谈了多久,谈的又是什么内容,王磊不知道。

  丁一铭出了问题,周子琪很快知道了。在她觉得丁一铭出了问题和自己有关时,她犹豫再三决定亲自到公司去一趟。她不认为她出面会给丁一铭带来什么麻烦。相反,她觉得如果她一直不露面会更让丁一铭难堪。

  丁一铭和张小娴分居的事儿,周子琪知道之后,她和丁一铭通电话的时候还劝说了他好大一会儿,教他怎么样去哄女人,告诉他女人无论怎么闹怎么狠只要哄一哄就都会过去的。等过了一两天她从别人的风言风语中知道丁一铭的事儿和自己有关,就想无论如何不能回避。她清楚,她越是回避,这事儿就会越是邪乎。

  周子琪是个极有性格的女人。

  周子琪极有性格,这大概是因为她人长得漂亮吧,大凡人长得漂亮都有性格。当然,这是说她年轻时候,现在她已经是人老珠黄,只能从她那满脸细细皱纹和举手投足之间的嗲劲儿来体味了,又当然也是因人而异,比如丁一铭就算而异。虽然他们同事近二十年,从前与他的来往只是普通同事之间的来往,在最近些年的来往频繁却是朋友之间来往,甚或到了那种红颜知己蓝颜知己的境界。别人理解不理解那是别人的事,她觉得自己理解就行。

  理解是一个很难达到的境界。

  刚刚五十岁,周子琪就因为有病提前办理了退休。退休回家以后就很少再到公司来,每月开退休工资都是打到她工资卡上的,看病吃药也都有医保管。只是最近发生了一件事,她就经常地回到公司,回公司的次数多了,每次又总是和管这件事儿的丁一铭接触,毕竟从前是老同事,两人不免就闲说起从前的事儿,一来二去,两人发现彼此说话很投机,

  海燕文学月2012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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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的时间便渐渐地长了一些,说的内容也渐渐丰富了些。再以后两人就有事没事儿也会通个电话唠一会儿家长里短。

  周子琪还没有办理退休的前几年,公司将应该发给员工的奖金当作公司的集资股份存了起来,这会儿股份增值了,公司便一次分红了结。有人说退休人员不该拿退休之后的股份分红,公司也还真就这么做了。周子琪不让了,她立马就来到公司。她没有退休前是宣传部的档案管理员,她的事儿归宣传部管,她当然就找宣传部部长姜凯。当然姜凯知道周子琪是个不好惹的主,也知道这个事儿公司做得有点不对,就叫丁一铭出面处理。这样说来,其实是姜凯给他们创造了互相了解的条件。

  也许这是姜凯没有想到的吧。

  姜凯一定以为这只是一个工作上的事儿,没想到会节外生枝出现丁一铭与张小娴分居这样的事儿。姜凯也许不明白最后怎么会弄出这等局面。而他姜凯不明白的事儿周子琪自己也不明白。她想,她和丁一铭究竟怎么了?值得大伙这样?他们确实是关系不错,这又怎么了?男人和女人关系不错就非得如何如何了?都快五十岁的人了,即便想如何如何又能怎么如何如何呢?奇了怪了,这些人的心思怎么总往歪道上想呢?

  其实,最关键的问题就是因为周子琪现在是单身。

  周子琪并不是从当姑娘时候就是单身,她曾经有一个很不错的老公,老公当过级别不低的领导,也很有文化,在家里更是拿她当回事儿。他们的生活本来很体体面面的,只可惜她老公在头几年过世了,她唯一的女儿也嫁了人,她便成了孤家寡人。要是老公还在,女儿也还在身边,她就是再怎么和丁一铭来往接触,别人也不会说出些什么。

  “我还就偏不信那个邪儿了。”周子琪心里这样说。

  于是,她来到了公司。

  周子琪是带着一股情绪来公司的,这一点,从她走进公司大楼,遇到她的人都感觉到了。能躲的人便就躲了起来。所以,周子琪走进财务科办公室,一个小姑娘告诉她科长外出办事了,周子琪知道一定是躲着她,便忿忿地去敲财务科长的门,但那门却始终关着没有开。

  看着财务科长紧关的门,周子琪放下敲门的手抬腿想要踢门,腿已经抬起来了,却终于还是没有踢到门上。当她悻悻地收回腿来时,看见王磊从走廊那边儿过来。她连忙上前:“小王,小王。你叫我上财务这儿来,怎么没有人啊?”

  王磊说:“啊,大姐,这我不知道啊。”

  周子琪说:“咱部里的人呢?怎么办公室里都没有人?”

  “都开会呢。”王磊说。

  “开会?开什么会?”周子琪眨了一下眼睛问。

  王磊:“就是正常工作会。我回来取份材料。”

  本来开的是工作会,但会一开始就跑题了。这怨不得别人,是姜凯自己跑了题。如果要是怨那就怨他正讲着,会议室门开了,周子琪走了进来。虽说周子琪已经是退休回家的人员,但这开的又不是领导会议而是部里工作会议,周子琪进来坐下,他没法说什么。不过,他心里确实又感到不痛快,脑子也不知怎么的就一转向,他便沉着脸面对着丁一铭:“老丁啊,今天我要特别说说你。”

  丁一铭有些摸不着头脑:“姜部长,你说我什么?”

  姜凯说:“说你什么?老丁,你怎么能在网上说那些话呢?那是一些不负责任的话,你是老同志了,你这个错误犯的可不应该。”

  丁一铭急了:“我怎么是犯错误呢?我犯什么错误了?我又怎么不应该了?”

  姜凯的脸顿时涨红了。如果丁一铭不回驳他的话,接下来他话锋一转会重新回到今天会议的主题上,丁一铭这一回驳,很让他没面子,本来他就是很生气,这一下更生气更难控制了。于是,他将手拿的本子重重一撂:你说你怎么没犯错误了?

  “老丁,怎么,你还要把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婚姻法给改了?你也太自不量力了吧。谬论,一派谬论。”

  姜凯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顿时哗然,大伙儿不自禁地交头接耳打听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丁一铭究竟什么谬论竟然涉及到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了。

  可以想象,大伙儿的情绪被怎样地调动了起来。

  会议室的气氛刺激了丁一铭的神经,他身上那股子拗劲儿上来。他也是满脸涨红了回应姜凯道:

  “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怎么了?婚姻法的制定也要根据民意,如果我说的是符合民意,那婚姻法就得改。 ”

  “你那叫符合民意?一派胡言乱语。谬论,谬论。”姜凯说。丁一铭说:“从古至今,真理在没有被肯定之前都是被人说成谬论。”

  姜凯噌的站起身。他气愤的手指着丁一铭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片刻,他放下伸出的手指拿起桌上的笔记本:“散会。”便转身走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丁一铭和周子琪两个人时,周子琪说:“老丁,你做得对。”丁一铭说:“本来嘛,

  凭什么说我自不量力,凭什么说我说的是谬论?我说的是谬论吗?”

  “不是。不是。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确实有道理。”周子琪说。

  “本来就是嘛。”丁一铭说。语气里有些得意。

  姜凯气呼呼回到办公室就操起电话,他给张小娴挂电话。

  他挂通了张小娴的电话第一句就说:“我是姜部长,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要和你谈一谈。”他听着电话那一端的张小娴只是“啊啊”来着,便放下电话。

  以往他给张小娴打电话,他总会亲切地说“我是你姜大哥。”这回改成“我是姜部长。”他的意思很清楚,以前他是姜大哥那是他们彼此之间的私人关系,现在他是姜部长,他代表的是一级组织。他请她来谈一谈不是姜大哥请她来谈,是姜部长代表组织请她来谈。他想她能明白这些。

  姜凯这样做,他认为他是在做一件正确而严肃的事。

  叫张小娴到自己的办公室来,姜凯想要了解他们两口子分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因为问题严重而导致丁一铭产生那些错误的谬论。作为领导,抓问题一定要抓根源。其次,他知道丁一铭虽然很偏执,但对张小娴,他或许不那么敢偏执,他可以不给他姜部长面子,可以当众驳他姜部长的面子,他却不一定敢真的和张小娴叫这个板。只要抓住了丁一铭这根软肋,不怕治不服他。对的,治服丁一铭才是找张小娴的根本。张小娴也是公司的人,虽然她不归宣传部管,但宣传部长也是公司一级领导,她不会不买账。

  想到这些,姜凯叹了一口气坐下来。

  其实,他自己现在的婚姻状态也是一团糟啊。别看他现在这样正儿八经地说教别人,只要是回到家里,他的老婆就会和他闹,没有来由地闹,昏天暗地地闹。如若不是这样的状态,他才不会对丁一铭的什么狗屁谬论有这么大的反应。不过,与丁一铭的狗屁谬论不同的是,丁一铭是原则问题,他不是。他老婆和他闹,也就是一种养尊处优家庭妇女的任性,或者是女人更年期的提前,再或者是有了某种外遇的机会又不敢尝试而歇斯底里地发泄,这都不是原则问题。丁一铭的原则问题是他要挑战整个社会的婚姻体系。这不是一般的原则问题,是大原则问题。他们之间没有可比性,所以必须解决这个问题。这就是这个问题的问题所在。

  姜凯的电话让张小娴很意外,从姜凯的口气中,她感到出了什么大事,所以她很快地就来到了姜凯办公室。“姜部长,你找我?”进了门,打量一眼姜凯阴沉沉的脸,张小娴小心翼翼地说。

  “你坐下。”姜凯说。他看了张小娴一眼,继续弄着桌上电脑。

  张小娴坐了下来。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出了什么事呢?是关于她的还是关于丁一铭的?应该是关于丁一铭的,她想。因为如果是关于她的,那她上面有直接领导,她归上面直接领导管,姜凯是宣传部长,直接管不着她,铁路警察各管一段啊。一定是丁一铭的事。而且一定是大事儿,不然不会找她来。

  张小娴心里哆嗦了一下。

  自从和丁一铭吵嘴从家里搬到了妈妈家里住,好些日子来,她没有主动和丁一铭联系过,也没打听过他的情况。现在想起来有点儿反常,这些日子里,丁一铭竟然也没有和她联系过,要是从前,他会巴巴地找个什么借口和她联系,而他竟然没有和她联系,这说明他出事了。政治上事?经济上事?刑事上事?男女作风上事?……都是了不得的事儿啊。

  “小娴,你知道丁一铭最近说了些不该说的什么话吗?啊?”终于,姜凯放下手里的鼠标说着。

  果然。

  “他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啊。”张小娴说。

  “你最近没在家住?”

  “啊,是啊。”

  “你们分居闹离婚?”

  “啊……啊。姜部长,到底怎么回事?”

  “你来看看。你看看这些。你看看丁一铭都说了些什么。”姜凯将桌上的电脑显示屏转了一下叫张小娴看。

  张小娴起身凑上前看电脑显示屏。

  看着电脑显示屏一开始时,张小娴眼睛瞪得老大,随着她眼睛的瞪大,她的呼吸也变得十分急促,但只过了一小会儿,她的呼吸就平缓下来。终于,她抬起头来将桌上的电脑显示屏推给了姜凯。“姜部长,我看完了。他说的这些啊,我都知道。”她说。

  姜凯吃了一惊。“你都知道?他这些谬论你都知道?”

  张小娴说:“是啊,我都知道。他说的这些早就和我说过。姜部长,咱家老丁这个人你还不知道?他脑子有时候电压不足容易短路,你别在意他说这些。我是他老婆,我从来都没在意过。姜部长,你就当他胡说八道听着一乐。不会给他打成反革命吧。”她笑了一下。她还故意轻松地开了个玩笑。

  海燕文学月2012年11期

  海燕文学月2012年11期

  “不不,谁也不会给他打成反革命。我是觉得……啊,我觉得,小娴啊,我找你来是希望你们两口子别出什么问题,你们两口子结婚,当年是我给介绍的,你们两口子要是离了婚,我觉得对不住你。啊,是吧,我会觉得对不住你,所以我找你来问一问情况。”姜凯说。

  “不能,我们都这么大岁数了,离什么婚。”张小娴眼光往窗子方向移了一下,她觉得她目光盯着姜凯说话,他很不自在。

  窗外阳光很亮。“那就好。你为什么不在家里住?大伙儿都说你们分居了。”姜凯说。张小娴说:

  “我妈这些日子身体不好,岁数大了,夜里得有个人照顾。我和老丁都五十多岁人了,还什么分居不分居的。大伙儿净瞎说。”

  “是是。”姜凯说。

  之后,姜凯沉默下来。

  张小娴站起身。“姜部长,还有事吗?”她说。

  姜凯也站了起来。“没什么事。小娴,找你来就是和你沟通一下,老丁在公司在部里也是老同志了,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你提醒提醒他。要不然影响不好。尤其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些话,要是年青人这样说倒也没有什么,老同志了,啊,不好,是吧。”

  “是。我一定说说他。”张小娴点头。

  张小娴给丁一铭打电话,通知他三件事:第一,今晚她回家。每二,马上将网上发的帖子删掉。第三,由他安排,她要请周子琪吃一顿饭。电话里丁一铭说,你能不能不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张小娴口气顿了一下说,好,我改。

  离开姜凯办公室,张小娴在风中站了好大一会儿才给丁一铭打电话。平常她并不是一个很理性的人,比如那天早上和丁一铭吵嘴,不过就是吵吵而已,她却一赌气就离开了家。但她在面对姜凯时,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感性,在她感性的情绪快要爆发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丁一铭已经惹火烧身了,而丁一铭的一切都与她息息相关,她要做的不是加把火而是尽快地把火扑灭。要不然她也会跟着丁一铭一块儿完蛋。

  给丁一铭打过电话后,她开始想丁一铭关于婚姻的那一套谬论。谬论两个字是姜凯的定语。应该定语为谬论吗?好像也有点道理。可是,一个经历了二十多年婚姻的人,他的这一套不是谬论又是什么呢?是什么使他产生了这一套谬论呢?是他们两口子的婚姻出了什么问题?他们的婚姻出了什么问

  题呢?仅仅就是因为他们两口子吵嘴了?仅仅就是因为周子琪和他来往频繁了一些?这些就是产生那些谬论的根源?

  张小娴很迷惑。

  张小娴想到了王磊。于是,回办公室后,她给王磊打了电话。

  王磊来了。

  王磊来到张小娴跟前很不安的样子等待她的发问。他知道,丁一铭的那些谬论和他有间接关系。如果他的婚姻没有发生七年之痒,丁一铭或许不会有那些谬论。是的,一切都是由他的七年之痒而产生的。

  为什么会有七年之痒呢?他也很迷惑。

  张小娴和王磊谈起了丁一铭的谬论,问起了他们之间的谈话。也谈起姜凯部长找她和找她时的态度。还谈起了自己的迷惑。“时代真是变了,

  她问王磊:我们也真的跟不上了。是不是我们真的老了?你说,老丁这一套谬论到底什么意思呢?你年青,你一定有看法的。”

  王磊说:“我想,我想……大概,大概……”他支吾着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也很迷惑啊,他哪有什么看法啊。突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词:经营。

  经营?这什么意思呢?

  这时,丁一铭给张小娴打来了电话。丁一铭告诉张小娴,他将不折不扣执行她的三点意见。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姜凯部长下班后没有离开办公室回家。他和夫人吵嘴了,吵得很厉害,他不想回家。

  他打开电脑上网,他首先搜到丁一铭的博客。他发现在丁一铭的博客里,他那一套关于婚姻的谬论帖子删掉了。但他搜了一下发现,丁一铭的那套关于婚姻谬论的帖子却被好多人转发了。

  这个晚上,姜凯部长几乎就没有睡觉。

  2012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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