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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电话员
  海燕  2012-08-22 16:23 转播到腾讯微博
文_杨明 

    【作者简介】

    杨明,男,汉族,1967年生,从事文学创作多年,已在各类报刊杂志发表作品百万余字,电视剧本《乡村警察》投拍播出并获公安部影视创作“金盾奖”。辽宁省作协会员,现居沈阳,供职于铁路部门。

    一

    东北民间风俗万千,辽宁西部大山深处里就流传着一个世世代代的优良传统——无论男人女人,大人孩子,几乎人人都有绰号,而且往往大号没有绰号响,弄得一个个村子跟水泊梁山似的。比如这家男人绰号叫二棉裤,他媳妇没准就叫棉裤腰;那家大人绰号叫箍铁猴,(东北土语,吝啬一毛不拔的意思,跟铁公鸡瓷狐狸同类概念。)他那还在吃奶的儿子没跑就叫猴扒皮,如此等等。

    工区吴嫂的绰号就叫女电话员。

    但凡人的绰号都是别人给起的,女电话员的绰号,自己给自己送的。

    女电话员的岗位在山沟里,山沟里藏着一个五等小火车站,叫野山坡。野山坡站上有个养路工区,工区吴嫂就是养路工区吴工长的媳妇。

    吴嫂在离野山坡十里开外的小山村里出生长大,当姑娘的时候最喜欢看电影,每天盼星星盼月亮地盼公社的露天放映队来村里。最喜欢看的又是那些带女字的讲新社会女性故事的片子,像什么女跳水队员、女交通员、女飞行员、女篮五号,都让吴嫂如醉如痴百看不厌,特羡慕那些又漂亮又风光,本事大觉悟高的女性的“员”们。

    结果看得太多,中毒了,看得结婚以后自己给自己起外号。

    几十年来,大山沟里铁路沿线各个小站养路工区里都有一部老式电话,手摇的,铁路工务段远在千里之外,段里的领导如果有什么事找哪个工区,就抓起电话猛摇一阵,通过总台给转一下。

    养路工区往往定员不多,而且个顶个都是棒劳力,每天早上一上班工长带头倾巢出动,远赴作业现场,一走就是十里八里,常常顶着星星月亮才收工回来。一整天里工区锁着大门没有人,有时段里来电话了,工区就接不到。

    吴工长结婚后不久,一天段领导来电话了,第二天工务段要在野山坡进行更换轨枕作业,通知吴工长提前做准备。电话铃声哗哗响了半天也没人接,那边工务段段长已经亲自率人开着轨道车把五百根轨枕运到工区门口了,急需卸车,吴工长的人马迟迟不归,段长急得原地跳脚。关键时刻吴嫂来了,掏钥匙开工区大门,边开边奇怪地看着段长和他们的车。

    “喂,你干什么的?怎么随便开工区大门?”段长喝问。

    “喂——我,我是吴工长的家属,吴工长晚上要在工区值班,我给他烧炕来了,你哪部分的?”吴嫂厉声反问。

    两个一沟通,大水冲了龙王庙,搞误会了。吴嫂听段长一说,卸车?这人手也不够呀,连忙一口气跑回了娘家,由吴工长的小舅子带队,连吴工长七老八十的岳父都拄着拐棍儿来了,在现场站脚助威。二三十人一阵猛卸,等吴工长的队伍摸着黑赶回来时,看见过意不去的段长正拿着从自己腰包里掏出来的钱跟小舅子岳父推搡着,吴嫂高声嚷着,段长,你这是干什么嘛,且不说铁路是咱国家的命脉,咱乡里乡亲的还用得着整这个吗?吴工长接着帮腔说:是呀,段长,咱工人阶级都是应该的,用得着整这个事儿吗?段长叫着吴工长的绰号大吼一声:“吴胖子,你还好意思说什么工人阶级,这一天电话哗哗响,你干什么去了?我严正警告你,要好好跟你老婆和小舅子学习!”

    二

    吴工长发了愁,线路上的活那么多,要是每

    天都安排一个职工留在工区看守电话,那太浪费了,何况段里的电话都是随机性的,并不是天天都来。吴工长愁着愁着就把目光移到老婆身上去了。他试探地把自己的意思一说,还没等强调铁路电话的重要性质,吴嫂已经爽快地答应下来了,让我到工区看守电话?行,这事光荣,我去,给你们当女电话员。

    吴工长叮嘱她,你的任务是传达,接电话时不该说的别瞎说,不该问的千万别随便问。吴嫂直点头,不用你操心,段上事儿重要,咱懂。

    打那以后吴嫂就每天早上跟着丈夫一起准时上班了。吴工长心里也踏实了。

    电话铃一响,吴嫂就急急跑上前去抓起话筒细听。段里领导的电话往往不说有什么事,只说,你家老吴呢,叫他回工区,给段里回电话,段里有急事。

    吴嫂跑出工区,一路翻山越岭,跑出十多里地,终于在一个山头上看见了谷底线路上几个蚂蚁一样蠕动着的身影,那就是吴工长和他的弟兄们,正在线路上抡锤打镐地干呢。吴嫂站在山头用双手拢住嘴向下喊:“老吴呀,段上让你回工区回电话,有急事——”

    吴嫂嗓音清脆,喊得山鸣谷应的。

    没多久,吴嫂还真接了个重要电话,段里得到紧急气象预报,距野山坡一百多公里外的金家岭站地区因数日连降暴雨,水险已达警戒红线,及有可能暴发山洪,段领导要沿线各工区火速赶往金家岭支援。这次段领导没让吴嫂喊吴工长回工区回电话,直接让她命令吴工长第一时间率队乘火车赶往金家岭。

    吴工长的人马是沿线三十多个工区最先到达的,为抗洪抢险立了头功。

    不过这样的直接传达在吴嫂几十年的电话员生涯中是少之又少的,绝大多数时间她还是没权力过问段上的大事的,仍在翻山越岭地跑路,为段里和吴工长之间作间接传达。

    时间长了,女电话员的事迹可就传出去了,传到了段里,段领导们感动了,经段委会研究一致同意,不能让吴嫂就这样白白为国家付出,每月支付给吴嫂传达费 50元。又传到了铁路局,局里的女工部长千里迢迢钻到山沟里来接吴嫂,递给她一叠稿纸,请她去局里参加“三八”表彰大会,请她到会上念稿子。吴嫂涨红了脸,死活不去。感动得女工部长拉住吴嫂的手,表扬她不计名利一心为公无私奉献……她哪知道,吴嫂连小学都没毕业,那发言稿上的字数都数不清,吴嫂哪认得过来。

    部长最后郑重地称吴嫂是“幕后英雄”。吴嫂很吃惊,问部长:“这是您给我起的?”

    “什么?”部长一愣。

    “绰号呀。”吴嫂说。

    “什么绰号?”部长不了解此地的风俗,被吴嫂搞得云里雾里。

    吴工长忙上前打马虎眼,及时把话题岔了开去。部长走了以后,吴工长还埋怨吴嫂,让你不该瞎说的别瞎说,怎么不长记性呢。

    部长走后并没有立即忘了吴嫂,过了个把月还亲自打电话来问候。吴嫂感动得心里热乎乎的。当部长仍称呼她“幕后英雄”,请她把无私奉献的优良传统保持下去时,吴嫂认真地说:“部长啊,我反复考虑过了,我这绰号还是不要改成‘幕后英雄’,我认为还是叫‘女电话员’比较好。”电话那头的部长正端起杯子来喝水,噗地一声把一大口水都喷到了话筒上。

    三

    茫茫沿线数百公里,各工区都知道野山坡有个女电话员了,有人称赞、有人不屑,还有人不信。一个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养路工,闲得无聊,脑瓜一转就冒出了一个坏主意。他抓起电话通过总台要通了野山坡,果然一下子就有人接了。“喂——”吴嫂亲切地说,“我是野山坡,请问你是要野山坡吗?”“我要你的沟啊。”养路工说。吴嫂以为对方要的是李大沟工区,忙说:“你要错了,这儿是野山坡,不是李大沟。”“要你的沟啊。”养路工仍旧嬉皮笑脸地说着,并且连续重复了四五遍。吴嫂突然明白了,啪地撂了电话,涨红着脸越想越气越想越羞,捂着脸呜呜地哭了。

    吴工长和弟兄们收工回来看见吴嫂这样子,忙问怎么了,吴嫂红着脸不说,架不住大伙再三追问,只好难为情地把事情吞吞吐吐地说了个大概。

    弟兄们怒了!一个弟兄当即操起电话要通段里,向段长汇报。

    段长大怒,责令各工区必须把胆敢污辱我们女电话员的道德品质败坏的家伙搜出来。

    20年前网络还远未普及,偏僻大山里的养路工们更是连电脑啥样都没见过。但他们却先于今天的网民们发动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人肉搜索。不到两天就把打骚扰电话的家伙给“肉”了出来。原来是草场子工区的小青年黄二儿。

    段长要狠狠处分黄二儿,要罚他的款,要给他下岗一年;工人们要揍他,黄二儿吓坏了,被工人们揪到吴嫂面前时,黄二儿痛哭流涕地说嫂子我错了,我是混蛋王八蛋,我是龟孙子,嫂子您原谅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吴嫂心一下就软了,说快别哭了,知道错以后改了就好,你还是孩子嘛,要学好要上进呀,好好干工作,可不能辜负段上对咱们的关怀呀。工人们不依不饶,吴嫂大度地一挥手说:“黄二同志已经知错了,咱们也该给人家一个改正的机会嘛,段长那儿的工作我去做。”那一刻吴嫂觉得自己真成了电影里的那些“员”们,真光荣,真伟大,真幸福。

    刚开始的时候,吴工长和吴嫂就两口子过日子,家里也就没多少事,她白天几乎天天待在工区里,没电话来时她也不闲着,生起火来给工人们热饭热菜。后来呢,吴嫂再跟在吴工长身后去工区时就挺起了大肚子。不久生下了女儿杏杏,家里的事就多了起来,不能时刻守着电话了,吴嫂就又多了一个习惯,主动把电话给段里打回去。吴嫂说:“我是野山坡电话员呀,刚才我送孩子上学去了,段里有重要的事吗?”

    杏杏放了学,吴嫂就把她接到工区里,陪女儿在工区做作业,等吴工长收工回来,一家三口一起回家去。

    有一天,车站上的一个值班员突然得了急病,吴嫂吩咐杏杏乖乖在工区待着,就跑到车站去帮忙。把病号送上了进城的火车,吴嫂回来一看,杏杏不见了,吴嫂又着急又担心又不敢擅离职守。心想这孩子别是跑哪玩去了吧,可别跑远了。

    杏杏真的就跑出老远老远,才七岁的小丫蛋正翘着个羊角辫站在山头上,用胖嘟嘟的小手儿拢住嘴向谷底用尽全力喊着:“吴胖子呀,段上让你回工区回电话呐,有又大又重要的急事儿——”

    四

    一晃就到了 20世纪 90年代,山外的世界日新月异地变化着。吴嫂仍旧在寂寞的山风里陪着电话打发着慢悠悠的山里时光。

    不过吴嫂也能感觉到很多事情跟过去不一样了。

    首先是自己的待遇问题,随领导的关怀,吴嫂现在的传达费已经比过去翻了一番,达到 100元了。

    再有就是段上的急事问题,吴嫂隐隐觉得段上的急事大事跟从前比,性质有些变了。

    以前的急事大事,常常是抗洪抢险呀,组织会战作业呀,现在呢——

    一次,暴风雪的天气,雪大得把线路都埋住了,吴嫂把正在线路上紧张除雪的吴工长找回来,吴工长回完电话竟叹了口气,把外边的弟兄们都找回来,在工区院里扫雪。吴嫂奇怪地问:“这是干啥?”吴工长说:“上级领导要来工区检查,得抓紧布置。”吴嫂说:“就这事呀,那还跑线路上找你们干啥,我扫不就完了吗。”吴工长说:“段领导能信得过你吗,再说还得扯条幅贴标语啥的,你能整好吗。”吴嫂像拿不准什么似的迟迟疑疑地问:“线路上除雪和为迎接领导检查在院里扫雪,好像还是线路上更重要一些吧?”吴工长不耐烦地说:“你的职责是传达,问那么多干什么。”

    还有一次,吴工长回完段上电话后,当天夜里就没回家,第二天天快亮了才挠着一脸的蚊子包哈欠连天地回来了。吴嫂问他咋回事,他说段上的电话说铁路局有个副局长要乘火车进京开会,段领导担心副局长的安全,让沿线各工区的工长都到线路上巡视,并在列车通过时立正站岗向列车敬礼。吴嫂说深更半夜的站给谁看,副局长在车上不睡觉啊?吴工长困得要命,懒得跟她瞎掰,一头扎在炕上睡了。

    吴嫂照例是具备不知情权的,吴工长只算具备了个半知情权,可是他们终究也没料到,电话员白白跑了十几里地的传达路,吴工长也白在线路上遛了半宿,白白站在岗位上戳得像一根棍似的喂了半天蚊子——列车通过时副局长根本没在车上。

    副局长是想进京开会来着,旅行物品都准备好了,可是没等列车进站,反贪局的汽车先到了,副局长还没等上火车就到站了,突然被反贪局双规了。

    这些永远不在吴嫂和吴工长的知情范围,他们永远只会知道段上有急事、大事,重要事。

    五

    转眼 21世纪又已经过去好多年了,工区的电话已经更新换代了好几茬,手摇的换成了拨号的,拨号的换成了按键的。杏杏也早已长成了大姑娘,而且嫁到了城里,女婿是个小老板,开电脑配件专卖店的,小两口有房有车,小日子挺滋润。

    吴工长去段里开劳模会,拿回来一个手机,是段里奖给劳模的奖品。吴嫂先是欢欢喜喜地拿

    着稀罕地看,然后问吴工长这宝贝都有啥新功能。吴工长说最大的功能就是在啥地方都能接电话。吴嫂的脸刷地就阴了,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杏他娘,你咋了?”吴工长忙问。

    “你们有了这宝贝,是不是在哪都能收听到段上的急事了,是不是就不会再用电话员了?”吴嫂哽咽着说。

    吴工长心里也不由得一沉,他理解老伴的心情。他低下头躲着吴嫂的目光说:“是,估计很快就用不着了。”

    杏杏却对爹妈的态度非常不以为然,对吴嫂说:“妈,您哭什么呀,您那破电话员的瘾还没过够呀,您还图希个啥呀,就图工务段每月给您那一千毛钱呀?”

    吴工长说:“混丫头,怎么说话呢,你妈是图钱吗?你妈早把月月那 100块钱给工区弟兄们补贴伙食了。你妈图的就是那个那个……一种精神,对了精神你懂吗?”

    杏杏小嘴一撇:“不懂。”又搂过吴嫂的肩膀说:“妈,别难过了,他们不用咱更好,我还正愁没法帮您打发了这破差事呢。走,我接您进城,跟我们住些日子,宽宽心。”

    杏杏硬把吴嫂接进城去了。

    吴嫂在女儿家吃得好穿得好女儿女婿侍候得好,就是心情不好。一天到晚蔫蔫的,常常望着女儿家的电话发呆。一来电话她条件反射似的跳起来一溜小跑抢着去接。女婿的一个客户来电话问女婿要 CPU,吴嫂张嘴就告诉人家我是野山坡呀,您要野山坡吗?把客户闹得晕头转向,问女婿 CPU啥时出了野山坡牌,哪产的,是正版的吗?

    害得女婿红着脸跟客户解释了半天。

    还没住上三天,吴工长急三火四地赶来了,拉起吴嫂就让她跟他回去。

    原来大山深处手机没信号,甭说打电话,连短信都发不出去。

    哈哈——吴嫂乐了,对吴工长说别怕,我就是你们的信号,我永远是你们的女电话员,走,回去。

    这回倒把杏杏气哭了。

    六

    又一年的春天来了,吴嫂在空空荡荡的工区大院里开了几条垄,种上茄子辣椒西红柿。时下的物价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长了毛似的蹿着往上涨,时新蔬菜越来越贵了,100元钱根本不够补贴弟兄们的菜盒,养路工天天干重活,营养跟不上哪行啊。

    这天早上,吴工长的小舅子托人捎信来说,要来看看姐姐姐夫,住几天。吴嫂连忙把杏杏原来住的那间偏屋拾掇拾掇,生生火烧烧炕。看看表时候不早了该上工区了,慌忙多添了几把柴火,锁上门出来了。

    刚进工区屋里就听见了电话铃声,吴嫂忙接。

    “我是段上,要老吴马上回工区回电话,段上有急事。”电话里千篇一律。

    吴嫂忙撂下电话向外跑,无意中回了下头,突然啊地一声刹住脚不动了。

    工区房后半山腰的一户人家场院里冒起了腾腾的黑烟。这是谁家着火啦?是俺家呀——吴嫂大叫一声拔腿往回跑,跑了两步又硬生生地站住,耳边仿佛炸起了尖锐的电话铃声。段上有急事呀。

    吴嫂又掉头往线路上跑。跑着跑着便再也望不见那黑烟了,吴嫂忍不住气喘吁吁地哭了。

    吴工长老远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山坡上跌跌撞撞地跑下来,在线路上隔着半里地就喊上了:“老吴呀,段上电话、有重要事、急事——”吴工长忙跟弟兄们交待几句,抬腿迎上去。

    吴嫂见吴工长动了,知道他听见了,转过身又往回跑,速度一点都不减,把吴工长跑愣了,

    以前从没这样过呀,今儿她这是怎么了,疯啦?

    急忙甩开长腿追上去。

    吴工长到底没追上吴嫂,他跑回工区抓起电话打到段里。

    电话那头是段人事科长老葛,老葛慢条斯理地对吴工长说了段上的急事。

    段里新来了个段长,在检查段里财经纪律时发现了一笔额外支出——电话员的传达费。开始的时候,电话员只有野山坡的吴嫂,后来的几十年里各工区又陆续发展了十多个,都是养路工人们的家属。这样每月累计起来就得支出一千多块。

    段长挺生气,这不胡闹吗,现在全球都在金融危机,段里银根这么紧,上任段长贷款买段长专用奔驰轿车的钱还差一百来万没还清呢,怎么还雇着这些乱七八糟的闲杂人员?谁给你们的权力,这么肆意挥霍集体资产?尤其那个自称女电话员的什么吴嫂,听说她还在工区院里开荒种菜,干什么,占便宜占到工务段头上来啦,把人民铁路当成她们家的自留地啦?赶紧把她们都辞了,今天就办。

    老葛对吴工长说:“老吴呀,告诉你家吴嫂,明天就不用来工区上班了。”

    吴工长脑袋嗡地一下,老葛下面又说了些什么,就一句也没有听清了。放下电话,吴工长耷拉着头步履沉重地回到家,家里的情景却又让他大吃一惊,这是咋啦,怎么搞的?

    早上吴嫂急着上工区,往燃得正旺的灶眼里塞了两捆秫秸就出来了,火苗顺着桔秆舔了出来,蹿到灶眼外,燎着了屋里的杂物……几个街坊邻居见老吴家着火了,忙拎着锹担着水抢着来救火,谁知大门又锁得紧紧的,谁又不可能担着水跳过墙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上了房。后来吴嫂的弟弟来了,见这情景急了,几斧子把里外几道门都砸坏,大伙这才涌进来,扬土的扬土,泼水的泼水,总算把火扑灭了,万幸没有殃及正房,但偏房里的所有家什杂物以及苫草的屋顶梁椽等都化成了灰烬,只剩下几堵烟熏火燎的山墙还戳在那儿。

    吴工长在人群里看见了眉嘴乌黑的小舅子,忙上前拉住他的手问:“啥时到的,兄弟?”

    小舅子说:“来一会儿啦,你咋才回来,姐夫?”

    吴嫂顾不上这兄弟俩的寒暄,劈头插了一句:“杏她爹,段上啥急事儿?”

2012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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