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报业集团主办   辽宁省一级期刊 官方博客:http://blog.sina.com.cn/hywxyk 收藏本页
 
 
投稿邮箱 关于我们 联系我们
中短篇小说 | 都市美文 | 海燕诗会 | 新批评 | 大连写作
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中短篇小说
 
·程多宝/祝你平安
·张晓林/书法菩提
·崔晓柏/白马
·任永恒/最近的徐岩
·李东文/我心飞翔
·徐岩/咖啡馆
·袁炳发/卑微者的普世价值
·苏笑嫣/午夜飞行
 
海燕诗会
 
·张况/无知烈焰烧焦了一页思想病历
·韩辉升/清凉与清亮(组诗)
·刘传进/刘传进的诗(组诗)
·李犁/良知:写诗是对灵魂的建设和救赎
·霜扣儿/最后的田园
·风荷/蜀道难
·苏建斌/星辰之美
·花纹如乐/惊叹号
 
都市美文
 
·张晓风/在原野的原野上
·马玉飞/泰山:保护与发展完美并轨
·鲍尔吉·原野/树木的脚步声
·季士君/石鼓寺:惟闻钟磬音
·李依莼/十日
·曲春秋/回家(外一篇)
·林丹/感谢《海燕》
·王晓峰/长白街六号
 
波 澜
  海燕  2012-12-27 14:50 转播到腾讯微博
文_沙爽 

    辽宁文学巡展营口卷

    【作者简介】

    沙爽,女,生于 20世纪 70年代。作品散见《诗刊》、《散文》、《钟山》、《天涯》、《山花》等。出版有散文集《手语》、《春天的自行车》。其中,散文集《手语》入选中国作协“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2007年卷。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作协签约作家。曾获辽宁文学奖青年作家奖、辽宁文学奖散文奖等。

    1、地震

    被惊醒的时候,我大约正处于浅睡区。床垫上传来的晃动剧烈而急促,整个过程不足 10秒钟。等我条件反射地坐起来,晃动已经结束。于是我又放心地躺下去。想一想不行,还是得起来穿衣服。按照专家们宣布的,余震多数比主震要轻;但在整个地震结束之前,专家们也没法确定,到底哪个是主震,哪个是余震,哪个又是主震的急先锋——万一,我是说万一啊,死得难看已经无法避免,我至少可以做到着装完整。

    穿好衣服和袜子后,我走到客厅的窗前看了看,对面的居民楼灯火通明,估计全市人民都已经被地震唤醒。又去看一眼挂钟,5点 20分。我重新躺回床上,等余震。

    我家所在的这栋楼已经有了十几年历史。也就是说,它建造的时候,未能赶上汶川大地震之后才出台的楼房抗震标准。这就意味着,在一幢楼房里安居乐业了十多年后,我才被郑重告知:我住的是一栋没能达到抗震指标的危险的楼,简称危楼。从 2008年到现在,陆续有两三户人家搬走,余下的二十几户人家仍在坚持等候市政府下达的搬迁通知。这个过程可能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在这个城市里,这样的居民楼实在太多了。不过,因为位于黄金地段,空出来的房子倒也卖了个好价钱。新搬来的人家我不认识,当然也不会去问他们知晓多少这楼的底细——反正他们知道也来不及了,就像我想在地震的时候从五楼逃生一样全无可能。

    在模糊泛起的睡意中,我依稀看到大街上晃动的人影。我知道我应该加入这个队伍。其实如果气候适宜,我很乐意出去走一走;问题是此时正值北方的隆冬,并且是一天中最寒冷的时候——我不太甘心为虚拟中的平安挨上现实的冻。后来我才知道,虽然像我这样留在床上等候上帝判决的人属于大多数,但还是有相当数量的市民在第一场地震结束后,就开车带着全家老小奔赴开阔的市中心广场。我朋友单位的一位领导,则一口气载着全家疾驰几十公里,到农村的亲戚家安营扎寨。可是当天一大早,市里紧急召开抗震工作会议,该领导只好又疾驰几十公里,蓬头垢面地出现在会议上。

    余震终于在大约 20分钟后到来。震感轻微,

    我估计只有 1级到 2级。于是我放心地沉沉睡去。

    2、梦境

    我梦见我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去见我的外祖父母。在小路的尽头,一条闪着白光的大道伸展得无比漫长。我怀疑我走错了路。拦住一个骑车经过的人,我向他打听:这条路真的通往郑屯三队吗?

    这个人戴着一顶穆斯林的白帽子,脸上有浅浅的几粒麻点。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就说你要找谁吧。”我报出我外祖父的名字。他又向我好一番打量:“不对吧,我知道他不住在郑屯,他住在‘西坟’。”沿着他手指的方向,我来到不远处的另一条大路上。身旁一个慈祥的老太太告诉我,一会儿就会有车来,“够咱们两个坐的啦!”

    果然很快有一辆马车从那边的小路上驶了过来,我和老太太坐了上去。并没过多少时间,他们告诉我:到啦!马车转眼间消失不见。我独自走进一条小巷,眼前出现了许多蛛网一样的岔路口,让我一时间有点儿发懵。前一天似乎刚刚下过大雨,到处一片泥泞。我想找个人问问路,却看不到半个人影。

    我只好硬着头皮,摸索到一个院落门口。我依稀认出这就是外祖父母的家,宽大的白瓷砖铺就的甬路异常洁净。可是,在我与这条雪白的甬路之间,有一个宽约两三米的泥泞地带。这些暗红色的泥浆看上去奇怪而危险,腐乳状的半固体,血肉一样微微翻卷。我一时无法估测出它的深浅。情急之下,我推开旁边的一扇门,想向里面的人家打听一下,却发现这扇门通往郊外。于是我迈过这扇门,绕到了外祖父家的房子后面。透过嵌着白色铁栏杆的窗户,我看见我的外祖母坐在缝纫机前,窗前的案板上摊着一大匹布。没等看清楚坐在她旁边的那个人是不是我的外祖父,我的眼泪已经汹涌而出:“姥姥!姥姥!”

    外祖母听出了我的声音:“你在哪儿?”

    我大哭,用力拍打着窗玻璃:“我在这!快让我进去!”

    外祖母说:“你还是别进来了——你总是惹我生气。”

    我的外祖母喜欢开玩笑。可是那时候我还太小,我经常分不清她说的是真话还是玩笑。

    所以我哭得更加上气不接下气:“我保证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我保证!”

    我从梦中哭得醒过来。怔了半晌,继续哭。

    我从小就是个最不懂规矩的孩子,而我的外祖母是个做事一板一眼最有规矩的人,所以我总是惹她生气。惹她生气了我也不道歉,我认为她没有道理。但是到了 1999年,我外祖父患胰腺癌去世。那一年我 27岁,穿越漆黑的夜色,我从营口赶往盖州奔丧。仿佛一夜之间,我一脚踏入成年。从那时候开始,我暗暗发誓:无论我外祖母和我的祖父母说什么,我决不再违拗他们半句。孝顺孝顺,即使我做不到“孝”,“顺”总是容易做到的。

    我确实做到了。

    此后我的祖父和外祖母相继去世,只剩下我的老祖母,与我生死相依。

    我不知道,外祖母为什么坚持不让我进到房间里去。她肯定不是在生我的气。在此前的那些梦里,我躺在她和我外祖父身边,听他们絮絮地说起远方的亲戚——我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最熟悉的一个画面,我就在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人名间沉沉睡去。但是这一次,我该怎样才能进去?窗户上镶嵌着结实的铁栏杆;而院门前那片暗红色的沼泽,它到底在暗示着什么?

    3、朋友们

    洗漱完毕,刚打开手机,收件箱马上跳出来一条短信:“沙爽,听说你们那里地震了,你没事吧?”

    是一位四川的朋友。汶川地震之后,我可能也曾问过他同样的问题。后来他说,地震前一天,他刚从北川县城返回成都,差不多是与死神擦肩而过。我没敢再继续问下去——即使身边的至亲好友无一罹难,但那样的震荡和惊恐,也足以追随他一生。

    我回复:“没事儿。震级很小,别担心。”

    事实上,按照国家地震局发布的消息,我的两次猜测全部错误——第一场地震我估计为 3级左右,实际上是 4.3级;第二场则是 3.6级。

    但还是被我猜对了一件事儿,朋友们都围在电脑前议论纷纷。

    珠珠说,她已经买了两大瓶矿泉水放在床头,有了这两大瓶水,即使没有食物,也能生存一个星期。说着,她发给我一个文档,让我仔细看看,牢记地震应急措施。过了一会儿,又给我发来一个。

    爱搞笑的李子发布了一条群消息:

    地震局专家告诫:最近一段时间,不震就不震,震了就震了;震多少级,震后才知道;震多少次,震后会告诉大家,请大家放心!害怕的就出去睡,不害怕的就在家里睡,并保持正常生活秩序,不要没事瞎传谣言,搞得我们也好恐怖。尽快把多余的房子卖掉,地震来了才知道,不动产原来也是会动的,而且动起来吓死人!

    我这才想起来,我还有一套房子,虽然目前它仍停留在图纸上,但我已经交了一半房款。也就是说,在我万一遇到不幸之前,有必要对这个房子的善后事宜进行交待。这样一想,我觉得我今天早晨的表现未免有点过分,我理应在余震之前整理好一应细软,并把所有存单的密码以最可靠的方式告知徐鉴涵。

    一想到徐鉴涵,我马上慌张起来。

    4、老鼠的故事

    与许多正在享受短暂的春节假期的中国孩子一样,徐鉴涵住在他奶奶家里。推开客房的门,我暗暗松了口气,徐鉴涵神色淡定,正在赶写寒假作业。我问他此次地震感受如何,他把钢笔竖在写字台上,为我做了一个简单演示:当钢笔的上端摇晃幅度达到 3厘米,最下端的晃动只有上端的几分之一。徐鉴涵以此向我证明,我在五楼体验到的晃动与他在一楼的感觉并不相同。

    我觉得他的论点和论据似是而非,但我罗列不出反驳他的充足理由。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发现:所谓科学,其实存在盲区和漏洞。我们从课本上获得的单调数字,似乎总是无法代入生活的实际应用。比如说,在数学、物理学和地质学之间,是否有一个公式可以为人类提供简便换算?如果此时加入心理学系数,得出的结果是否将出现大幅度变动?

    抛开纸上谈兵,我转而关心起家里的两只狗狗。因为此前珠珠告诉我,她同事家的一只 12岁的猫咪,地震当夜曾两次向主人示警。而我一直迷信地以为,狗狗们比猫咪更满怀警惕并忠心耿耿。当地震的阴云不祥地悬浮在我们头顶,有如神谕,狗狗们将化身为云隙间投射下来的一小束阳光。

    但是徐鉴涵的叙述彻底粉碎了我的幻想。不过,徐鉴涵紧接着又说,倒是卫生间里的一只老鼠,表现得非同寻常。

    什么?卫生间里有老鼠?我骇了一跳。

    那么这肯定是一只擅长玩潜伏的高智商老鼠。它的引荐者应该间接归功于家里的两只宝贝狗。因为今年冬天,狗宝贝们十分热衷于外出游玩。它们欢快地奔跑在小区和家门之间,带着营养过剩的人和动物所共有的那种好兴致,对我们的千呼万唤充耳不闻。我们只好换上鞋子,谦卑地跑出去哄劝它们。而每当这个时候,我们往往忘记随手关门。这只善于观察并把握时机的老鼠,在一溜烟闪进家门后,很快选择了一个正确的地点,把巢穴安扎在狗狗们极少涉足的卫生间。在这个天寒地冻的北方腊月,一只老鼠冒险向人类的羽翼边寻求温暖。但是这一天,它身体里隐蔽的小雷达突然接收到越来越清晰的危险讯号,按照 DNA记录下来的翻译密码,它决定接受祖先的教导和指引。晚间 9点,距灾难发生的时间还剩下 8个小时,这只老鼠开始实施它的撤离计划。它首先要突破这扇被人类关得很紧的实木门——突然响起的嗑门声惊动了房间里的人类,长达 5个小时的战争序幕就此拉开。

    事实证明,这场灾难远远没有老鼠估算得那样严重。而估算失误却带来了另一场毁灭性的灾

    难。在地震发生之前,一只老鼠死于自己的过度敏感。而据科学家们说,老鼠进化得很快;但是显然,它们并未追赶上人类科技的高速列车——原始的土坯房和某些现代工程的复杂差异,让古老的 DNA一时难以辨别。

    但老鼠的故事还是让我深受震动。作为养尊处优的人类社会中的一员,我的状态或许比两只游手好闲的胖狗略好一点儿,却远不如一只老鼠对自已卑微的生命满腔热爱。

    当天晚上,我把笔记本、鼠标和电源线统统装进手提包,靠在结实的写字桌旁边。把抽屉里的几千元现金和所有的存单翻找出来,连同保存有作品的两只 U盘,分别放进背包的夹层里。再用电水壶烧一壶开水,和背包一起放在床头边。想了想,又把前一天胡乱烤出来的几只叫不上名字的饼也装进塑料袋,放在背包上面。

    然后,我试着在床边的地板上躺下来,双手抱头,蜷起腿。只有这个时候,我才可以庆幸我天生个子矮小,并且足够瘦。一张床狭小的影子就足以为我提供庇护。

    第二天清晨,当阳光再一次镀亮我五楼的房间,我发现我还活着。这个事实让人惊喜。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继续上班下班,背包里装着自己几乎全部的财产。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想到,我居然遗忘了一些相当重要的物件——与现金和存款相比,首饰们才是我有可能增值的固定资产。

    5、地震仪

    生活平稳地继续。留下地震的波澜在暗地里荡漾不息。同样的事件在每个人心中投下的石子显然是不一样的,我的朋友正急于把她即将大学毕业的儿子送到外省去。而在此之前,心理测试中说,我是一个善于夸大假想中的灾难的人,现在看来,它错了。

    地震第二天,徐鉴涵所在的学年按原计划开始恢复上课。这天放学回来,他说物理老师给他们讲,简易的地震预报仪可以这样制作:把一大块磁铁悬挂在天花板上,让一只铁块吸附在磁铁上面。磁铁正下方的地面上放一只不锈钢盆或者铁板。在地震之前几十秒甚至十几分钟,地球磁场迅速变化,磁铁会突然失去磁性,铁块将响亮地掉到地上。

    我想了想:假设家里的天花板上当真悬挂有这样的一块大磁铁,我的心会不会像那只随时可能掉下来的铁块,终日惶惶地等待那一声巨响?

    忽然就想起了张衡。这么多年过去,我居然仍旧清晰地记得那张印在常识课本上的彩色照片,它精铜铸就的八只龙形触角,精密地伸往大汉国土的八个方向。童年的误解如此固执而深奥——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是这样一厢情愿地混淆了记录和预言的区别。人类渴望预言一切。然而不幸,多数时候,人类只能做一个谦卑的记录者。

    从这个层面上说,作为地质学家的李四光让人心生敬意。直到去世之前,他仍在为这个“郯城 营口地震带”深感忧虑。他曾经预测:这一地区一旦发生地震,其毁灭性可能比 1976年唐山大地震还要高出数倍。

    1975年海城大地震,营口震感强烈。屈指算来,37年过去了,刚好吻合这一地震带 40年左右的活动周期。那么,也许,但愿,40年后,我们已经拥有与这灾难抗衡的能力。

    我猜,正是那位直到 90岁仍然目光清澈纯真的法布尔,代表整个人类说出了内心的疑惑:为什么自然界中的许多动物大多具备的微妙官能,作为进化链顶端的人类却无法拥有?难道说,所谓进化,竟是一个天赋缓慢丧失的过程?或者是,因为人类的内心日臻脆弱和敏感,上帝已经不忍再增添他的压力?如果人类的感官如同动物们一

    样敏锐,如果,我们拥有蜜蜂的 5000只复眼,并且可以像鼠海豚一样把听到的超声波讯号转变成大脑中的天敌影像……生命感知的乐趣和危险同时放大一万倍,微小的波澜就此化作滔天巨浪——我们是否还有勇气承担这样的生存?

    或者,正是为了让他泥土塑就的仿制者能够安然地活下去,上帝要求我们愚钝。2012年11期

 
 

大连报业集团版权所有,未经书面授权禁止使用
Copyright© by www.dlxww.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辽ICP备090288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