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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况味
我还没有过一个真正的儿童节,童年时代就那么轻易地与我擦肩而过了。我只记得 6月的乡间,小路上到处都飘着槐花的香味儿,那么甜,那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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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向上
  海燕  2012-06-20 16:25 转播到腾讯微博
文 _刘志威 

    【作者简介】

    刘志威,1973年生。媒体记者,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音乐文学学会会员。有小说、诗词、歌词等发表于《鸭绿江》《辽河》《诗刊》《中华诗词》《歌曲》《词刊》等杂志,已出版长篇小说《之外》。

    1

    王笑梅是女强人中的乐天派,遇到什么事情也抹不去她的满面春风,像是整天嘴里含着蜜糖似的,谁见了都说她活得甜。这也难怪,自结婚到现在,家里家外多少风风浪浪,经她操舵捭阖,都会变得河清海晏,鸟语花香。对她的这身功夫、这份魅力,她老公方世舟佩服是佩服,但总有些佩服得不甘心。每有王笑梅化险为夷或是化腐朽为神奇的案例发生,方世舟几句赞叹之余,总不免对世道人心感慨一番,说这算怎么回事呀,一个给领导提包、倒水、送文件的小副主任,竟比我这个二级作家神通广大这么多。

    面对方世舟神经质般的不平之鸣,沉浸在胜利喜悦之中的王笑梅向来不和他一般见识,通常会拍拍他的肩头,违心地安慰说,作家是拯救灵魂的,很了不起呢 !可是,王笑梅和方世舟的儿子方乐乐入小学前一周的晚上,躺在床上的王笑梅终于发怒了,她实在忍受不了这个大事做不成一件,却非要装得自命不凡的穷酸男人,照他屁股上狠踹一脚,说二级作家算个屁,现在谁还青睐你这种只会在纸片或电脑上瞎编一气的疯子。方世舟用手揉着踢疼了的屁股,不服气地辩驳说,你这是在贬低和侮辱作家,别忘了,你可不止一次地说作家是拯救灵魂的啊。王笑梅毫不留情地回击道,拯救灵魂的那是鲁迅先生们,跟你挨得着边吗?你整个就一“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白吃饱。一句话击中了方世舟的要害,拿回揉屁股的手,讨好地向王笑梅的脸上摸去,说我知道我是白吃饱,在你这个英姿飒爽战无不胜的穆桂英面前,我能不是白吃饱吗?王笑梅啪地打开方世舟的手,说把摸屁股的臭手拿远点,我当然就是穆桂英,你拍良心说说,咱家的种种大事没我能成吗?方世舟讪讪地撤回了手,十指交叉托在颌下,带着十二分的失落说,谁说你不是穆桂英了?用得着反复强调吗?王笑梅把脸转向方世舟,拎起他薄薄尖尖的耳朵问,怎么的?不服气啊?咱家的大事靠过你吗?

    方世舟不得不承认,王笑梅在他们这个三口之家的核心作用是毋庸置疑的。

    要结婚时,他们没房,而他们各自的单位恰恰建了一批新房子。那时的单位还实行分房制度,有限的房子按照一大堆规定,论资排辈分,谁排名靠前,谁就有分到房子的可能。

    方世舟和王笑梅才毕业几年,方世舟在市文联当创作员,王笑梅在市属一个区的交通局当团委书记。他们就像《射雕英雄传》中刚出道的郭靖和黄蓉,在各自的单位里均属资历最浅、辈分最小的个体,单位里几乎所有人在他们面前都是“南帝北丐”“东邪西毒”等级的人物,顶不济的也算得上“江南七怪”,武功不高他们也得尊一声师父。所以就是房子再多三倍,并且在此基础上

    再排三年,他们也得不到一户最小的房子。

    没房子就没法安家,而此时他们已经到了此婚非结不可的地步。方世舟说,不行我们就去租一户房得了,我们作协主席家有一处四十平的闲房往外租,我拎条烟去跟他老人家说说,肯定不会太贵租给我们的。王笑梅神秘地笑笑,说事情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先不忙着想租房的事。

    方世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瞪大眼睛问王笑梅,那你能变出房子来呀?王笑梅神秘地一笑说,过个十天半个月,能不能变出房子来就见分晓了。方世舟的糊涂里多了份惊奇,拉着王笑梅的手问,你搞什么鬼呀?王笑梅再神秘一笑,说天机不能泄露,泄露了就不灵了。

    半个月后,王笑梅所在的交通局党委宣布了一项团中央的表彰文件,王笑梅荣获了团中央授予的优秀团干部称号。这个消息无疑是一颗重磅炸弹,顿时在交通局内引起轩然大波。关心分房的人谁都知道,分房条例中有一项规定:获得国家级荣誉称号的人可分一套住房。当时谁也没拿这项规定当回事,因为获得国家级荣誉称号的人在他们局里从未出现过,这项规定等于没制定。一个才参加工作几年的小团委书记竟能获得如此殊荣,开创了局里的新纪元,这让所有人都接受不了,深感其中必有蹊跷。但不管能否接受和如何怀疑,团中央的表彰文件却是不可更改的铁的事实。于是不久,王笑梅在一片质疑声中理所当然地分得了一户五十平米的楼房。

    领到房钥匙的那天晚上,方世舟兴奋地压在王笑梅身上问,你是我老婆王笑梅还是聊斋里的狐女小翠?王笑梅咯咯一笑,滑溜溜的双臂搭在方世舟的背上说,我是大破天门阵的女帅穆桂英。方世舟一边努力一边说,把你破天门阵的诀窍让我这个武艺超群的“杨忠保”好好学习一下,以后再遇到什么难题我也好施展施展,为你分担分担。王笑梅双臂用力搂紧方世舟说,你是将才不是帅才,破天门阵的窍门你“好好学习”也学不来,你只管这样施展好超群的武艺,做个“天天向上”的大将就行了。方世舟正在兴头上,说“天天向上”比“好好学习”简单啊,说完专心致志地施展他“天天向上”的将才。

    施展完毕,累了睡了,把学习“大破天门阵”诀窍的话题也忘到脑后了。直到两个月后年终奖下来时,方世舟才知晓王笑梅“大破天门阵”的诀窍是什么。

    原来,她早知道有国家级荣誉可获分房,就暗地里给团市委书记孙奇送了在那时足以让人眼热的五千块钱,早早把该市仅有的三个国家级优秀团干部名额占定了一个。钱是从她同学那里借的,谎称结婚买东西用,并说好年终奖下来时还上。五千块钱年终奖还给了那个同学,不多不少,刚好够。方世舟说你这人太精了,送多少钱能办事、分多少年终奖够还钱你都了然于心啊。这世道,唉,只有曲径能通幽啊!作家的想像力受到挑战喽。

    这以后方世舟晋二级作家职称、王笑梅从团委转业到区政府办当副主任、家里换更大的房子、王笑梅和方世舟的父母在农村拿城市低保、方世舟自费出书的销路销量……等等难题大事王笑梅是阵阵不落,只要她挂帅亲征,绝对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王笑梅当之无愧是家里的“穆桂英”。

    2

    方乐乐今年六周岁,正是入小学的年龄。在这件事情上,王笑梅和方世舟自然是投入全力。孩子不但是祖国的未来,更是他们的全部希望。全市最好的小学是英才小学,可按她家所在的学区,她儿子应该进离家较近的东方小学。东方小学不论从名气到教学质量都与英才小学相差十万八千里。这怎么能行,起点要多重要就有多重要啊,决不能让孩子在起点上有一丝瑕疵。

    所以,离入学还有几个月的时候,王笑梅就披挂上阵了。英才小学行政区正划在她工作的区上,该区教育局局长赵双剑与她关系不错,乐乐入学的事正好可以找他帮忙。不过她与赵双剑是那种普通意义上的朋友关系,要想找他帮忙,还需要进一步加强感情沟通。于是一个满天月光的晚上,王笑梅把赵双剑单独约出来吃饭。良辰美景独对佳人,往往能让一个身心健康的男人产生一些合理的兴奋。所以不过多时,赵双剑已有七分醉意了。王笑梅看是时候了,便开口求他帮忙把她儿子安排进英才小学。

    此话一出,赵双剑的兴奋立即打了折扣,七分醉意瞬间退去六分。拂了拂头发,直了直身子,说这用不着我帮你呀,妹子,英才小学有人人尽知的潜规则,掏一万块钱赞助费,该校的大门就为你敞开呀!

    王笑梅娇嗔地瞟了一眼赵双剑,说花钱还动用你赵大局长干什么?妹子不就是想在赵哥这儿讨个脸嘛,花钱即会被校方视为无人,花点钱事小,被校方看轻了事大嘛!

    赵双剑皱皱眉头说,这恐怕不太好办,我要找找英才小学校长孔庆财,让他们少收点还可以,但要让他们一分不收,恐怕难做到啊。

    王笑梅寻思赵双剑是在向她要人情,就端杯敬酒说,赵哥这事你来办,小妹宁可拿这钱给赵哥买烟抽,也不想让他们学校看我王笑梅无人面子小。现在的孩子不但主观上要努力学习,客观的学习环境也很重要,一个孩子在学校里能有怎样的学习环境,家长影响力大小至关重要。

    赵双剑连连摆手说,嗨,妹子啊,你是理解错我的意思了,我说不好办,不是跟你卖关子要人情,而是真真的实情。英才小学虽说归咱们区教育局管,但由于是全市最好的小学,所以这所学校上至校长,下至一般的教职员工,没有一个是没有来路的平庸之辈。他们手里提着的关系网大而坚固,可不是我这个小小的区教育局局长冲得开撕得破的啊!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可以与区里甚至市里的领导直接对话。我这个小小的区教育局局长就像五级风,吹倒小树苗子可以,要说把他们这些大树吹趴下,我根本没那个能力。他们知道我不能把他们怎么样,所以能给我的面子也就有限。他们学校从学区外招学生收的赞助费,据我所知,一年中还没有几个人能全免的。现在是九年制义务教育,初中和小学创收途径稀少,这跨学区的赞助费是英才小学创收的重要门路。这些大有来头的教职员工奔啥来的,还不是奔钱吗?所以他们严格控制减免金额,我跟他们说说,能给你免个三两千元已是有大面子了。教育局长打招呼关注的学生,这外部学习环境怎么说也比一般人强多了。

    赵双剑还算开诚布公的一番解说,让王笑梅多少有点释然了。但还是觉得不是十分尽意,不管有多么少,赞助费全免的学生还是存在的,自己不能进入这个范畴,就说明自己的关系不是最硬的,儿子将来的外部学习环境也就不是最优的。

    但是事情办到这个地步,王笑梅的能力也用尽了,区教育局长办不了还去找谁?找区长?王笑梅的这个念头刚冒芽就被她的理智掐死了,觉得这事找不得区长。因为给孩子免点入学赞助费就找老大,会被老大看轻了,被老大看轻了,自己的前途就迷茫了。只有保住并发展好自己,她才担得起家中的帅位。不是她非要当这个“穆桂英”,而是这个家离了她,整天摇笔呻吟的方世舟真办不成什么大事。儿子入学这事也不能找主管副区长,主管副区长她要留在给儿子安排班级和当班长时再找。她早就了解清楚了,在英才小学,入校虽难却难不过入好班和在好班里当班长。入校花点钱即可解决,而入好班和在好班里当班长则不是花点钱能办得了的。如果连入校再加上分班、当班长一起找主管副区长,那就太过分了。她不会那样做,做了人家也不会给她办,弄不好还会适得其反。为吏多年,在掌握做事的分寸上,王笑梅从无偏差,也不敢有偏差。

    当晚喝完酒回家,方世舟端过洗脚水问事情办得怎么样。王笑梅勉强笑笑,说还算可以。这样说着脚伸进洗脚盆中。洗脚水有些烫,搁平时,水烫点王笑梅可能感觉更舒服,如果实在太烫受不了,至多叫方世舟再加点凉水就完事了。只是这个晚上王笑梅心里不太舒服,心里不舒服就哪都不舒服,哪都不舒服水烫就不好了。脚下的热量哧喽一下化作一股邪火,迅即上蹿到五脏六腑。王笑梅大喊一声,想烫死我呀!喊完脚在盆里一蹬,水立时漾了一地。方世舟愣头愣脑地看着王笑梅说,发神经啊,是不是乐乐入学的事没办好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王笑梅火更大了,索性一脚把洗脚盆踢翻,吼,自己没能耐办事说什么风凉话?方世舟当时就吓住了,小声咕噜“穆桂英”不破天门阵,改闹水晶宫啦?忙跑到卫生间找干抹布吸地板上的洗脚水。

    发泄完的王笑梅也意识到自己做得过火了,但又不好意思在方世舟面前表露出来。擦擦脚,搂过一边有些害怕的儿子说,妈妈为你上学的事酒喝多了,你也不过来关心一下妈妈。方乐乐手里正拿着他最爱看的《葫芦娃》漫画,突然来了灵感对王笑梅说,妈妈你要是七个葫芦娃里的水娃就好了,他喝那么多酒都不醉。王笑梅小时看过《葫芦娃》的连环画,前不久又陪儿子反复看了《葫芦娃》的动画片,与葫芦娃有关的故事烂熟于心。就笑着逗儿子说,像葫芦娃里的水娃,酒是喝不醉,可要喝了蛇精的“霉臭五毒汤”就完了。

    方世舟知道王笑梅准是事情没办顺当,借洗脚水发泄。但擦地板上的洗脚水时,方世舟也来气了,心想凭什么啊,我就该当你的出气筒啊。于是故意找茬说,我看你做水娃不像,当蛇精倒很神似,动不动颐指气使的,一副妖精作派。

    出完气的王笑梅恢复了原有风度,不计较方世舟说她妖精作派。反而和颜悦色地把赵双剑剖析的情况和做出的承诺向方世舟讲了一遍。讲完对方世舟说,别管蛇精不蛇精,也就我能把事情办到这个地步,靠你这个二级作家能成吗?你就是变成《葫芦娃》里的蝎子大王也白费。

    方世舟听了说,我就知道乐乐入学这事你没办太称心,要不不会平白无故跟我耍。不过正如赵双剑所说,区教育局局长出面给打招呼,这面子也够可以的了,就别计较那几千元赞助费了。

    王笑梅立即纠正,我开头不就说了嘛,我不是计较那几个赞助费,而是怕乐乐在校的外部学习环境不好。

    赵双剑给英才小学校长孔庆财打了招呼,还有几个敢不重视我们乐乐呀?

    光重视还不行,我们乐乐还要分到最好的班级,在最好的班级里还要当上班长。

    这些事赵双剑都答应给办了?

    哪能所有的事都让赵双剑办,再说凭他的能力这两件事不可能办成。这两件事呀,得找我们区政府主管副区长杨百利给办了。

    听说杨百利那家伙可黑呀,不见真金白银从不给谁办事。

    在孩子身上你就别老想着省钱了行不?孩子不是我们的全部希望啊?

    是,是,是。方世舟唯唯称是,心里却在估摸赞助费加送礼钱一共得多少。一估摸少说一万出头儿,心里一颤,这不是他和王笑梅两个人一个月的工资吗?妈的天,这祖国的花朵培养起来可真不易呀。

    离开学还有一个月的时候,赵双剑给王笑梅打来电话,告诉她,他跟孔庆财说了她儿子入学的事,孔校长很给面子,答应只收六千元即可让方乐乐入英才小学。这比赵双剑承诺的少收三两千元的上限还少出一千元,所以赵双剑打电话给王笑梅时的得意之情汹涌澎湃。王笑梅少不了在电话里千恩万谢一番。

    入学的事定下来了,下面就该是择班和当班长的事了。王笑梅早就决定这事找主管教育的副区长杨百利办了。找杨百利办事不用到酒店,她在杨副区长手下工作,用不着来这套虚的。再说杨副区长“日理万机”,每天晚上请他喝酒的各界人士排成队,哪有时间喝一个下属的酒。王笑梅找杨副区长办事不用绕弯子,只要趁去他办公室汇报工作的时机,把这件事一说就成了,当然手里的“信封”是不能太薄的。离开学不到半个月的时候,王笑梅到杨副区长的办公室汇报工作后,把儿子择班和当班长的事说了。当然,话没说完就把一只不薄的信封递了过去。这一递倒把杨副区长给递不高兴了,正襟危坐说,小王,你是区政府办副主任,怎么能带头搞歪风邪气呢?孩子想上好班级、想当班干部,这是做父母望子成龙的良好愿望啊,你在我手下工作这些年了,这么点忙我还能不帮吗?杨副区长边说边把电话打给英才小学校长孔庆财,接通后吩咐说,庆财呀,我们政府办副主任王笑梅的儿子方乐乐要到你们小学入学,你给安排个好班级让孩子当个班长,这事一定要办好啊。杨副区长的所作所为,感动得王笑梅热泪盈眶,站起身给杨百利深鞠一躬,颤抖着声音说,真是太谢谢您了杨区长,您让我切实体会到了什么叫一身正气和一心为民。杨百利哈哈一笑说,应该办的嘛,应该办的嘛。

    这天晚上王笑梅怀着一肚子好心情,为老公和儿子做了一桌子好吃的。用餐中王笑梅像一位诲人不倦的师者,一会儿要求儿子一定要争气,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一会儿要求方世舟外面大事干不来,就多把精力往孩子身上放放,多教教儿子怎么写作文,别把一肚子文采捂馊了。话至此,王笑梅要求方世舟表个态。问,你对培养好儿子有信心没?方世舟豪情万丈地说,干你们那套走后门拉关系的事咱不行,但培育孩子是咱专长,我保证在我的调教下,乐乐一定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王笑梅已有几分醉意了,盯着方世舟的脸娇声说,你自身也要“天天向上”噢。方世舟心领神会,一挤眼睛说,这也是咱的专长噢。

    开学前一周的晚上,王笑梅请赵双剑把孔庆财约出来吃饭。她要和这个威风八面的名校之长套套近乎,以后孩子在校能不能出色,方方面面都离不开人家的关照。

    出乎王笑梅的意料,孔校长不是她想像中的魁梧高大英气逼人,而是三七分头金丝眼镜、身材瘦小脚踏布鞋的一副文弱书生模样。与这样掐巴掐巴没一把的男人同席对坐,一米六八亭亭玉立的王笑梅自然在气势上胜了一筹。席间推杯对话更加让王笑梅深感居高临下,独领风骚。孔庆财频频举杯敬王笑梅,说赵局长亲自作陪,足见王主任非是一般人物;说杨副区长亲自打电话关照,足见王主任在区政府非一般地位;说兄弟来英才小学当校长才两年,很多事情还要靠各级领导支持,以后兄弟在区政府有事求到王主任,可要恳请王主任多多帮助啊;说孩子的事王主任放心,兄弟自会全力关照好……

    王笑梅喝了一杯又一杯,宴散人去时已是酩酊大醉,回到家就吐地板上了。方世舟操起拖布笤帚赶紧收拾。王笑梅还带着酒席上居高临下的美好感觉呼方世舟,快给我买解酒药去。方世舟咚咚下楼跑到街上买回解酒药,倒水给王笑梅服下;呼方世舟,给我削个苹果,嘴里不是味,方世舟连忙削好苹果,分成小块喂到王笑梅嘴里;呼方世舟,肚子吐空了饿得慌,给我煮点粥,方世舟就去洗米煮粥。

    方世舟陀螺似地转个不停,心里老大不愿意。盛粥时不小心烫了手,火气更添了三分。但他得忍着,人家把儿子上学的事办得这么到位,自己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这个社会,一肚子酒精胜过满腹经纶,唉,唉。方世舟感叹着把粥碗端到王笑梅嘴边。这时的王笑梅已经完全醒酒了,可居功自傲的心理还在,就仰了头等着方世舟喂到嘴里。方世舟见她明明醒酒了,还要装腔作势,就赌气地把粥碗在床头桌上一蹾,说自己吃吧,我手烫了,侍候不了你老人家了。说完转身进了卧室,躺床上和儿子一起看那本儿子百看不厌的《葫芦娃》漫画。

    王笑梅看方世舟敢和她闹情绪,居高临下的好感觉严重受挫,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发作,端起碗吃了几口,自觉无趣,撂下碗也进卧室躺床上逗儿子,话里话外含着对方世舟的不屑和讥讽。她说,乐乐,妈妈明天就让你上最好的学校、入最好的班级、当最厉害的班长了,你高兴不?乐乐兴奋地搂着王笑梅的脖子说,妈妈真棒,妈妈像金刚葫芦娃一样棒。王笑梅拍着乐乐的屁股说,那就跟妈妈学,像金刚葫芦娃一样,做最优秀的男子汉。

    方世舟越听越憋气,就借题发挥地对儿子说,乐乐是要像葫芦娃一样,有一身正气,敢于和一切搞不正之风的妖魔鬼怪作斗争。乐乐一听爸爸也鼓励他,就对爸爸说,爸爸和妖魔鬼怪作过斗争吗?方世舟说,爸爸是二级作家,“铁肩担道义,妙笔著文章”,天天用笔和妖魔鬼怪作斗争,不像有些人整日过着花天酒地牛鬼蛇神的生活。

    方世舟指桑骂槐,让王笑梅在酒宴上的良好感觉荡然无存,恼怒地一脚踹在他屁股上,骂,二级作家是个屁。踹得方世舟揉着屁股喊疼。

    第二天是礼拜六,吃过早饭,王笑梅正准备上街给儿子买书包、铅笔、文具盒等学习用品,突然接到杨百利老婆于红的电话。于红说话慢声细气,尾音拉得长长的,像是稍快一点嗓子会被抻断。她说,小王啊,我是于姐,有个事啊,姐不是有个名酒专卖店吗?明天是五周年店庆,姐想热闹热闹,搞个庆典,定明天 9点 18分了,想请你捧个场,不知你有时间没?

    王笑梅忙笑着应道,有时间,有时间,于姐的店庆之喜小妹哪能不去祝贺,于姐放心,我一定提前到场。撂下电话,王笑梅似乎感觉到,自己的心血正在加速变凉,凉得她打了个冷战。杨百利这招儿玩得花呀,找他办事时他不收钱,既给足了她这个小政府办副主任的面子,又突显了他这个大副区长的清廉,却以一个与给你办事毫不相干的题目,让他老婆这头钱猪去敛财,把你的大把金钱哗啦哗啦吸进自己腹中。王笑梅把这件事情跟方世舟一说,方世舟精神头登时来了,一拍手说,怎么样,怎么样,别老觉得自己真有面子,免费午餐根本不存在。王笑梅立即恶语相还,不免费的午餐你也没地方吃去,什么事办不了的白吃饱,也有脸奚落别人?

    不过,送礼也有送礼的好处。送了礼不但不欠人情了,还会加固成事的把握。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拿了人家的钱就得把事给人家办好。理顺心气,王笑梅满怀信心地想像着乐乐上学后的种种好事。首先想到的是儿子入了一年一班。英才小学有个多年形成的定式,每个年级组十个班中一班、二班、三班是突出好的班级,而一班又是突出中的突出,是年级组中最好的班级,一年组就是一年一班。其次想到的是儿子在一年一班里当上了班长,每天一脸神气地对着全班同学发号施令。

    开学前三天,孔庆财的电话如期而至。王笑梅含笑接起。可是孔庆财只说了一句话,王笑梅就急了,截断孔庆财的话,气急败坏地连声质问,你说什么孔校长?我儿子分二班去了,没进一班?

    老兄你这事办得不太到位吧?你明明跟我说会全力关照我儿子的,怎么给孩子分二班去了?

    孔庆财受了委曲似的解释说,王主任,这二班也是数一数二的好班级呀。再说,我这样安排也是综合各方面考虑决定的,如果让你儿子进了一班,那么你儿子就没有当班长的可能,只有在二班,当班长才不会有大问题。

    王笑梅不依不饶地追问,怎么在一班就没当班长的可能?难道赵局长、杨区长两个人说话面子还不够吗?

    孔庆财在电话里不冷不热地一笑,说王主任,这话我怎么跟你说呢?说赵局长、杨区长面子不大吧,我绝对没这个意思,也没这个胆量。我只能说有面子更大的人物已经把一班班长的人选给定下来了,给兄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驳人家的面子。

    谁有这么大面子?王笑梅惊问。

    我只能告诉你是市里面的领导,再多的内容请王主任就不要问了,兄弟也不便相告,相信王主任对官场的规则比兄弟更清楚。

    既是这样,那么就恳请孔校长再多费心,让我儿子在二班当班长吧,回头妹子不会忘了孔兄的情义。事情到这个地步,王笑梅深切认识到,在这个瘦小书生面前她并没有居高临下的优势。她深为那晚席间自己高高在上的架势感到脸热。

    王主任放心,我会告诉一年二班班主任敖丽丽,让你家乐乐当班长的。孔庆财语气坚定地承诺。

    从高高在上的感觉中跌落下来的王笑梅,不敢再大意,为了保证儿子在一年二班当上班长,晚上又求赵双剑把孔庆财约到了饭店,并在席间趁赵双剑去卫生间的时机,给孔庆财奉上一张两千块钱的购物卡。孔庆财已无上次酒宴中的卑恭相,略作客气后就把卡收入囊中了。

    开学那天,王笑梅与方世舟一起去送儿子乐乐上学,那架势比过去送子参军还隆重。英才小学校园里挂着“欢迎一年级新同学”的大红条幅标语。来上学的孩子及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把整座校园围了个水泄不通。到处是形色各异的汽车,到处是四下攒动的人头,到处是呼儿唤女的叫声,到处是五颜六色的课外学习班广告。

    王笑梅和方世舟把儿子送到班级,出来时王笑梅特意与乐乐的班主任敖丽丽打了个招呼,一脸恭敬地说,敖老师好,我是方乐乐的妈妈王笑梅,乐乐以后在班级里的学习和生活还请敖老师多关照。王笑梅相信孔校长已经向敖丽丽交待过自己的情况,并要求她让乐乐当班长。王笑梅更相信她自报家门后,敖丽丽应该还以什么样的表情和言语。可是令她大失所望的是,这个只有二十几岁容颜姣好的小老师,脸上表情十分平静,而且一个字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就把目光投向另一个和她打招呼的家长了。

    王笑梅怒火中烧,哒,哒,哒,把楼梯踏得山响来到楼下,对跟在屁股后的方世舟愤愤地说,一个小毛丫头也这么牛。方世舟用怀疑的神色盯着王笑梅说,孔校长没和她提我们的事吧?王笑梅掏出手机给孔庆财打电话。电话通了,彩铃歌曲响起,可只响了一句“爱上你是我的错”,就被摁断了。王笑梅快被心头的怒火烧着了,孔庆财,你他妈不就是一个小学校长吗?牌耍得太大了吧 !王笑梅对着空气怒骂。方世舟声援似的跟着骂,牛,真他妈牛!两人正发泄着,王笑梅手机来了条短信。王笑梅低头看罢,脸上的怒容迅速换成喜色,兴奋地对方世舟说,孔庆财在市里开会呢,接不了电话,他短信上说了,还没跟敖丽丽提乐乐的事,一会儿开完会回到学校,他马上找敖丽丽落实他的承诺。方世舟噢了一声,附和说我觉得那个姓敖的小妮子不敢小视我们嘛。王笑梅得意地扬起下巴,嘴里蹦出俩字:就是。

    王笑梅刚从学校回到区政府大楼,孔庆财就打来电话,告诉她他已与敖丽丽交待了,一定关照好乐乐。王笑梅忙说,真是让孔校长费心了,小妹哪天再摆酒宴答谢孔兄。电话里的孔庆财连声说,应该的,应该的。不知是他为她效力是应该的,还是她答谢他的关照是应该的。

    当天晚上放学,王笑梅去接儿子。等一年二班排着整齐的队伍走出校门停到规定位置后,家长们呼啦一下围拢过来。班主任敖丽丽向家长们压了压手,示意她有话要说。家长群立刻安静下来。敖丽丽宣布了孩子们在校一天的学习情况,提出了种种孩子在课堂上的不良习惯,要求家长配合老师一起纠正,并问家长们“听清没有”?家长们异口同声喊着答“听清了”。王笑梅对这个年轻女老师油然生出敬意,在心里对自己说,看看,人家多专业、多负责,真是年轻有为的好老师啊。

    敖丽丽宣布家长可以接孩子后,家长们纷纷从队伍中接走自己的孩子。一些家长不忙着带孩子回家,而是牵着孩子的手凑到敖丽丽跟前,搜罗各种话题搭讪着套近乎。王笑梅带着乐乐混在搭讪队伍里,等待着说话时机。

    待敖丽丽身边没有人后,她才笑着迎上去,再次自我介绍说,敖老师好,我是方乐乐的妈妈王笑梅。

    这回敖丽丽对她的态度果然不同于早晨,主动伸手与她握手,热情地说,知道,知道,孔校长有交待,你放心,我会平衡好班干部人选的,不过这事要一周后才能定下来。

    王笑梅心里暗想,她这话说得不透亮啊,平衡好班干部的人选是个什么意思?莫非是向自己要人情?于是说,敖老师,姐姐我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我家乐乐的学习和上进就拜托你了,回头姐姐好好感谢感谢小妹。另外,区教育局的赵局长和区政府主管教育的杨区长都是姐的好朋友,小妹如果哪里需要他们帮忙,跟姐说一声,姐一定给你办好。

    呀,那可太好了姐,以后小妹少不了麻烦你呀。敖丽丽脸上鲜花怒放。

    是姐麻烦你的多,王笑梅赶紧接话说,现在一家一个宝贝,都想看着自己的孩子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将来成为有用之才。

    是啊,姐,“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我上小学时就贴在我们每个班教室前的黑板上,现在我当三年老师了,这个标语仍然贴在我们每个班教室前的黑板上。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这句话,到啥时候都不过时。敖丽丽甜甜地应和着。

    5

    一连几天,王笑梅都揣着一肚子好心情期待着儿子当上班长。敖丽丽说过,一周后班干部人选就会出炉,想想儿子当上班长的神气劲儿,王笑梅美得浑身轻飘飘的。

    第二周周一晚上放学,方世舟接儿子出来后,乐乐骄傲地大声告诉他,爸爸,我当上学习委员了,老师说这是个非常重要的班干部职位,让我一定要努力当好……

    乐乐还没兴奋完,方世舟就把他叫停了。方世舟说,等等,儿子,你不是你们班的班长吗?

    乐乐仰脸天真地看着他爸爸说,我是学习委员,班长是个小胖子,叫袁诗开。

    方世舟先是心凉半截,随即开始鄙视王笑梅的能力,狗屁“穆桂英”啊,充其量是个萝卜缨!折腾好几个月,钱花了一大把,连孩子当班长这么个小事都办不明白。

    到家后,方世舟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把儿子没当上班长的消息,丢给飘在感觉祥云里的王笑梅了。王笑梅正在厨房里切菜,听了消息刀一抖,手指上就开出一条半厘米的口子,鲜红的血液顷刻流出。

    方世舟没料到王笑梅会切了手,慌忙四下里找创可贴。

    王笑梅倒是没慌,弄张面巾纸在伤口上一摁,一脸怒气拿起手机就给孔庆财打电话,孔庆财电话里“爱上你是我的错”的彩铃,让王笑梅的怒气莫名高涨。孔庆财一接通,王笑梅就大吼道,孔校长,你说把我儿子安排到一年二班能当上班长,可是我现在告诉你,我儿子根本没当上班长,只当了学习委员!王笑梅有点歇斯底里了。

    会有这种事?孔庆财显然也很意外,王主任你别太激动,等兄弟我问清情况再给你回话,你放心,兄弟保证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一刻钟后,孔庆财电话进来了:王主任,真对不起,我绝对想不到敖丽丽会不听我的话,没让你家乐乐当班长。刚才我已经严厉批评了她,告诉她再不听话,这个班主任干脆别干了。她也向我承认了错误,说她年纪小,社会经验少,有些事把握不好。她保证半个学期后再选班长时,一定让你家乐乐当。王主任,你放心,你千万放心,我决不会再让你失望了!孔庆财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听得出,他也很愤慨。

    这个晚上王笑梅和方世舟再无“天天向上”的好心情,躺在床上感慨望子成龙的艰难。方世舟开导指头和心头都受了伤的老婆,说其实我们也不必太在意乐乐能不能当上班长,当个学习委员不也挺好吗?

    王笑梅反驳说,笑话,班长和学习委员能一样吗?班长抓班里全面工作,当班长就能让乐乐从小得到全面锻炼,学习委员只管学习一个方面的事情,能得到多少锻炼?

    方世舟引用名人博克发牢骚:童话大王郑渊洁说过,“小学班干部制度是在培养“汉奸”。汉奸有三个特点:一是为强权效力,二是告密,三是奴役同胞。发达国家小学没有班干部制度。”郑渊洁是说到骨髓里去了,小学班干部制度实在没一点用。如果说有用,也是只有负作用。

    王笑梅对方世舟的牢骚嗤之以鼻。说郑渊洁有的是钱,所以他可以随意制造童话,就像有钱人可以随意改换国籍一样,我们是发展中国家的工薪百姓,我们没有那么多的钱,我们玩得起童话吗?我们得按现实社会打造的模具培养孩子。当班长没用,那是没能耐家长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没用干吗那么多家长争着想让自己孩子当?

    夫妻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宣泄着心中的郁闷。明知牢骚无益,乐乐当班长的事只能挨到半学期后解决,但他们实在需要发泄一下,现实与他们的期望差距太大了。

    入学一个月后,乐乐班里进行了一次月度考试。考试结果乐乐语文得了 97分,数学得了 98分,这个成绩在班级里只能算中等偏下的水平。班主任敖丽丽念完成绩后宣布,以方乐乐的成绩如果再让他当学习委员,显然不太合适,所以免去他的学习委员职务,改为劳动委员了。学习委员让语文和数学都得了 100分的李强当。

    晚上放学,乐乐见着来接他的爸爸,就不高兴地讲了自己因成绩不好被改为劳动委员的消息。方世舟一听就火了,劳动委员在他上小学时就是最烂的班干部角色,如今却落到自己儿子的头上,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方世舟一脸怒气地前去跟敖丽丽理论,问她为什么仅凭一次考试成绩就不让乐乐当学习委员了?

    敖丽丽看上去心情很好,开导小学生一样和颜悦色地对方世舟说,乐乐的成绩做学习委员显然不合适,如果全班同学都像他这样学习,那么一年二班还能成为突出班吗?其实,劳动委员也很重要,现在的孩子清一色的娇生惯养,最缺的就是劳动锻炼。乐乐生长在这么优秀的家庭,组织能力一定很强,让他带领大家多参加一些力所能及的劳动,对他对全班不都是好事吗?

    方世舟哑口无言。

    王笑梅得知儿子连学习委员都没保住,气得七窍生烟,再次打电话责问孔庆财。谁知这回倒好,打了几次,孔庆财的手机都无法接通。换用方世舟的手机一打,通了。王笑梅猛然醒悟,姓孔的把她的手机号加入“黑名单”了。

    “爱上你是我的错”后,孔庆财接起电话喂了一声。王笑梅压着怒火说,孔校长我是王笑梅,知道你已经讨厌透我这个多事的人,把我的手机号加入了你的黑名单,但有些话我还是要对你孔大校长说……

    王主任此话何来?没等王笑梅说完,孔庆财忙抢着解释。我怎么会讨厌你把你的手机号加入黑名单呢?肯定是你刚才电话没打通吧,刚才我在学校办公楼负一层陪赵双剑局长检查“校园安全工程”呢,地下室没有信号,刚升到地面上。王主任有话尽管吩咐,兄弟洗耳恭听。

    王笑梅舒了口气,看来自己太过神经了,错怪了孔庆财。消除了误解,王笑梅的口气缓和下来。她说,孔兄,向你汇报一个不幸的消息,我家乐乐的学习委员一职也被撤了,改成劳动委员了,就在今天下午敖丽丽宣布的,乐乐以后在班里就只能领头干活儿了。

    什么?这个敖丽丽难道反了!孔庆财显然恼怒了,王主任你撂电话,我这就过问此事,一定给你出这口气。

    当晚未收到孔庆财的处理回复。

    第二天中午放学,王笑梅去接乐乐,离远处就发现乐乐嘟着嘴巴。接到后,王笑梅问乐乐又为什么事情不高兴了?乐乐撅着嘴巴说,班长袁诗开欺负我,他用彩笔弄脏了我的作业本,我让他向我道歉,他不但不道歉还骂我。我把他欺负我的事告诉了敖老师,敖老师没批评他,却说我不好好学习只知捣乱,罚我站了一堂课。说到这时,乐乐的眼里闪烁着委屈的泪花。

    王笑梅彻底忍不下去了。开学以来,关于儿子在校学习的种种不顺她一直忍着,为的是不与班主任正面冲突,以免给乐乐以后的学习生活带来不利影响。可是此时,她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冲动了。她想且不说自己在区政府担着个不大不小的职务,单说几个月来,自己请了区教育局长,求了主管副区长,给主管副区长老婆送了红包,又给英才小学姓孔的校长送了购物卡,也算倾注全力了,也算把“功课”做到位了,可为什么窝囊事会接踵而至呢?这个姓敖的小崽子仗恃什么,敢一而再、再而三与她作对?

    王笑梅牵着乐乐的手,直奔校门口与几名家长谈得火热的敖丽丽而来。她不管不顾地挤进家长群,劈头盖脸问敖丽丽,敖老师,我们家乐乐挨了班长袁诗开欺负,你为什么不批评袁诗开反批评我们乐乐?还罚他站了一堂课,你这样做太过分了吧?太有悖师德了吧?

    敖丽丽没想到,会有人敢对她这个堂堂的班主任如此无理,见王笑梅摆出一副与她一拼高下的气势,就撕下一脸的和善反唇相讥,我是班主任,怎么样管学生我说了算,你算干什么的,跑这来教训我来了?

    王笑梅气得抖着手指着敖丽丽说,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小教书匠,有什么牛的啊?你仗恃什么啊?

    敖丽丽摆出一副无赖相,摇头晃脑地说,我姓敖,美国总统奥巴马是我哥,我仗恃美国总统怎么的?

    6

    王笑梅快气死了,不再与敖丽丽当众吵骂,作为一名政府官员,她丢不起这个人,她牵着乐乐的手逃也似的来到自己的汽车里,飞车回家。一路上,她已经做好决定,必须给乐乐换班级,即便进不了三个突出班,也要让乐乐离开敖丽丽这个小女妖。

    当晚王笑梅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杨百利。他老婆收了自己五千块钱不能白收,杨百利得为自己做好这五千块钱的事才算完。她把乐乐在学校的种种遭遇详细“汇报”给杨百利。她用几近啜泣的腔调说,杨区长,我家乐乐绝不能再待在这个班里了,请您无论如何再给帮个忙,给我家乐乐调到一年一或一年三班去。杨百利在电话里说,不要激动小王,我明天就找孔庆财,让他处理好你的事。

    第二个电话打给赵双剑。赵双剑与她私人关系不错,跟他说话不用像跟杨百利那样客气。她叙述完乐乐入学以来的种种窝囊事后,上纲上线地对赵双剑说,赵哥,像敖丽丽这样的人怎么适合做教育工作,而且还能在最好学校的突出班级里当班主任?赵哥,这样的人你应该让那个呆头呆脑的孔庆财好好处理一下呀?赵双剑在电话里承诺,妹子你放心,尽管我能力有限,但我要动真格的,处理一个小教师的权力还是有的,我一定给你做主。

    第三个电话打给孔庆财。跟他王笑梅不打算多费话,说了今天她儿子在学校里受欺负及敖丽丽极端蛮横无理的事情后,告诉他她已经跟杨百利和赵双剑打了招呼,她儿子方乐乐绝对不能再在一年二班待下去了,必须换到一年一或一年三去。孔庆财在电话里大骂,敖丽丽这个小泼妇,真他妈反了呢,明天我就撤了她这个班主任的职!

    三个电话打下来,王笑梅才感觉解了恨,换了衣服到厨房帮方世舟去做饭。

    第二天大半天,王笑梅没等来一个结果。杨百利没找她,赵双剑没打电话,孔庆财更没撤敖丽丽的职。晚上放学,方世舟去接乐乐时,送学生出来的仍是一脸阳光的敖丽丽。

    方世舟接回乐乐,向王笑梅形容了敖丽丽送学生出来时有多么趾高气扬。方世舟说完就后悔了,他原以为王笑梅听了后会重燃怒火,给昨天找过的三个人再打电话,追问为什么没处理敖丽丽,却没想到王笑梅一头趴到沙发上大哭起来。乐乐见妈妈哭了,也跟着咧开小嘴哭上了。方世舟这一刻突然悲痛地在心里想,我爸白给我取这么好个名字了:我这名字改一个字就是功夫片里的方世玉,可我没有一点方世玉的绝世武功,可以用来除恶扬善;我这名字去一个字就是圣经故事中的方舟,可我更无方舟的神奇,能解除一家人眼下洪水般的痛苦。想起王笑梅在儿子开学前一周贬损自己的话来,方世舟承认,自己真是个“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白吃饱。

    王笑梅在她的手机响起时,才停止哭泣。电话是孔庆财打来的。

    孔庆财说王主任,我来英才小学还不满两年,对敖丽丽不太了解,现在才知道,这个敖丽丽了不得,我动不了她呀。

    王笑梅擦把泪水,紧拧着眉毛用鄙夷的口气问,一个小学老师能有啥了不得的?

    孔庆财说此人有大来头哇,昨天上午杨百利打电话来,叫我关照好敖丽丽,说是市里某领导的意思。我问是哪个领导,杨百利当时就骂了我个狗血喷头,说我脑残,不该问的也问。我顺着他说杨区长骂的是,他说是什么是,别以为要关照敖丽丽的人是我,我照人家个儿小多了,说完就撂了电话。

    王主任,孔庆财咽了口唾沫说,接完杨百利的电话后,兄弟我深入了解了一下一年二班的班干部情况,才知道敖丽丽安排的班干部家长都大有来头:那个叫袁诗开的班长是身价数十亿的万盛地产老总袁大头的儿子,可想而知,敖丽丽敢违抗我的示意安排他儿子当班长,他得出多少血;那个新上来的学习委员李强他爸是大煤老板,几天前刚从矿里回来,一听说他儿子在班里没角色,就在敖丽丽那儿展开了攻关,想必也没少花钱。所以,王主任,你的气兄弟我真是为你出不了,我只能做到把乐乐从一年二班转出来,让他到三个突出班之外的班级去当班长,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衷。

    王笑梅突然感到自己很可笑,很可悲,这之前她一直自信凭自己的身份地位和活动能量,为儿子找个好班、当个班长是一件手到擒来的小事。这些年她办过的大事多去了,这点小事算什么呢?现在她才知道她的那些自信只是自我感觉良好,在儿子选班、当班长这件“小事”上,她不但摆不平杨百利、赵双剑之流,其实她连像敖丽丽这样的小学老师也摆不平,她骂老公是“白吃饱”,其实她和“白吃饱”也就在伯仲之间。王笑梅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可悲,心一酸,眼泪又落了下来。

    王笑梅让孔庆财把乐乐安排进一年一班或一年三班,说暂时当不当班干部不打紧,进个好班才更重要。孔庆财为难地说,这暂时恐怕也不行,因为一年一班与一年三班已经人满为患了。最前一排的学生课桌贴着讲台,最后一排的紧靠后墙,教室里的学生挤得都不是好味了。两个班的班主任抗议说再进人他们就罢课。所以,乐乐暂时只能进普通班,看以后突出班人数有缓解再调过来。

    王笑梅只好叹气屈从。

    方乐乐第二天就被孔庆财安排进一年四班。一年四班的班主任很听孔庆财的话,把原班长改成了学习委员,让方乐乐当了新班长。方世舟乐得直蹦,而王笑梅却高兴不起来。她对乐不颠颠的方世舟说,儿子这是从发达国家的副总统位置,变成最不发达国家的总统了,哪个好哪个坏傻子都分得清,你还乐?足见你有多脑残。方世舟兴奋不减地回应,不管怎么说,我儿子不在那个姓敖的女魔头手里,我就出了一口气,再当上班长就更加扬眉吐气。

    方世舟越发神经,王笑梅心里越难受。儿子是不在敖丽丽的魔掌下了,可是也就与突出班级不沾边了。敖丽丽虽是班主任,却不教语文数学。她是学音乐出身,只教一年一、一年二、一年三三个班的音乐课。语文和数学是小学时期最主要的两门功课。一般来讲,小学班主任不是教语文就是教数学,像敖丽丽这样教音乐的能当班主任,现在想来,此人上层关系肯定不寻常。英才小学出名就出在语文数学教学质量高上,他们所谓的突出班级也就是语文数学教得突出的班级。儿子不在突出班级,也就得不到最上乘的语文数学教育。小学是教育的起点,一年级是起点的起点。而如今,她的儿子却要输在起点上。这个起点上的缺陷,谁知会不会影响到乐乐将来的前程。越想越纠结,越想越郁闷。看着方世舟鼠目寸光般的满足与快乐,王笑梅恨不能把他撕碎了。

    7

    第一学期快结束的时候,王笑梅得到一个令她振奋的消息。孙奇调回市里任主管文教卫生的副市长来了。孙奇从团市委书记转业后到下面一个县当了县委书记,几年功夫摇身一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副市长。

    王笑梅得知这一消息后,自信的笑容重回脸上。对方世舟说,乐乐这回可以进一年一班了。方世舟问,孔庆财答应给调了?王笑梅哼了一声说,孔庆财和你差不多是白吃饱。方世舟听惯了“白吃饱”这个称谓,早没了怒气,问那谁会给办这个事?王笑梅像宣布彩票中大奖一样对方世舟说,孙奇调回市里,升任主管文教的副市长了。方世舟淡淡地说,都多少年不在人家手下工作了,人家还肯帮你?王笑梅自信地说,肯帮,必须肯帮。方世舟问,凭什么?王笑梅答,金刚葫芦娃打死金刚大王是因为找到了他的致命弱点,孙奇的致命弱点我早就知道,所以制服他为我们做事绝对不成问题。方世舟皱皱眉问,又得花钱呀?王笑梅讨厌一个男人把钱看得太重,不屑地丢给方世舟两个字:废话。

    王笑梅把电话打到孙奇的办公室,接通后,刻意拿着兴奋的腔调说,孙市长,我是您的老部下王笑梅,知道您调回市里工作了,老部下这两天想去看看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王笑梅把孙副市长的“副”字略去了,她知道非正式场合这样叫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孙奇朗声说,什么市长副市长的,叫孙哥,来看我好呀,哪天都行,白天我这里太忙,晚上到我家来吧。王笑梅感受得到,电话里孙奇的兴奋有点离谱。

    选了一个恰当的晚上,王笑梅准备停当后,按照事先联系好的时间,敲开了孙奇的家门。

    孙奇把王笑梅迎进客厅,一边笑容满面地与她寒暄,一边殷勤地为她倒茶、拿水果。王笑梅见孙奇一个人在家,心里打了个转儿,问嫂子和大侄呢?

    孙奇把剥了皮的火龙果递到王笑梅的手里,说你嫂子跟同事到南方旅游去了,你大侄在英国一所皇家贵族学校读初中,一年最多回一次家。

    王笑梅接话说,那你和嫂子平时不想孩子啊?

    孙奇叹口气说,能不想吗?但培养孩子是大事,我们不能因为想孩子的私情影响孩子的前程啊,什么都不如孩子的前程重要。

    孙奇的话大大触动了王笑梅的心,不再绕圈子说出自己夜间造访的目的。然后妩媚一笑,递上一个大大的信封,说,这两万块钱给大哥买条烟吧。

    孙奇不满地啧了一声,说笑梅,你这不是不把我当哥了吗?哥还缺烟吗?什么样的好烟哥这没有?

    王笑梅笑着套近乎说,哥什么样的好烟都有不假,但再好的烟不是别人买的吗?哪如小妹的钱买的味道好?

    这句多少带点暧昧色彩的近乎话,孙奇听成王笑梅的某种暗示了。一屁股坐到王笑梅身边,眼放异彩地说,再好的东西哥不在乎,哥是重情重义的人,在外工作这些年,最怀念的就是过去一道共事的朋友。顿了一下,孙奇呼着粗气表白,说心里话,哥尤其想你。说着,白胖多毛的大手已经搭在王笑梅柔细的腰上了。

    王笑梅感到一阵恶心和恐怖,但她马上平静下来,暗自庆幸幸亏自己早有准备,脸上故作难为情的样子娇声问,孙哥,你要做什么?

    王笑梅颇含挑逗的神态让孙奇色胆倍增,多毛的大手从她的腰间游向臀部,粗着气说,笑梅,哥想你多少年了,今天你就给哥一次吧,大侄的事包在哥身上了,以后你的发展也包在哥身上了。

    王笑梅忍着恶心紧靠在孙奇身边,将修长纤细的双手罩在孙奇毛乎乎的耳朵边悄声说,哥,不是小妹不给你,小妹来事了,今天才来,等身子好了一定满足哥的愿望。

    你骗我,女人就好拿这事骗人。孙奇挂着奸笑的脸涨得血红,活脱脱一个欲火中烧的色狼。

    真的,孙哥,不信你等会儿。王笑梅说着起身到卫生间,出来后对孙奇说,我刚换了卫生巾,不信你打开垃圾筒看看。

    孙奇真去看了,这让王笑梅恶心到了极点,但她知道,这会儿必须忍着。

    重坐回沙发上,孙奇失望地搂紧王笑梅说,既是这样,那就让哥吻吻你吧。

    王笑梅还是双手罩在孙奇的耳朵上悄声说,留在下次一起进行吧,不然你更受不了了。

    孙奇很满足于王笑梅的善解人意和风情万种,在她的脸狠亲一口,割舍不得地松开抱着王笑梅的两只胳膊,抓心挠肝地说,你嫂子两周后就回来了,过几天你可一定要来找哥啊。

    王笑梅忍着强烈的恶心嫣然一笑,对着孙奇的毛耳朵吹了口气,轻声说,一定。说完起身欲走。

    孙奇忙站起来挡在王笑梅前面说,再坐一会儿嘛,急什么。

    王笑梅笑着推开孙奇说,今天还是走吧,来日方长嘛。孙奇把沙发上的大信封递到王笑梅手上,柔声说,跟哥不要客气。王笑梅冲着孙奇含情一笑,收起钱迈步离开孙奇的家。几天后,王笑梅把电话打到孙奇的办公室。孙奇接起来后,王笑梅口吻强硬地说,孙哥,你大侄调班的事抓紧给办了呀。孙奇嘿嘿一笑,无赖地说,大侄的事好办,只要小妹把大哥的事办了,大侄的事立马办。王笑梅冷冷一笑,说,是吗?如果我办不了你的事呢?孙奇听出了王笑梅语气的不对劲儿,有点发怔地问,小妹你什么意思 ?

    王笑梅说,没什么意思,给你听一段录音吧,是那天晚上在你家录的,本想是为送你那两万块钱留个证据,没料到还有意外收获。

    听了录音后的孙奇显然慌了阵脚,对着电话强作镇定地干笑两声说,妹子,别这样啊,孙哥不是答应好给你办大侄的事了吗?你放心我一定把大侄调到一年一班去,什么都不如孩子的前程重要,可千万别拿孩子赌气。

    王笑梅一字一顿郑重地说,孙副市长,我当然不能拿孩子赌气,也不会拿自己赌气。这个录音我一共有五份,分别在不同的地方。相信它们能保证我儿子调到一年一班,也能保证我以后的一些合理愿望得以实现,更能保证我们家人的安全。

    孙奇又干笑两声,说安全,安全,只要我们都按规矩办事,每个人都是安全的。

    孙奇说办就办,没过两天,乐乐即转到一年一班,并当上了班里的学习委员。孙奇打电话给王笑梅说,小妹,大侄的事现在只能办到这种程度,本想让大侄当班长,但现在看不行,现在的班长是比我大的领导安排的,我暂时动不了,只能以后见机行事,希望你一定要理解哥哥我。

    王笑梅冷声说,这个不用解释,我知道。挂了电话,王笑梅知道这一仗自己胜了,但她却笑不出来。

    当夜,喝了庆功酒后的方世舟兴奋之至,对躺在身边的王笑梅说,我是真服了你了,不破楼兰终不还,不达目的不罢休,儿子这回可是当了最发达国家的副总统了啊。兴奋之中,方世舟提了身子压向王笑梅,王笑梅却一把推开了他,无精打采地问,干什么?

    方世舟十分尴尬诧异,怯声说,你说干什么?你不是让我“天天向上”吗?

    王笑梅疲惫地对方世舟说,对不起,老公,我今天有点累,有点不舒服,实在没有“天天向上”的心情。话语间,王笑梅眼里竟然闪动着莹莹的泪光。

2012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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