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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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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活得挺好
  海燕  2012-12-27 14:45 转播到腾讯微博
文_蒋军辉 

  【作者简介】

  蒋军辉,男,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浙江上虞人,曾在《清明》、《东海》、《野草》等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若干。

  1

  我们:我,老五,老黑,还有阿梅。我,雷迪娜洗浴中心门口保安,经常被人唤作看门狗,对此我心态平和深表认同,作为一个资深保安,我理解我的工作确实与狗有许多相似之处,正如我的老板,那个右手文着骷髅的大胖子指着我的鼻子对我的谆谆教导:你应该像狗一样灵敏,随时发现不安全因素,然后给里面报信,否则,滚蛋。你看,我与狗有什么区别。阿梅,雷迪娜洗浴中心这一带小区卫生保洁员,扫垃圾的,穿着黄马褂,脸上经常挂着中彩了似的傻笑,提着扫把和畚箕,沿着规定路线扫过来,到雷迪娜洗浴中心门口累了,在石阶上坐坐,喝口水,见了我,露出大门牙,还是傻笑,知趣地说,大哥,这就走这就走。我倒不希望她走,我想和她聊聊天。我说,你整天笑个屁啊,有什么好乐的。她说,大哥,活着苦,想想活着的好,笑一把吧。至于老黑和老五,怎么说呢?他们是接送老婆上下班的,他们的老婆在洗浴中心干活,干什么活?你问这么多干吗?他们的老婆还年轻,有几分姿色,不搓背不卖票,能干什么呢?每天下午,老黑和老五骑着自行车,不远万里,不辞辛苦,从城区的最东面,穿越整个城区,把自己的老婆驮到城区的最西面,雷迪娜洗浴中心,向别的男人出让部分老公的权力。老黑和老五把自行车停在远处的墙边,去别的地方逛逛,有时候不去,没兴致,也没什么可逛,便坐在洗浴中心门口的树荫下等,沉着个脸,长时间地不说一句话,搞得整个树荫都阴森森的。偶尔,其中一个掏出烟来,递给对方一支,给自己也点一支,抽烟,还是无话,两人以前都在晨光机械厂工作,认识。洗浴中心男人进进出出,他们常会投以仇恨的眼光,令接到目光的人落荒而逃,难怪,你老婆让人家玩了,你会不仇恨人家?

  我有时候踱过去,递给他们一支烟,三个人抽着烟,还是无话。

  有什么好说的。

  2

  我讲的这事儿发生在好几年前,那时候的晨光机械厂是我们这个市的国营大企业,有一千多职工,企业改制后大部分都下了岗,扔在社会上漂,没人管。我们这个城市,娱乐业畸形发达,名声响亮,有钱的人都喜欢来我们这儿寻欢作乐,安全,花样多。每个周末,各个娱乐城、夜总会门口挤满了高档轿车,夜晚爬上本市最高的国际大厦往下看,那一簇簇灯火辉煌的地方,就是一个个销金窟,声色犬马。一片片漆黑的地方,那是我们的家。晨光机械厂在市区的厂房也被人改建成了夜总会,叫“来来来”夜总会,霓虹灯边挂着一个搔首弄姿的女人,招着手:来来来。许多女职工下了岗,直接就进了“来来来”,或者其他娱乐场所。社会上的传言是:晨光机械厂,婊子有半厂。

  我和老五老黑都是晨光机械厂的,我和他们在不同的厂区,所以不认识。我之所以抢到这个工作岗位是因为我年纪比他们大,下岗比他们早。那时我刚好四十岁,作为厂里认定的包袱,第一批下岗,他们年轻,是最后一批,等他们被厂里甩掉的时候,社会上已经找不到工作岗位了,扫厕所都让人占了。所以有时候年轻不一定是好事,会耽误事。

  老黑老五的老婆是和他们一个厂的,都一块儿下了岗。整个城里到处是蚂蚁一样乱撞想找工作的人,几个人闲了半年,都扛不住了,就陆续到这儿来报到了。老五说,当初找对象就不应该找同一个厂子的,都死一块了。老五这话不对,这年月,你在另外一个厂子找个老婆,也是一块儿死。娱乐休闲场所的小姐是分档次的,老五老黑的老婆三十出头,看着还年轻,但中高档的地方嫌岁数大了些,那里都是小姑娘,竞争太激烈,再说人家也不收,只能来雷迪娜洗浴中心。

  他们的老婆我都见过。老黑的老婆还是蛮漂亮的,眼睛很大,有光,像水一样流出来,瞳孔有些发蓝,开始时我还以为她是混血儿,估计当初老黑把她搞到手花了不少力气。她总是笑眯眯的,见人有些害羞,在这种场合工作的女人还害羞,少见。浴室我进去过几次,倒是看见过有几个女人,只穿了几缕,或干脆光溜溜地,从这个房间走进那个房间,对我熟视无睹,害羞两个字,估计是遥远的回忆了。每次她从浴室出来回家,看见我,脸就红了,仿佛做错了事。老黑疼老婆,每次见老婆出来,都会迎上去,板着的脸立马挂上笑容,不过有些僵硬,仿佛一张年画。他伸手接过女人手里的东西,搀扶住女人,女人笑笑,露出一排好牙,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女人骄傲地抬起头,坐上老公的自行车,右手搂住老公的腰,走了。

  老五的老婆,大胸大屁股,很肉感,举手投足有一股风骚相,和男人说话的时候,喜欢动手动脚,边说边拍拍对方的某个部位,或推对方一下,就有了调情的味道。老五就脸色铁青。老五有一次歪着脸怒不可遏地说,她娘的,她巴不得来这地方哩,我成全她的,她不知道在里面多快活哩。我骂他,老兄,你说话要有良心,人家也是为了养这个家,有本事你养。他铁青着脸不说话了,抽烟。每次看见老婆出来,老五都没好脸色,扭头就朝自行车走,和老婆保持距离。他老婆低着头,像欠了老五钱似的。老五取了自行车,像要甩掉什么,骑得飞快,他老婆跟不上,一次次试着跳上后座,都失败了。他老婆说,慢点慢点,我还没坐上。老五也不理。他老婆就拉着自行车后座跟着跑。

  至于我老婆,离了。

  我老婆是胜利棉纺厂的,棉纺厂关门后去了她高中同学的物业公司,两个月后就当了经理助理。她是经理我是看门狗,搞得我们俩看上去很不般配,我也自觉低人一等。她同学是男的,事后我才知道她是他的初恋情人,到现在还念念不忘,藕断丝连,也是,要不这么好的事怎么不轮到别人偏偏轮到她呢。有一次我头晕眼花鼻涕连连,和别人换了班回家休息,打开房门就看见她

  和她同学睡在我的床上。我很平静,礼貌地请他们穿好衣服。我们三个人坐在桌子前,心平气和地谈离婚的事,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她自觉理亏,主动提出净身出户。我说,万一你被别人甩了,你住哪儿啊?

  她愣了一下,哭了。

  在我的提议下,房子归于儿子名下,但归我住。我说,哪天别人不要你了,你就到你儿子房里住,母亲住儿子的房,天经地义。

  他同学不满地说,我五年前就跟老婆离婚了,你们一离婚,我们就结婚。

  我说,我们谈离婚的事,外人不要插嘴。

  在儿子跟谁的问题上,我们相持了一会,我们都想带孩子,我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做拖油瓶,被人看不起,担心他被后爹欺负。但是她说,以你现在的工作,有空带孩子吗?孩子的一日三餐谁照顾?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不要觉得伤自尊,以你现在的工资和社会地位,能让孩子抬起头来做人吗?能让孩子受到好的教育吗?能给孩子一个好的生活环境吗?能给孩子一个好的未来吗?

  我无言以对,我没有能力给孩子任何东西,我没有资格争这个抚养权。

  我的儿子现在在读初中,成绩还不错,只要条件允许,完全有机会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现在,他母亲,我的老婆给了自己一个机会,顺便也给了儿子一个机会,我有什么资格,什么理由拖住他们高飞呢?我把儿子叫到跟前,对他说,儿子,你现在要去做别人的儿子了。你爹我没用,什么都不能给你,你可以不尊重我这个爹,但一定要尊重你的那个爹,你今后就靠他了。记住,你不叫我爹没关系,但一定要叫那个男人爹。

  儿子说,爹,我不叫那个男人爹,我也不去那个男人家住。

  我说,这才是我的儿子。不过,孩子,你得听爹的话,他能给你的,我不能给你,你什么也不要多说,听话,争气。

  他点点头。

  3

  人活在世界上,就是活在舆论中。比如前几天,有一个刚赶晚集归来的老太太,提着菜篮,路过雷迪娜洗浴中心,她正气凛然地瞟了老五老黑一眼,轻声嘀咕:不要脸。这就形成了舆论,尽管只有一人。于是老五老黑对望一眼,眼神更加黯淡了。你他妈的骂谁?老五说,声音很低,怯懦,没有底气,像被抽去了筋骨。两人往树荫深处挪动脚步,退缩到了傍晚的阴暗里。

  对于我和阿梅来说,老五老黑就是舆论。老五常常对我说:你小子长点良心,人家老公还瘫在床上哩,你可不能昧着良心勾引人家老婆,你可不能害死人家一家子。

  老黑则旁敲侧击,唉,她老公也蛮可怜的。

  那时候我手里捧着阿梅给我带过来的水饺,满头大汗地吃着,嘴里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着:好吃,好吃。阿梅坐在石阶上,捧着水杯,扫帚支在畚箕上,像一杆枪。她回过头来,满意地打量着我,笑着说,白菜肉馅的,知道你爱吃,昨晚赶的,明儿再给你下。我心安理得地点着头,就像一只啄食的鸡,好好。我们的言行显然暴露了我们的关系。

  我和阿梅的交情始于彼此的交谈,她负责一大片保洁区,每天都会在洗浴中心门口逗留,休息一会儿。她的工作显然很辛苦,这从她站起来时留恋迟滞的动作可以看出。但她每天都有笑脸,仿佛她已经积攒了一辈子的幸福,足够她在人生的剩余时间使用。她笑的理由很多,在我们看来也很可笑:

  儿子昨天语文考了九十四分,进步了。她说。今天马路上垃圾特别少,我没扫几畚箕。她说。我家今天吃肉了,儿子高兴。她说。她总能找到高兴的理由。她总是问我们,你们就没有高兴的事?老五和老黑白她一眼,青着脸顾自走到树荫

  下去了,坐下,眼睛空洞,灰蒙蒙的,无话。有什么好乐的?几天前,老五还和他老婆起了争执。她老婆

  “下班”一出来,老五没有像以前那样抬腿顾自就走,而是大踏步迎了上去,急切地问,怎样?多少?他老婆边疾走边环顾四周,冲着老五伸出右手,翻了翻。

  怎么,才一百?老五忽然提高声音道,那怎么够!他显然有些急了。

  轻点,他老婆急忙说,我已经尽力了,我连脸都不要了,要不是我死缠人家,降低价钱,哪能挣那么多!

  你他妈的不是很浪吗?怎么会没有男人看上?你妈个 x ……这下咋办哩?老五蹲在地上,

  用手搓搓脸。

  亏你还是一个大男人,靠老婆……这话亏你说出来!他老婆生气了,顾自走了,老五连忙取了自行车追上去,在他老婆身边磨蹭,他老婆就是不上车。

  你就没有一点可乐的事儿?阿梅问我,想一件说说。

  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乐的。我说。

  使劲想。

  嗯,有了,想起来了,今天老板路过我的时候,冲我笑了下,还点了点头。

  这就是嘛,说不定他看你很满意,要给你加工资。

  希望。我嘿嘿地傻笑。我知道这不可能。

  还有呢,再想想。

  嗯,我搔搔耳根,说,我今天跟你聊天,也很开心。

  她乐了,说,我也多了件开心的事,以后我每天路过这里,坐一会儿,你每天向我汇报高兴的事。

  行啊。我高兴地说。

  后来我就天天向她汇报一天里高兴的事。我也经常笑呵呵的,老五和老黑说我们,一对二百五,两个十三点。

  阿梅今年三十八岁,她所在的食品厂倒闭了,厂里没有给她们一分钱就把她们全打发了,如同丢弃一只破鞋。她现在的工作还是一个熟人看她们家可怜给安排的。阿梅很满足,还有什么比得到一份工作更让人高兴的呢?阿梅的老公叫老马,我见过,我经常替阿梅干些重力活,换个煤气,扛个东西什么的,因此就见到了老马。老马躺在床上,抬起头冲着我笑笑,愧疚地说,给你添麻烦啦。每次干完活,我就陪老马吹会儿牛,回忆回忆往昔的辉煌,那时候老马的脸上会显露出自豪的红光。老马体形魁梧,在厂里干的是维修工,技术无人能及,曾是市里的劳动模范。他人很豪爽,爱帮忙,谁家有什么事,说一声就行。朋友也多,隔三差五和朋友喝酒。这样一个人,下岗后跳了楼,没摔死,瘫了,比死还难受,还是个累赘,要不是阿梅整天乐呵呵地骗着哄着,估计早就又寻死了。

  给你们添麻烦啦。他总是这句话。他最怕给人添麻烦。

  老马夫妻俩都下了岗,找不着工作,以前没积下什么钱,日子就很艰难,每天几块钱的生活费,老马很自责,觉得没有尽到男人的责任。有一回儿子参加运动会要买运动鞋,老马掏不起这钱,没做声。儿子不懂事,就埋怨他,爹,你怎么这么没用呢?连给儿子买双运动鞋都买不起,我许多同学穿的都是名牌,爹,他们都看不起我。他蒙头吃饭,吃完了,走到阳台,就跳下去了。

  唉!

  4

  许多时候,老五和老黑整个下午都会坐在树荫下,等候他们的老婆下班。回家路途过于遥远,到了马上得折回来,去附近逛没有钱,所以只好坐在洗浴中心的树荫下。其实他们等候在洗浴中心门口还有他们自己可笑的算盘。

  我是洗浴中心的门口保安,我的主要职责是警察来扫黄时向里面报信。门口一个隐蔽的地方安装着一个报警装置的按钮,只要按一下,里面就会响起警报,那些小姐就会从一个暗道溜出去。我们这里的警察,对那些高档娱乐场所和四星、五星级宾馆是从来不去扫黄的,这些场所来头比较大,再说,扫出个什么大领导怎么办?不好收拾,扫出个大老板影响投资环境。所以只好挑软的捏,扫扫美容院站街女之类的。雷迪娜洗浴中心尽管有着一个洋里洋气的名字,但档次一般,来的都是平头百姓,顶多就是个小老板小领导,没有得罪大领导或影响投资环境的风险,属于被扫之列。但就是这样的小地方,老板在派出所里也会腐蚀到个把内线,关键时刻用得着。有一次,警察突击扫黄,内线失去作用,两辆警车转眼就到跟前。幸亏我眼疾手快,在警察把我控制住之前,手往后伸,按了警报。警察控制住了大门,并让我抱住脑袋蹲下。我看见老五和老黑赶了过来,傻乎乎地看着这一幕,脸都白了。老黑的两条腿不停地打颤,像在弹琵琶。

  不一会儿,警察就出来了,他们没有查到违法的勾当。那些小姐早就从暗道跑了。我的警报起了作用,为此,警察走后,老板拍了拍我的肩,说,好好干。然后给了我两百块钱。也是,一条狗立了功还给块骨头犒劳犒劳呢,两百块,不算多。

  这件事显然给老五和老黑留下了深刻印象,使他们看到了他们的老婆所从事的工作的危险。

  听说抓住了要罚款哩,起码好几万。老五惊魂未定地说。

  几万?把老婆卖了也凑不齐那数。老黑说。

  他们发现他们有必要保卫他们的老婆。以后几天他们躲在树荫下嘀嘀咕咕,似乎在讨论对策。他们的对策很快就想出来了。

  我们就说我们老婆是来这里洗澡的,警察同志抓错了。老黑说。他们还随身带着结婚证。这可以证明我是她老公,是送她来洗澡的,老五说,这样我们就可以领人了。

  我觉得很可笑,他们的对策纯粹是自欺欺人,他们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个环节,警察是在男浴室抓到他们老婆的,在中国,没有男女混浴的风俗。

  绝望让人愚蠢。

  但我又想,他们未必比我笨,不会想不到这一点。他们除了以此来安慰他们自己以及他们的老婆,还能有什么办法?这不过是根草,明明知道救不了命,也要抓住试试,因为身边实在没东西可抓。

  他们就这样守在洗浴中心的树荫下,守护着他们的老婆,仿佛他们随时可以出手解救老婆于危难似的,如同庄稼地里的稻草人,虽然没什么用,但可以宽慰人心。

  我从来不向他们打听家里的情况,他们也不会在别人面前展示他们的伤口。除了偶尔聊几句,更多的时候,我们都是沉默。开始的时候,我会经常给他们一支烟,他们也会回敬我一支。到后来,我敬烟的时候,他们总是很客气地回绝,但看我抽烟的时候,他们的眼里偶尔会闪过一丝贪婪的亮光,咽口唾沫,然后把目光移向别处。我发现,他们俩的口袋里并不经常有烟,哪怕像我抽的三两块钱一包的。

  有一次,一个腆着啤酒肚的年轻人,嘴里叼着烟,风风火火地走进洗浴中心大门,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转身扔了嘴里的烟。老五“噌”地站了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跑过去捡起了那半截香烟,看了看,骂道,妈的,大中华!然后放进嘴里,狠狠吸一口,缓缓地吐出烟,很留恋很回味的样子。妈的,好烟!味儿就是不一样。他说。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见有几个人在看他,有的惊讶,有的不屑,他瞟了他们一眼,若无其事地回到了树荫下,吸一口烟,又把烟递给老黑。老黑连忙摆摆手,然后飞快地站起来,坐到了离老五两步远的地方,脸变成了紫色。

  5

  阿梅走过来时气喘吁吁,脸色苍白,她一只手提着扫帚,一只手捂着肚子,弯着腰,好像很难受。她的畚箕不知扔哪儿去了。我赶过去问她怎么啦?她喘了会儿说,让狗追了,那养狗的还在后面哈哈地乐呢?

  畜生。我骂道。让我碰见了我宰了他。

  没事,她说,没让狗追着,被狗咬了就麻烦了,要花笔钱打疫苗,这不,省了笔钱,好事。

  今天下午我不当班,去我家吧,我咽了口口水说,我给你压压惊,被狗追过要收魂的,否则不吉利。我编了个谎。老五和老黑不知去哪儿逛了,真是难得,如果他们在,我说话是很顾忌的,他们会监视我的一言一行,毫不客气地提出警告。在这时,他们是正义的一方。

  她脸红了,如同火烧云上来了。她坐下来,她的水杯也没了,被当成武器扔出去了。我把自己的水杯递给她,她喝了几口,看看我,说,你的衣服脏了,我给你洗洗吧,还有你的床毯,都两个月没洗了吧,我给你去洗洗吧。

  好嘞。内心的兴奋像一只老鼠,挠得我心痒痒。

  我一直对她心怀鬼胎,居心叵测,总想找个机会和她单独相处,今天总算找着了一个牵强的理由,没想到居然得逞了。以前她经常帮我补补洗洗,都是我带过来交给她,她搞完了带过来交给我。

  中午下班我去超市买了个水杯,又去菜场买了些菜。我想留阿梅吃晚饭。两点左右阿梅敲开了门。她脱去了清洁工的黄马褂,穿了条碎花白裙子,裙子有些皱,显然有些年头了,但穿在她身上还挺合身,也显得年轻、好看。头发刚洗过,蓬蓬松松的,透着洗发液的清香。她一看见我,苍白的脸上就升起了红晕,仿佛太阳正从地平线上升起。你家真难找。她笑嘻嘻地说。

  我连忙把她让进了屋。老马怎样?我说。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在这种心照不宣的情况下提老马显然不合时宜,只会让彼此置身尴尬,甚至产生某种心理障碍。

  还……还行,还提起你,说起你的好。她躲避着我的目光说,笑容消退了,很不自在的样子。哦。我沮丧地说。我本来设计着要拥抱一下她,她也不会拒绝,

  但现在,彼此都觉得有什么东西横在面前。

  快把你的衣服脱下来,我帮你洗洗,还有你的床毯。她慌慌张张地说着,走进我的卧室,抱起了床毯,塞进一个大塑料盆里。还不脱衣服?她说。接着她意识到了什么,惊慌失措地端着塑料盆走进了卫生间。

  我的房子是五十年代的老房子,小而破,刷床毯要跑到下面绿化带,那里有个公共的刷衣台。她是个很能干的女人,动作很麻利,很快就刷好衣服和床毯上来了,在卫生间里漂净,绞干,在阳台的铁丝上晾好。她的脸上挂满汗珠,她用手擦了擦。

  别忘了干了把床毯收进。她反反复复地叮嘱我,说了一遍又一遍。我该走了。她说。我一把拉住了她,把她搂在怀里。她惊慌失措,却没有挣脱。我在你家外面转了一个多钟头,就是不敢敲门。她说。我把她抱了起来,她搂住了我的脖子,喘着粗气,目光躲避着我的眼睛。她的身体很轻盈。我把她轻轻地放在床上。我们相互对视了一会儿,然后进入某种疯狂状态。

  像是有什么约定似的,我们忽然都停住了。不行,她一把推开我说,她哭了,两行泪水缓缓地流了下来,晶亮,刺痛了我的眼。我也觉得不能这样。我痛苦地说。我替她穿好衣服。我说,阿梅,我们拥抱一下,然后你回家,管好自己的生活,好吗?她点点头。我们拥抱了一下,时间很长。老马还在等我回家呢。她说。嗯,回去吧。我说。

  6

  老板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理由是不尊重客人。那个客人开着一辆车,大摇大摆地停在了

  洗浴中心的大门口,这样一来就碍路了。我连忙走过去,点头哈腰,奴颜婢膝地请他挪个位置,他没理我,于是我拦住了他的去路继续点头哈腰,他冲着我微笑了一下,极其友好,充满阳光,然后打了个电话。我的老板立即冲了出来,随即给了我一记耳光,啪叽,极其清脆响亮。瞎了眼了?滚。他说。他掏出他的大中华,替那个人点着,媚笑着说,请,请,给您安排最好的。那个人看看我,笑了笑,进去了。

  我可真是瞎了眼,那人是老板在派出所的靠山。

  我们的老板,走的是黑道,他手下有好几个马仔,对他忠心耿耿,老板习惯于他们做错事时给他们一记耳光,作为他的看门狗,挨一记耳光是顺理成章的事。

  老五老黑目睹了刚才的情景,他们凑了过来。

  你不能白白挨打。老五说。

  他不就有几个钱吗?有钱就能打人吗?你没做错啊!老黑说。

  你们说,我能怎样?我问。

  他们看看我,不做声了。又能怎样呢?

  我忽然变得豪情万丈,把他们拖到树荫下,说,爷我好歹是个男人,士可杀不可辱。这事决不能这么算了,我要向纪委,向上级公安局检举。这个警察叫什么来着,我去查查他的名字。他居然给黑社会当靠山,纵容黑社会组织卖淫,他们一定还有许多违法勾当,一并检举了。至于老板,这个该死的胖子,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鸟,好鸟会文个骷髅吗?我要向派出所报案,告他参加黑社会,开妓院,让警察把这个什么雷迪娜洗浴中心一锅端了,把那个死胖子抓了。那个爽啊,爽死了。

  我忽然发现他们俩正在用愤怒的眼光盯着我,他们的拳头已经捏紧。

  你敢。老五说。

  我连忙摆摆手,说,玩笑玩笑。

  要不这样,等会儿老板和那个警察出来时,我过去还老板一个响亮的耳光,啪叽,然后把身上的狗皮一扔,对死胖子说,老子不干了。我大手一挥,如同一个教训了歹徒的英雄。

  有种。老五竖起大拇指说。

  厉害。老黑靠在树上,似笑非笑,带着一丝嘲弄。

  你们干吗哪?恰巧阿梅一路扫了过来,见我们挤在一堆,难得说得这么热闹,就走了过来。

  说高兴的事儿呢。我说。

  他让老板揍了,老五说,一记耳光。

  响亮的耳光。老黑补充说。

  啊!你……你没事吧?疼不疼?阿梅显然想伸手摸我的脸,看了看老五老黑,脸一红,缩回了手。你打算怎么办?白打了?

  我奇怪他们为什么老是问怎么办,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根本就无法怎么办。

  还能怎样?出来做事难免被人欺负,何况我还要靠他吃饭。我沮丧地说。

  老五老黑脸上露出嘲弄的神情。

  你这样的高兴事我也有。老五说,有一回我在路上碰见了我们晨光机械厂马厂长,这个败家子现在调到机械局当副局长去了。那天他满面红光地在街上逛,嘴里叼着烟。我没理他,他叫住我说,老五,你见了我干吗不打招呼?我白了他一眼,说,你现在又不是我的厂长,我干吗理你?我伸手从他嘴里拔出烟,叼在自己嘴上,又在他身上摸,摸出了一包大中华,塞进了自己的口袋,我说,你吸的都是我们工人的血汗!他干瞪眼。我扬长而去。

  那个马卖光认识你?老黑问。

  不是说说吗?老五说。

  你也太小市民了。老黑说,我来说,这个马卖光,在五星级的国际大饭店长期包有一个套房,还包了十来个小姐,每天和几个不同的小姐寻欢作乐,过着皇帝一样的生活。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像受贿啊之类的,也在这个房间里交易。有一天,马卖光正在和几个小姐鬼混,这时房间的门突然被打开了,几个检察院的人站在他面前,说,马卖光,穿好衣服,你被拘传了!原来我们厂有几个工人趁他房间里没人,溜进去装了摄像头,把他的事全拍了下来。哈哈,高兴吧。

  我们还把拍下来的片子做成碟片出售,让更多的人看毛片,哈哈。老五说。

  有空我得去一趟机械局,找马卖光说理去,凭什么我们下岗了,他反而升官了。老黑说。

  老五说,我再给你们讲件事高兴高兴。我们机械厂的党委书记刘胖子,就是那个脑袋油光光的,秃顶的那个。他和厂里的出纳小刘有一腿,小刘能当上出纳,全仗他。后来小刘要找对象了,刘胖子还不肯放手,想肥水不流外人田,就把小刘介绍给了自己的儿子。婚后公媳两人还是勾勾搭搭,小刘生了个儿子,她也搞不清儿子应该叫刘胖子爹呢,还是爷爷。有一回小刘借口上厕所,

  溜进了刘胖子的房间……

  我忽然看见老板陪着那个警察从里面出来了,连忙跑过去,脸上挂着媚笑,冲着老板一鞠躬,老板好。又冲警察一鞠躬,欢迎再来。

  我看见树底下几个人在哈哈大笑,他们笑得很开心。

  7

  以后每天我们几个凑在一块儿,都要说一些自己认为的高兴事儿,没有就编一个。老五老黑的脸上也有了笑容,尽管笑容像人工培育的花一样脆弱,但毕竟也是笑容。既然现实收走了我们的欢乐,那我们就给自己的生活制造点欢乐。这个节目我们都很珍惜,自觉地维持了下来,它给了我们向前走的希望。我们都要向前走。

  今天,我把前几天捡的塑料瓶废纸卖了,给儿子换了个新书包,儿子可高兴了,他再也不用被同学说三道四了。老五说。

  医生说,如果坚持练习,我家老马这辈子也许能拄着拐杖走路。阿梅说。

  我昨天在报亭看报纸,报上说,要在西城区建立开发区,招商引资,这说明什么?这是工作的机会啊,也许,我们马上可以找到工作了。老黑说。他的眼里闪烁着亮光,像两枚星星。有了工作,他老婆就不用再干这个了。这段日子老黑的话多起来了,以前他说话大都是别人问一句他勉强答一句,有一搭没一搭,像山岩下渗出的水,有着滴水穿石的韧劲。现在,他说话一串串的,像雨中的屋檐水。听说马卖光这回真的被抓起来了,他贪了一千多万,要坐牢了……他绘声绘色地说。这回我可能真的马上要有工作了,有人说要向我介绍。他乐呵呵地说。如此这般,尽管都是虚幻的,自我安慰的,阿 Q式的,但至少使他暂时远离了现实的残酷。

  至于我,我儿子来看我了,在我那儿赖着不肯回去,这说明,儿子,还是我的!

  你看,多好,一切都在好起来,只要我们有信心。

  出了件事。

  那天我们都在说自己高兴的事,尤其是老黑,眉飞色舞。

  今天我的手掌痒了一天了,手掌痒说明什么?说明今天我有进账。我前几天路过彩票店,想试试自己的运气,下定决心,买了一张彩票,你们说怎么着?我们看看他,中了五百万?哪有那么好的事,中五百万我还来这里啊?

  今天早上我去对了一下开奖结果,我中了,十块钱。我第一次买彩票,而且只买了一张,就中了十块钱,运气好吧?我打算把本收回,盈利的八块钱再投资彩票,说不定哪一天,真的中了五百万,嘿嘿,嘿嘿。

  正说着,门口有了争执声。只见老黑的老婆和一个男的拉拉扯扯地走了出来。男的说,别走,你得把皮夹还给我,浴室里就你和我两个人,不是你拿的谁拿的?要不我报警。

  老黑老婆说,我没拿,你不是已经全身上下都搜过了吗?放开我!男的说,说不定你藏什么地方了呢?还给我,

  你个婊子。你骂谁?老黑老婆眼泪汪汪了。我们都赶了过去。老黑一把拉住老婆的手,

  把她挡在身后,对男的说,你想干吗?她偷我皮夹。男的说。我没偷!走,我们回家,不要理睬他。老黑

  老婆说。婊子!还我皮夹。男的说。否则我报警。你他妈再骂一遍。老黑握紧拳头说。她是婊子,你是什么?你以为你很光荣吗?

  老五对老黑表示声援。你报警好了,报了你也得进去。

  你们是什么人?哦,你们就是传说中的忍者神龟啊,你们是送老婆来这里做鸡,让别的男人摸,让别的男人干的,是吧。你们要不要脸啊,甘愿做乌龟,靠老婆卖 x吃饭,你们还是男人吗?要是我啊,早就从国贸大厦跳下去了,哪里还有脸见人啊。你是这个女人的老公是吧?刚才老子把你老婆干了,你老婆真他妈的骚,真他妈的贱,缠着我要我操,便宜,操一回四十块钱。你也他妈的贱,四十块钱就让别人操你老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怎么赶都赶不走。我发现老五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而老黑,脸色已经青紫,浑身不停地打颤,仿佛被扒光了衣服,扔进了冰窖。他的眼神很怕人,满眼是绝望、凄凉、惶恐。他的老婆,捂住了脸蹲在地上,也在颤抖。老黑拉起了他的老婆,把她搂在怀里,打着颤说,走。我看见他已经泪流满面。

  我和阿梅跟了过去,我们很想说些什么,但不知该怎么说。那个男的还在喋喋不休地骂,声音像一把把飞刀,追击着老黑夫妻俩。

  第二天,我没见着老黑夫妻俩。第三天也没见着。到了第四天,老五告诉我,你见不着他了,他死了,前天晚上他们全家吃肉,老黑往肉里下了耗子药,一家三口都死了,今天才发现的,吃剩的肉还在桌上呢。

  啊,怎么就死了呢?活着不是挺好吗?多想想高兴的事。

  混蛋!2012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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