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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以及诗人之死
一个又一个优秀的诗人离开了我们,我想起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诗人之死》中的诗句:稀有的天才火炬般熄灭,壮丽的花冠也已经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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弋戈尔的黄金周
  海燕  2012-12-14 15:38 转播到腾讯微博
文 _于厚霖 

  【作者简介】

  于厚霖,庄河市石城岛人,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大连市作家协会理事,长海县党史研究室主任;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发表文学作品,迄今已在《海燕》、《鸭绿江》、《四川文学》、《芒种》等刊物和有关报纸发表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散文、报告文学、诗歌等三百余篇(首),计一百余万字;已出版中短篇小说集《这一片海》、散文集《走过群岛》、中篇小说集《海天不一色》。

  1

  弋戈尔的本事在于,他看上眼的女人,十有八九,一小时内保准拿下。但是这次,在成为勇斗歹徒的英雄之前,他在情场上走了麦城。

  事情得从弋戈尔接到的一个电话说起。

  “是弋局长吗?”

  “哦……您是哪位?”

  “老同学!”

  “是老班长?”弋戈尔听出了那自信、卖弄而又霸道的声音,“古为今!是你吧?”

  “你小子!我以为当了局长,就把老同学给忘了呢!”古为今说,他要召集一次同学聚会,地点在母校所在地哈尔滨,“咱同学还就数你出息大!你要是再不参加聚会,小心开除你班籍!”

  “和你比,我出息啥呀!”弋戈尔谦逊地敷衍了几句,没有立即作答。这样的同学聚会,在毕业五年、十年、十五年、二十年时也搞过,每次都有人通知他,不管他在哪里,都能把他找到。但是,他编造了种种理由,一次都没有参加。这次非“五”非“十”,居然也要搞同学聚会,而且是古为今亲自给他打电话,这说明他在同学中的地位直线上升。这古为今不光是大学时期的班长,如今还是哈尔滨市某区某街道的党工委书记!弋戈尔犹豫着,是不是应该给古为今一个面子。但是古为今接下来的话,让他吃了一惊!

  “戈尔,还记得景媛吗?”

  “你说谁?”弋戈尔脱口而出。他装作在脑子里搜索,好像这个名字已经久违了。

  “你小子,装啥大头蒜啊!景媛!——咱班、咱系、咱校的一枝花,你会不记得?”

  “哦……记得。她……咋了?”

  “你不知道?——她老公,那个导演……不是

  跳楼自杀了嘛!”

  “啊?跳楼?”弋戈尔又吃一惊,有些毛骨悚然。

  “你真不知道?”

  “啥前儿的事?”

  “有几个月了吧?”

  “哦!……”

  弋戈尔急忙用手捂住话筒,怕自己不正常的喘息声被对方察觉。古为今在电话里又啰嗦了些啥,他一个字都没听进耳朵。他昨天才把景媛一行三人送走。三人,景媛和她妹妹、妹夫,独不见景媛的导演丈夫。他们乘坐一辆宝马,景媛的妹夫驾驶,弋戈尔的专车奥迪相形见绌。在陪同游览的闲暇,当着妻子奚欣悦的面,弋戈尔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景媛:“咋没把你老公领来?”景媛平淡地说:“他出差了。”景媛的妹夫却表情怪异。当时弋戈尔并未在意,以为景媛考虑的是,到遥远的地方去见老同学,带丈夫多有不便;或者,她丈夫确实忙,导演嘛。哪知道,她的丈夫不久前与世 “拜拜”了?

  “他为啥要跳楼?” 弋戈尔追问。电话里传来忙音。在弋戈尔胡思乱想的时候,古为今已经放下了电话。

  2

  久违了,哈尔滨!大学时代美好和痛苦的记忆,本来封存得严严实实,即使景媛到木县来,和弋戈尔相会,弋戈尔记忆的闸门也没有完全打开。是古为今的一个电话,让他必须前往赴会。

  和景媛相会时,他们也唠扯过同学聚会的事。多次同学聚会,景媛也一次都没有参加。她是一个孤芳自赏的人,清高孤傲。她对弋戈尔说,毕业二十多年,她除了千里迢迢来看弋戈尔,没有见过任何同学。弋戈尔当时就感动得一塌糊涂,脑子里也同时画了一个问号:在哈尔滨的同学有好多,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谁?哪怕在大街上偶尔遇见……景媛没有见过任何同学,却专程来看望弋戈尔,时间又选择在她丈夫去世以后;更离奇的是,弋戈尔和她在一起三天,居然不知道她的丈夫已经去世。

  是景媛那么快就从失去丈夫的悲痛中解脱了出来,还是为了解脱,为了重新开始,才到木县来找他?弋戈尔仔细回忆和景媛相见的情景。二十多年未曾谋面,也没有联系,却仿佛心有灵犀,两手相握,没有半点陌生感,好像刚刚分别又重聚。那么,她的神色中,就没有一点儿沧桑和失落?

  当弋戈尔乘坐直达佳木斯的飞机飞行在万米高空的时候,这样的问题依旧困扰着他。又从佳木斯飞往哈尔滨,他期待此行会收获一个满意的答案。

  景媛没有参加哈尔滨之夏的这次同学聚会,有关她的话题也是讳莫如深。全班四十个同学,到了差不多有三十个,在哈的同学,只有景媛缺席;而工作在吉林、辽宁甚至河南、广西的同学,也有代表性地来了几个。那帮女生,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似乎在讲景媛。弋戈尔像猎犬一样到处嗅,也没能得到更多有价值的信息。他想问,但是问谁?如何问?只好憋着一肚子问号。如果同学们知道景媛不久前还到弋戈尔工作的某省木县去过,会作何感想?保守着一个不能与他人分享的秘密是幸福也是痛苦,而隐藏在秘密后面的秘密——有关景媛的一些他所不知道的情况,是如此强烈地吸引着他。他需要一个答案。在木县的那次会面,其实还可以更成功一些,只是因为有景媛的妹妹和妹夫两个电灯泡在,妻子奚欣悦也经常像特务一样不合时宜地出现,他和景媛甚至连几句过格的玩笑话都没机会说。他对景媛一往情深,但对她的情况却一无所知。虽然如此,妻子奚欣悦还是撇着嘴对弋戈尔说:“你俩肯定有事!”弋戈尔说:“瞎扯啥!”奚欣悦说:“我没瞎扯!她看你的眼神,有些慌乱!你看她呢,眼神也是躲躲闪闪的……”弋戈尔说:“你还挺能整词儿的!我老婆行啊!但是,我和景媛,啥事都没有!我就是合计,能不能,让我女儿到她学校上学!还有咱儿子,将来也可以沾上她的光啊!她那学校,如果没有关系,光择校费,就得二十万!”奚欣悦鼓嘟着嘴:“你别拿这个打掩护!你俩眉来眼去

  的,我看不出来?” 弋戈尔有些急:“就算有想法,也没机会呀!”奚欣悦得意地说:“你这家伙!有想法吧?机会还不好找啊?我就纳闷儿了,她比我大十多岁,也没我漂亮啊!”弋戈尔在心里说,你一个只念过五年书的人,懂啥呀!

  送景媛他们一行三人离开木县的时候,望着宝马车绝尘而去,消逝在高速公路的入口,弋戈尔非常地失落和遗憾:景媛,她为啥不是我老婆呢?她虽然四十大几,仍不失花容月貌,看上去也就三十多岁。这个有四分之一白俄血统的漂亮、聪慧的女人,白净丰腴的脸庞,时隐时现、若隐若现着两个小酒窝,如同在表情上镶嵌了两粒晶莹的宝石;酒窝随表情变化在脸腮奔跑,活泼可爱,像是在和弋戈尔的目光捉迷藏;神色是浅浅的忧郁,略显冷艳,长长的睫毛,偶尔扑闪,一颦一笑,都令人心动。弋戈尔沉醉其间。回首往事,弋戈尔曾经何等自卑啊,大学四年,从来不敢和景媛套近乎,甚至连主动和她说一句话都缺少勇气。现在,他也算是混成个人物了,他不用再自卑了。只是今非昔比,一切都面目全非了。

  整个聚会期间,同学们都是兴高采烈的,虽说由于地位和境况的不同,陌生感和距离感还是有的,但同窗的情谊至高无上。弋戈尔后悔以前的聚会没有参加。这次活动,他作为有成就的学子之一,被推举为组委会副主任。主任当然是老班长古为今了。弋戈尔先是回了佳木斯市农村的老家,看望了父母和近支的亲戚,还到他曾经任教的一所中学看了看。二十多年过去了,父母因为有他这个孝顺且经济条件优越的儿子,扬眉吐气地住上了好房子,家具摆设在村里也是数一数二。只是,他曾经任教的学校更加破旧不堪。他在松花江畔没有久留,就按时飞到哈尔滨,赶去预约的那座宾馆,像贵宾一样被拥戴着。同学们都知道他是木县一个实权局的局长,但都称他是“作家”,好像这个头衔就是给他准备的。本次活动还邀请了几位健在的老师。大家那个高兴啊!弋戈尔高兴之余,有些郁郁寡欢。他知道景媛不会来!冥冥之中,他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呼唤:景媛!我来到你的身边了!分别才没有多久,我就

  想你了!比任何时候都想你!

  聚会期间,弋戈尔常常走神。有关景媛的信息支离破碎,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折腾。如果这个时候与景媛相见,也许都会很尴尬。但是,环绕在景媛身上的谜团,他有必要一层层拨开。他要弄清楚,景媛的老公为啥跳楼自杀?

  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对景媛的爱意中又夹杂了些许心疼的情愫。

  返程的机票已经订好,弋戈尔给景媛发了一条短信:“我来参加同学聚会了,明天要离开哈尔滨。”很中性的,几乎没有任何含意。他收到的回信却是极其热烈的:“国庆节你有时间吗?我想和你在一起,就咱俩……”还附有印度大诗人泰戈尔抒情诗《思念》的前两句:“我每日以充实的心/思念你 /坐在宇宙形成前的静处 /恭候你……”

  没有约他立刻见面,但是给了他一个值得万分期待的承诺。弋戈尔突然感觉到浑身发飘,热血沸腾。

  3

  弋戈尔隐隐的期待和不安,让奚欣悦捕捉到了。奚欣悦说:“弋戈尔!你有事瞒着我!”弋戈尔喊冤:“你可真有想象力!”“你去了一趟哈尔滨,变了!”奚欣悦一针见

  血。“你咋不说,我是出了一趟国,变了?”“你的心思在国内!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弋戈尔心虚了:“我有事,也没怕过你啊!”“你找小姐没怕我,那是你兜不住了,小姐也拴不住你。可是,你这次,想动真的呀!”弋戈尔惭愧万分:“欣悦!我不可能丢下你和

  孩子!咱结婚这么些年了,你还信不过我吗?”“那,你和景媛到底是咋回事?”“在哈尔滨,根本就没见到她呀!再说,她又

  老又丑,我能看上她?”弋戈尔违心地使用了侮辱景媛的字眼。奚欣悦将信将疑,脸色多云转晴,并且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又急忙敛住笑容,正色道:“你敢耍花招试试!”

  俗!弋戈尔想。年轻咋样?漂亮又咋样?没有内涵啊!更不用说共同的追求,共同的理想。他守着奚欣悦,想的却是景媛。他想啥呢?景媛已经独身了,自由了,对他又是这样的热烈……一个念头闪进脑海:结束现有的婚姻,成就久远的梦想!可是,儿子咋办?

  黄金周越来越近,弋戈尔有些抓耳挠腮。和景媛幽会,对不住奚欣悦;失约,不仅自己不情愿,也无法向景媛交待。他左思右想,反复权衡,结论是,不能失约!

  弋戈尔以前婚姻的失败,原因很难说得清楚。

  一个怀着自卑心理、自尊心又很强的人,在婚姻的道路上必定磕磕碰碰,先是低标准,将就着,而后又觉得委屈了自己,不甘心。他和奚欣悦的事,有着相当的偶然性。在他婚姻失败,远走他乡,应聘到木县某局,在小科员的位置上苦苦挣扎并正和一个离异的女人同居的时候,老家的一个做生意的表弟到瓦镇办事,顺便来木镇看他,也恰巧看到了那个不再年轻且拖着一个孩子的女人。表弟替他惋惜,说,你不管咋样,也是国家职工啊!说,他本家有一个妹妹,不是一般的漂亮;虽然他们出了五服,但还经常走动;年龄是差得大了些,可你是挣工资的呀!……弋戈尔动心了。“不是一般的漂亮”,是咋样的漂亮?这位表弟很实诚,不可能诓他。表弟见他有点意思,就说:“我回去给你问问。她还在外地打工呢。 ”弋戈尔心里有了表弟的“妹妹”,就很快和那个女人断了。但是等了几个月,也没有消息,弋戈尔不再抱有希望了。人家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凭啥找一个除了挣工资之外没有任何优势的他?就在他又一次到乡下和一个女教师相亲、正在招待所里谈得火热的时候,服务员喊他接电话,是局里打来的;电话里说,刚接到黑龙江方面的长途电话,你的妹妹即将到达瓦镇,让你去瓦镇火车站接!

  妹妹?弋戈尔手握电话,蒙了。他忽然想到表弟。他借故局里有急事,告别那位面色羞赧的女教师,急忙乘车赶回木镇,又直接乘车去瓦镇。等了一会儿,从哈尔滨开来的火车到了,弋戈尔接到了由表弟陪同前来的那个姑娘,后来成为他妻子的欣悦。

  第一眼就相中了。不仅是相中,是啥呢?不敢相信,不可思议!这么漂亮的姑娘,咋会轮到他?仅仅因为他有工作?弋戈尔不知道姑娘对他啥感觉。奚欣悦对弋戈尔的长相和年龄,肯定在内心颇有微词,但表弟一定是提前打了预防针,她已经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因而在四目相对时,奚欣悦并未表现出特别吃惊的样子。

  当时,从瓦镇开往木镇的最后一班公共汽车已经开走了,他们只有在瓦镇的一家旅社里过夜。阅人无数的弋戈尔没有轻举妄动。以他惯常的风格,当晚就该“拿下”。但是奚欣悦太纯真了,太值得疼爱了,他没有过早地破坏她,让一朵美丽的花儿按照正常的生长周期,孕育着芳香。第二天,表弟要告辞了,去做他的买卖。奚欣悦面无表情。弋戈尔也要回局里上班啊!事情,成,还是不成?表弟只是微笑。弋戈尔慌了,他为不知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意思而紧张得心跳不止。他的小聪明在这一刻得到较好的发挥,并控制了局面。他对奚欣悦说:“你是跟我去木镇呢,还是……”奚欣悦的脸,涨成一张红布,笼罩在漫天的霞光之中。弋戈尔趁热打铁:“你可能不知道,我已经领过六个女人到我们局里的单身宿舍,局里的人都知道。我不想让你成为第七个,也不想再做那种……令人捧腹的事了。”奚欣悦“哧”地笑了一下,又赶紧闭嘴,眼睛瞅着自己的脚尖,小声说:“我去!他们不会再笑你了……”

  婚后的很长时间,他们甜蜜得无法形容。有多少女人比欣悦漂亮?不多。其貌不扬的他,没有理由不对欣悦好。有了儿子之后,他更是欣喜若狂。快四十岁的人,有儿子了,这是多么喜庆的事儿啊?奚欣悦更知足,每个月都有工资安排生活,是她梦寐以求的;知道弋戈尔以前的风流事,虽然心里不好受,但毕竟过去了。但是,弋戈尔故伎重演,是在当了副局长之后。免疫力强的人还好说,像弋戈尔这样开放型干部,经常进出舞厅酒楼,妙龄美女身前身后,咋好得了?木县是经济欠发达地区,但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很盛行,歌厅啊,酒店啊,美发屋啊,洗头房啊……木镇里到处都是,弋戈尔还曾把那病给染了回来。开始的时候是关起门来打闹,不让邻居知道。虽说他们住的是干部楼,邻居们都有一定档次,但窥探他人隐私的热情都很高,传播的速度也相当快。弋戈尔不想闹得声名狼藉,奚欣悦也顾及丈夫的脸面。但是,奚欣悦性子很烈,容不得弋戈尔胡来,只有关起门来打,压低了声音吵。弋戈尔常常满身伤痕,有时脸上也挂着彩,在下属面前很尴尬。奚欣悦是不想让弋戈尔挂彩的,但是下手无情,逼急眼了,连刀子都敢动!吓得儿子直哭,喊着:“妈妈!你不要打爸爸!”儿子一哭,奚欣悦就软了,弋戈尔的鼻子也酸了。

  弋戈尔不是没有想过悬崖勒马,只是惯性作用,刹不住车。他对小姐们,图的是一时,“快餐”是不需要太讲究和计较营养的。这种事,对于奚欣悦来说是防不胜防;对于弋戈尔,无论怎样安排得巧妙,也会被敏感的奚欣悦戳穿。每次弋戈尔回家晚了,不管是说“上边来人”,还是说“开会了”,奚欣悦一概不反驳。她要做的就一件事:检查!你说没干,试一试!奚欣悦还很年轻啊,精力充沛着呢,旺盛着呢!你弋戈尔把有限的内容都四处播撒了,她不亏吗?可是弋戈尔刚刚风流过,哪儿还有库存啊?不干不行,累死你!奚

  欣悦追着弋戈尔满屋子跑。家是三室一厅,能躲到哪里?书房?厨房?卫生间?四处奔逃,最终只有举手投降,乖乖就范。短裤被撕是常事。那个不老实的工具受到虐待也是常事。在单位里呼风唤雨,在家里成了软蛋!态度端正了,就能免受皮肉之苦。奚欣悦气得哭了一场又一场,眼睛总是红的。她是聪明人,总打得丈夫血糊漓啦的不是办法,影响了丈夫的前途,他和孩子还靠啥?左思右想,奚欣悦决定,既然强攻无效,就智取吧!她让弋戈尔把相好的小姐领来家看看。弋戈尔哪敢啊?弋戈尔玩小姐都是一时性起,很多都“过后不思量”,但也有几个次数比较多,相对稳定的。有一个叫丰丽丽的(可能是化名吧),和他跳舞,姿色不错,先是搂得紧,继而就有了感觉。他小声对丰丽丽说:“丽丽!那个……好吗?”这么露骨的暗示,丰丽丽能不懂吗?还装作纯真呢,好像很无辜。这就更激起弋戈尔的情绪,就把意图说得更直截了当。丰丽丽扭捏了一会儿,脸很烫,反问:“好吗?不好吧?我……”弋戈尔伸手朝她的裙子里面摸了一下,湿漉漉的。“你都这样了,还装啥?”丰丽丽这时候已经软了,任由他抚弄。完了之后,丰丽丽坚决不收钱。结果,弋戈尔和丰丽丽还成了“朋友”。奚欣悦要见,弋戈尔首先想到丰丽丽。弋戈尔非常困难地对丰丽丽说:“我媳妇想见你。”丰丽丽愕然:“吓死我了,她不会……” 弋戈尔摇摇头:”

  “没事,你不用紧张。 就把丰丽丽领到了家里。奚欣悦上下打量着丰丽丽,果然是亭亭玉立,眉目清秀,打扮得也很撩人。奚欣悦心里气得不行,表面呢,像姐姐一样待丰丽丽,让座,倒水,热情周到得连弋戈尔都无法承受。自始至终,奚欣悦没有表现出厌恶和愤怒,却使丰丽丽无颜面对,在接到一个电话之后借口有事落荒而逃。此后,丰丽丽就从弋戈尔的生活里消逝了。弋戈尔若有所失,只接到丰丽丽的短信:“弋哥!你有一个好夫人!弋哥!你真的好福气啊!小妹祝福你了……”弋戈尔心里难受了好久。

  弋戈尔觉得对不起欣悦,也从心里佩服欣悦,没有闹得满城风雨,还把事情剥茧抽丝般理顺得明明白白。丰丽丽失踪了,奚欣悦让弋戈尔再领一个回家。弋戈尔说没了,奚欣悦不信:“我有眼线!我这是为你好!你这样下去,毁了你自己,也毁了这个家!”弋戈尔只好又领一个。如是者三。奚欣悦如法炮制。自愧弗如的小姐们在见到欣悦之后,都激流勇退了。弋戈尔想到一个词:

  “清君侧”,他成了孤家寡人。

  弋戈尔看不上没有文化的人,更看不上没有脑子的人。奚欣悦没有文化,耍小聪明,在有些问题上,明显幼稚。当初刚见面时,奚欣悦是何等单纯朴实啊,一个辛辛苦苦、勤劳本分的打工妹!现在呢?干部家属啊,工作也有了,在局里搞搞发行啥的。这明明是沾了弋戈尔的光,可奚欣悦说不是,是她有“旺夫命”:“你当初一个小科员,现在当局长了,是我给你带来的福!”弋戈尔开玩笑说:“我能提拔,是我有文化,是我努力了!你连文化都没有几个,还‘旺夫’呢!”奚欣悦变了,也学会收礼了。刚结婚时,弋戈尔和科长一起出差购买仪器,得了八千元回扣,科长给他两千,那可是相当于他三个月的工资啊!拿回家交给没有工作的欣悦,欣悦当时眼睛就亮了,手捧着钱,抖了半天。可是第二天早晨,欣悦又把锁在柜子里的两千元钱拿了出来:“戈尔!我一宿没睡!这钱……”弋戈尔说:“我也觉得,不踏实。 ”“那就……还回去吧!钱是好东西,可这不是好钱!”弋戈尔上班后,瞅没人,就把两千块钱还给了科长,科长接过钱的时候,脸都白了,双手也是抖了半天。过了没多久,科长犯事了。弋戈尔不参与分赃的事,也由那位科长说了出来,因此全局上下对他刮目相看。那时候,弋戈尔真是打心眼儿里感谢欣悦是非分明。如果欣悦见钱眼开,科长事发后也肯定牵扯到他,那就是另一种结果了。可是,弋戈尔在仕途上飞黄腾达之后,欣悦变了。是抹不开面子,还是利欲熏心?有人从弋戈尔这里攻不破,就迂回到欣悦那里。欣悦还算聪明,不敢不告诉弋戈尔。弋戈尔气得变了脸色:“你脑残啊?我吃了喝了玩了,不犯事儿;收了,就是事儿!你想让我‘进去’啊?”吓得欣悦大气不敢出。

  还有一事,也曾经令弋戈尔感动不已。弋戈尔刚当副局长的时候,暑期,就要上初中的女儿从老家来到木镇,找到弋戈尔的办公室。弋戈尔正在看材料,见到亭亭玉立的女儿,当时就愣了。父女俩抱头痛哭了一回。自己有女儿的事,奚欣悦是知道的;但是女儿找了来,欣悦会高兴吗?弋戈尔给家里打了电话,告诉欣悦:弋媛媛来了。欣悦马上说:“那就领来家吧!快点啊!”媛媛就快有弋戈尔高了,比欣悦还要高一点。看得出,奚欣悦面对一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女儿”,是有些尴尬的,但还是非常地热情。女儿在木镇住了几天。这期间弋戈尔领到一笔稿费,一千块。弋

  戈尔决定这笔钱就不交给欣悦了,留给女儿。没有想到的是,女儿临走时,欣悦拿出两千块钱,含着眼泪塞到女儿的手中,嘱咐说:“媛媛啊,一定要好好念书!我就是吃了念书太少的亏!”事后,弋戈尔把那一千块钱稿费交给欣悦,还满怀感激地说:“老婆啊!没想到,你这么大度。”欣悦流着泪说:“我就不知道钱亲?你以为后妈是好当的?”这事让弋戈尔在女儿面前撑足了面子,也让弋戈尔对欣悦心存感激好久。现在,欣悦成了“钱迷”,对弋戈尔佳木斯老家的亲戚也有些计较。没有钱的时候那么大方,有了几个钱了,竟然变得抠门了。

  弋戈尔有时觉得奇怪:我咋会看上她?一个没有文化内涵的人,只能是花瓶!而“小姐”的群体里,又不乏有文化的人。

  弋戈尔在道德和理性的分界线上左右摆动。他一向打的是“擦边球”。他知道这么做很无耻,又乐此不疲。有一段时间,官员包“二奶”像流行感冒一样“流行”,弋戈尔没有赶这个时髦,但其严重的不“检点”行为引起社会反响,市局纪检组长找他谈话。弋戈尔所在的局属垂直管理,即市管单位,掌握着相当丰厚的权力和资源,一向是腐败的高发领域。弋戈尔的问题是不是腐败呢?市局纪检组长态度非常和蔼,但口吻比较严厉:“戈尔局长!都说你是性情中人。‘性情中人’,并不一定是褒义,是吧?”响鼓不用重槌。弋戈尔惭愧得无地自容。一个农家子弟,混到这个位置,容易吗?弋戈尔向组织上作了深刻检查,也对欣悦拍了胸脯,一定要改邪归正!一定要说到做到!奚欣悦说:光拍胸脯没用,要看行动!弋戈尔就真的见行动了。晚上有应酬,提前跟奚欣悦“请假”,没有应酬及时回家。邻居都说:弋局长真是模范丈夫啊!

  已经平静了不少日子,并且还应该继续平静下去,景媛却不合时宜地出现了。

  黄金周不可躲避地来临了。虽然说假期里上面有活动或者召开会议奚欣悦不会轻易相信,但他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盘问是不可缺少的。他很机智,没有穿帮:“不信,你给瓦县的池局长打个电话问问!”奚欣悦不可能打这样的电话,那不是不打自招地告诉别人,自己的丈夫有“前科”,因而不放心吗?何况,即使问了也白问,弋戈尔一定有所安排。奚欣悦更不会想到弋戈尔是去和不久前来过木县的景媛相会。满腹狐疑的奚欣悦,眼睁睁看着丈夫在十月三日那天,略含歉意地离家而去。

  4

  木县和瓦县接壤,两座县城却相距很远。十月三日早晨,弋戈尔让局里的奥迪车给送到瓦镇的火车站,就让司机返回了。瓦镇因为有火车通过,并且是一大站,因而发展很快,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比木镇要繁华得多。弋戈尔到达时,景媛已经下了火车,正拖着带拉杆的袖珍皮箱,在出站口张望。四目相对,他们会心地一笑。景媛穿了单薄的灰夹克和蓝色牛仔裤,名牌休闲鞋,发型很普通,也不像化过妆的样子,胸、腰、臀、腿线条流畅,整个人看上去简约明快,洒脱利落,与去木县的那次判若两人。弋戈尔的脑海里齐刷刷蹦出一批形容词儿——挺拔、窈窕、紧凑、矫健、飒爽、干练……全新版本的景媛,弋戈尔差点没认出来。

  “你这是要外出打工啊?”景媛妩媚地一笑,酒窝恰到好处地在腮上闪动:“你不也是,打扮得挺含蓄。”

  没有更多的寒暄,也没有握手。对上了眼神,就等于情的钥匙打开了心锁。然后两个人像陌生人一样,一前一后,钻进广场边上的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青云山。”弋戈尔答。

  青云山距瓦镇有几十公里,有些路段正在维修。车辆颠簸,坐在后排的两个人肌肤相蹭,摩擦起电,紧紧地吸在一起,还借助颠簸不失时机地拥吻,默契到出神入化的程度,精神高度集中的出租车司机居然了无察觉。“默契!”——弋戈尔忽然想,是谁这么聪明,把“默”和“契”捆绑在一起?他们俩一个是默,一个是契,心中所想与对方完全吻合。

  出租车驶入正常路段,两人又迅速恢复常态,只是相邻的两臂绞成麻花,两只手十指交叉相扣,暗中较力似的,攥得紧紧,难解难分。

  来到山下独门独户的农家大院,立即感觉到秋高气爽,阳光格外明媚,心情舒畅极了。安排房间时,景媛问了一嘴:“有两个相邻的房间吗?”老板娘表情暧昧地一笑:“节日期间客人太多,只预留了一间。不过,这一间是我们这里条件最好的。 ”弋戈尔和景媛互相看看,会心地笑了,好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将就着凑合住了。

  时近中午,丰盛的农家饭菜端上来了。玉米,地瓜,各种本地独有的山珍、野菜,摆了满满一桌,

  看着都眼花缭乱,但因为心不在焉,竟没有吃出多少滋味。午餐后,进到整洁宽敞的房间里,景媛略显吃惊地看一眼弋戈尔:“咋?只有一张床?”弋戈尔狡黠地说:“咋?这么大的床放不下你?”说着,就迫不及待地从后面抱住了景媛,身体的敏感部分也开始膨胀。景媛轻轻掰扯着弋戈尔环绕的双手说:“下午到山上去玩儿,得积攒点体力啊!”声音有点娇,有点嗲,有点像某种金属撞击发出来的,余音袅袅,悦耳动听。弋戈尔的心被这声音敲击得痒酥酥的,双臂一松,就放过了她。

  青云山上有庙,进香的人络绎不绝。担心遇上熟人,他们避开人多的地方,到树林、果园、山坡上游玩、拍照、采花儿。在弋戈尔往景媛头上一朵一朵悉心插着金黄色的菊花时,景媛轻声唱着“醉人的笑容你有没有,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还做着怪异的表情,以表达内心的喜悦。

  弋戈尔神色迷离。这风光,这风光中的美人,以及此时此刻他的心情,和法国巴黎的远郊,真有几分相似乃尔!

  青云绵延耸立。山坡下是平原,和故乡松花江畔的平原不同,没有那么一望无际。相同的是秋收之后的农田里到处站立着“苞米缠子”。那是若干捆干枯的苞米秸子互为依靠,立在一起,形成塔状。农田里“苞米缠子”像粮仓一样矗立,又像跳棋盘上的棋子一样密布,自成一景。弋戈尔想起儿时一帮小伙伴在“苞米缠子”里捉迷藏的情景,恍如梦中。远处,有人烟稠密的村庄,有蜿蜒起伏的山路,车辆在奔跑。近处的山坡上,大片的树林,凝固的波涛一样壮阔。枫叶开始发红,又没到深红的时候,是淡红,是艳红,漫山遍野一片红,像彩霞飘过,像红河流过,耀眼夺目。不能辜负了这么好的风景,也不能浪费分秒时光。弋戈尔和景媛不停地在风景的边缘奔走,始终保持与风景的对话和互衬状态。他们欢笑,嬉戏,打闹。累了,就席地而坐,唠文学,唠电影,回忆学校生活。景媛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戈尔!你出生在农村,可你的名字咋那么城市,那么文化?”弋戈尔向景媛爆料,他原先的名字很土气,上中学时改了,连同户口本;这个秘密,保守得时间过久,已经没有解密的价值了。改名的原因是,他太喜欢印度大诗人泰戈尔的抒情诗了,也太不喜欢他原来的名字了。是这样啊!景媛恍然。她还记得弋戈尔大学期间多次在哈尔滨日报和黑龙江日报上发表诗歌,并引起过小小的轰动,被戏誉为“中国的泰戈尔”。景媛很感兴趣地问,你原先的名字叫啥?弋戈尔笑而不答。景媛非要他说出来不可。弋戈尔脸红了,说,我也忘了,也就是富啊贵啊财啊宝啊,随便拿一个字和我的姓组合一下就成。景媛默默地在脑子里把这些字和“弋”字分别组合了一番,觉得好笑,就忍不住摇头笑了。景媛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戈尔!那时候,你为啥不理我?为啥不向我……”弋戈尔说:“我?哪敢啊?你是谁?我又是谁?”

  景媛眼睛潮了:“同学当中,数你最本分踏实,又最有才华。”

  弋戈尔试探着问:“如果……那时候,我追求你,给你写情书,你会咋样?”

  景媛避开弋戈尔火辣辣的目光,脸颊绯红。

  她在毕业前夕写过向弋戈尔表达爱意的字条,还写过诗歌想以请教的名义接近弋戈尔,但她缺乏勇气。如果弋戈尔向她发起进攻,她会欣然接受吗?……她苦笑着,轻轻摇头,“那时候,

  陷入回忆:

  我很崇拜你,在心里。你别笑,真的。你是诗人啊!别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你。”

  弋戈尔说:“那是‘睥睨’,看不起我,笑话我。”

  景媛说:“啥呀!真的不是。都觉得你挺骄傲的,发表诗歌了,了不起了,板着脸,不苟言笑啊!”

  弋戈尔心想,我骄啥傲?自卑还来不及呢!

  农村贫困家庭,身高刚过一米七,看别人“须仰视才见”!鲁迅的这句话,就是给他这样身高和心理的人准备的。他一度雄心勃勃,却因为热衷于写诗,连教师都没当好,是灰溜溜地离开原籍那所中学的。弋戈尔想起古为今的话,感慨道:“那时候,你是班花、系花、校花,有多少双男生的眼睛盯着你……”

  “我有那么‘招惹’吗?我咋没觉得?”景媛开心地一笑,迷人的酒窝调皮地闪了几闪,又隐藏起来。她从头上取下一朵菊花,在手里把玩,情绪忽然低落,“白云苍狗,世事无常……”她瞥了弋戈尔一眼,转过脸,低下头,声音也小下去,“戈尔!我……只有你了……”咚!弋戈尔觉得心头重重地响了一下。我没有听错吧?他偷看一眼景媛,发现她牙齿咬住嘴唇,双目潮湿,一副动情的样子。难道景媛不是逢场作戏,是要和我那啥?她就那么肯定,我也深深地爱她? “我的大女儿,叫弋媛媛……”

  “我知道。”

  景媛脸色涨红,很自然地把头靠在弋戈尔的肩上。她娓娓地诉说着,说自己如何被泰戈尔的诗所感动,说在思念弋戈尔的日子里,朗读泰戈尔的抒怀诗,心潮是怎样地澎湃。她的声音甜蜜而又隐含着淡淡的忧伤。弋戈尔被深深地感动着,竟有些情不自禁了,用行动接续了景媛深情的诉说。拥抱。热吻。一切都水到渠成。他们纠缠不清,妙如初恋。弋戈尔感觉到自己的冲动已经超越某种界线,撑不住了;但是景媛婉拒了。这荒山野地,也真的多有不便。太阳还没有落山,弋戈尔就提出回住处。他很暧昧地笑:“我要圆我二十多年前的梦!”

  农家旅店的老板娘是一个热情而又美丽的少妇,男人在城里做事。接待过的各色人等多了,她一眼就能看出一对对男女是什么关系。弋戈尔从老板娘诡秘的微笑里,明白了不必对她隐瞒啥。他对老板娘略施一礼:“请多关照!”老板娘莞尔一笑:“放心!池老板交待过了。”弋戈尔这才想起还没给瓦县的池局长回个话儿。谢过老板娘,他立即给池局长发短信:兄弟已到,多谢大哥关照!片刻,池局长回复:老弟不必客气!祝开心快乐!

  吃罢晚饭,天还大亮。弋戈尔却急不可待。房间里只有一张很大的双人床,墙壁的布置温馨而暧昧,几幅装饰挂件,画着不同姿态的裸女,是作为艺术品供鉴赏的。弋戈尔在什么地方见过。关上门,拉严窗帘,这一方小天地就是一个自由的世界。景媛却似乎有些害羞,磨磨蹭蹭,不肯脱衣。还矜持啥呢?弋戈尔帮她脱。他已经渴望了二十多年,渴望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弋戈尔匆忙中忽略了一个程序。景媛说:“你先洗,还是我先洗?”弋戈尔这才感觉到身上有汗。他想说一块儿洗,但探头看看洗手间里的淋浴房,两个人有点儿挤,怕要打肉仗;又担心把持不住,胡乱行事,简化了美好的过程,就让景媛先洗。都没有浪费太多时间,尤其是弋戈尔,站在喷头下面冲洗时,想到马上来临的美妙时刻,就无法忍受。

  而真正令弋戈尔无法忍受的,是接下来的事情。都脱得一丝不挂,钻进一个被筒。这时候,性急的弋戈尔并没有注意,景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弋戈尔是多么地富有经验啊!虽然已经坚挺到最佳状态,还是不敢鲁莽。他悉心抚摸,轻吻景媛肌肤的每一处,按照既定的路线图,一步一步深入,没有任何的马虎和偷工减料。他告诫自己,景媛不同于别的女人。她文雅,高贵;对她的身体,需要敬畏,绝不可动粗。弋戈尔的动作体贴温柔,又暗藏玄机,步步逼向要害。景媛也积极配合,双目微眯,呼吸渐渐急促,以至于弋戈尔觉得是时候了,再不那啥,就是对景媛的折磨,她会受不了的。但是在最后关口,卡住了。景媛的身体似乎僵硬起来,用手轻轻一挡,他的那个工具就迷失了方向。弋戈尔无比强悍,再次冲锋,又遭到门卫不动声色的抵抗,败下阵来。弋戈尔颓然萎靡。

  “咋啦?”“你听——隔壁有声音!”“有吗?”弋戈尔屏息谛听,很安静。那一对

  青年男女肯定早就进入忘我的境界。可是,墙壁很厚,难道他们不小心,在搏斗的过程中撞到了墙上?

  “刚才还有。”“有它的,关咱啥事?要不,咱也弄出点声音?”景媛沉默不语。良久,她翻身而起,反吻弋戈尔,温润的舌尖在弋戈尔的口腔里缠来绕去。弋戈尔一声不吭,了然无趣,心里蓄满了委屈,那强悍的家伙也委屈得蔫头耷脑。他又自我安慰和无比惭愧地想,如果景媛知道了我的风流经历,会如何?

  5

  弋戈尔的赴约本来就冒着后院起火的风险。为了景媛,他豁出去了。他甚至想结束现有的婚姻,和景媛结为夫妻。如果知道所谓的约会是守着一块肥肉,馋得直流口水,就是吃不到嘴里,他何必呢?

  看到弋戈尔伤心、气愤,景媛也很难过,安慰,检讨,喋喋不休。弋戈尔都气糊涂了,气麻木了,不理她,睡不着也装作睡着了。

  白天,景媛就像没事人一样,撒娇,温存,小鸟依人,柔情似水。

  第二天上午他们再上青云山,打算逛庙。青云寺高高耸立于青云山的半腰,从茂密的森林上方露出一大片层次错落的黑灰色瓦脊和翘檐。这是一座道观,建于明朝,规模很大,也很破旧。登山时就累得气喘吁吁,还要爬上几百级台阶。弋戈尔嫌累,嘟囔道,庙有啥好看的?话一出口,弋戈尔就有些后悔。景媛看上去很风光,其实工作压力很大,实验中学几百教师,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当个领导那么容易?这一点弋戈尔深有感触。何况景媛还有家庭变故。她难得出来释放压力,弋戈尔理应配合。

  景媛也有些气喘吁吁,脸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晶莹闪烁。她停住,回看一眼弋戈尔,抬手朝前一指:“那儿!”台阶一侧有个算命占卜的先生,戴着墨镜,摆了个地摊。景媛说,抽一签试试?弋戈尔说,我可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景媛说,毛主席还抽过签呢。就是玩玩嘛。她递上二十元钱。

  戴墨镜的占卜先生问:“夫人!你是求官?求财?求情?还是……”

  景媛看一眼弋戈尔,低声对占卜先生说:“算是求情吧……”

  占卜先生怪异地看了两人一眼,捧起签桶,大幅度摇晃,摇得几十支签在签桶里互相撞击,唰啦啦响。摇毕,签桶伸到景媛面前。景媛抖着手,小心翼翼地从签桶里抽了一支,想想不妥,又换了一支。

  这个签居然无字,是一个空签。

  “这上面,咋没字呢?” 景媛惊诧无比。没字?不可能啊!占卜先生很纳闷。弋戈尔抚掌而笑:“此签无字胜有字。”

  “你说啥?”景媛问。“没说啥。”“幸灾乐祸啊?”“我哪儿敢。”弋戈尔对这种骗人的把戏嗤之

  以鼻,上前问占卜的,“你这桶里,有多少空签?”占卜先生慌忙摇头,说,没有,从来就没有空签。景媛把长条木签伸到占卜先生的鼻子底下,翻过来又翻过去:“你看看!有字吗?”“这是你刚才抽的?”占卜先生摘下墨镜,表

  情很惊愕。“难道是我自己带来的?”“这可是上上上上……签!”“咋讲?”

  占卜先生支吾道:“无字嘛,刚才这位先生说

  了——‘此签无字……’”弋戈尔嘲讽道:“你还带现学现卖的呀?”景媛的脸色,红一块,白一块,显得更加妩媚,

  只是两个酒窝受到惊吓,杳无踪迹。

  弋戈尔安慰景媛:“不就是玩个游戏嘛,何必当真?”见景媛仍然生气,就仰头望天,故作高深地自说自话,“这也许是一个并不高明的暗示,只是来得有些突兀。”

  景媛怒道:“你阴阳怪气的,啥意思?”占卜先生见不好收场,说:“再赠送一签,免费的。”“算了!”景媛说,“再抽,还不知抽出啥呢。 ”占卜先生连声说着抱歉,从钱袋里找出一张

  十元的票子,递过来:“夫人!就算打五折了。”景媛沉着脸,没接。弋戈尔说:“不让你抽你偏要抽!自寻烦恼了

  吧?”“去!乌鸦嘴!”景媛丢下弋戈尔,一个人向台阶上大步走去。弋戈尔却偷着乐,哈哈哈!心里有一种解恨的快感。

  可是回到旅店,弋戈尔的不快就写在脸上,连老板娘都看出来了,直朝弋戈尔眨眼。景媛的表情也很沮丧。这两个人是怎么了?老板娘一定很纳闷。老板娘比景媛年轻,也漂亮,笑意盈盈,风情万种,弋戈尔真想把老板娘“拿下”,以报复景媛。

  夜晚来临,弋戈尔不禁有些渴望、期待、紧张和不安,甚至有一点儿胆怯。他偷觑景媛一眼,那神情说不上是向往还是恐惧。都不说话。眼神的交流是顺畅的,动作也很默契。看上去,景媛很努力,很向往,摆出孤注一掷的架式。但是到了关键时刻,她犹豫了,退缩了,拒绝了……她的最后一道防线,对弋戈尔来说是固若金汤。

  又是昨夜尴尬场景的复制。

  弋戈尔不会强迫景媛,但是他想不通。为啥?她究竟想干啥?她都多长时间没那啥了,就不想?鬼才相信!可是,就差那一点点了,就要长驱直入了,她拿手一挡,“签上咋没字呢?”

  还自言自语:

  隔壁真的有声音。那一对年轻情侣乐此不疲,旁若无人。这就更撩起弋戈尔的欲火。可是,景媛不再责怪隔壁的声音,而是对抽签耿耿于怀。

  那个无字的签,居然成了挡箭牌。“签上没字,啥也说明不了。那本来就是骗人的,你浪费那些脑细胞干啥?”

  “我本来也不信。可是这样一来,又由不得你不信!哪里来的一支无字签,偏偏让我抽到了呢?”

  “这说明你厉害!买彩票肯定中大奖!”弋戈尔挖苦道。

  弋戈尔不明白景媛为啥总是要找明显是小儿科的借口一次一次蒙混过关。如果景媛真的对弋戈尔没那种想法,为啥千里迢迢来木县找他?又为啥约他共度黄金周,还睡在一起?她图啥?他别妻离子,又图啥?……临走时,儿子哭着说:“爸爸!带我出去玩儿!爸爸!我要跟你去玩儿!”弋戈尔的心都要碎了。还是奚欣悦善解人意,对儿子说:“你爸爸有公事!妈妈领你出去玩儿,啊!”弋戈尔听了,更是难过啊!有一瞬间他甚至动摇了,想给景媛发个短信,取消约会。但想到景媛千里迢迢,到瓦镇扑了空儿,会多么伤心啊!如果景媛死心眼儿,杀到木县来,不一样添乱吗?

  从哈尔滨回到木县后,弋戈尔曾去了一趟法国。在浪漫之都的野外,他目睹了一对对金发碧眼的情侣肆意的亲昵,不禁心动,想象着黄金周时和景媛在一起的情景,恨不能立即飞回国内,飞到景媛的身边。他情不自禁地对同行的池局长说:“我想找一个地方,就这样的,不知瓦县有没有?”池局长说:“就去青云山吧。”……为了这次相会,弋戈尔费尽心机。景媛有理由捉弄我吗?

  弋戈尔想。那么,她是人格分裂,有虐待倾向?

  弋戈尔想到景媛丈夫的自杀,满脑子都是问号。

  回国之后,弋戈尔打电话问过古为今,你知道,景媛的丈夫为啥自杀吗?古为今不怀好意地问,你对她的事,这么感兴趣啊?弋戈尔掩饰道,老同学嘛,也就是关心一下。

  古为今说,据他所知,景媛的丈夫,那个电影导演,曾经有过外遇。

  弋戈尔很诧异:因为外遇,就自杀了?这怎么可能?

  丈夫有外遇的事,景媛是凭女人的直觉,感觉到的。丈夫在南方拍戏的那半年里,景媛去了三次,都是飞去飞回,每次在那里住一周左右。景媛在实验中学当书记,不像校长那么忙,时间好安排。这期间并未发现异常。后来有一次,丈夫来电话,问她最近去不去,她顺口说不去,期末了,事儿多。其实期末教师们忙,校长忙,她忙啥?她只是觉得,去的次数太多了,一是来回坐飞机花销太大,二是担心对丈夫拍戏会有影响。虽然钱不是问题,丈夫的收入相当可观;虽然她到了剧组也绝不出头露面,尽量注意影响,她还是有些顾虑。她就那么顺口说了不去,丈夫也没再说啥。电话放下之后,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而且这感觉越来越强烈,仿佛是心血来潮,她当机立断,把孩子送到母亲那里,立即去了机场,几个小时后,赶到摄制组。丈夫没在住处,但是女二号,那个漂亮的小丫头,在丈夫的房间里。这本来也没有啥,但是那个小丫头太单纯了,不会掩饰,也没想到导演夫人会从天而降,一下子呆了!景媛是何等聪明?也一下子呆了!丈夫随后进屋,看到景媛在,更是呆若木鸡!那个小丫头双手掩面,跑了!“你怎么来了?不是不来吗?”丈夫不解地问。她说:“坏了你的好事,是不是?”丈夫不想承认,景媛笑着诈他,说人家都承认了,你还抵赖呀?真好意思!就这一句,把导演丈夫击垮了!景媛不愿意相信是真的,他希望丈夫矢口否认。那样,她还抱有一线希望!可是,所有的希望都在一瞬间化作泡影。景媛连夜赶回哈尔滨。那个小丫头的电话也随后追来:“师母!不怪老师!都怪我!你一定要原谅他!”景媛一言不发,关掉电话。丈夫拍完片回到哈尔滨,大胡子,长头发,人整个瘦了一圈,有些脱相。才五十出头啊,就弄成这样!景媛有些心疼,但不和他说话,以示惩罚。丈夫像条狗一样围着她转。当初丈夫

  还只是一个电影演员,比景媛大了十多岁;景媛除了被他的英俊和所扮演的角色打动,还因为他的口碑极好,在演艺圈里没听说有花花事。知情者都说,导演丈夫一向对景媛好,简直是好得不能再好了,二十年始终如一。谁能想到,出了这事。出事之前,他们依旧上班下班,接送孩子,表面上啥也看不出来,连景媛的父母都不知道女婿出轨的事,但是他们之间的裂隙,已经很深。

  这就能导致丈夫自杀?说不通。也许还发生过更为严重的事情,使他的丈夫彻底绝望。是啥呢?

  导演选择了这样的方式结束生命,肯定是有预谋的,经过了精心策划。那天,岳父岳母都在,只有孩子上学去了。岳父坐在沙发上,戴着花镜看报纸,岳母在看没完没了的韩剧,景媛一声不响地打扫地板。丈夫的情绪很好,很有闲情逸致地来到鱼缸跟前,用手指轻轻弹弹玻璃鱼缸的外侧,惬意地听着嘭嘭的响声,看着红的白的金鱼摇头摆尾地在水里游,好像还饶有兴趣地笑了一下,却突然地转身,拉开阳台的门,向前冲去,又拉开窗户,并拢双臂,把身体拉成一条直线,高台跳水一般,从窗口射了出去,空中飞人,转瞬即逝。父母都还愣着,景媛大喊一声,冲向阳台,要不是父亲动作快了一些,拦腰将挣扎撕扯的景媛抱住,母亲也上来帮忙,说不定景媛也会飞身而下,随丈夫去了……

  6

  这的确是一个令人匪夷所思、毛骨悚然的故事。难道是因为这个事件,景媛受到了严重的精神打击,导致心理和生理的双重变异?她明显地喜欢弋戈尔,她愿意和他在一起,为啥还要固守那块阵地,吝啬得不近情理?

  弋戈尔几次想试探地问,你老公为啥?……话到嘴边,只能咽回去。这个话题就像雷区,谁都不敢去碰。很难想象,问话一旦出口,她会作何反应?何况,导演自杀的原因,她就一定清楚吗?还是不踩地雷的好。

  第二天晚上还不成功时,弋戈尔火了:“不要提隔壁的声音,也不要说签!你到底为啥?你说!”景媛变得期期艾艾,说:“我……有一个情人,我……不能对不起他……”弋戈尔问:“你不是说,你现在只有我了吗?你骗我?如果你还有别人,你这样就对得起他了吗?”景媛不答,泪

  流满面。

  弋戈尔觉得景媛是冷血动物,或者干脆就是一具僵尸,是一尊冰冷的蜡像,躺在那里,弋戈尔感受不到她的温度。弋戈尔甚至想到了啥?——

  《聊斋》!他想,她不会是狐狸变的吧?

  第三天早晨,弋戈尔闹情绪,不起床,更不想上山。他懒懒地伸展双臂,打着哈欠,没头没脑地说:“我今天,得回去了。”景媛问,去哪儿?弋戈尔说,当然是回木县啦。景媛急了:“你想丢下我?我可是订的后天的火车票……”弋戈尔说:“我俩算啥关系?你能给一个定位吗?”景媛说:“啥关系?当然是亲密无缝儿!”弋戈尔说:

  “我咋觉得,是离心离德。”景媛撒起娇来,拿拳头擂弋戈尔。挺舒服。弋戈尔想起儿时一帮小伙伴玩“过家家”,小男孩当爹,小女孩当妈,更小的孩子当孩子。他想对景媛说,你自己在这儿玩“过家家”吧。又不忍。景媛假装生气,又是拉又是扯,又是拖又是拽:“去嘛!人家要你去嘛!……”弋戈尔真的是一点精神都打不起来。

  一整天,弋戈尔都是无精打采,敷衍了事。景媛却兴致勃勃,采了几朵紫花插在发间:“你看我,好看吗?说呀!”弋戈尔撇嘴。景媛“哼”一声,说:“你不喜欢我!”她生气的时候,两个酒窝吓跑了,弋戈尔也被逗乐了。景媛天真得像个妙龄少女,还有些羞涩。气质是骨子里的东西,是与生俱来的。弋戈尔不能不承认,无论怎样生气,他对景媛的喜爱都无法改变。

  弋戈尔仔细打量景媛。花朵只是装饰,而景媛美得天然,毋需雕饰。“你用不着画蛇添足。”“啥?”

  景媛的上衣紧贴胸部,高耸的双乳显得紧实而张扬,十分惹眼,就像一些美女雕塑,乳房夸张地突显。他轻轻抚摸景媛的胸部,酸溜溜地说:

  “你这样,哪个男人看了受得了?”景媛一闪,很得意地说:“我又不能把他们的眼睛堵上。”弋戈尔想起晚上躺在一起时的感觉,情绪莫名地低落。

  晚餐时,他们喝了不少啤酒。弋戈尔举着杯,对景媛说:“今天晚上,你自己睡吧。”景媛有些吃惊,问他啥意思。弋戈尔坏笑着说:“你看老板娘咋样?我想和她睡。”景媛突然把杯高高端起,面目狰狞,咬牙切齿地说:“你敢!小心我把这杯酒泼到你的脸上!”

  晚上,弋戈尔躺在床上生闷气,景媛主动关门,反锁上,又主动拉严窗帘,像个家庭主妇。景媛主动示好,表现得格外温存。弋戈尔以为有戏了。他感觉到她在努力,甚至有些亢奋。弋戈尔轻车熟路。他的手沿着景媛滑润的肌肤熨过神秘的多毛之地,插进了她的身体,插得很深很深。他感受到了她身体的敞开和接纳。结果动真的时,还是功亏一篑……为啥?为啥每到节骨眼儿,就把我晾在那儿?她丈夫和她做的时候,也这样?她为啥会这样地不在状态?她都这样了,为啥还要找我?

  “能给我一个,合乎情理的、令人信服的理由吗?‘情人’的那个不算!”

  景媛不语。

  “啥意思?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你爱人——欣悦……真的很好……不想伤害她……”

  “诡辩!你是啥时候良心发现的?你约我的时候,没有这么想?”

  “戈尔!……不要逼我……”景媛又是泪流满面。“我也没有想到……”她双臂环绕着弋戈尔的脖子,勒得他几近窒息。

  没有想到什么?一会儿说自己有情人了,不能对不起他;一会儿又说他的爱人很好,不想伤害她。找借口也得稍微靠点谱啊!

  弋戈尔真想一把推开她,但是,他的心,硬不起来。

  也许,在约会之前,她没有料到状态会如此糟糕?

  十月六日,他们结束了黄金周诡异的幽会,要离开青云山了。早晨起来,他们像度蜜月的夫妻一样有说有笑,好像幸福无比,连老板娘都觉得不可思议。从青云山始发两路长途汽车,一路到瓦镇,一路到木镇,路线呈“人”字形。弋戈尔甚至想过,自己回木镇,让景媛一个人去瓦镇坐火车返回哈尔滨。但是他做不出来。两个人一起,就不好坐长途汽车了。热心肠的老板娘为他们叫来了出租车。几十公里的山路,跑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弋戈尔送景媛去瓦镇火车站。如果不是因为几天来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弋戈尔可以在检票口和景媛道别。但是,规定情景啊,弋戈尔必须进站,提着她带拉杆的袖珍皮箱,送她上火车,直到火车开动,以示绅士风度。看得出,景媛对弋戈尔有所嗔怨,也在努力想挽回些啥,目光流露出深深的依恋和惋惜。到达站台时火车还没有进站,他们相对而立,似乎都不知道说啥好。良久,景媛打破沉默:“你别不高兴啊!我不是把啥都给你了吗?”她竟然这么说!弋戈尔有些愕然,“啥都给你了”是啥意思?是景媛产生了错觉,还是他记忆有误?一股愤怒之情油然而生。为了“绅士”到底,为了不让景媛小看了他,他一如既往地微笑着,似乎啥都不在乎。火车鸣响汽笛,像一条长龙呼啸而来。景媛的神色忽然迷惘起来,小声说:“戈尔!让我们……天长地久,好吗?”弋戈尔很男子汉地点点头,心里却恶狠狠地说:“谁和你天长地久!做梦去吧!”

  火车停稳了。找到那节软卧车厢,景媛缓步登上车梯,弋戈尔递上皮箱,很绅士地和景媛握手。弋戈尔啥都没说,始终面带略冷的微笑,看着景媛从车门消逝,又很快从车厢半开的窗口探出头来。弋戈尔摆摆手说:“注意安全!”景媛也挥动手臂,摆了两下,忽然把双手捂到脸上,黑发披散,遮住了面部,披发半掩的双肩也剧烈地抖动起来。火车轰轰隆隆开走了,弋戈尔仿佛心被掏空,孤零零地在站台上伫立许久。

  7

  接下来的故事,就像一个蹩脚编剧编造出来的,但却真实地发生了。

  弋戈尔心灰意冷地走出瓦镇火车站,在站前广场上傻子似的瞎逛,内心的愤怒无处发泄。想打电话叫局里的车来接他,怕影响司机休息,也怕造成不良影响;坐从瓦镇到木镇的长途汽车,他嫌挤,又怕被熟人看见;打的吧,广场上又没见有跑长途的“的士”。刺眼的阳光斜照过来,芸芸众生在眼前晃,脑海里就有了沧桑和失意感,觉得活着真没意思。活着没意思?——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吃了一惊。以前他婚姻失败工作受挫,都没有这么想过。他后悔,为啥要对景媛如此的温文尔雅?是为了维护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是可怜她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女人?是啥都不为仅仅因为无可奈何?……突然,人群中传来“抓盗贼!抓盗贼啊”的喊声。是一个熟悉的女人的声嘶力竭的喊叫!弋戈尔一怔,循着声音望去,井然有序的人群里果然闪出丰丽丽奔跑的身影,就像静静的丛林中,一只小鹿在冲撞。丰丽丽在人群中踉跄奔跑,时隐时现,哭喊声像刀子一样扎向弋戈尔。这世界真的是太小了!弋戈尔一愣神,就见一个身高马大的家伙拎着皮包以不可阻挡之势朝他这边冲来。事后他想,可能那家伙见他生得矮小,不构成威胁,才把他这里选作突破口吧。弋戈尔正憋闷得难受,正有满腔怒火无处喷射,见状猛了猛胆,怒喝一声:“站住!”并迈前一步,拦住那家伙的去路。盗贼没想到和猛男形象压根儿不沾边的弋戈尔竟敢拦路,也压根儿没有防备,被弋戈尔伸出一脚绊倒。周围的人都拥了过来,有人还发了一声喊,不知是在为谁助威。这时候的弋戈尔,已经被盗贼扑倒在地,随身带的皮背包压在身下,包里的充电器、剃须刀、照相机等硌得肋骨疼。盗贼块头太大,又占着优势,没有人肯援手。弋戈尔一边挣扎着往起爬,一边撕破了嗓子喊:“快!帮忙抓贼啊!……”见盗贼起身要逃,他使出全身的劲儿拽扯盗贼。但他分量太轻了,力气太小了,盗贼轻而易举地从地上爬起来,甩脱了他的纠缠,还忙里偷闲地踢了他一脚,然后从容不迫地夺路而逃。丰丽丽大哭不止:“我的包啊!……三万元哪!”三万元!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弋戈尔爬起来,迟疑了约半秒钟,就红着眼睛,甩了背包,从人群中自动让开的缝隙冲了出去,以他矮小灵巧的优势,很快追近了笨拙的盗贼。他无法判断盗贼是否携带了匕首枪支等凶器,但他知道歹徒穷凶极恶时是啥事都干得出来的。他胆怯了,犹豫了,但如果半途而废,会授人笑柄。他同时还愤怒地想,丰丽丽挣钱容易吗?何况又是那么大的一笔!你他妈的偷谁不好,偏偷她的!他还想,我对景媛无可奈何,我还怕你?我就是不放过你!我就是要抓住你!突然就血往上涌,气冲脑门,力量倍增。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对盗贼喊:“站住!把包放下!听见没有?!”盗贼跑不动了,几次打算放弃抢来的皮包,但是失主的哭喊令他欲罢不能,三万元啊!盗贼拼了性命,把皮包抱得更紧,回身踹了近在咫尺的弋戈尔一脚,继续没命地跑。弋戈尔穷追不舍,脑海里幻化出景媛那只充当门卫的手。那只手轻轻一挡,他就无可奈何了!操你妈的!弋戈尔更加用力,跑出百米冲刺的速度。就在他抓住盗贼的一只胳膊,还没有攥紧时,眼睛血红的盗贼横过身来,一把雪亮的匕首寒光一闪,刺进了弋戈尔的腹部……

  弋戈尔在倒地的瞬间,听到手机发出短信的提示音。他估计可能是景媛的,但他只是笑了一笑,就昏过去了。

  在瓦镇的医院里,苏醒过来的弋戈尔想到手机里的短信,让护士给打开,逐条检阅。

  9:30——“亲爱的戈尔,你知道吗?上了火车,我的泪水就止不住地流,已经流了半个小时了……”9:40——“为啥不回?你恨我吗?……”9:50——“是我不好,可我是真心爱你的,今生今世,永永远远……”

  ……

  两行委屈的清泪,挂上弋戈尔的眼角,又慢慢流淌,无声地滴落到枕头上。

  年轻护士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弋戈尔,目光和口吻都充满了崇拜:“歹徒落网了,丢包的那个……姑娘,来看望过您。她哭得像个泪人。这是她送的花篮……”

  “哦……”弋戈尔这才感觉到伤口剧烈疼痛。丰丽丽!她来过?她送了花篮?她去哪里了?几年没见了,她……疼痛钻心啊!护士称那个盗贼是啥?歹徒?是的,那个家伙,从动刀的那一刻起,就由盗贼变成了歹徒!而丰丽丽,一个弱女子,包裹被偷的那一刹,她该是何等惊惧和绝望啊!……那些看客,在关键时刻,为啥不帮我一把?当然也许,有人帮了,他就当不成英雄了;或者,他就淹没在英雄的群体当中,没有鹤立鸡群的机会了。

  更为可气的是,弋戈尔装有身份证件、充电器、剃须刀、照相机和几千块钱的皮包,在混乱中不知被谁顺手牵羊了。

  8

  很多领导和朋友到医院看望弋戈尔,包括市局纪检组长和瓦县的池局长,记者们也蜂拥而至。所有人都对弋戈尔表达了足够的敬重。奚欣悦和儿子也从木县赶来。这天是十月七号。奚欣悦看见弋戈尔满身插着管子,吓得嗷嗷哭。弋戈尔说哭啥哭,我这不还活着嘛!说着,他自己也哭了。病房里只剩下弋戈尔一家三口时,奚欣悦追问,到底是咋回事?大过节的开啥会?在哪里开会?咋就你一个人在瓦镇的车站?咋就遇上歹徒了?……面对善良的欣悦,弋戈尔不想再瞒了。他没提丰丽丽,但是不说景媛,就不能自圆其说。说了,心里就好受些。可是,弋戈尔说只在一起聊天游玩,没“那个”,奚欣悦死也不信!奚欣悦说:“鬼才相信!”

  弋戈尔想,如果换了别人,我也不信!……可是,就道德层面来说,“那个”与没“那个”,有啥区别吗?

  奚欣悦心里相当难受,但对“英雄”,还是给了很大的面子。她精心照料弋戈尔,面色平静。弋戈尔的内疚和自责盖过了伤痛。他的手机经常关着,偶尔打开看看,有景媛的好多短信。她知道了弋戈尔的事迹,是从网上输入弋戈尔的名字,搜索到的本地报纸电子版。他埋怨弋戈尔为啥出了这么大的事不告诉她?为啥总是关机?……她要来瓦镇的医院看他,被弋戈尔断然拒绝。弋戈尔说,不要来!千万不要来!来了就是添乱!……她说,她总是哭,伤心欲绝。她还说,啥时候弋戈尔去哈尔滨,到她家去,一定满足他!她解释说,在青云山,那个环境,那个农家院,她不习惯……

  弋戈尔心里很难过。她爱他吗?她不爱他吗?爱,又拒绝;拒绝了,仍然爱。人的精神和肉体会截然分开吗?难道她的身体有特殊密码,弋戈尔破译不了?

  当弋戈尔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时,一个很知心的作家朋友来医院看望他。奚欣悦早已带着儿子回木县,照顾儿子上学。病房里没有外人,弋戈尔就简要说了自己的艳遇抑或是遭遇。作家朋友自然是不能理解,用怪怪的目光审视弋戈尔。弋戈尔忽然想到一个细节:她的那里面,干,而且还有一点点涩。是她对我没有感觉吗?既然没感觉,为啥还要和我睡在一起?

  作家朋友说:“景媛的丈夫,那个导演,为什么自杀?这是关键!”

  弋戈尔说,难解之谜。

  作家朋友说:“假如!——只是假如啊!——那个……女二号,小丫头,没啥病吧?”

  弋戈尔不明白朋友究竟啥意思。

  “假如,导演得了那种病,比性病还可怕的病,非常地绝望,又顾及到名誉,就有可能选择自杀!”

  “这和景媛的‘拒绝’……有关系?”

  “当然有!”朋友说,

  “如果导演传染了那种病,景媛也可能有,她不想传染给你……”弋戈尔目瞪口呆,浑身发冷:“要真是这样,那可就太可怕了!我和她……”

  “没事!”朋友说,“唾液是不传染的。”弋戈尔仍是心有余悸。“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你不是说她那里‘干’吗?她不想让你失望,不想让你厌倦,更不想因为你失望和厌倦而失去你……”朋友认真地分析道。

  失望?厌倦?……弋戈尔咀嚼着朋友的话,好像明白了啥,又好像更加糊涂。

  “她爱你爱得完全彻底,这一点,毋庸置疑!”朋友继续说,“逢场作戏,也要适可而止。景媛所需要的,更多的是柏拉图式的,精神恋吧!”

  得到她的精神,胜于得到她的肉体?弋戈尔依旧是慒慒懂懂。“而你的妻子,才是和你柴米油盐相伴一生的人。”朋友像是在指点迷津。弋戈尔陷入深思。这时候,手机短信提示音明快地响了起来。

  弋戈尔翻看手机屏幕,同时挤进来两条短信,一条是欣悦的,一条是景媛的……

2012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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